针 锋
針 鋒
作者:古龙
作者:古龍
针 锋
针 锋
一 波波已坐了下来,就坐在沈春雪刚才坐的地方。 但她绝不是沈春雪那样的女人,她坐的姿势也跟沈春雪完全不一样。 沈春雪坐在这里的时候,总是低着头的。 波波绝不低头。 她好像永远都在准备着去抵抗各种压力和打击。 他们本是从小在一起长大的,但是他忽然发现自己竟一直都不了解她。 男人又几时真正了解过一个女人。 “你是不是在后悔?”黑豹忽然问。 “后悔?”波波居然笑了笑道,“我为了什么要后悔?” “因为你本不该来的。” “我已经来了。”波波道,“而且我想要做的事,现在也全部已做到。” “哦?” “我想要辆汽车,现在我已有了辆汽车,”波波居然还在微笑,“我本是来找我爸爸的,现在我已找到了他。” “你真的不后悔?” “后悔什么?” “后悔看到了他那种样子,后悔知道了他是个怎么样的人。”黑豹冷冷的说。 “他是我的爸爸,他无论是个怎么样的人,我都应该知道。”波波的态度更坚强。 “你也不后悔遇见了我?” 波波突然冷笑:“你是不是认为我应该后悔。” 黑豹凝视着她,忽然也笑了笑,转头吩咐:“请我的弟兄进来。” 两分钟之后,门就开了。 几个人微笑着走进来。 波波并没有看清楚他们一共有多少人,只看清了其中两个人。 胡彪胡老四,和那个用小刀的“拼命七郎。l 这两个人她永远也忘不了。 “他们都是我的好兄弟。” 黑豹微笑着:“为了我,随便什么事他们也肯做的。” 波波忽然也笑了:“他们的戏也演得很好,为什么不改行去唱戏?” 胡彪看着她,目中忍不住露出惊异之色,他实在想不通这个小丫头为什么直到现在还能笑得出。 波波也在看着他,又笑了笑:“你们的伤好得倒真快。” 胡彪也笑了笑,道:“赵小姐虽道没有看过戏,唱戏的时候,连刚被打死的人也随时都会跳起来的。” “现在你们的戏已唱完了?你们居然还敢留在这里,我真佩服得很。” “我们为什么不敢留在这里?” 现在他已用不着你们再唱戏了,你们难道是猜不到他以后会怎样对付你们?”波波淡淡的微笑着:“你们难道还看不出他是个怎么样的人?” “我是个怎么样的人?”黑豹忽然问。 “你是个不是人的人。”波波淡淡的接下去:“你若有老子,为了爬得更高些,你连老子都会杀了的,何况兄弟?” 黑豹大笑,大笑着走过来,突然一个耳光重重的打在波波脸上。 “你打我,我一点也不生气,因为我知道你打我,只不过因为我看穿了你。” 黑豹的脸色已铁青。 “女人是个天生的贱种,贱种都喜欢做婊子的。”那笑的时候表情也很残酷的人忽然道:“大哥为什么不让她做婊子去。” 黑豹又笑了:“这倒是个好主意,只不过今天晚上我还想用她一次。” “我既然是个婊子,谁用我都没关系。”波波忽然撕开了自己的衣襟,露出她丰满结实的乳房:“你这些兄弟既然对我有兴趣,我现在就可以免费招待他们一次。” 胡彪的喉结上下滚动着,眼睛盯着她的胸,脸上已不禁露出贪婪之色。 黑豹突然跳起来,一把揪住她的头发,把她抱到后面去。 波波已疼出了眼泪,却还是在大笑:“你为什么不让他们来?你难道还在吃醋?……你这种畜牲难道也会吃醋?” 后面就是卧房。 柔和的灯光,照在一张宽大柔软的床上。 黑豹用脚跟踢上门,将波波用力抛在这张床上,波波的人又弹起,又落下。 她还是疯狂般大笑着,笑得连乳房都已因兴奋而坚挺。 “你那个兄弟说得不错,我本来就是个天生的婊子,我喜欢做婊子,喜欢男人来用我。” 黑豹握紧双拳,站在床头,瞪着她,冷酷的眼睛中似有火焰在燃烧。 他突然扑过去,压在她身上。波波喘息着:“各种各样的男人我都喜欢,只有你让我恶心,恶心的要命。” 她突然用力挺起膝盖,重重的撞在他小腹下。 黑豹疼得整个人都弯了起来,然后他的手就又掴在波波的脸上。 波波的嘴角已被掴出了鲜血。 她想跳起来,冲出去。 黑豹却已抓住了她的衣服,从上面用力撕下去,她健康结实的胴体,立刻赤裸裸的暴露在灯光之下。 她已无法抵抗。 黑豹已野兽般占有了她。 她咬着牙,忍受着,既不再推拒,也不迎合。 但黑豹却是一个很强壮的人,她终于忍不住开始呻吟…… 然后她的反应突然变为热烈,呻吟着轻轻呼唤:“罗烈……罗烈……” 黑豹突然冷了,全身都已冰冷僵硬。 波波反应更热烈,但是他却已无能为力。 他突然用力推开她,站起来,就这样赤裸裸的走了出去,头也不回的走了出去。 “砰”的,门又关起。 波波看着他走出去,嘴角忽然露出了一种奇怪的微笑。 就在她开始笑的时候,她眼泪也慢慢的流下来……“不管怎么样,活着总比死好。” 这是她自己说的话,她随时都在提醒自己。 她在心里发誓:“我一定要活下去。” “我就算是要死,也一定要看着黑豹先死在我的面前。” 活下去也得要有勇气。 有希望就有勇气。 波波心里还有希望,她相信罗烈一定会来找她,正如她相信这漫漫的长夜总有尽时,天一定会亮的。 她已擦干了脸上的血和泪,准备来迎接这光辉的一刻。 天当然会亮的。 但罗烈是不是会来?是不是能来呢? 二 无亮了。 夭地间一片宁静,没有小贩的叫卖声,也没有粪车的暄哗声,甚至连鸡啼声都听不见。 这里本是个高尚而幽静的住宅区。 黑豹坐在金二爷那张柔软的丝绒沙发里,面对着窗口,看着窗外的晨曦渐渐升起。 在乡下,这时他已起来很久了,已吃过了三大碗糙米饭,准备下田去。 他记得那时候总喜欢故意多绕一点路,去走那片柔软的青草地。 他总是喜欢赤着脚,让脚心去磨擦那些上面还沾着露水的柔草。 那时在他幻想中,这片柔软的草地,就是一张华贵的地毯,这一片青葱的田园,就是他豪华的大客厅。 他幻想着自己有一天,能真的坐在一个铺着地毯的豪华客厅里――什么事也不必做,只是动也不动的坐着,看着东方的第一线阳光照射大地。 