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枪 枪手
手槍 槍手
作者:古龙
作者:古龍
手枪 枪手 手枪 枪手 一 枪也许并不可怕,可怕的是这只握枪的手,这个握枪的人。 他就坐在那张铺着绿绒的赌台后,穿着纯黑的夜礼服,雪白的丝衬衫,配上黑色的蝴蝶结,钻石领针在灯下闪闪的发着光。 他的装束和别的豪客完全没什么两样,正是个典型的花花公子。 他的脸色苍白,眼睛深陷下去,显然也是因为大多的酒,太多的女人,太多的夜生活。 可是他的一双眼睛却冷得像冰。 他看着你时,无论看多久,都绝不会眨一下眼睛。 还有他的手。 苍白的手,指甲修剪得很短,很整齐,手指长而瘦削。 黑豹从未看见过一双如此稳定的手。 就因为这双手,这双眼睛,黑豹对他说出来的每个字都绝不怀疑。 “只要你动一动,我保证你脸上立刻就要多出一只眼睛。” 这种人说出来的话,绝不是吓人的。 黑豹没有动。 他甚至已可感觉到,自己双眉之间已开始在冒冷汗。 这人盯着他的脸:“你就是黑豹?” “是。” “我在柏林的时候已听见过你的名字,你的出手确实很快。” “……” “但我也可以向你保证,世上最快的,还是从手枪里射出的子弹。” “我相信。” “你最大的好处,就是能相信别人的话。”这人嘴角露出一丝冷酷的笑容:“否则你现在已带着你的第三只眼睛下了地狱。” “我也听说过你,”黑豹忽然道:“你叫高登,是个在德国长大的中国人。” “你的消息也很灵通。” “只有消息灵通的人,才能活得长些。” 高登嘴角又露出那种冷酷的笑怠:“你猜你还能活多久?” 黑豹看着他的手。 他的手还是同样干燥。同样稳定。 黑豹忽然笑了:“无论活多久都没关系,像我你这种人,本就活不长的。” “我们这种?” “你跟我岂非本就是同一类的人?”黑豹的声音也很平静,“我们为别人拼命,为别人杀人,迟早也有一天,要为别人死。” 高登的脸上还是完全没有表情,但深沉的眼睛里却似已露出痛苦之色。 梅子夫人已经披上了别人为她送来的大衣,忽然大声呼喊:“你为什么还不杀了他?你还在等什么?” “我高兴等多久就等多久,”高登的脸色已沉了下去:“我无论做什么事的时候,都不喜欢别人多嘴。” “你知道我是什么人?”梅子夫人的气焰然高了起来。 “我当然知道,”高登冷笑:“你是个婊子,杂种的婊子。” 梅子夫人的脸一下子又变成苍白,全身又开始在发抖。 那种高贵傲慢的态度,现在在她身上已连一点都看不见了。 “我总有一天要你后悔的,”梅子夫人咬着牙:“总有一天。” 高登冷冷道:“我现在就可以要你后悔,” 他突然放下了他的枪,放在桌上。 就在这一瞬间,黑豹的人已像豹子般跃起。 他并没有向高登扑过去,高登的手,距离他的枪只不过才三寸。 他向露丝扑了过去,一出手,就抓住了这少女的手臂。 露丝尖叫,梅子夫人也在尖叫。 黑豹冷冷道,“你们若想这婊子的女儿活着,就让开一条路,让我走。” 打手们还在迟疑,梅子夫人已大叫:“照他说的话做,快让路。” 黑豹用一只手扶起露丝,挡在自己面前,倒退着走出去。 “我们放你走,你为什么还不放开我女儿?” 梅子夫人又在叫,“六个小时之内,我一定放她回来,”黑豹冷冷道,“所以这六个小时里你们最好乖乖的什么事也不要做。” “请等一等,”高登忽然道,“我还有句话要你听着。” “我在听。” “我先杀了她,还是可以杀你,”高登冷笑着,“我并不在乎多杀一个婊子的女儿。” “我明白。” 黑豹已退出门,突然翻身,一眨眼就看不见他的人了。 大厅里突然变得坟墓般静寂。梅子夫人怔在那里,这贵妇现在看起来就像是条母狗,打手们一个个垂头丧气,已退到角落里的赌客们,都在后悔今天不该来的。 然后他们又听见高登冰冷的声音:“这里的人既然还没有死光,为什么不赌下去?我还没有赢够哩。” 