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 并
火 並
作者:古龙
作者:古龍
火 并 火 并 一 昏黄的灯光,从货仓的夭窗上斜斜照进来。 露丝蜷曲在货仓的角落里,想偷偷看一看她的瑞士名牌手表。 表却已停了,表停的时候是十点十分。 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露丝想问,又不敢问。 她脸上的血虽已于了,但左眼却已肿得连张都张不开来,鼻梁似也有些歪了。 只要垂下眼,她就可以看到自己的嘴,本来的樱桃小口,现在也已肿得很高。 可是她最关心的,还是自己的脸,她不知道自己的脸已被打成什么样子。 她连想都不敢想。 黑豹还是动也不动的坐在那里,黝黑阴沉的脸上全无表情。 “他在想什么?他究竟想把我怎么样?” 露丝当然更不敢问。 她又希望她父亲和那很有力量的朋友,能找到这里,救她出去。 他们现在为什么还不来呢? “现在一定已经快天亮了。” 在露丝的感觉中,每一分钟好像都有一个钟头那么长。 她不由自主又偷偷看了看她那早已停了的表。 “现在还不到十二点。”黑豹忽然道。 还不到十二点?时间为什么过得如此馒? 从那灯火辉煌的赌场,到这阴森潮湿的货仓,简直就好像从天堂堕人地狱一样。 露丝简直不敢相信这是真的事,只希望这不过是场恶梦。 但这场恶梦到什么时候才能醒呢?她忍不住偷偷叹了口气。 “你放心。”黑豹忽又笑了笑,笑得很奇怪:“很快就会有人来救你的。” 露丝不敢相信。 “他们虽然找不到我,却能找到那辆汽车。”黑豹淡淡道,“那辆汽车就停在外面。” 露丝终于忍不住问:“你……你难道故意要他们找到这里来?” 黑豹冷笑。 “你难道想用我来要胁他们?” 黑豹还是在冷笑。 露丝眼睛里忽然充满希望:“只要你肯放了我,无论你要多少钱,我父亲一定会付的。” 黑豹看着她,冷冷的道:“你自己觉得自己能值多少?” “……”露丝说不出来。 世上又有谁能真正了解自己的价值。 “以我看,你只不过是条一文不值的母狗,”黑豹冷笑,道,“我若是你老子,我连一毛钱都不会付。” “我自己也有钱,我可以带你去拿,可以全部给了你。” “你有多少?” “有一万多,都是我的私蓄。” “不是别人嫖你时给你的?” 露丝实在忍不住了,大声道:“我若不高兴,别人就算付我十万,也休想动我一根手指。” 黑豹突然大笑,笑得几乎已接近疯狂。 露丝吃惊的看着他,她已发现这男人一定受过很大的刺激。 这种男人是什么事都做得出来的――就跟那些受过很深刺激的女人一样。 他们往往连自己都无法控制自己。 露丝的身子不由自主又在往后缩。 黑豹的笑声突然停顿,突然跳起来,一把揪住她的头发,厉声问:“外面是什么人?” 其实外面并没有什么声音。 汽车马达很远就熄了火,每个人走过来时的脚步都很轻。 他们已看见了那辆停在暗巷里的车子,所以都特别小心。 但黑豹却似有种野兽般的第六感,他们还没有走到门外,就已被发觉。 “这小子好长的耳朵。”张大帅冷笑,“但只要他的人在里面,无论他有多长的耳朵,我都要割下来,连他的脑袋一起割下来。” “这可能是个圈套,”旁边有人在说话,“说不定金二爷已经在里面埋伏了人。”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张大帅就一口痰唾了过去,道:“入你娘的皮活儿,你他奶奶的以为老子真是个大老粗。” “大帅早已调查过了,金二爷得力的人都在原来的地方没有动,就算有几个小唆罗在这里,也济不了事的。”又有人在解释。 “但黑豹却是金二爷的亲信,大帅若真的干了他,金二爷难免要生气的。” 这个人叫张勤,不但是张大帅的亲戚,而且从“老八股党”的时候,就跟着张大帅。 他脸上被唾了一口痰,连擦都不擦,还是忍不住要将心里的话说出来。 只要有张大帅的一句话,就算要他割下脑袋,他也不会皱一皱眉头。 这种人在“上流社会”中少见,但在江湖中却有不少。 “我入你娘,你老子怕过谁?”张大帅嘴上虽在骂,心里却对这个人喜欢得很。 他骂得越凶的人,往往就是他越喜欢的人。 “大帅其实早就想动金二爷了,现在这正是个好机会。”旁边又有人在悄悄解释,“只要黑豹一死,金二爷就等于断了一条膀子,他若能忍住这口气倒还罢了,若是忍不住,嘿嘿――大帅只怕马上就要他的好看。” 张勤不再说话,他终于明白了。 他本来就在奇怪,张大帅怎么会为了梅律师的女儿动这么大的火气。 现在他才明白,张大帅只不过是在借题发挥,先投个石子问问路。 张勤忍不住在心里叹了口气,江湖中这些勾心斗角的勾当,他实在不太懂。 他已下决定,只要张大帅这件事一办妥,他就回家去啃老米饭。 “黑豹,你听着,只要你放我女儿出来,我们什么事都好谈。”梅礼斯父女关心,终于忍不住大声呼喊了起来。 过了半分钟,货仓中就传出了黑豹的声音:“先谈条件,再放人。” “什么条件?” “这条件一定要张三爷自己来谈,他可以带两个人进来,只准带两个人,不准多。” “我入你娘,老子几时跟别人谈过条件。”张大帅又开口骂了。 “不谈条件我就先杀了她!”黑豹的声音又冷又硬。 梅礼斯眼睛部红了,拉起张大帅的手:“我只有这么样一个女儿,我一向是你的朋友,你救了她,以后我什么事都可以替你做。” 张大帅终于跺了跺脚:“好,我就听你的,高老弟,你跟我进去。” 梅礼斯抢着道:“还有我。” “你没有用,”高登冷冷道:“你进去反而成了累赘。” 梅礼斯想瞪眼,却垂下了头。 一个人在求人的时候,无论受什么样的气,都只好认了。 那两个日本人忽然同时抢前一步,拍了拍自己的胸膛。 他们虽然听得懂一点中国话,却不会讲。 这两人一个叫野材,一个叫荒木。 张大帅选了荒木。 高登却又摇头。