现在他的幻想已完全实现。 这客厅里的布置豪华而富丽,地上铺着的地毯,也是从波斯来的。 他现在是不是已真的满足?是不是真的很快乐? 他赤裸裸的坐着,让自己的脚心去磨擦地上华贵的地毯。 他忽然希望:这张地毯是一片柔软的草地,忽然希望:“自己还是以前那个淳朴而又充满幻想的男孩子。 人心是多么不容易满足啊? 卧房的门是开着的,他已有很久没有听见波波的声音。 “她是不是已睡着了?” 在这种时候,她还能睡得着?” 她以前的确是个很贪睡的小姑娘,无论在什么地方,只要一倒下去,就立刻能呼呼大睡。 那时他和罗烈就总会笑她,是条小睡虫。 “小睡虫将来嫁了人后,若是还这么样贪睡,她丈夫一定会被她活活气死。” 那时波波就会红着脸,跳起来打他们。 “我这一辈子永远也不嫁人。” 往事就仿佛窗外的晨雾一样,那么缥缈,又那么真实。 黑豹忽然觉得自己的心在刺痛,他忽然想起了罗烈,想起了波波刚才在兴奋时呼唤的声音。 “罗烈……罗烈……” 黑豹双手突然握紧,像是恨不得一下子就能捏碎所有的回忆。 就在这时候,门外已有入通报:“大通银行的朱董事长来了。” 黑豹没有动,也没有站起来迎接,只简短的吩咐:“叫他进来。” 朱大通夹着他那又厚又重的公事皮包,站在黑豹面前。 他显得有些不安。 面对着他的,是一个赤裸着的,年轻而强壮的男人嗣体。 这对他无疑是种威胁。 他忍不住俏俏的将腹部向后收缩,希望自己看起来能显得年轻强壮些。 黑豹突然笑了。 他微笑中带着种说不出的讥刺和轻蔑,他忽然觉得站在自己面前的这个人,就像是一条猪。 你只要能让他吃得饱,睡得足,他就永远不会想冲出他的猎栏来。 但是猪也有猪的好处,猪不咬人。 “今天你起得早。”黑豹的声音虽不客气,却已很柔和。 “昨天晚上我根本就没有睡。”朱大通掏出块雪白的手帕,不停的擦着汗:“我通宵都在整理帐目。” “什么帐目?” “金老二他们三个人的存款帐目。”朱大通从公事皮包中拿出了一叠文件,双手送到黑豹面前:“现在我已将他们都转入到你的名下,只要你在这些文件上签个字就算过户了。” 黑豹目中露出满意的微笑:“为什么一定要我签字,你知道我是个粗人,一向懒得写字。” “其实不签字也没关系。”朱大通陪着笑,尽力将自己的视线避过他身上突出的地方:“但他们存款的数目,还是要你看一看。” “我不必看,我相信你,”黑豹的微笑更亲切:“我们本来就已经是老朋友。” 朱大通也笑了,这次是真的笑。 他知道自己的地位已可保住。 “只要我以后提款也像他们以前一样方便,我们的交情一定会更好。”黑豹淡淡的提醒他。 朱大通立刻保证:“只要你吩咐,无论多大的数目,十分钟之内我就可派人送到府上来。” 黑豹满意的点了点头。 他喜欢听这种话,财富往往能使人有一种安全而温暖的感觉。 “现在我就要十五万,要现钞,你最好能在八点钟以前送来。” 七点四十分。 十五万现款已送到。 黑豹已冲了个冷水澡,穿起了衣裳,还是一套纯黑色的衣裳。 他希望自己在别人心目中的印象还是跟以前一样――一条剽悍残酷的黑豹,若有人惹了他,他随时都能连皮带骨将这人吞下去。 卧房的门还是关着的,里面还是没有声音。 黑豹走过去,想推开门,突又转过身,大步走了出去。 现在他已只剩下一件事还没有解决,他自信一定可以将这件事处理得很好。 楼下的兄弟一个个全都显得活力充沛,精神饱满,困为昨天晚上虽然是大功告成的日子,但却并没有狂欢,也没有庆功宴。 那要等到端午节时再合并举行。 他相信到了那时候,这大都市里已不会再有一个敢跟他作对的人。 外面阳光灿烂,空气新鲜。 黑豹大步走了出去,深深的吸了口气,觉得全身部充满了力量,足以对付任何人,任何事。
三 八点正。 黑豹已到了百乐门大饭店的四楼,正在敲高登的房门。 他右手提着个黑皮箱,里面装的是十五万现款,左手里的钥匙轻响如铃声。 听到了这种声音,高登就该知道黑豹来了。 但高登并没出来迎接,甚至没有来开门。 他正坐在靠墙的一张沙发上,享受他欧洲大陆式的早餐。 他西装笔挺,头发和皮鞋同样亮,胡子也刮得干干净净。 你无论在什么时候看见他,他看来都新鲜得像是个刚生下来的鸡蛋。 桌子上摆着煎蛋和果汁,他的枪并没有在桌上。 他吞下最后一口煎蛋放下刀叉,才说:“门是开着的。” 然后黑豹就忽然出现在他面前。 黑豹跟他看来永远是不同的两种人,就好像豹子和兀鹰,飞刀和子弹,性质种类虽不同,却同样残酷,而且同样足以致命。 “你很守时,”高登看着他,目中带着笑意:“而且很守信。” 黑豹的眼睛也在微笑:“因为你是高登。” “我没有等你一起吃早点,我知道你宁愿吃奎元饭馆的面。” “虾爆缮面,”黑豹微笑着道:“我建议你临走之前,不妨去试一试。” “这次恐怕来不及了,下午两点有班船,我已订好了舱位。” 高登用餐巾抹了抹嘴:“下次再来的时候,我一定不会错过的。” “是不是两个舱位?”黑豹忽然问。 “两个舱位?” “你难道不带梅子夫人一起走?” 高登笑了:“我虽然常常做好事,却并不是个总管家,我并不想养她到老。” 黑豹也笑了:“难怪你今天早上看来精神很好,若是陪她那种狼虎之年的女人睡了一个晚上,精神绝不会这么好的。” “你若也想试试,以后不妨到三号码头那一带的酒吧里去找她,”高登说谎的时候也是面不改色的:“我保证你一定可以找得到。” “这辈子恐怕来不及了,”黑豹笑着说:“等她下辈子再投胎时,我一定不会错过的。” 高登大笑:“想不到你这种人也有幽默感,我喜欢有幽默感的人。” “我也喜欢你,”黑豹放下手里的皮箱:“所以这里不是十万,是十五万。” “十五万?” “另外的五万,就算是我送给你的车马费。” 