二 田八爷家里也在赌,赌牌九。 推庄的人是金二爷,他已输了十万,嘴里叼着的雪前烟灰虽已有一寸多长,却还是连一点都没有掉下来。 无论谁都知道,金二爷是个最沉得住气的人,尤其是在赌的时候。无论输赢有多大,他都绝不会动声色。 田八爷是大赢家,当然也很冷静。 张大帅就不同了。 他也陪着输了五万,已开始暴跳如雷,多种骂人的话已一起出笼。 “我入白娘的皮活儿。”张大帅把手里的牌往桌上一拍,“又是他奶奶蹩十。” 除了“老八般”硕果仅存的这三位大亨外,还能在旁边陪着押一押的,就只有三个人。 一位心宽体胖,手上戴着一枚十克拉大钻戒的,是大通银行的董事长兼总经理,“活财神”朱百万。 一位面黄肌瘦但却长着个大鹰钩鼻子的老人,是前清的一位遗老,曾经做过江苏阜台的范鄂公。 他是湖北的才子,是晚清的名士,现在却是个二爷的清客和智囊。 这两人坐在一起,正是个最鲜明的对照。 还有位穿着极考究, 风度极好的外国绅士,正是法国名律师梅礼斯。 他在中国已近四十年,中国话说得甚至比有些中国人还好。 除了他们外,其余的人,只不过在旁边凑趣而已。 “他奶奶的熊,这一注老子总算押对了吧。”张大帅又把手里的两张牌往桌上一拍。 一张天牌,一张人牌。 天杠。 张大帅脸上发出了光,无论怎么说,天杠都不能算小牌了。 金二爷不慌不忙的也亮出了他的牌。 一张丁三,一张二六。 至尊宝猴王,统吃。 张大帅跳起来,“吧”的一拍桌子,几乎连桌子都翻了。 他什么话也不说,拉起旁边一个十四五岁的小姑娘,就往内房走。 金二爷弹了弹烟灰,微笑着道:“老三还是老毛病不改,一输多了,就要弄个清倌人开采,冲冲喜。” “二哥以前难道又是什么好人?”田八爷笑着道:“但自从有了春姑娘后,二哥倒改了不少,简直变成了个道学君子。” 金二爷大笑。 站在他身后,那波斯猫一样的美丽女人,也红着脸笑了。 她笑起来的时候,玫瑰般的面颊上,一边露出一个深深的酒涡。 这时候大厅外走进一个穿着白制服的仆役来,在梅礼斯耳朵旁悄俏说了两句话。 这位名律师告过罪后,就跟着他走了出来。 等到再进来的时候,这位在法庭上一向以冷静著称的律师,竟像是变了另一个人。 他没有在赌台旁停留,就立刻冲入了后面专门为客人准备的内房。 金二爷看在眼里,脸上不禁露出得意的微笑。 他知道黑豹的任务一定已成功了。 三 英国名牌的劳斯洛埃斯汽车,在驶得最快的时候,车里的人唯一能听到的声音,也只有时钟的“嘀嗒”声――这是汽车厂的豪语,也是事实。 露丝蜷曲在车厢的一角,身子虽然还在发抖,脸上的泪却已干了。 汽车是她父亲的,车上的司机却已换了个陌生人。 就算在这最繁华的大都市里,这种名牌汽车也只有两部。 事实上,这种汽车全世界都没有几辆。 这本是她常常觉得自傲的,但现在她却希望这是辆老爷车,希望别人能追上来。 黑豹斜倚在车厢另一边,冷冷的看着她。 只看,不说话。 他本就是个不喜欢多说话的人。 露丝正咬着嘴唇,所以她苹果般的面颊上,也露出了两个深深的酒涡。 黑豹正在看着她的酒涡。 “你……你究竟准备要把我怎么样?”露丝终于忍不住问。 她说的中国话也和她父母同样标准,但黑豹却好像听不懂。 过了很久,他才慢慢的口答:“我要带你到一个安全而秘密的地方十” “然后呢?”露丝可以听见自己的心在跳。 黑豹还是在看着她的酒涡,一个字一个字慢慢的回答:“然后我就要强奸你!” 一位像露丝这样的千金小姐,听到“强奸”这样两个字,就算不吓得立刻晕倒过去,也要大叫起来。 但露丝的反应却很奇怪。 她连一点反应都没有,只是静静的坐在那里,看着黑豹。 车厢里很暗。 在暗影中看去,黑豹就像是一个用大理石雕刻出的人像。 他脸上的轮廓鲜明而突出。“你用不着强奸我。”露丝忽然说。 黑豹的脸上虽然仍不动声色,可是显然也觉得很奇怪。 “我并不是你想象中那种千金小姐,十五岁的时候,我已有过男人。” 