“他虽然是柔道高手,到时候却未必肯真的替你卖命。”
“你选谁?” 高登转过头,去看张勤,“这些人里面只有他对你最忠实。” 张勤目中不禁露出了感激之色,右手已撤下了插在腰带上的斧头。 张大帅突然大笑,拍着高登的肩:“想不到你非但枪法准,看人也很准。” 二 货仓的门并没有上闩。 张勤轻轻一推,门就“呀”的一声开了。 门里阴森而黝暗,只能够看见到一堆堆零乱的空木箱。 张勤右手紧握着斧头,左手拿着根手电筒。 可是他井没有让电筒亮起来,他怕电筒一亮,黑豹更不肯现身了。 无论如何,他总算也是个老江湖。 “黑豹。”张大帅的火气又将发作,“你连面都不敢露,还跟老子谈什么条件。” 这句话刚刚说完,黑暗中就响起黑豹那冷冰冰的声音。 “我一直在这里,你为什么不抬起头来看看!” 声音是从上面传下来的。 张大帅一抬头,果然立刻就看见了黑豹站在一堆木箱上。 手电筒的光也亮了起来。 光柱并没有照着黑豹却照在一个赤裸裸的女人身上。 她曲线玲咙的躯体,在灯光下看来,更令人心跳。 张勤的心在跳,不由自主将电筒熄了。 他毕竟是个老实人。 “滚下来。”张大帅怒吼,“老子不喜欢别人站在老子头上跟老子谈条件。” “我要说的话,就在这里说。”黑豹冷冷道,“你可以不听。” “你有话快说,有屁就快放。”张大帅居然忍住了气。 “你上当了。”黑豹在冷笑。 “上当,上什么当?” “你以为这件事真是我自己干的?” “不是?” “金二爷叫我诱你到这里来,而且算准了你一定会来。” 张大帅这次居然没有插嘴,让他说下去。 “你既然亲自出马,就一定会将你手下的好手全部都带来。”黑豹的声音很冷静:“金二爷就可以一下子去捣破你的老窝,先让你无家可归,再让你无路可走。” 张大帅的浓眉又打了个结:“我入你娘,你他奶奶的是不是想挑拨老子兄弟。” “这些话你本来不必告诉老子的。”张大帅忍不住又道。 “我告诉你,只因为我也上了当。” “你上了什么鸟当?” “他本来答应支援我的,但现在我却一个人被困在这里,”他的脸在阴影中,根本看不见他脸上的表情,可是他那双发亮的眼睛里,的确带着种被骗了的痛苦和愤怒之色。 张大帅盯着他,显然还是不太相信。 “我坐那辆车子,就是要引诱你们追到这里来。” “这也是金老二的主意?” 黑豹点点头:“我既然知道你们要来,为什么还要在这里等?” “这个人虽然有点愚蠢,却绝不是呆子。”高登忽然道。 “这世上并没有真的呆于。”黑豹冷笑着说,“我在这里等,只是因为我相信金二爷绝不会出卖我。” “那老小子有时连他的祖宗都会出卖。”张大帅好像忽然变得在帮黑豹说话了。 “你在为别人卖命的,却被那个人出卖了,这种滋味实在不好受。” 黑豹说的这句话,张大帅并没有听。 他在张勤耳畔吩咐:“叫荒木带十八个人赶回去。” “这里呢?”张勤问。 “这里有高登一个,已可抵得上十个。” 黑豹还在继续往下说:“不管他姓金也好,不姓金也好,只要他骗了我,就得付出代价。” 张大帅这才问道:“你想报复?” “只要你给我机会,让我走!” 张大帅沉吟着:“我不但可以给你机会,还可以给你五万块。” 在谈这种事的时候,他那些骂人的话,忽然全部听不见了,神情也变得非常严肃:“只要你真的肯替我去做了金老二,你要求的条件,我全部可以答应。” “你肯先放我走?” “当然。”张大帅道,“但你也得放了这女人。” “你还得给我辆车子。” “行。” 黑豹的眼睛更亮了:“一言为定?” “闲话一句。” “好,你退后三步,我就下来。”黑豹的人已开始动,手里的钥匙立刻响了起来。 张大帅立刻退后了三步,却乘机在高登耳畔轻轻说了八个字:“先杀女人,再杀黑豹!” 三 十二点一分。 在霞飞路后面的高级住宅区,有一栋面积很大的三层楼花园洋房。 壁上的大钟刚敲过十二响,忽然有六辆轿车急驶而来,停在门外。 下门按铃的是金二爷的司机老刘。 老刘的脸是张公馆每个人都认得的。 本来门禁森严的张公馆,铁栅大门立刻开了。 金二爷背负着双手,慢慢的下了车:“你们的三爷呢?” “三爷不是跟二爷一起在田八爷家里喝酒么?”应门的陈大麻子觉得很奇怪。 陈大麻子也是张大帅手下的老人了,一柄斧头劈死过不少跟“老八股党”作对的人,若不是因为好酒贪杯,也不会屈为门房。 若不是因为他虽然好酒,却很忠诚可靠,张大帅也不会要他做自己老窝的门房。 金二爷吸了口雪前,慢馒的喷出来:“我跟他早就分手了,他怎么还没回来?” 陈大麻子当然也不知道。 他正想开口,忽然一阵刺痛。 刘司机手里刚抽出来的一柄刀,已刺入了他的左胸旁第三根肋骨和第四根肋骨之间。 那里正是距离心脏最近的地方。 陈大麻于连一声惨呼都没有发出来,就倒了下去,倒下去后,嘴角才开始泌出鲜血。 他的眼睛并没闭起来,一双凸出的眼珠子,还在瞪着金二爷。 金二爷却再也没看他一眼,喷出了一口雪前烟,挥手道:“先搜三楼上二姨大卧房里的保险箱,若有人挡路的……” 他没有说下去,只做了个手式。 这手式的意思就是:“格杀勿论!”