高登轻轻的叹了口气:“我希望我也有一天能把五万块随随便便的送给别人。” “你不是别人,你是高登。”黑豹又道:“何况我还要托你带个讯给罗烈。” “我一定带到。” “告诉他,我希望他能到这里来,这里的饭足够我跟他两个人吃的。” 高登笑容中仿佛带着点讽刺:“我也会告诉他,他若在这里杀了人,一定不必去坐牢。” “所以你也该回来。” “这里的饭够不够我们三个人吃?” 黑豹又笑了:“你总该知道这里不但有虾爆鳝面,也有火腿蛋。” “你的话我一定会记住。”高登站起来,好像已准备送客。 “你走的时候,我不去送你了。”黑豹笑得很真诚:“但你若再来,无论大风大雨,我也一定去接你。” 他微笑着伸出手:“我们就在这里握手再见。” 高登看着他的手,忽又笑道:“我总觉得跟你握手是件很危险的事。” “为什么?”黑豹好像觉得很意外。 “固为你的手就是件武器。”高登微笑着:“跟你握手,就好像伸手去拿一个随时都可能爆炸的手榴弹一样危险。“ 黑豹大笑:“你的确不该冒险,你的手的确比钻石还值钱,一伸手就能赚十几万的人,在这世上的确不很多。” 他已准备缩回手。 “但我还是准备冒一次险,”高登看着他:“现在你已是个了不起的大人物,我能跟大人物握手的机会也并不多。” 他终于微笑着伸出手来。 他的手修饰整洁,手指细长而敏感。 黑豹的手却是粗糙的,就像是还未磨过的花岗石,又冷又硬。 他们的手终于互相握住; 黑豹的笑容忽然变得残忍而冷酷:“你是个聪明人,你的确不该和我握手的。” “为什么?”高登好像还不懂。 “因为我实在不想再看见你这只手上握着一把枪对着我。” 他的手突然用力。 他很了解自己这一握的力量,高登的手就算是花岗石,也会被他握碎。 高登却居然还是在微笑着,笑容中还是带着一种讽刺之意。 然后黑豹就突然觉得手心一阵刺痛,就好像有根针刺入他掌心。 他手上的力量立刻消失。 高登后退时,左手里已多了柄枪,漆黑的枪管冷冷的指着黑豹,就像是他的眼睛一样。 黑豹的掌心在流血,却还是在微笑:“想不到你的手还会咬人。” 高登淡淡道:“我的手不会咬人,但我手上的戒指却是个吸血鬼送给我的。” 他摊开了他的右手,中指上戴着戒指,已弹出了一根尖针。 针头上还带着血。 黑豹叹了口气:“你不该用这种东西来对付一个跟你握手送行的朋友的。” “这个朋友若不想捏碎我的手,这根针也就不会弹出来。” 高登用手指轻轻一转戒指,尖针就又弹了口去。 “看来你的确是个很小心的人。”黑豹又在叹息。 “所以你觉得很失望?” “的确有一点。” “你失望的,也许并不是因为我还活着。”高登在冷笑。 “你认为不是?” 高登摇摇头:“因为你并不是真的想要我死,你只不过不愿我去救罗烈出来。” “你应该知道罗烈是我的好朋友。” 高登冷笑道:“以前的确是的,但是现在却已不同了。” “有什么不同?” “现在你已是个了不起的大人物。”高登冷冷道:“但罗烈若是回来了,你的地位也许就不会像现在这么样稳固。” “你以为我怕他?” “你不怕?” 黑豹突又大笑:“看来你好像真的很了解我。” “因为你自己也说过,我们本是同一类的人,是杀人的人,不是被杀的人。” “现在我是哪种人呢?” “现在我还不能确定。”高登的声音更冷:“我只希望你不要逼我杀你。” 黑豹看着他:“你还希望我怎么样?” “我希望你留在这里陪我,然后再陪我上船去,有你陪着,我才放心。” “你也该知道我是个忙人。” 高登冷冷的看着他:“死人就不会再忙了。” 他们互相凝视着,就像是两根针,针锋相对。 过了很久,黑豹才慢慢的说:“你说的每句话好像都很有道理。” “因为我说的是实话。”高登道,“实话都是有道理的。” “你难道从来没有说过谎?” “你听见我说过谎。” “只有一次。” “哪一次?” “你说你不杀我,是因为我是罗烈的朋友。”黑豹的声音也很冷。 “这是谎话?” 黑豹点点头:“你不杀我,只因为你根本没有把握能杀我。” 高登又笑了,“我的确没有把握,可是我手枪里的子弹却很有把握。” “你知不知道以前中国有很多种可怕的暗器?”黑豹淡淡道:“在我这种人面前,所有的暗器都像是废铁。” “手枪并不是暗器。” “手枪当然不是暗器,但手枪的性质,却还是跟袖箭那一类的暗器是同样的。”黑豹说话的姿势就像是个大学教授:“手枪比神箭可怕,只因为手枪里射出来的子弹,速度比神箭快得多。” 高登在听着,虽然并不十分同意他的话,又不能不承认他说的也有些道理。 “所以子弹也并不是完全不能闪避,问题只不过是你能不能有那么快的动作?” “谁也不会有那么快的动作,谁也躲不开手枪里射出来的子弹!”高登的脸色已更为苍白。 黑豹冷笑:“你真的有把握?” 就在这一刹那问,他的人已突然豹子般跃起,向高登扑了过去。 高登的枪也已响起。 没有人能分辨是高登的枪先响?还是黑豹先开始动作。 黑豹的动作几乎也快得像是一颗从手枪里射出去子弹。 他的左腿上突然有鲜血飞溅,一颗予弹已射入他的腿。 但也就在这同一刹那问,他的右腿已重重的踢在高登手腕上。 高登手里的枪飞出,然后就听见自己肋骨碎裂的声音。 黑豹的拳头已击上他胸膛。 这一拳的力量,远比子弹可怕得多。 高登整个人都被打得重重的靠在墙上,不停的咳嗽,嘴角不停的流血。 他想掏枪,但这时他的动作已远不及平时快了。 黑豹已窜过来,握住了他的右腕,用另一只手替他掏出了枪。 高登身上永远带着四柄枪,最后的一柄枪是藏在裤子里的。 现在连这柄枪都被黑豹搜出来,抛出窗外。 然后黑豹就慢慢的后退,坐到后面的沙发上,冷冷的看着他。 高登倚在墙上,掏出口袋里插着的和领带同色的丝帕,擦干了嘴角的血迹。 黑豹突然笑了笑:“现在你能不能再从身上掏出一把枪来?” 