她看着黑豹脸上的表情,忽然笑了,笑得很甜,脸上的酒涡更深:“所以你根本用不着强奸我,因为我本来就喜欢你,只要你叫前面的司机下车,在车上我就可以跟你……” 她忽然停住了嘴。 因为她觉得黑豹的反应也很奇怪。 别的男人听了她的话,纵然不觉得受宠若惊,也一定会很愉快的。 但黑豹脸上却突然露出种近于疯狂般的愤怒表情,眼睛里也像明火焰燃烧了起来。 “原来你也是个婊子,是条母狗,随便跟哪个男人你都肯上床?” 他的声音低沉而嘶哑,就像是野兽从喉咙里发出的愤怒吼声。 露丝看着他,浅蓝色的眼睛已露出惊讶恐惧之色。 她一向对男人很有把握。 但是她实在弄不懂这个男人,也不懂他为什么会突然变得如此愤怒。 她尽量控制着自己,勉强露出笑容:“我当然要选男人,可是,像你这种男人,每个女人都喜欢的。” “你喜欢我?” “嗯。” “你肯不肯永远跟着我?” “当然肯。”露丝连想都不想,就立刻回答,现在她只希望能好好脱身。 谁知黑豹却疯狂般跳起来,重重一个耳光往她脸上有酒涡的地方掴过去。 “你说谎,你这条只会说谎的母狗,我要杀了你,叫你再也不能骗人。” 他怒骂、狂殴、拳头雨点般落下,这冷静的人竞似已变得完全疯狂。 露丝惊呼、尖叫、挣扎,到后来却已连呻吟都发不出来。 她美丽的脸已被打得扭曲变形,鲜血不停流下来。 昏迷中,她感觉到自己的衣襟被撕开,感觉到冷风车窗外吹上她赤课的乳房…… 露丝醒来时,发现自己已来到一个阴暗的货仓里,身子几乎完全赤裸的。 黑豹就坐在她对面,坐在一只木箱上。 他动也不动的坐着,脸上又变得全无表情,似已完全麻木。 可是他那双漆黑深沉的眼睛里,却充满了一种无法描叙的痛苦之色。 他侮辱殴打了别人。 。 但他的痛苦,却似比被他侮辱殴打的人更深。 四 牌九还在继续着。 金二爷已由大输家变成了大赢家。 就在他第三次统吃的时候,张大帅突然从里面冲出来,推开了坐在天门上的朱百万,两只大手撑着桌子,瞪着金二爷大吼:“你知不知道你的人做了什么事?” “你说的是谁?”金二爷还是不动声色。 “黑豹!那狗养的黑豹。” “他做了什么事?”金二爷在皱眉。 “他砸了我的赌场!杀了我五个人!”张大帅大吼,“还绑走了梅律师的女儿。” “砸了你的赌场?”金二爷摇摇头,不以为然:“你的赌场,就是我们的赌场,我相信他绝没有这胆子动的。” “他砸的是我在法租界新开的那一家!”张大帅的脾气一发,就什么都不管了。 金二爷却露出很吃惊的表情:“那是你的赌场?我们怎么会不知道?” 张大帅怔住。 金二爷又在叹息:“连我们都不知道,他当然更不会知道,所以你也用不着生太大的气,我叫他去跟你赔礼就是。” “赔礼?”张大帅握紧拳头,重重一拳打在桌子上:“我要他赔个乌礼,我要他的狗命,他若跑得了,我就不姓张。” 他冲出去,又转回头:“这件事你最好不要管,免得伤了我们兄弟的和气。” 金二爷还是在叹息。 梅礼斯看了看他,想说什么,又忍住,终于也跟着冲了出去。 客人们和女人都知趣的离开了。 大厅里只剩下四个人。 金二爷坐在那里,猛抽雪茄。 田八爷背负着双手,在前面踱方步。 朱百万掏出块雪自的手帕,在不停的擦汗。 范鄂公半开着眼睛,跷着脚,仿佛正在推敲着他新诗的下一句。 墙上自鸣钟突然响起,敲了十一下。 十一点整。 “这件事你究竟想管?还是不想管?”田八爷忽然停下脚步,站在金二爷面前。 “你看呢?”金二爷反问。 田八爷沉吟着:“我实在想不到老三竟会勾结外国人,偷偷的去做生意。” “他的开销大。”金二爷淡淡的说,面前迷漫着雪茄的烟雾。 “他的开销大?谁的开销小了?”田八爷显得有点激动:“何况我们总算是磕过头的兄弟,‘有福同享,有祸有当’,这句话他难道忘了?” “听说那家赌场的生意不错,梅律师那辆名牌车也是新买的,”金二爷笑了笑,又叹了口气:“那种车连我都坐不起。” 