四 “先杀女人,再杀黑豹!” 高登的手已经滑入晚礼服的衣襟,指尖已触及了枪柄。 他的手指比枪还冷。 直到现在,他才真正看清了张大帅这个人。 他不愿为这种人做任何事,可是他们之间的“合约”却必须遵守。 枪手也有枪手的规矩。 黑豹已挟着露丝从木箱上跳下来。 露丝已晕了过去,所以她死的时候并没有痛苦。 “砰”的枪声一响,子弹已贯穿了她的眉心,射入她大脑。 高登的枪是绝不会落空的。 张大帅眼睛里露出满意的表情,他的钱花得并不冤枉。 他已看出黑豹绝对没法子用一个死人未作盾牌,高登的枪再一响,黑豹就得倒下去。 但是枪声并没有再响。 就在第一响枪声过后的那一剥那间,只听“叮”的一声,一柄钥匙已经插入了高登的枪管,子弹已射不出来。 几乎也就在这同一刹那间,黑豹的人突然豹子般冲起,一窜三丈,扑向张大帅。 张大帅的江山也是用血汗拼出来的。 他并不是个反应迟钝的人,多年来养尊处优的生活,显然已使得他肌肉渐渐松弛。 但他的动作还是很快。 黑豹的身子一冲起,他已翻身冲出去,一面伸手拔枪。 但他的枪已在赌场中交给了梅礼斯,现在还摆在赌场的那张桌子上。 他的手掏空,掌心捏起一把冷汗。 就在这时,他只能感觉到黑豹身子扑过来时,所带起的风声。 他忽然发觉自己的行动已远不及昔日迅速,忍不住夫声大呼:“野村――” 外面果然有个人拼命冲了进来,但却不是野村。 锋利的斧头寒光一闪,直劈黑豹,来拼命的果然还是张勤。 他的斧头已剁向黑豹的膝盖。 黑豹忽然凌空大喝,身子突然一翻。 喝声中,张勤只看见黑豹的腿突然向后踢出,一只拳头却已像铁锤般击在他鼻梁上。 他甚至可以感觉到他的鼻梁碎裂时的那种痛苦和酸楚,可以感觉到眼泪随着鲜血一起流出来。 但他再也不能感觉到别的事了。 黑豹的身子落下时,脚已踢在他咽喉上。 他倒下去的时候,手里还是紧紧的握着他的斧头。 晕眩中,他仿佛已回到了他的老家,正好他少年时已娶回家的妻子,坐在他们那老屋的门口,呷着杯苦茶,眺望着西天艳丽的晚霞…… 他本该早些回去的。 也许他这种人根本就不该到这种大都市来。 高登看着手里的枪,似乎在发怔。 枪管上竟已有了裂痕,这一把钥匙的力量好大! 黑豹一踢飞张勤,忽然转过脸露出雪白的牙齿向他一笑,道:“我欠你一次情,现在已经还给你。” 高登冷冷的看着他。 “我只有一件事想告诉你。”他的脸上还是完全没有表情,“一个真正的枪手,身上绝不会只带着一柄枪的。” 他的左手里忽然又多出一柄枪。 黑豹仿佛一怔,但他的人已扑了出去。 外面的情况已完全改变。 张大帅冲出来时,已发觉情况改变。 加上司机,他本来还有十三个人留在外面。 这十三个人全都是经历无数次血战的打手,都曾经替他卖过命。 他带在身旁的,本就是他部属中最忠实,最精锐的一批人。 虽然他大部分契约、股票和秘密文件全都在他三楼上那个德国制的保险箱里,但他的命毕竟还是比较重要些。 可是他出来的时候,外面这块空地上,竟多出了二十个人。 二十多个穿着黑色的短褂,用黑巾蒙着脸的人。 他们手上都拿着刀。 不是这地方黑社会中常用的小刀,而是那种西北边防军使用的鬼头大刀。 刀柄上还带着血红的刀衣。 张大帅又惊讶,又愤怒。 这二十几柄大刀已将他的人包围住。 “你们是什么人?干什么来的?”他的惊讶显然还不及恐惧深,所以他的声音已有些发抖。 没有人回答他的话。 他的话现在已不值得重视,何况这句话根本就不值得答复。 然后他就听见黑豹在身后冷笑:“现在你是不是还想跟我谈谈条件?” 张大帅霍然转身,盯着他:“他们是你的人?还是金老二派来的?” “这一点你根本不必知道。”黑豹的背贴着墙,他还是不想在背上挨一枪。 “无论他们是谁的人,都一样可以杀你!” 张大帅长长吸进一口气,冷笑道:“要杀我只怕还不容易。” “你想试试?”黑豹的声音冷酷而充满自信。 “你要什么条件才肯让我走?”张大帅很迅速的就下了决心。 他本来就是个很有决断的人。 “只有一个条件。” “你说。” “跪在我面前磕三个头。” 张大帅的脸色变了,突然大喝:“野村。” 那日本人虽然也有点恐惧,但日本武士道的精神已在他心里根深蒂固。 他立刻向黑豹扑了过来。 黑豹笑了。 他雪白的牙齿在黑暗中看来更像是个吃人的野兽,他招了招手,踏上三步。 “来罢,我早就想领教领教你们这些日本人究竟有多大本事。” 他刚招手,这日本人突然间已搭住了他的手腕,他的人忽然间已被抡了出去。 高登站在黑暗的阴影中。 他看着梅礼斯奔进来,抱着他女儿的尸体,无声的流着泪。 法国人也是人。 血,毕竟是比水浓的。 高登又转过脸,去看外面的情况,他恰巧看见黑豹被抡了出去。 黑豹的头眼看已快撞上货仓屋顶的角。 那日本人看着他,脸上已不禁露出了得意的微笑。 谁知黑豹的脚突然在屋角上一蹬,身子已凌空翻了过来。 没有人能形容出他这种动作的矫健和速度。 野村脸上的笑容突然冻结,几乎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 可是他不能不信。 忽然间,黑豹的人已像豹子般向他扑了起来,左时曲起,右拳半扣。 野村虽吃惊,但一个像他这样的柔道高手,养气养静的功夫绝不是白练的。 他还是一眼就看出对方用的正是他们从“唐手”中变化的“空手道”。 他在日本时,就已跟“空手道”的高手交过无数次手。 空手道的招式他并不陌生。 他已准备好对付的法子。 谁知黑豹一出手,招式竟然变了。 他的拳和肘都没有使出来,竟突然蹲下去,扫出一腿。 张大帅手下的那两个练谭腿的高手,都已认出他使出的这一着正是正宗北派谭腿。 