高登居然也笑了笑:“我并不是个魔术家。” “像你这种人,身上若是已没有手枪,会有什么感觉?” “就好像没有穿衣服的感觉一样。”高登叹了口气,“我现在简直就觉得好像赤裸裸的站在一个陌生生的大姑娘面前。” “这譬喻用得很好。”黑豹又开始微笑,“你本该写小说的。” “我也希望我以前选的是笔,不是枪。”高登苦笑,“只可惜用笔远比用枪难得多。” “也安全得多。” “的确安全得多。”高登承认,“所以聪明人选择的都是笔,不是枪。” 黑豹冷冷的看着他:“我现在还可以让你有一次选择。” “选择什么?” “你可以转过头,从窗口跳出去。”黑豹的表情残酷得就像是一只食尸鹰,“你也可以用你的拳头扑过来跟我拼命。” 他拍了拍手,又道:“你看,我们的手都是空着的,我们身上都受了伤,所以这本是很公平的打斗,谁也没有占谁的便宜。” 高登又笑了:“只可惜我一向都是个君子。” “君子?”黑豹不懂得他的意思。 “君子是动口不动手的。” 黑豹也笑了,“你只动口?” “我只动口,枪口。”高登慢慢的将那块染了血的丝中插回衣袋里,“我不但是个君子,而且也是文明人。” “文明人?” 高登淡淡的微笑着:“你几时看过一个文明人赤手空拳去跟野兽拼命的。” “我的确没有看过,”黑豹冷笑,“我只看过文明人跳楼。” 高登叹了口气:“跳楼的文明人倒的确不少。” 他整了整领带和衣襟,苍白原脸上,居然带着那种充满讥刺的微笑。 “你还有什么话说?” “我只有一样事觉得很遗憾。” “什么事?” 高登的声音仿佛忽然变得很优雅:“幕已落了,这里却没有掌声。” 他微微鞠躬,动作也优雅得像是位正在舞台前谢幕的伟大演员。 然后他就从窗口跳了下去。 他跳下去的时候,忽然听到了黑豹的掌声。 “不管是怎么样,这个人来得很漂亮,走得也很漂亮。” 幕既已落了,有没有掌声岂非都一样? 四 九点二十分。 黑豹回来的时候,发现波波已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身上穿的是沈春雪的丝绒和旗袍,脸上擦着沈春雪留下的脂粉,甚至连头发都用夹子高高的挽了起来。 她跷着腿坐在那里,故意将修长的腿从旗袍开叉中露出来。 她已像是完全变了个人。 黑豹冷冷的看着她,突然大吼:“快去洗干净。” “洗什么?”波波眨着眼,尽量在模仿着沈春雪的表情。 “洗洗你这张猴子屁股一样的脸。” “为什么要洗?”波波媚笑着:“婊子岂非都是这么样打扮的?” 黑豹握紧双拳,似已愤怒得连话都说不出来。 “从今天开始,我已准备开业了。”波波用眼角瞄着他:“听说你认得的有钱人很多,能不能替我介绍几个好户头?” 黑豹突然扑过去,拧住了她的手,怒吼道:“你这个婊子,你去不去洗?” “不错,我是个婊子,而且是你要我做婊子的。”波波咬着牙,忍住疼还是在媚笑着:“你为什么还要发脾气?” 黑豹反手一个耳光掴在她脸上。 波波还是昂着头:“你可以打我,因为你的力气比我大,可是你最好不要打我的脸,我还要靠这张脸吃饭的。” 黑豹看着她的脸,厉声喝道:“你真的要想去做婊子?” 波波大笑道:“我本来就是个天生的贱种,天生就喜欢做婊子。” 黑豹突然放开手:“好,你现在就给我滚出去。” “我不会滚,只会走。” 波波站起来,拉了拉旗袍,昂着头,头也不回的走了出去。 黑豹看着她扭动的腰肢,冷酷的眼睛里似已露出了痛苦之色。 他咬了咬牙,突然冷笑:“我还有件事情忘了告诉你。” “什么事?”波波停下了脚步,却没有回头:“是不是你现在就想照顾我一次。” 黑豹冷笑道:“我只希望你明白,你若想去找罗烈,你就错了。” 波波也在冷笑,可是她的笑声却已嘶哑:“你怕我去找他?” “你永远再也找不到罗烈的,”黑豹的笑声仿佛也已嘶哑:“罗烈也永远不会再见到你。” 波波突然回头:“我不懂你说的话。” 黑豹慢慢的坐下来,神情又变得冷静残酷,他是看着敌人已在他面前倒下去的时候,脸上才会有这种表情。 他显然已有把握。 波波眼睛忽然露出恐惧之色,忍不住又问:“你莫非已有了罗烈的消息!” 黑豹冷冷道:“你想听?” 波波又咬起嘴唇:“我当然想听,只要是有关他的消息,我都想听。” 黑豹脸上的肌肉似乎已扭曲,瞳孔也已收缩,过了很久,才一个字一个字的说:“罗烈已没有消息了,从今天以后,谁也不会再听到他的消息。” “为什么?”波波的声音更嘶哑,甚至已经有些发抖。 “世上只有一种人是永远不会有消息的,你应该知道是哪种人。” 波波用力摇头,似已说不出话来。 其实她当然已明白黑豹的意思。 “死人!只有死人才永远没有消息。” 她忽然觉得一阵晕眩,似已将倒下。 她忽然觉得倒下去。 她用力咬着嘴唇,头也不回的走了出去,她的头还是拾着的。 走出门的时候,她已听到黑豹的大笑声。 “你放心,你没有生意的时候,我一定会要我的兄弟去照顾你。” 波波突然也大笑,用尽全身力气大笑:“你也只管放心,我绝不会没有生意的。” 五 黑豹坐在那里,动也不动的坐在那里。 他腿上的枪口已不再流血。 这个人全身的肌肉部结实得像铁打的――他的心也是铁打的? 他听见波波的脚步声,很快的奔下楼。 他听见波波在楼下吃吃的笑:“今天我已经开业了,还是住在老地方,欢迎各位随时去找我。”她的笑声真大:“只要是黑豹的朋友,我一律半价优待。” 黑豹握紧着双手,突然将手里的钥匙,用力往腿上的枪口里刺了下去。 然后他就看着鲜血流了出来…… 这时正是阴历三月二十日上午九点四十分,距离端午节还有三十七天。扫校下一章回目录