田八爷冷笑,不停的冷笑。 范鄂公眯着眼睛,忽然曼声低吟: “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先下手的为强,后下手的遭殃。” 金二爷立刻摇头:“老三的脾气虽然坏,但我想他总不至于拿我们开刀的。” 范鄂公端起杯白兰地浅浅的呷了一口,悠然道:“李世民若也像你这么想他非但做不了皇帝,只怕早已死在他兄弟手里。” 这位湖北才子,对历史和考据都有点研究的。 金二爷不说话了。 田八爷又停下脚步:“我认为鄂老的话,绝不是没道理的。” “你的意思怎么样?”金二爷自己好像连一点主张都没有。 田八爷也不说话了,这件事的关系实在太大,他也不愿挑起这副担子。 范鄂公却很明白金二爷的意思,一个人要做大亨们的清客上宾,并不是件容易事。 他又慢慢的呷了口自兰地:“射人先射马,打蛇就要打在七寸上。” “张老三的七寸在哪里?”金二爷忽然问。 范鄂公笑了笑,笑得就像是条老狐狸。 “他的人现在在哪里?” “想必是去追黑豹了”。金二爷道。“他会不会一个人去”。 “当然不会。” 谁都知道黑豹是个很不容易对付的人,要想制他的命,就得动员很大的力量。 “现在他既然已派出精锐去追黑豹,他自己的根本重地必已空虚。” 金二爷看着田八爷,两个人眼睛里都发出了光。 “率众轻出,已犯了兵家大忌,这一战他已必败无疑。” 范鄂公将剩下的小半杯白兰地一饮而尽,悠然笑道:“老朽既不能追随两位上阵破敌,只有在这里静候两位的捷报了。” 五 十一点十分。 赌场里依然灯火辉煌。 但是这本来衣香鬓影,贵客云集的地方,现在却已只剩下一个人在赌。 高登。 他的夜礼服还是笔挺的,衬衫上连一点灰尘都找不到。 他脸上也还是完全没有表情,一双手还是同样稳定而干燥,右手距离他的枪,还是只有三寸。 现在他已换了张赌台,正在押单双。 梅子夫人坐在角落里一张十九世纪的法国靠椅上,手里捧着杯咖啡,在发怔。 她那双浅蓝色的,美丽而灵活的眼睛,现在仿佛已变成了一双死鱼眼睛,既没有生气,也没有表情。 只有她那双纤秀美丽,指甲上染着玫瑰色寇丹的手,还在不停的发抖,抖得杯子里的咖啡,都几乎要溅出来。 没有人开口,连呼吸声都很轻。 大厅里只能够听得见偶尔响起摇骰子的声音,还有庄家那呆板而单调的呛喝声:“十一点,大,单……” 高登面前的筹码已比刚才高了些。 十一点十三分。 张大帅突然旋风般冲了进来。 除了梅礼斯,他身后还跟着六个人。 紧贴在他身后的两个日本人,浓眉细眼,身材很矮,肩膀却很宽,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是方的。 但他们的行动却很敏捷,很矫健,身上穿着宽大的和服,腰上系着黑带。 梅子夫人看到她的丈夫,立刻起来,倒在他怀里,哭得像是个泪人儿。 她丈夫就轻抚着她的柔发,用各种话安慰她,法国人本就是最温柔最多情的。 张大帅不是法国人,而这一辈子从来也不懂得怜香惜玉。 他的浓眉已打了个结,终于忍不住破口大骂:“他奶奶的熊,哭个什么鸟?咱们是来办正事的,不是来看你女人撒娇的。” 梅子夫人的哭声果然立刻就停住,她也发现现在不是撒娇的时候,而且她对这个蛮不讲理的黄种人,也觉得有点畏惧。 直到现在,她才真正领教过黄种人的威风。 梅礼斯这才开始问,黑豹是怎么来的?怎么走的?往哪条路走的。 梅子夫人断断续续的说着,还不时用自眼狠狠的去瞪高登。 高登还在赌。 除了面前的筹码外,他眼睛里好像什么都看不见。 梅礼斯的脸色却已变得铁青,忽然冲到张大帅面前,指着高登:“这个人是你请来的?” 张大帅点头。 “他不但放走黑豹,而且侮辱了我妻子。”梅律师用他在法庭中面对着法官的神情说:“我要求公道。” “公道?”张大帅又皱起了眉:“什么公道?” 梅礼斯的声音更响亮:“我要求你惩罚他。” 