谭腿的招式本来是和空手道完全相反。 这变化实在太大,实在太炔。 但野村的反应也不慢,大吼一声,他的人也凭空跳了起来。 谁知黑豹这一腿还有变化。 他的右腿刚扫出,弯曲的左腿突又弹起。 他的拳头突然已打在野村鼻梁上。 野村竟没有鼻梁。 这鼻子竞是软的,就像是一团软肉――他的鼻梁早已动手术拿掉了。 黑豹打碎过无数人的鼻子,却从来也没有打过这样的鼻子。 他一怔,手腕已又被野村捉住。 这次野村不再上当,并没有将他抡出去踏步进身,将他的手臂在肋下一挟一撞,竞想生生的将这条手臂挟断! 黑豹的身子已被摔转,另一只手已无法使出。 张大帅的眼睛里又发出了光。 只听一声狂吼,一个人飞了出去,重重的撞上后面的墙。 他倒下来的时候,鲜血已从他眼睛、鼻于、耳朵和嘴里同时流了出来。 这个人并不是黑豹,是野村。 他忘了黑豹还有一双脚,更想不到黑豹在那种情况下还有力量踢出这一脚。 他本来已扣住了这个人的关节和筋脉,黑豹全身的力量本已该完全被制住。 谁知道这个人竟是个野村永远无法想象的超人。 他竞能在最不可思议的时候,发挥出他最可怕的力量! 看着野村已软瘫了的尸体,每个人眼睛里都不禁露出了恐惧之色。 这个人本来就像是铁打的,但倒在地上时,却像是只倒空了的麻袋。 黑豹却还是像标枪般站在那里,冷冷道:“听说这里还有南派‘六合八法’和北派‘谭腿’的高手,还有谁想来试一试?” 没有人敢动。 黑豹忽然发现每个人的眼睛部在看着货仓大门,张大帅的眼睛里忽又充满了希望。 他身子立刻凌空跃起,忽然间已落在张大帅身旁,闪电般扣住了张大帅的臂。 他已发现这里只有张大帅才能挡得住高登的枪。 高登手里并没有枪。 他正从货仓里慢慢的走了出来,身上的晚礼眼看来还是笔挺的,衬衫也还是同样洁白。 看他的神态,仿佛正在走进一家乐声悠扬,美女如云的夜总会。 他好像根本不知道这里已成为战场,好像根本不知道这里有几十个久经训练的职业打手,随时都在准备着拼命。 黑豹又笑了。 他欣赏这个人,更欣赏这个人的冷静和镇定。 这点他并不想掩饰。 高登已慢慢的走到他身旁,声音也同样镇定:“现在我是不是可以走?” 黑豹微笑着:“前面的路上有泥,我只希望你小心些走,莫要弄脏了你的鞋子。” 高登的嘴角仿佛也露出一丝笑意:“我走路一向很小心的。” “那最好。” “以后我还会去看你。” “随时欢迎。” “但现在我还想带一个人走。” 黑豹的笑容似已有些僵硬,眼睛盯着高登的手,过了很久,才慢慢的问出一个字:“谁?”“你应该知道是谁。”高登看着张大帅,张大帅已紧张得开始流汗的脸,立刻又有了生气。 黑豹沉吟着:“你是来杀人的,还是来救人的?” “我要杀的人本来是你。” “哦。” “但现在你还活着,所以……” “所以怎么样?”黑豹追问。 “所以你欠我的,我却欠他的。” 黑豹的目光也转到张大帅身上道:“所以你要带他走?” “是。” 高登的回答也同样简单。 黑豹突又露出他野兽的牙齿笑了:“可是我想他绝不会跟你走。” “为什么?” “因为这里还有他的兄弟,他怎么肯甩下他们一个人走?” 高登突然也笑了。 他好像觉得黑豹这句话说得好妙,笑容中甚至已露出欣赏之意。 他欣赏黑豹正如黑豹欣赏他一样。 这一点他不想掩饰。 他忽然转向张大帅:“你现在想不想走?” 每个人的眼睛都在看着张大帅,张大帅却没有看他的这些弟兄,连一眼都没有看。 “他奶奶的熊,”张大帅又戴上了他那副面具,“这里既没有女人,也没有牌九,老子为什么不想走?” 黑豹突然大笑。 他已经发现那些人的眼睛里露出的那种悲愤失望之色。 “好!”他大笑着道,“张大帅果然是条够义气、够朋友的好汉!” “你现在才明白?”高登也在微笑着。 “你现在才明白,只不过现在才证实了而已。”黑豹仍在大笑。 “就凭这一点,我就该让你带他走。” 因为他已发觉,张大帅纵然还能活着,但在他兄弟们心里却已死了。 永远死了。 就凭这一点已足够。 这一点张大帅自己也并不是不明自,但是他也有他自己的想法。现在情势之强弱,他也看得很清楚。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他甚至已想到以后向别人解释的话:“我那次走,是因为我必须忍辱负重,必须要报复。” 在这些话当中,他当然还要加上儿句“他奶奶的熊”。 大老粗说的话,是绝不会有人怀疑的。 现在黑豹已放开了他的臂。 现在不走,更待何时。 张大帅拍了拍衣襟,踏着八字脚走过来,眼睛还是不敢往他的兄弟们那边看。 但他却在大笑着:“现在时候还早,咱们还可以去再赌一场。” 高登冷冷道:“只要你还是肯故意输给我,我总是随时奉陪。” 张大帅咯咯的干笑着,笑得实在并不好看。 就在这个时候,他突然听见有个人在呼喊:“等一等!” 一个从黑暗中走出来,却是那位法国律师梅礼斯。 张大帅皱起了眉。 难道这法国人也想跟着一起走?黑豹会不会再多放一个人? 不管怎么样,张大帅现在却不想有人再来多事了,他已经准备不理这个曾跟他合伙过的法国朋友。 法国人的眼睛却在盯着他,眼睛里好像已布满了血丝。 “我只有一句话想问你。” 只问一句话,总不会有太多麻烦的。 张大帅总算停下脚步,皱着眉道:“什么话?” 梅礼斯的脸色苍白,怒声道:“你为什么要他杀死我女儿?” “你他奶奶个熊。”张大帅又开口骂了:“这里又不是他奶奶的法庭,你问个鸟!’ 梅礼斯瞪着他,眼睛更红。 张大帅已扭过头准备走了。 突又听见梅礼斯又在大喝:“我还有一句话要告诉你。” 张大帅口过头,正准备大骂,但却没有骂出来,因为他已看见梅礼斯手里的枪。 那正是他刚才交给这法国人的枪。 梅札斯本已将这柄枪放在桌上,临走时却又偷偷带在身上。 “我要告诉你,”梅礼斯的声音突然也变得非常镇定。 “我的枪法的确也很准,现在就要把你打出两个屁眼来,第二个屁眼就在你脸上。” 张大帅的脸已扭曲。 他已看见他自己的手枪里冒出了火光,也听见了枪声一响。 “他奶奶的……” 这句话他还没有完全驾出口,他的人已倒了下去,脸上多出的那个屁眼里,鲜血已箭一般标了出来。 梅礼斯看着他倒下去,突然疯狂般大笑起来。 他大笑着,将手枪插入自己嘴里。 接着,又是枪声一响。 他的笑声立刻停顿。 这一枪也就是这地方最后的一响枪声。 现在正是十二点三十九分。扫校下一章回目录