針 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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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波波已坐了下來,就坐在沈春雪剛才坐的地方。 但她絕不是沈春雪那樣的女人,她坐的姿勢也跟沈春雪完全不一樣。 沈春雪坐在這里的時候,總是低著頭的。 波波絕不低頭。 她好像永遠都在準備著去抵抗各種壓力和打擊。 他們本是從小在一起長大的,但是他忽然發現自己竟一直都不了解她。 男人又幾時真正了解過一個女人。 “你是不是在後悔?”黑豹忽然問。 “後悔?”波波居然笑了笑道,“我為了什麼要後悔?” “因為你本不該來的。” “我已經來了。”波波道,“而且我想要做的事,現在也全部已做到。” “哦?” “我想要輛汽車,現在我已有了輛汽車,”波波居然還在微笑,“我本是來找我爸爸的,現在我已找到了他。” “你真的不後悔?” “後悔什麼?” “後悔看到了他那種樣子,後悔知道了他是個怎麼樣的人。”黑豹冷冷的說。 “他是我的爸爸,他無論是個怎麼樣的人,我都應該知道。”波波的態度更堅強。 “你也不後悔遇見了我?” 波波突然冷笑︰“你是不是認為我應該後悔。” 黑豹凝視著她,忽然也笑了笑,轉頭吩咐︰“請我的弟兄進來。” 兩分鐘之後,門就開了。 幾個人微笑著走進來。 波波並沒有看清楚他們一共有多少人,只看清了其中兩個人。 胡彪胡老四,和那個用小刀的“拼命七郎。l 這兩個人她永遠也忘不了。 “他們都是我的好兄弟。” 黑豹微笑著︰“為了我,隨便什麼事他們也肯做的。” 波波忽然也笑了︰“他們的戲也演得很好,為什麼不改行去唱戲?” 胡彪看著她,目中忍不住露出驚異之色,他實在想不通這個小丫頭為什麼直到現在還能笑得出。 波波也在看著他,又笑了笑︰“你們的傷好得倒真快。” 胡彪也笑了笑,道︰“趙小姐雖道沒有看過戲,唱戲的時候,連剛被打死的人也隨時都會跳起來的。” “現在你們的戲已唱完了?你們居然還敢留在這里,我真佩服得很。” “我們為什麼不敢留在這里?” 現在他已用不著你們再唱戲了,你們難道是猜不到他以後會怎樣對付你們?”波波淡淡的微笑著︰“你們難道還看不出他是個怎麼樣的人?” “我是個怎麼樣的人?”黑豹忽然問。 “你是個不是人的人。”波波淡淡的接下去︰“你若有老子,為了爬得更高些,你連老子都會殺了的,何況兄弟?” 黑豹大笑,大笑著走過來,突然一個耳光重重的打在波波臉上。 “你打我,我一點也不生氣,因為我知道你打我,只不過因為我看穿了你。” 黑豹的臉色已鐵青。 “女人是個天生的賤種,賤種都喜歡做婊子的。”那笑的時候表情也很殘酷的人忽然道︰“大哥為什麼不讓她做婊子去。” 黑豹又笑了︰“這倒是個好主意,只不過今天晚上我還想用她一次。” “我既然是個婊子,誰用我都沒關系。”波波忽然撕開了自己的衣襟,露出她豐滿結實的乳房︰“你這些兄弟既然對我有興趣,我現在就可以免費招待他們一次。” 胡彪的喉結上下滾動著,眼楮盯著她的胸,臉上已不禁露出貪婪之色。 黑豹突然跳起來,一把揪住她的頭發,把她抱到後面去。 波波已疼出了眼淚,卻還是在大笑︰“你為什麼不讓他們來?你難道還在吃醋?……你這種畜牲難道也會吃醋?” 後面就是臥房。 柔和的燈光,照在一張寬大柔軟的床上。 黑豹用腳跟踢上門,將波波用力拋在這張床上,波波的人又彈起,又落下。 她還是瘋狂般大笑著,笑得連乳房都已因興奮而堅挺。 “你那個兄弟說得不錯,我本來就是個天生的婊子,我喜歡做婊子,喜歡男人來用我。” 黑豹握緊雙拳,站在床頭,瞪著她,冷酷的眼楮中似有火焰在燃燒。 他突然撲過去,壓在她身上。波波喘息著︰“各種各樣的男人我都喜歡,只有你讓我惡心,惡心的要命。” 她突然用力挺起膝蓋,重重的撞在他小腹下。 黑豹疼得整個人都彎了起來,然後他的手就又摑在波波的臉上。 波波的嘴角已被摑出了鮮血。 她想跳起來,沖出去。 黑豹卻已抓住了她的衣服,從上面用力撕下去,她健康結實的胴體,立刻赤裸裸的暴露在燈光之下。 她已無法抵抗。 黑豹已野獸般佔有了她。 她咬著牙,忍受著,既不再推拒,也不迎合。 但黑豹卻是一個很強壯的人,她終于忍不住開始呻吟…… 然後她的反應突然變為熱烈,呻吟著輕輕呼喚︰“羅烈……羅烈……” 黑豹突然冷了,全身都已冰冷僵硬。 波波反應更熱烈,但是他卻已無能為力。 他突然用力推開她,站起來,就這樣赤裸裸的走了出去,頭也不回的走了出去。 “砰”的,門又關起。 波波看著他走出去,嘴角忽然露出了一種奇怪的微笑。 就在她開始笑的時候,她眼淚也慢慢的流下來……“不管怎麼樣,活著總比死好。” 這是她自己說的話,她隨時都在提醒自己。 她在心里發誓︰“我一定要活下去。” “我就算是要死,也一定要看著黑豹先死在我的面前。” 活下去也得要有勇氣。 有希望就有勇氣。 波波心里還有希望,她相信羅烈一定會來找她,正如她相信這漫漫的長夜總有盡時,天一定會亮的。 她已擦干了臉上的血和淚,準備來迎接這光輝的一刻。 天當然會亮的。 但羅烈是不是會來?是不是能來呢? 二 無亮了。 夭地間一片寧靜,沒有小販的叫賣聲,也沒有糞車的暄嘩聲,甚至連雞啼聲都听不見。 這里本是個高尚而幽靜的住宅區。 黑豹坐在金二爺那張柔軟的絲絨沙發里,面對著窗口,看著窗外的晨曦漸漸升起。 在鄉下,這時他已起來很久了,已吃過了三大碗糙米飯,準備下田去。 他記得那時候總喜歡故意多繞一點路,去走那片柔軟的青草地。 他總是喜歡赤著腳,讓腳心去磨擦那些上面還沾著露水的柔草。 那時在他幻想中,這片柔軟的草地,就是一張華貴的地毯,這一片青蔥的田園,就是他豪華的大客廳。 