张大帅沉吟着:“杀了他好不好?” 梅礼斯闭着嘴,死罪虽然太重了些,可是在这种情况下,他并不反对。 “叫谁去杀他呢?”张大帅仿佛又在考虑,忽然从怀里掏出一把枪,抛给梅礼斯道:“这是你的事,听说你的枪法也很准,你自己动手最好。” 梅札斯看着手里的枪,怔住了。 他的确练过射击,在五十码以内,他随时可以击中任何靶子。 但这个人绝不是靶子。 这个人的习惯是将别人当做靶子。 现在他虽然连看都没有抬头看一眼,但他的手距离他的枪才三寸。 梅礼斯看了看这个人,又看了看手里的枪,他的手已开始发抖,手心已开始流汗。 张大帅瞪着他,冷冷道:“枪就在你手里,人就在你面前,你还等什么?” 梅礼斯轻轻咳嗽了几声,把手里的枪慢慢的放在旁边桌子上。 “我是个律师,我懂得法律,”他掏出块手中在擦汗:“我不能杀人。” “是不能?还是不敢?” 张大帅突然大笑,大笑着走到高登面前:“老弟,输赢怎么样?” “赢得还不够。”高登总算抬头看了他一眼。 “赢了多少?” “五万五。” “你想赢多少?” “十万” 张大帅忽卷起衣袖:“老弟,咱们来赌一把怎么样?”他推开了那做庄的:“一把见输赢,我输了你就赢了十万,你输了就算你活该,” 高登笑了。 其实那也不能算真的在笑,只不过嘴角露出了一丝笑意。 “好。”他连想都没有想。 “咱们来推牌九。”张大帅也跟真的张大帅一样,喜欢吃狗肉――吃狗肉的意思就是推牌丸。 也许他本来就是特地在模仿那位狗肉将军。 “好。”高登还是一点考虑都没有。 立刻就有人送来一副象牙牌九。 张大帅将三十二张牌丸都翻过去:“你随便选两张,再选两张给我。”他大笑道:“俺是个痛快人,要赌也赌得痛快。! 牌已分好。 大厅仿佛忽然变成了坟墓,每个人都连呼吸都已停顿。 他们虽然已其懂了一掷千金无啬色的豪赌客,但五万一把输赢实在太大。 高登随随便便的将手里两张牌看了看,就翻过来,摆在桌上。 一张丁三,一张杂八。 只有一点。 张大帅大笑:“老弟,看样子你这一手只怕是输定了。” 高登还是在微笑,一双手仍然同样稳定干燥。 这个人的神经就像是钢丝。 张大帅“吧”的,将手里两张牌一拍,合起,再慢慢的推开。 他脸上的笑渐渐冻结。 “他奶奶的熊。”张大帅又重重的把手里的两张牌往桌上一拍,覆盖在桌上:“又是他奶奶的臭蹩十,连一点都赢了。” 高登看着他,什么话都没有说。 “老弟,这一次算你的运气好。”张大帅叹了口气:“但是俺还是不服气,改天咱们再来赌,只可惜今天……” 他忽然压低声音,又道:“今天不是俺怪你,你为什么要放那黑小子走呢?” 高登淡淡道:“我随时都可以杀了他,我为什么要着急?” “咱们现在就去做了他怎么样?” “我是你请来的。”高登已慢慢的站了起来,手一动,桌上的枪已不见了。 张大帅又大笑:“把高老弟赢来的钱送到他饭店房间去,咱们现在就要去打猎了。”他又挺起了胸:“入你娘的皮活儿,这次我看那条黑豹子还他奶奶的能往哪里跑。” 张大帅又带着他的人,旋风般走了。 一个扫地的老头子,刚才也在旁边看着那场豪赌,他实在不相信天下有那么倒霉的事。 “三十二张,他怎么会偏偏就拿了副蹩十?” 老头子实在不信,他忍不住将张大帅刚才那两张牌翻开来看了看。 一张天牌,一张梅花。 两点虽然不能算大,但赢一点已足足有余。 老头子看着这两张牌,怔了半晌,才叹了口气,哺哺自语:“谁说张大帅是个大老粗,我看他简直比金二爷还精明。”他摇着头,叹息着:“谁若将他当做大老粗,不栽在他手里才是怪事。” 现在正是十一点在十分。 “到哪里去找那条豹子。” “他跑不了的。” “为什么?” “他不该坐那辆汽车走,那种汽车无论走到哪里,都难免要引人注意。” 张大帅的确不是大老粗,否则他今天也就当不了张大帅了。 这道理金二爷应该明白的。 黑豹也应该明白。 六 “问问看,有谁看见了那辆银灰色的四门英国轿车没有。” 