火 並 火 並 一 昏黃的燈光,從貨倉的夭窗上斜斜照進來。 露絲蜷曲在貨倉的角落里,想偷偷看一看她的瑞士名牌手表。 表卻已停了,表停的時候是十點十分。 現在是什麼時候了? 露絲想問,又不敢問。 她臉上的血雖已于了,但左眼卻已腫得連張都張不開來,鼻梁似也有些歪了。 只要垂下眼,她就可以看到自己的嘴,本來的櫻桃小口,現在也已腫得很高。 可是她最關心的,還是自己的臉,她不知道自己的臉已被打成什麼樣子。 她連想都不敢想。 黑豹還是動也不動的坐在那里,黝黑陰沉的臉上全無表情。 “他在想什麼?他究竟想把我怎麼樣?” 露絲當然更不敢問。 她又希望她父親和那很有力量的朋友,能找到這里,救她出去。 他們現在為什麼還不來呢? “現在一定已經快天亮了。” 在露絲的感覺中,每一分鐘好像都有一個鐘頭那麼長。 她不由自主又偷偷看了看她那早已停了的表。 “現在還不到十二點。”黑豹忽然道。 還不到十二點?時間為什麼過得如此饅? 從那燈火輝煌的賭場,到這陰森潮濕的貨倉,簡直就好像從天堂墮人地獄一樣。 露絲簡直不敢相信這是真的事,只希望這不過是場惡夢。 但這場惡夢到什麼時候才能醒呢?她忍不住偷偷嘆了口氣。 “你放心。”黑豹忽又笑了笑,笑得很奇怪︰“很快就會有人來救你的。” 露絲不敢相信。 “他們雖然找不到我,卻能找到那輛汽車。”黑豹淡淡道,“那輛汽車就停在外面。” 露絲終于忍不住問︰“你……你難道故意要他們找到這里來?” 黑豹冷笑。 “你難道想用我來要脅他們?” 黑豹還是在冷笑。 露絲眼楮里忽然充滿希望︰“只要你肯放了我,無論你要多少錢,我父親一定會付的。” 黑豹看著她,冷冷的道︰“你自己覺得自己能值多少?” “……”露絲說不出來。 世上又有誰能真正了解自己的價值。 “以我看,你只不過是條一文不值的母狗,”黑豹冷笑,道,“我若是你老子,我連一毛錢都不會付。” “我自己也有錢,我可以帶你去拿,可以全部給了你。” “你有多少?” “有一萬多,都是我的私蓄。” “不是別人嫖你時給你的?” 露絲實在忍不住了,大聲道︰“我若不高興,別人就算付我十萬,也休想動我一根手指。” 黑豹突然大笑,笑得幾乎已接近瘋狂。 露絲吃驚的看著他,她已發現這男人一定受過很大的刺激。 這種男人是什麼事都做得出來的 就跟那些受過很深刺激的女人一樣。 他們往往連自己都無法控制自己。 露絲的身子不由自主又在往後縮。 黑豹的笑聲突然停頓,突然跳起來,一把揪住她的頭發,厲聲問︰“外面是什麼人?” 其實外面並沒有什麼聲音。 汽車馬達很遠就熄了火,每個人走過來時的腳步都很輕。 他們已看見了那輛停在暗巷里的車子,所以都特別小心。 但黑豹卻似有種野獸般的第六感,他們還沒有走到門外,就已被發覺。 “這小子好長的耳朵。”張大帥冷笑,“但只要他的人在里面,無論他有多長的耳朵,我都要割下來,連他的腦袋一起割下來。” “這可能是個圈套,”旁邊有人在說話,“說不定金二爺已經在里面埋伏了人。” 他的話還沒有說完,張大帥就一口痰唾了過去,道︰“入你娘的皮活兒,你他奶奶的以為老子真是個大老粗。” “大帥早已調查過了,金二爺得力的人都在原來的地方沒有動,就算有幾個小唆羅在這里,也濟不了事的。”又有人在解釋。 “但黑豹卻是金二爺的親信,大帥若真的干了他,金二爺難免要生氣的。” 這個人叫張勤,不但是張大帥的親戚,而且從“老八股黨”的時候,就跟著張大帥。 他臉上被唾了一口痰,連擦都不擦,還是忍不住要將心里的話說出來。 只要有張大帥的一句話,就算要他割下腦袋,他也不會皺一皺眉頭。 這種人在“上流社會”中少見,但在江湖中卻有不少。 “我入你娘,你老子怕過誰?”張大帥嘴上雖在罵,心里卻對這個人喜歡得很。 他罵得越凶的人,往往就是他越喜歡的人。 “大帥其實早就想動金二爺了,現在這正是個好機會。”旁邊又有人在悄悄解釋,“只要黑豹一死,金二爺就等于斷了一條膀子,他若能忍住這口氣倒還罷了,若是忍不住,嘿嘿 大帥只怕馬上就要他的好看。” 張勤不再說話,他終于明白了。 他本來就在奇怪,張大帥怎麼會為了梅律師的女兒動這麼大的火氣。 現在他才明白,張大帥只不過是在借題發揮,先投個石子問問路。 張勤忍不住在心里嘆了口氣,江湖中這些勾心斗角的勾當,他實在不太懂。 他已下決定,只要張大帥這件事一辦妥,他就回家去啃老米飯。 “黑豹,你听著,只要你放我女兒出來,我們什麼事都好談。”梅禮斯父女關心,終于忍不住大聲呼喊了起來。 過了半分鐘,貨倉中就傳出了黑豹的聲音︰“先談條件,再放人。” “什麼條件?” “這條件一定要張三爺自己來談,他可以帶兩個人進來,只準帶兩個人,不準多。” “我入你娘,老子幾時跟別人談過條件。”張大帥又開口罵了。 “不談條件我就先殺了她!”黑豹的聲音又冷又硬。 梅禮斯眼楮部紅了,拉起張大帥的手︰“我只有這麼樣一個女兒,我一向是你的朋友,你救了她,以後我什麼事都可以替你做。” 張大帥終于跺了跺腳︰“好,我就听你的,高老弟,你跟我進去。” 梅禮斯搶著道︰“還有我。” “你沒有用,”高登冷冷道︰“你進去反而成了累贅。” 梅禮斯想瞪眼,卻垂下了頭。 一個人在求人的時候,無論受什麼樣的氣,都只好認了。 那兩個日本人忽然同時搶前一步,拍了拍自己的胸膛。 他們雖然听得懂一點中國話,卻不會講。 這兩人一個叫野材,一個叫荒木。 張大帥選了荒木。 高登卻又搖頭。