他幻想著自己有一天,能真的坐在一個鋪著地毯的豪華客廳里 什麼事也不必做,只是動也不動的坐著,看著東方的第一線陽光照射大地。 現在他的幻想已完全實現。 這客廳里的布置豪華而富麗,地上鋪著的地毯,也是從波斯來的。 他現在是不是已真的滿足?是不是真的很快樂? 他赤裸裸的坐著,讓自己的腳心去磨擦地上華貴的地毯。 他忽然希望︰這張地毯是一片柔軟的草地,忽然希望︰“自己還是以前那個淳樸而又充滿幻想的男孩子。 人心是多麼不容易滿足啊? 臥房的門是開著的,他已有很久沒有听見波波的聲音。 “她是不是已睡著了?” 在這種時候,她還能睡得著?” 她以前的確是個很貪睡的小姑娘,無論在什麼地方,只要一倒下去,就立刻能呼呼大睡。 那時他和羅烈就總會笑她,是條小睡蟲。 “小睡蟲將來嫁了人後,若是還這麼樣貪睡,她丈夫一定會被她活活氣死。” 那時波波就會紅著臉,跳起來打他們。 “我這一輩子永遠也不嫁人。” 往事就仿佛窗外的晨霧一樣,那麼縹緲,又那麼真實。 黑豹忽然覺得自己的心在刺痛,他忽然想起了羅烈,想起了波波剛才在興奮時呼喚的聲音。 “羅烈……羅烈……” 黑豹雙手突然握緊,像是恨不得一下子就能捏碎所有的回憶。 就在這時候,門外已有入通報︰“大通銀行的朱董事長來了。” 黑豹沒有動,也沒有站起來迎接,只簡短的吩咐︰“叫他進來。” 朱大通夾著他那又厚又重的公事皮包,站在黑豹面前。 他顯得有些不安。 面對著他的,是一個赤裸著的,年輕而強壯的男人嗣體。 這對他無疑是種威脅。 他忍不住俏俏的將腹部向後收縮,希望自己看起來能顯得年輕強壯些。 黑豹突然笑了。 他微笑中帶著種說不出的譏刺和輕蔑,他忽然覺得站在自己面前的這個人,就像是一條豬。 你只要能讓他吃得飽,睡得足,他就永遠不會想沖出他的獵欄來。 但是豬也有豬的好處,豬不咬人。 “今天你起得早。”黑豹的聲音雖不客氣,卻已很柔和。 “昨天晚上我根本就沒有睡。”朱大通掏出塊雪白的手帕,不停的擦著汗︰“我通宵都在整理帳目。” “什麼帳目?” “金老二他們三個人的存款帳目。”朱大通從公事皮包中拿出了一疊文件,雙手送到黑豹面前︰“現在我已將他們都轉入到你的名下,只要你在這些文件上簽個字就算過戶了。” 黑豹目中露出滿意的微笑︰“為什麼一定要我簽字,你知道我是個粗人,一向懶得寫字。” “其實不簽字也沒關系。”朱大通陪著笑,盡力將自己的視線避過他身上突出的地方︰“但他們存款的數目,還是要你看一看。” “我不必看,我相信你,”黑豹的微笑更親切︰“我們本來就已經是老朋友。” 朱大通也笑了,這次是真的笑。 他知道自己的地位已可保住。 “只要我以後提款也像他們以前一樣方便,我們的交情一定會更好。”黑豹淡淡的提醒他。 朱大通立刻保證︰“只要你吩咐,無論多大的數目,十分鐘之內我就可派人送到府上來。” 黑豹滿意的點了點頭。 他喜歡听這種話,財富往往能使人有一種安全而溫暖的感覺。 “現在我就要十五萬,要現鈔,你最好能在八點鐘以前送來。” 七點四十分。 十五萬現款已送到。 黑豹已沖了個冷水澡,穿起了衣裳,還是一套純黑色的衣裳。 他希望自己在別人心目中的印象還是跟以前一樣 一條剽悍殘酷的黑豹,若有人惹了他,他隨時都能連皮帶骨將這人吞下去。 臥房的門還是關著的,里面還是沒有聲音。 黑豹走過去,想推開門,突又轉過身,大步走了出去。 現在他已只剩下一件事還沒有解決,他自信一定可以將這件事處理得很好。 樓下的兄弟一個個全都顯得活力充沛,精神飽滿,困為昨天晚上雖然是大功告成的日子,但卻並沒有狂歡,也沒有慶功宴。 那要等到端午節時再合並舉行。 他相信到了那時候,這大都市里已不會再有一個敢跟他作對的人。 外面陽光燦爛,空氣新鮮。 黑豹大步走了出去,深深的吸了口氣,覺得全身部充滿了力量,足以對付任何人,任何事。
三 八點正。 黑豹已到了百樂門大飯店的四樓,正在敲高登的房門。 他右手提著個黑皮箱,里面裝的是十五萬現款,左手里的鑰匙輕響如鈴聲。 听到了這種聲音,高登就該知道黑豹來了。 但高登並沒出來迎接,甚至沒有來開門。 他正坐在靠牆的一張沙發上,享受他歐洲大陸式的早餐。 他西裝筆挺,頭發和皮鞋同樣亮,胡子也刮得干干淨淨。 你無論在什麼時候看見他,他看來都新鮮得像是個剛生下來的雞蛋。 桌子上擺著煎蛋和果汁,他的槍並沒有在桌上。 他吞下最後一口煎蛋放下刀叉,才說︰“門是開著的。” 然後黑豹就忽然出現在他面前。 黑豹跟他看來永遠是不同的兩種人,就好像豹子和兀鷹,飛刀和子彈,性質種類雖不同,卻同樣殘酷,而且同樣足以致命。 “你很守時,”高登看著他,目中帶著笑意︰“而且很守信。” 黑豹的眼楮也在微笑︰“因為你是高登。” “我沒有等你一起吃早點,我知道你寧願吃奎元飯館的面。” “蝦爆繕面,”黑豹微笑著道︰“我建議你臨走之前,不妨去試一試。” “這次恐怕來不及了,下午兩點有班船,我已訂好了艙位。” 高登用餐巾抹了抹嘴︰“下次再來的時候,我一定不會錯過的。” “是不是兩個艙位?”黑豹忽然問。 “兩個艙位?” “你難道不帶梅子夫人一起走?” 高登笑了︰“我雖然常常做好事,卻並不是個總管家,我並不想養她到老。” 黑豹也笑了︰“難怪你今天早上看來精神很好,若是陪她那種狼虎之年的女人睡了一個晚上,精神絕不會這麼好的。” “你若也想試試,以後不妨到三號碼頭那一帶的酒吧里去找她,”高登說謊的時候也是面不改色的︰“我保證你一定可以找得到。” “這輩子恐怕來不及了,”黑豹笑著說︰“等她下輩子再投胎時,我一定不會錯過的。” 