张大帅说话的声音虽不高,但却已响彻这大都市。 十一点三十三分。 金冠夜总会门口的门童小李报告: “那辆车子大概是一个多小时前经过的,往霞飞路那方面急驶过去。” 十一点三十六分。 霞飞路旁摆水果摊的刘跛子报告: “我本来没有注意那辆车子,但是,忽然听见车上有女人尖叫,等我注意时,车子已转向江滨大道。” 十一点四十一分。 江滨大道码头上的老五报告: “一个多钟头前,的确有那辆车子经过,开得很快,车上有种很奇怪的声音发出,好像有人在打架。” 十一点四十五分。 在江滨大道十字路口上站岗的巡警报告: “车于是往虹桥那边去的,车上有人,但我却没听见什么声音。” 十一点四十六分。 张大帅特制的大型轿车。 “虹桥。”张大帅沉吟着:“虹桥那边有什么可以躲藏的地方?” 梅礼斯不停的搓着手,眼睛里忽然发出了光。 “一定是以前在那里堆私货的货仓,自从出过一次事后,就一向空着在那里。” 张大帅用拳头重重一敲膝盖。 “直开虹桥货仓。” 十一点四十八分。 五辆漆黑轿车,往虹桥急驶而去。 车上除了张大帅、梅礼斯、高登和那两个日本柔道武士外,还有张大帅门下二十四条最能打的好汉。 其中有九个是南派“六合八法”的高手,十个善使斧头。 另外四个练的却是北派谭腿,每个人据说都能横扫三根木桩。 七 十一点四十八分。 波波已睡熟。 她枕头旁有黑豹替她买来的一大堆零食和小说。扫校下一章回目录
手槍 槍手 手槍 槍手 一 槍也許並不可怕,可怕的是這只握槍的手,這個握槍的人。 他就坐在那張鋪著綠絨的賭台後,穿著純黑的夜禮服,雪白的絲襯衫,配上黑色的蝴蝶結,鑽石領針在燈下閃閃的發著光。 他的裝束和別的豪客完全沒什麼兩樣,正是個典型的花花公子。 他的臉色蒼白,眼楮深陷下去,顯然也是因為大多的酒,太多的女人,太多的夜生活。 可是他的一雙眼楮卻冷得像冰。 他看著你時,無論看多久,都絕不會眨一下眼楮。 還有他的手。 蒼白的手,指甲修剪得很短,很整齊,手指長而瘦削。 黑豹從未看見過一雙如此穩定的手。 就因為這雙手,這雙眼楮,黑豹對他說出來的每個字都絕不懷疑。 “只要你動一動,我保證你臉上立刻就要多出一只眼楮。” 這種人說出來的話,絕不是嚇人的。 黑豹沒有動。 他甚至已可感覺到,自己雙眉之間已開始在冒冷汗。 這人盯著他的臉︰“你就是黑豹?” “是。” “我在柏林的時候已听見過你的名字,你的出手確實很快。” “……” “但我也可以向你保證,世上最快的,還是從手槍里射出的子彈。” “我相信。” “你最大的好處,就是能相信別人的話。”這人嘴角露出一絲冷酷的笑容︰“否則你現在已帶著你的第三只眼楮下了地獄。” “我也听說過你,”黑豹忽然道︰“你叫高登,是個在德國長大的中國人。” “你的消息也很靈通。” “只有消息靈通的人,才能活得長些。” 高登嘴角又露出那種冷酷的笑怠︰“你猜你還能活多久?” 黑豹看著他的手。 他的手還是同樣干燥。同樣穩定。 黑豹忽然笑了︰“無論活多久都沒關系,像我你這種人,本就活不長的。” “我們這種?” “你跟我豈非本就是同一類的人?”黑豹的聲音也很平靜,“我們為別人拼命,為別人殺人,遲早也有一天,要為別人死。” 高登的臉上還是完全沒有表情,但深沉的眼楮里卻似已露出痛苦之色。 梅子夫人已經披上了別人為她送來的大衣,忽然大聲呼喊︰“你為什麼還不殺了他?你還在等什麼?” “我高興等多久就等多久,”高登的臉色已沉了下去︰“我無論做什麼事的時候,都不喜歡別人多嘴。” “你知道我是什麼人?”梅子夫人的氣焰然高了起來。 “我當然知道,”高登冷笑︰“你是個婊子,雜種的婊子。” 梅子夫人的臉一下子又變成蒼白,全身又開始在發抖。 那種高貴傲慢的態度,現在在她身上已連一點都看不見了。 “我總有一天要你後悔的,”梅子夫人咬著牙︰“總有一天。” 