“他雖然是柔道高手,到時候卻未必肯真的替你賣命。”
“你選誰?” 高登轉過頭,去看張勤,“這些人里面只有他對你最忠實。” 張勤目中不禁露出了感激之色,右手已撤下了插在腰帶上的斧頭。 張大帥突然大笑,拍著高登的肩︰“想不到你非但槍法準,看人也很準。” 二 貨倉的門並沒有上閂。 張勤輕輕一推,門就“呀”的一聲開了。 門里陰森而黝暗,只能夠看見到一堆堆零亂的空木箱。 張勤右手緊握著斧頭,左手拿著根手電筒。 可是他井沒有讓電筒亮起來,他怕電筒一亮,黑豹更不肯現身了。 無論如何,他總算也是個老江湖。 “黑豹。”張大帥的火氣又將發作,“你連面都不敢露,還跟老子談什麼條件。” 這句話剛剛說完,黑暗中就響起黑豹那冷冰冰的聲音。 “我一直在這里,你為什麼不抬起頭來看看!” 聲音是從上面傳下來的。 張大帥一抬頭,果然立刻就看見了黑豹站在一堆木箱上。 手電筒的光也亮了起來。 光柱並沒有照著黑豹卻照在一個赤裸裸的女人身上。 她曲線玲嚨的軀體,在燈光下看來,更令人心跳。 張勤的心在跳,不由自主將電筒熄了。 他畢竟是個老實人。 “滾下來。”張大帥怒吼,“老子不喜歡別人站在老子頭上跟老子談條件。” “我要說的話,就在這里說。”黑豹冷冷道,“你可以不听。” “你有話快說,有屁就快放。”張大帥居然忍住了氣。 “你上當了。”黑豹在冷笑。 “上當,上什麼當?” “你以為這件事真是我自己干的?” “不是?” “金二爺叫我誘你到這里來,而且算準了你一定會來。” 張大帥這次居然沒有插嘴,讓他說下去。 “你既然親自出馬,就一定會將你手下的好手全部都帶來。”黑豹的聲音很冷靜︰“金二爺就可以一下子去搗破你的老窩,先讓你無家可歸,再讓你無路可走。” 張大帥的濃眉又打了個結︰“我入你娘,你他奶奶的是不是想挑撥老子兄弟。” “這些話你本來不必告訴老子的。”張大帥忍不住又道。 “我告訴你,只因為我也上了當。” “你上了什麼鳥當?” “他本來答應支援我的,但現在我卻一個人被困在這里,”他的臉在陰影中,根本看不見他臉上的表情,可是他那雙發亮的眼楮里,的確帶著種被騙了的痛苦和憤怒之色。 張大帥盯著他,顯然還是不太相信。 “我坐那輛車子,就是要引誘你們追到這里來。” “這也是金老二的主意?” 黑豹點點頭︰“我既然知道你們要來,為什麼還要在這里等?” “這個人雖然有點愚蠢,卻絕不是呆子。”高登忽然道。 “這世上並沒有真的呆于。”黑豹冷笑著說,“我在這里等,只是因為我相信金二爺絕不會出賣我。” “那老小子有時連他的祖宗都會出賣。”張大帥好像忽然變得在幫黑豹說話了。 “你在為別人賣命的,卻被那個人出賣了,這種滋味實在不好受。” 黑豹說的這句話,張大帥並沒有听。 他在張勤耳畔吩咐︰“叫荒木帶十八個人趕回去。” “這里呢?”張勤問。 “這里有高登一個,已可抵得上十個。” 黑豹還在繼續往下說︰“不管他姓金也好,不姓金也好,只要他騙了我,就得付出代價。” 張大帥這才問道︰“你想報復?” “只要你給我機會,讓我走!” 張大帥沉吟著︰“我不但可以給你機會,還可以給你五萬塊。” 在談這種事的時候,他那些罵人的話,忽然全部听不見了,神情也變得非常嚴肅︰“只要你真的肯替我去做了金老二,你要求的條件,我全部可以答應。” “你肯先放我走?” “當然。”張大帥道,“但你也得放了這女人。” “你還得給我輛車子。” “行。” 黑豹的眼楮更亮了︰“一言為定?” “閑話一句。” “好,你退後三步,我就下來。”黑豹的人已開始動,手里的鑰匙立刻響了起來。 張大帥立刻退後了三步,卻乘機在高登耳畔輕輕說了八個字︰“先殺女人,再殺黑豹!” 三 十二點一分。 在霞飛路後面的高級住宅區,有一棟面積很大的三層樓花園洋房。 壁上的大鐘剛敲過十二響,忽然有六輛轎車急駛而來,停在門外。 下門按鈴的是金二爺的司機老劉。 老劉的臉是張公館每個人都認得的。 本來門禁森嚴的張公館,鐵柵大門立刻開了。 金二爺背負著雙手,慢慢的下了車︰“你們的三爺呢?” “三爺不是跟二爺一起在田八爺家里喝酒麼?”應門的陳大麻子覺得很奇怪。 陳大麻子也是張大帥手下的老人了,一柄斧頭劈死過不少跟“老八股黨”作對的人,若不是因為好酒貪杯,也不會屈為門房。 若不是因為他雖然好酒,卻很忠誠可靠,張大帥也不會要他做自己老窩的門房。 金二爺吸了口雪前,慢饅的噴出來︰“我跟他早就分手了,他怎麼還沒回來?” 陳大麻子當然也不知道。 他正想開口,忽然一陣刺痛。 劉司機手里剛抽出來的一柄刀,已刺入了他的左胸旁第三根肋骨和第四根肋骨之間。 那里正是距離心髒最近的地方。 陳大麻于連一聲慘呼都沒有發出來,就倒了下去,倒下去後,嘴角才開始泌出鮮血。 他的眼楮並沒閉起來,一雙凸出的眼珠子,還在瞪著金二爺。 金二爺卻再也沒看他一眼,噴出了一口雪前煙,揮手道︰“先搜三樓上二姨大臥房里的保險箱,若有人擋路的……” 他沒有說下去,只做了個手式。 這手式的意思就是︰“格殺勿論!”