高登大笑︰“想不到你這種人也有幽默感,我喜歡有幽默感的人。” “我也喜歡你,”黑豹放下手里的皮箱︰“所以這里不是十萬,是十五萬。” “十五萬?” “另外的五萬,就算是我送給你的車馬費。” 高登輕輕的嘆了口氣︰“我希望我也有一天能把五萬塊隨隨便便的送給別人。” “你不是別人,你是高登。”黑豹又道︰“何況我還要托你帶個訊給羅烈。” “我一定帶到。” “告訴他,我希望他能到這里來,這里的飯足夠我跟他兩個人吃的。” 高登笑容中仿佛帶著點諷刺︰“我也會告訴他,他若在這里殺了人,一定不必去坐牢。” “所以你也該回來。” “這里的飯夠不夠我們三個人吃?” 黑豹又笑了︰“你總該知道這里不但有蝦爆鱔面,也有火腿蛋。” “你的話我一定會記住。”高登站起來,好像已準備送客。 “你走的時候,我不去送你了。”黑豹笑得很真誠︰“但你若再來,無論大風大雨,我也一定去接你。” 他微笑著伸出手︰“我們就在這里握手再見。” 高登看著他的手,忽又笑道︰“我總覺得跟你握手是件很危險的事。” “為什麼?”黑豹好像覺得很意外。 “固為你的手就是件武器。”高登微笑著︰“跟你握手,就好像伸手去拿一個隨時都可能爆炸的手榴彈一樣危險。“ 黑豹大笑︰“你的確不該冒險,你的手的確比鑽石還值錢,一伸手就能賺十幾萬的人,在這世上的確不很多。” 他已準備縮回手。 “但我還是準備冒一次險,”高登看著他︰“現在你已是個了不起的大人物,我能跟大人物握手的機會也並不多。” 他終于微笑著伸出手來。 他的手修飾整潔,手指細長而敏感。 黑豹的手卻是粗糙的,就像是還未磨過的花崗石,又冷又硬。 他們的手終于互相握住; 黑豹的笑容忽然變得殘忍而冷酷︰“你是個聰明人,你的確不該和我握手的。” “為什麼?”高登好像還不懂。 “因為我實在不想再看見你這只手上握著一把槍對著我。” 他的手突然用力。 他很了解自己這一握的力量,高登的手就算是花崗石,也會被他握碎。 高登卻居然還是在微笑著,笑容中還是帶著一種諷刺之意。 然後黑豹就突然覺得手心一陣刺痛,就好像有根針刺入他掌心。 他手上的力量立刻消失。 高登後退時,左手里已多了柄槍,漆黑的槍管冷冷的指著黑豹,就像是他的眼楮一樣。 黑豹的掌心在流血,卻還是在微笑︰“想不到你的手還會咬人。” 高登淡淡道︰“我的手不會咬人,但我手上的戒指卻是個吸血鬼送給我的。” 他攤開了他的右手,中指上戴著戒指,已彈出了一根尖針。 針頭上還帶著血。 黑豹嘆了口氣︰“你不該用這種東西來對付一個跟你握手送行的朋友的。” “這個朋友若不想捏碎我的手,這根針也就不會彈出來。” 高登用手指輕輕一轉戒指,尖針就又彈了口去。 “看來你的確是個很小心的人。”黑豹又在嘆息。 “所以你覺得很失望?” “的確有一點。” “你失望的,也許並不是因為我還活著。”高登在冷笑。 “你認為不是?” 高登搖搖頭︰“因為你並不是真的想要我死,你只不過不願我去救羅烈出來。” “你應該知道羅烈是我的好朋友。” 高登冷笑道︰“以前的確是的,但是現在卻已不同了。” “有什麼不同?” “現在你已是個了不起的大人物。”高登冷冷道︰“但羅烈若是回來了,你的地位也許就不會像現在這麼樣穩固。” “你以為我怕他?” “你不怕?” 黑豹突又大笑︰“看來你好像真的很了解我。” “因為你自己也說過,我們本是同一類的人,是殺人的人,不是被殺的人。” “現在我是哪種人呢?” “現在我還不能確定。”高登的聲音更冷︰“我只希望你不要逼我殺你。” 黑豹看著他︰“你還希望我怎麼樣?” “我希望你留在這里陪我,然後再陪我上船去,有你陪著,我才放心。” “你也該知道我是個忙人。” 高登冷冷的看著他︰“死人就不會再忙了。” 他們互相凝視著,就像是兩根針,針鋒相對。 過了很久,黑豹才慢慢的說︰“你說的每句話好像都很有道理。” “因為我說的是實話。”高登道,“實話都是有道理的。” “你難道從來沒有說過謊?” “你听見我說過謊。” “只有一次。” “哪一次?” “你說你不殺我,是因為我是羅烈的朋友。”黑豹的聲音也很冷。 “這是謊話?” 黑豹點點頭︰“你不殺我,只因為你根本沒有把握能殺我。” 高登又笑了,“我的確沒有把握,可是我手槍里的子彈卻很有把握。” “你知不知道以前中國有很多種可怕的暗器?”黑豹淡淡道︰“在我這種人面前,所有的暗器都像是廢鐵。” “手槍並不是暗器。” “手槍當然不是暗器,但手槍的性質,卻還是跟袖箭那一類的暗器是同樣的。”黑豹說話的姿勢就像是個大學教授︰“手槍比神箭可怕,只因為手槍里射出來的子彈,速度比神箭快得多。” 高登在听著,雖然並不十分同意他的話,又不能不承認他說的也有些道理。 “所以子彈也並不是完全不能閃避,問題只不過是你能不能有那麼快的動作?” “誰也不會有那麼快的動作,誰也躲不開手槍里射出來的子彈!”高登的臉色已更為蒼白。 黑豹冷笑︰“你真的有把握?” 就在這一剎那問,他的人已突然豹子般躍起,向高登撲了過去。 高登的槍也已響起。 沒有人能分辨是高登的槍先響?還是黑豹先開始動作。 黑豹的動作幾乎也快得像是一顆從手槍里射出去子彈。 他的左腿上突然有鮮血飛濺,一顆予彈已射入他的腿。 但也就在這同一剎那問,他的右腿已重重的踢在高登手腕上。 高登手里的槍飛出,然後就听見自己肋骨碎裂的聲音。 黑豹的拳頭已擊上他胸膛。 這一拳的力量,遠比子彈可怕得多。 高登整個人都被打得重重的靠在牆上,不停的咳嗽,嘴角不停的流血。 他想掏槍,但這時他的動作已遠不及平時快了。 黑豹已竄過來,握住了他的右腕,用另一只手替他掏出了槍。 高登身上永遠帶著四柄槍,最後的一柄槍是藏在褲子里的。 現在連這柄槍都被黑豹搜出來,拋出窗外。 然後黑豹就慢慢的後退,坐到後面的沙發上,冷冷的看著他。 