高登冷冷道︰“我現在就可以要你後悔,” 他突然放下了他的槍,放在桌上。 就在這一瞬間,黑豹的人已像豹子般躍起。 他並沒有向高登撲過去,高登的手,距離他的槍只不過才三寸。 他向露絲撲了過去,一出手,就抓住了這少女的手臂。 露絲尖叫,梅子夫人也在尖叫。 黑豹冷冷道,“你們若想這婊子的女兒活著,就讓開一條路,讓我走。” 打手們還在遲疑,梅子夫人已大叫︰“照他說的話做,快讓路。” 黑豹用一只手扶起露絲,擋在自己面前,倒退著走出去。 “我們放你走,你為什麼還不放開我女兒?” 梅子夫人又在叫,“六個小時之內,我一定放她回來,”黑豹冷冷道,“所以這六個小時里你們最好乖乖的什麼事也不要做。” “請等一等,”高登忽然道,“我還有句話要你听著。” “我在听。” “我先殺了她,還是可以殺你,”高登冷笑著,“我並不在乎多殺一個婊子的女兒。” “我明白。” 黑豹已退出門,突然翻身,一眨眼就看不見他的人了。 大廳里突然變得墳墓般靜寂。梅子夫人怔在那里,這貴婦現在看起來就像是條母狗,打手們一個個垂頭喪氣,已退到角落里的賭客們,都在後悔今天不該來的。 然後他們又听見高登冰冷的聲音︰“這里的人既然還沒有死光,為什麼不賭下去?我還沒有贏夠哩。” 二 田八爺家里也在賭,賭牌九。 推莊的人是金二爺,他已輸了十萬,嘴里叼著的雪前煙灰雖已有一寸多長,卻還是連一點都沒有掉下來。 無論誰都知道,金二爺是個最沉得住氣的人,尤其是在賭的時候。無論輸贏有多大,他都絕不會動聲色。 田八爺是大贏家,當然也很冷靜。 張大帥就不同了。 他也陪著輸了五萬,已開始暴跳如雷,多種罵人的話已一起出籠。 “我入白娘的皮活兒。”張大帥把手里的牌往桌上一拍,“又是他奶奶蹩十。” 除了“老八般”碩果僅存的這三位大亨外,還能在旁邊陪著押一押的,就只有三個人。 一位心寬體胖,手上戴著一枚十克拉大鑽戒的,是大通銀行的董事長兼總經理,“活財神”朱百萬。 一位面黃肌瘦但卻長著個大鷹鉤鼻子的老人,是前清的一位遺老,曾經做過江蘇阜台的範鄂公。 他是湖北的才子,是晚清的名士,現在卻是個二爺的清客和智囊。 這兩人坐在一起,正是個最鮮明的對照。 還有位穿著極考究, 風度極好的外國紳士,正是法國名律師梅禮斯。 他在中國已近四十年,中國話說得甚至比有些中國人還好。 除了他們外,其余的人,只不過在旁邊湊趣而已。 “他奶奶的熊,這一注老子總算押對了吧。”張大帥又把手里的兩張牌往桌上一拍。 一張天牌,一張人牌。 天杠。 張大帥臉上發出了光,無論怎麼說,天杠都不能算小牌了。 金二爺不慌不忙的也亮出了他的牌。 一張丁三,一張二六。 至尊寶猴王,統吃。 張大帥跳起來,“吧”的一拍桌子,幾乎連桌子都翻了。 他什麼話也不說,拉起旁邊一個十四五歲的小姑娘,就往內房走。 金二爺彈了彈煙灰,微笑著道︰“老三還是老毛病不改,一輸多了,就要弄個清倌人開采,沖沖喜。” “二哥以前難道又是什麼好人?”田八爺笑著道︰“但自從有了春姑娘後,二哥倒改了不少,簡直變成了個道學君子。” 金二爺大笑。 站在他身後,那波斯貓一樣的美麗女人,也紅著臉笑了。 她笑起來的時候,玫瑰般的面頰上,一邊露出一個深深的酒渦。 這時候大廳外走進一個穿著白制服的僕役來,在梅禮斯耳朵旁悄俏說了兩句話。 這位名律師告過罪後,就跟著他走了出來。 等到再進來的時候,這位在法庭上一向以冷靜著稱的律師,竟像是變了另一個人。 他沒有在賭台旁停留,就立刻沖入了後面專門為客人準備的內房。 金二爺看在眼里,臉上不禁露出得意的微笑。 他知道黑豹的任務一定已成功了。 三 英國名牌的勞斯洛埃斯汽車,在駛得最快的時候,車里的人唯一能听到的聲音,也只有時鐘的“嘀嗒”聲 這是汽車廠的豪語,也是事實。 露絲蜷曲在車廂的一角,身子雖然還在發抖,臉上的淚卻已干了。 汽車是她父親的,車上的司機卻已換了個陌生人。 