四 “先殺女人,再殺黑豹!” 高登的手已經滑入晚禮服的衣襟,指尖已觸及了槍柄。 他的手指比槍還冷。 直到現在,他才真正看清了張大帥這個人。 他不願為這種人做任何事,可是他們之間的“合約”卻必須遵守。 槍手也有槍手的規矩。 黑豹已挾著露絲從木箱上跳下來。 露絲已暈了過去,所以她死的時候並沒有痛苦。 “砰”的槍聲一響,子彈已貫穿了她的眉心,射入她大腦。 高登的槍是絕不會落空的。 張大帥眼楮里露出滿意的表情,他的錢花得並不冤枉。 他已看出黑豹絕對沒法子用一個死人未作盾牌,高登的槍再一響,黑豹就得倒下去。 但是槍聲並沒有再響。 就在第一響槍聲過後的那一剝那間,只听“叮”的一聲,一柄鑰匙已經插入了高登的槍管,子彈已射不出來。 幾乎也就在這同一剎那間,黑豹的人突然豹子般沖起,一竄三丈,撲向張大帥。 張大帥的江山也是用血汗拼出來的。 他並不是個反應遲鈍的人,多年來養尊處優的生活,顯然已使得他肌肉漸漸松弛。 但他的動作還是很快。 黑豹的身子一沖起,他已翻身沖出去,一面伸手拔槍。 但他的槍已在賭場中交給了梅禮斯,現在還擺在賭場的那張桌子上。 他的手掏空,掌心捏起一把冷汗。 就在這時,他只能感覺到黑豹身子撲過來時,所帶起的風聲。 他忽然發覺自己的行動已遠不及昔日迅速,忍不住夫聲大呼︰“野村 ” 外面果然有個人拼命沖了進來,但卻不是野村。 鋒利的斧頭寒光一閃,直劈黑豹,來拼命的果然還是張勤。 他的斧頭已剁向黑豹的膝蓋。 黑豹忽然凌空大喝,身子突然一翻。 喝聲中,張勤只看見黑豹的腿突然向後踢出,一只拳頭卻已像鐵錘般擊在他鼻梁上。 他甚至可以感覺到他的鼻梁碎裂時的那種痛苦和酸楚,可以感覺到眼淚隨著鮮血一起流出來。 但他再也不能感覺到別的事了。 黑豹的身子落下時,腳已踢在他咽喉上。 他倒下去的時候,手里還是緊緊的握著他的斧頭。 暈眩中,他仿佛已回到了他的老家,正好他少年時已娶回家的妻子,坐在他們那老屋的門口,呷著杯苦茶,眺望著西天艷麗的晚霞…… 他本該早些回去的。 也許他這種人根本就不該到這種大都市來。 高登看著手里的槍,似乎在發怔。 槍管上竟已有了裂痕,這一把鑰匙的力量好大! 黑豹一踢飛張勤,忽然轉過臉露出雪白的牙齒向他一笑,道︰“我欠你一次情,現在已經還給你。” 高登冷冷的看著他。 “我只有一件事想告訴你。”他的臉上還是完全沒有表情,“一個真正的槍手,身上絕不會只帶著一柄槍的。” 他的左手里忽然又多出一柄槍。 黑豹仿佛一怔,但他的人已撲了出去。 外面的情況已完全改變。 張大帥沖出來時,已發覺情況改變。 加上司機,他本來還有十三個人留在外面。 這十三個人全都是經歷無數次血戰的打手,都曾經替他賣過命。 他帶在身旁的,本就是他部屬中最忠實,最精銳的一批人。 雖然他大部分契約、股票和秘密文件全都在他三樓上那個德國制的保險箱里,但他的命畢竟還是比較重要些。 可是他出來的時候,外面這塊空地上,竟多出了二十個人。 二十多個穿著黑色的短褂,用黑巾蒙著臉的人。 他們手上都拿著刀。 不是這地方黑社會中常用的小刀,而是那種西北邊防軍使用的鬼頭大刀。 刀柄上還帶著血紅的刀衣。 張大帥又驚訝,又憤怒。 這二十幾柄大刀已將他的人包圍住。 “你們是什麼人?干什麼來的?”他的驚訝顯然還不及恐懼深,所以他的聲音已有些發抖。 沒有人回答他的話。 他的話現在已不值得重視,何況這句話根本就不值得答復。 然後他就听見黑豹在身後冷笑︰“現在你是不是還想跟我談談條件?” 張大帥霍然轉身,盯著他︰“他們是你的人?還是金老二派來的?” “這一點你根本不必知道。”黑豹的背貼著牆,他還是不想在背上挨一槍。 “無論他們是誰的人,都一樣可以殺你!” 張大帥長長吸進一口氣,冷笑道︰“要殺我只怕還不容易。” “你想試試?”黑豹的聲音冷酷而充滿自信。 “你要什麼條件才肯讓我走?”張大帥很迅速的就下了決心。 他本來就是個很有決斷的人。 “只有一個條件。” “你說。” “跪在我面前磕三個頭。” 張大帥的臉色變了,突然大喝︰“野村。” 那日本人雖然也有點恐懼,但日本武士道的精神已在他心里根深蒂固。 他立刻向黑豹撲了過來。 黑豹笑了。 他雪白的牙齒在黑暗中看來更像是個吃人的野獸,他招了招手,踏上三步。 “來罷,我早就想領教領教你們這些日本人究竟有多大本事。” 他剛招手,這日本人突然間已搭住了他的手腕,他的人忽然間已被掄了出去。 高登站在黑暗的陰影中。 他看著梅禮斯奔進來,抱著他女兒的尸體,無聲的流著淚。 法國人也是人。 血,畢竟是比水濃的。 高登又轉過臉,去看外面的情況,他恰巧看見黑豹被掄了出去。 黑豹的頭眼看已快撞上貨倉屋頂的角。 那日本人看著他,臉上已不禁露出了得意的微笑。 誰知黑豹的腳突然在屋角上一蹬,身子已凌空翻了過來。 沒有人能形容出他這種動作的矯健和速度。 野村臉上的笑容突然凍結,幾乎不能相信自己的眼楮。 可是他不能不信。 忽然間,黑豹的人已像豹子般向他撲了起來,左時曲起,右拳半扣。 野村雖吃驚,但一個像他這樣的柔道高手,養氣養靜的功夫絕不是白練的。 他還是一眼就看出對方用的正是他們從“唐手”中變化的“空手道”。 他在日本時,就已跟“空手道”的高手交過無數次手。 空手道的招式他並不陌生。 他已準備好對付的法子。 誰知黑豹一出手,招式竟然變了。 他的拳和肘都沒有使出來,竟突然蹲下去,掃出一腿。 張大帥手下的那兩個練譚腿的高手,都已認出他使出的這一著正是正宗北派譚腿。 譚腿的招式本來是和空手道完全相反。 這變化實在太大,實在太炔。 但野村的反應也不慢,大吼一聲,他的人也憑空跳了起來。 誰知黑豹這一腿還有變化。 他的右腿剛掃出,彎曲的左腿突又彈起。 他的拳頭突然已打在野村鼻梁上。 野村竟沒有鼻梁。 這鼻子競是軟的,就像是一團軟肉 他的鼻梁早已動手術拿掉了。 黑豹打碎過無數人的鼻子,卻從來也沒有打過這樣的鼻子。 他一怔,手腕已又被野村捉住。 