高登倚在牆上,掏出口袋里插著的和領帶同色的絲帕,擦干了嘴角的血跡。 黑豹突然笑了笑︰“現在你能不能再從身上掏出一把槍來?” 高登居然也笑了笑︰“我並不是個魔術家。” “像你這種人,身上若是已沒有手槍,會有什麼感覺?” “就好像沒有穿衣服的感覺一樣。”高登嘆了口氣,“我現在簡直就覺得好像赤裸裸的站在一個陌生生的大姑娘面前。” “這譬喻用得很好。”黑豹又開始微笑,“你本該寫小說的。” “我也希望我以前選的是筆,不是槍。”高登苦笑,“只可惜用筆遠比用槍難得多。” “也安全得多。” “的確安全得多。”高登承認,“所以聰明人選擇的都是筆,不是槍。” 黑豹冷冷的看著他︰“我現在還可以讓你有一次選擇。” “選擇什麼?” “你可以轉過頭,從窗口跳出去。”黑豹的表情殘酷得就像是一只食尸鷹,“你也可以用你的拳頭撲過來跟我拼命。” 他拍了拍手,又道︰“你看,我們的手都是空著的,我們身上都受了傷,所以這本是很公平的打斗,誰也沒有佔誰的便宜。” 高登又笑了︰“只可惜我一向都是個君子。” “君子?”黑豹不懂得他的意思。 “君子是動口不動手的。” 黑豹也笑了,“你只動口?” “我只動口,槍口。”高登慢慢的將那塊染了血的絲中插回衣袋里,“我不但是個君子,而且也是文明人。” “文明人?” 高登淡淡的微笑著︰“你幾時看過一個文明人赤手空拳去跟野獸拼命的。” “我的確沒有看過,”黑豹冷笑,“我只看過文明人跳樓。” 高登嘆了口氣︰“跳樓的文明人倒的確不少。” 他整了整領帶和衣襟,蒼白原臉上,居然帶著那種充滿譏刺的微笑。 “你還有什麼話說?” “我只有一樣事覺得很遺憾。” “什麼事?” 高登的聲音仿佛忽然變得很優雅︰“幕已落了,這里卻沒有掌聲。” 他微微鞠躬,動作也優雅得像是位正在舞台前謝幕的偉大演員。 然後他就從窗口跳了下去。 他跳下去的時候,忽然听到了黑豹的掌聲。 “不管是怎麼樣,這個人來得很漂亮,走得也很漂亮。” 幕既已落了,有沒有掌聲豈非都一樣? 四 九點二十分。 黑豹回來的時候,發現波波已坐在客廳的沙發上,身上穿的是沈春雪的絲絨和旗袍,臉上擦著沈春雪留下的脂粉,甚至連頭發都用夾子高高的挽了起來。 她蹺著腿坐在那里,故意將修長的腿從旗袍開叉中露出來。 她已像是完全變了個人。 黑豹冷冷的看著她,突然大吼︰“快去洗干淨。” “洗什麼?”波波眨著眼,盡量在模仿著沈春雪的表情。 “洗洗你這張猴子屁股一樣的臉。” “為什麼要洗?”波波媚笑著︰“婊子豈非都是這麼樣打扮的?” 黑豹握緊雙拳,似已憤怒得連話都說不出來。 “從今天開始,我已準備開業了。”波波用眼角瞄著他︰“听說你認得的有錢人很多,能不能替我介紹幾個好戶頭?” 黑豹突然撲過去,擰住了她的手,怒吼道︰“你這個婊子,你去不去洗?” “不錯,我是個婊子,而且是你要我做婊子的。”波波咬著牙,忍住疼還是在媚笑著︰“你為什麼還要發脾氣?” 黑豹反手一個耳光摑在她臉上。 波波還是昂著頭︰“你可以打我,因為你的力氣比我大,可是你最好不要打我的臉,我還要靠這張臉吃飯的。” 黑豹看著她的臉,厲聲喝道︰“你真的要想去做婊子?” 波波大笑道︰“我本來就是個天生的賤種,天生就喜歡做婊子。” 黑豹突然放開手︰“好,你現在就給我滾出去。” “我不會滾,只會走。” 波波站起來,拉了拉旗袍,昂著頭,頭也不回的走了出去。 黑豹看著她扭動的腰肢,冷酷的眼楮里似已露出了痛苦之色。 他咬了咬牙,突然冷笑︰“我還有件事情忘了告訴你。” “什麼事?”波波停下了腳步,卻沒有回頭︰“是不是你現在就想照顧我一次。” 黑豹冷笑道︰“我只希望你明白,你若想去找羅烈,你就錯了。” 波波也在冷笑,可是她的笑聲卻已嘶啞︰“你怕我去找他?” “你永遠再也找不到羅烈的,”黑豹的笑聲仿佛也已嘶啞︰“羅烈也永遠不會再見到你。” 波波突然回頭︰“我不懂你說的話。” 黑豹慢慢的坐下來,神情又變得冷靜殘酷,他是看著敵人已在他面前倒下去的時候,臉上才會有這種表情。 他顯然已有把握。 波波眼楮忽然露出恐懼之色,忍不住又問︰“你莫非已有了羅烈的消息!” 黑豹冷冷道︰“你想听?” 波波又咬起嘴唇︰“我當然想听,只要是有關他的消息,我都想听。” 黑豹臉上的肌肉似乎已扭曲,瞳孔也已收縮,過了很久,才一個字一個字的說︰“羅烈已沒有消息了,從今天以後,誰也不會再听到他的消息。” “為什麼?”波波的聲音更嘶啞,甚至已經有些發抖。 “世上只有一種人是永遠不會有消息的,你應該知道是哪種人。” 波波用力搖頭,似已說不出話來。 其實她當然已明白黑豹的意思。 “死人!只有死人才永遠沒有消息。” 她忽然覺得一陣暈眩,似已將倒下。 她忽然覺得倒下去。 她用力咬著嘴唇,頭也不回的走了出去,她的頭還是拾著的。 走出門的時候,她已听到黑豹的大笑聲。 “你放心,你沒有生意的時候,我一定會要我的兄弟去照顧你。” 波波突然也大笑,用盡全身力氣大笑︰“你也只管放心,我絕不會沒有生意的。” 五 黑豹坐在那里,動也不動的坐在那里。 他腿上的槍口已不再流血。 這個人全身的肌肉部結實得像鐵打的 他的心也是鐵打的? 他听見波波的腳步聲,很快的奔下樓。 他听見波波在樓下吃吃的笑︰“今天我已經開業了,還是住在老地方,歡迎各位隨時去找我。”她的笑聲真大︰“只要是黑豹的朋友,我一律半價優待。” 黑豹握緊著雙手,突然將手里的鑰匙,用力往腿上的槍口里刺了下去。 然後他就看著鮮血流了出來…… 這時正是陰歷三月二十日上午九點四十分,距離端午節還有三十七天。掃校下一章回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