這次野村不再上當,並沒有將他掄出去踏步進身,將他的手臂在肋下一挾一撞,競想生生的將這條手臂挾斷! 黑豹的身子已被摔轉,另一只手已無法使出。 張大帥的眼楮里又發出了光。 只听一聲狂吼,一個人飛了出去,重重的撞上後面的牆。 他倒下來的時候,鮮血已從他眼楮、鼻于、耳朵和嘴里同時流了出來。 這個人並不是黑豹,是野村。 他忘了黑豹還有一雙腳,更想不到黑豹在那種情況下還有力量踢出這一腳。 他本來已扣住了這個人的關節和筋脈,黑豹全身的力量本已該完全被制住。 誰知道這個人竟是個野村永遠無法想象的超人。 他競能在最不可思議的時候,發揮出他最可怕的力量! 看著野村已軟癱了的尸體,每個人眼楮里都不禁露出了恐懼之色。 這個人本來就像是鐵打的,但倒在地上時,卻像是只倒空了的麻袋。 黑豹卻還是像標槍般站在那里,冷冷道︰“听說這里還有南派‘六合八法’和北派‘譚腿’的高手,還有誰想來試一試?” 沒有人敢動。 黑豹忽然發現每個人的眼楮部在看著貨倉大門,張大帥的眼楮里忽又充滿了希望。 他身子立刻凌空躍起,忽然間已落在張大帥身旁,閃電般扣住了張大帥的臂。 他已發現這里只有張大帥才能擋得住高登的槍。 高登手里並沒有槍。 他正從貨倉里慢慢的走了出來,身上的晚禮眼看來還是筆挺的,襯衫也還是同樣潔白。 看他的神態,仿佛正在走進一家樂聲悠揚,美女如雲的夜總會。 他好像根本不知道這里已成為戰場,好像根本不知道這里有幾十個久經訓練的職業打手,隨時都在準備著拼命。 黑豹又笑了。 他欣賞這個人,更欣賞這個人的冷靜和鎮定。 這點他並不想掩飾。 高登已慢慢的走到他身旁,聲音也同樣鎮定︰“現在我是不是可以走?” 黑豹微笑著︰“前面的路上有泥,我只希望你小心些走,莫要弄髒了你的鞋子。” 高登的嘴角仿佛也露出一絲笑意︰“我走路一向很小心的。” “那最好。” “以後我還會去看你。” “隨時歡迎。” “但現在我還想帶一個人走。” 黑豹的笑容似已有些僵硬,眼楮盯著高登的手,過了很久,才慢慢的問出一個字︰“誰?”“你應該知道是誰。”高登看著張大帥,張大帥已緊張得開始流汗的臉,立刻又有了生氣。 黑豹沉吟著︰“你是來殺人的,還是來救人的?” “我要殺的人本來是你。” “哦。” “但現在你還活著,所以……” “所以怎麼樣?”黑豹追問。 “所以你欠我的,我卻欠他的。” 黑豹的目光也轉到張大帥身上道︰“所以你要帶他走?” “是。” 高登的回答也同樣簡單。 黑豹突又露出他野獸的牙齒笑了︰“可是我想他絕不會跟你走。” “為什麼?” “因為這里還有他的兄弟,他怎麼肯甩下他們一個人走?” 高登突然也笑了。 他好像覺得黑豹這句話說得好妙,笑容中甚至已露出欣賞之意。 他欣賞黑豹正如黑豹欣賞他一樣。 這一點他不想掩飾。 他忽然轉向張大帥︰“你現在想不想走?” 每個人的眼楮都在看著張大帥,張大帥卻沒有看他的這些弟兄,連一眼都沒有看。 “他奶奶的熊,”張大帥又戴上了他那副面具,“這里既沒有女人,也沒有牌九,老子為什麼不想走?” 黑豹突然大笑。 他已經發現那些人的眼楮里露出的那種悲憤失望之色。 “好!”他大笑著道,“張大帥果然是條夠義氣、夠朋友的好漢!” “你現在才明白?”高登也在微笑著。 “你現在才明白,只不過現在才證實了而已。”黑豹仍在大笑。 “就憑這一點,我就該讓你帶他走。” 因為他已發覺,張大帥縱然還能活著,但在他兄弟們心里卻已死了。 永遠死了。 就憑這一點已足夠。 這一點張大帥自己也並不是不明自,但是他也有他自己的想法。現在情勢之強弱,他也看得很清楚。 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他甚至已想到以後向別人解釋的話︰“我那次走,是因為我必須忍辱負重,必須要報復。” 在這些話當中,他當然還要加上兒句“他奶奶的熊”。 大老粗說的話,是絕不會有人懷疑的。 現在黑豹已放開了他的臂。 現在不走,更待何時。 張大帥拍了拍衣襟,踏著八字腳走過來,眼楮還是不敢往他的兄弟們那邊看。 但他卻在大笑著︰“現在時候還早,咱們還可以去再賭一場。” 高登冷冷道︰“只要你還是肯故意輸給我,我總是隨時奉陪。” 張大帥咯咯的干笑著,笑得實在並不好看。 就在這個時候,他突然听見有個人在呼喊︰“等一等!” 一個從黑暗中走出來,卻是那位法國律師梅禮斯。 張大帥皺起了眉。 難道這法國人也想跟著一起走?黑豹會不會再多放一個人? 不管怎麼樣,張大帥現在卻不想有人再來多事了,他已經準備不理這個曾跟他合伙過的法國朋友。 法國人的眼楮卻在盯著他,眼楮里好像已布滿了血絲。 “我只有一句話想問你。” 只問一句話,總不會有太多麻煩的。 張大帥總算停下腳步,皺著眉道︰“什麼話?” 梅禮斯的臉色蒼白,怒聲道︰“你為什麼要他殺死我女兒?” “你他奶奶個熊。”張大帥又開口罵了︰“這里又不是他奶奶的法庭,你問個鳥!’ 梅禮斯瞪著他,眼楮更紅。 張大帥已扭過頭準備走了。 突又听見梅禮斯又在大喝︰“我還有一句話要告訴你。” 張大帥口過頭,正準備大罵,但卻沒有罵出來,因為他已看見梅禮斯手里的槍。 那正是他剛才交給這法國人的槍。 梅札斯本已將這柄槍放在桌上,臨走時卻又偷偷帶在身上。 “我要告訴你,”梅禮斯的聲音突然也變得非常鎮定。 “我的槍法的確也很準,現在就要把你打出兩個屁眼來,第二個屁眼就在你臉上。” 張大帥的臉已扭曲。 他已看見他自己的手槍里冒出了火光,也听見了槍聲一響。 “他奶奶的……” 這句話他還沒有完全駕出口,他的人已倒了下去,臉上多出的那個屁眼里,鮮血已箭一般標了出來。 梅禮斯看著他倒下去,突然瘋狂般大笑起來。 他大笑著,將手槍插入自己嘴里。 接著,又是槍聲一響。 他的笑聲立刻停頓。 這一槍也就是這地方最後的一響槍聲。 現在正是十二點三十九分。掃校下一章回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