就算在這最繁華的大都市里,這種名牌汽車也只有兩部。 事實上,這種汽車全世界都沒有幾輛。 這本是她常常覺得自傲的,但現在她卻希望這是輛老爺車,希望別人能追上來。 黑豹斜倚在車廂另一邊,冷冷的看著她。 只看,不說話。 他本就是個不喜歡多說話的人。 露絲正咬著嘴唇,所以她隻果般的面頰上,也露出了兩個深深的酒渦。 黑豹正在看著她的酒渦。 “你……你究竟準備要把我怎麼樣?”露絲終于忍不住問。 她說的中國話也和她父母同樣標準,但黑豹卻好像听不懂。 過了很久,他才慢慢的口答︰“我要帶你到一個安全而秘密的地方十” “然後呢?”露絲可以听見自己的心在跳。 黑豹還是在看著她的酒渦,一個字一個字慢慢的回答︰“然後我就要強奸你!” 一位像露絲這樣的千金小姐,听到“強奸”這樣兩個字,就算不嚇得立刻暈倒過去,也要大叫起來。 但露絲的反應卻很奇怪。 她連一點反應都沒有,只是靜靜的坐在那里,看著黑豹。 車廂里很暗。 在暗影中看去,黑豹就像是一個用大理石雕刻出的人像。 他臉上的輪廓鮮明而突出。“你用不著強奸我。”露絲忽然說。 黑豹的臉上雖然仍不動聲色,可是顯然也覺得很奇怪。 “我並不是你想象中那種千金小姐,十五歲的時候,我已有過男人。” 她看著黑豹臉上的表情,忽然笑了,笑得很甜,臉上的酒渦更深︰“所以你根本用不著強奸我,因為我本來就喜歡你,只要你叫前面的司機下車,在車上我就可以跟你……” 她忽然停住了嘴。 因為她覺得黑豹的反應也很奇怪。 別的男人听了她的話,縱然不覺得受寵若驚,也一定會很愉快的。 但黑豹臉上卻突然露出種近于瘋狂般的憤怒表情,眼楮里也像明火焰燃燒了起來。 “原來你也是個婊子,是條母狗,隨便跟哪個男人你都肯上床?” 他的聲音低沉而嘶啞,就像是野獸從喉嚨里發出的憤怒吼聲。 露絲看著他,淺藍色的眼楮已露出驚訝恐懼之色。 她一向對男人很有把握。 但是她實在弄不懂這個男人,也不懂他為什麼會突然變得如此憤怒。 她盡量控制著自己,勉強露出笑容︰“我當然要選男人,可是,像你這種男人,每個女人都喜歡的。” “你喜歡我?” “嗯。” “你肯不肯永遠跟著我?” “當然肯。”露絲連想都不想,就立刻回答,現在她只希望能好好脫身。 誰知黑豹卻瘋狂般跳起來,重重一個耳光往她臉上有酒渦的地方摑過去。 “你說謊,你這條只會說謊的母狗,我要殺了你,叫你再也不能騙人。” 他怒罵、狂毆、拳頭雨點般落下,這冷靜的人競似已變得完全瘋狂。 露絲驚呼、尖叫、掙扎,到後來卻已連呻吟都發不出來。 她美麗的臉已被打得扭曲變形,鮮血不停流下來。 昏迷中,她感覺到自己的衣襟被撕開,感覺到冷風車窗外吹上她赤課的乳房…… 露絲醒來時,發現自己已來到一個陰暗的貨倉里,身子幾乎完全赤裸的。 黑豹就坐在她對面,坐在一只木箱上。 他動也不動的坐著,臉上又變得全無表情,似已完全麻木。 可是他那雙漆黑深沉的眼楮里,卻充滿了一種無法描敘的痛苦之色。 他侮辱毆打了別人。 。 但他的痛苦,卻似比被他侮辱毆打的人更深。 四 牌九還在繼續著。 金二爺已由大輸家變成了大贏家。 就在他第三次統吃的時候,張大帥突然從里面沖出來,推開了坐在天門上的朱百萬,兩只大手撐著桌子,瞪著金二爺大吼︰“你知不知道你的人做了什麼事?” “你說的是誰?”金二爺還是不動聲色。 “黑豹!那狗養的黑豹。” “他做了什麼事?”金二爺在皺眉。 “他砸了我的賭場!殺了我五個人!”張大帥大吼,“還綁走了梅律師的女兒。” “砸了你的賭場?”金二爺搖搖頭,不以為然︰“你的賭場,就是我們的賭場,我相信他絕沒有這膽子動的。” “他砸的是我在法租界新開的那一家!”張大帥的脾氣一發,就什麼都不管了。 金二爺卻露出很吃驚的表情︰“那是你的賭場?我們怎麼會不知道?” 張大帥怔住。 金二爺又在嘆息︰“連我們都不知道,他當然更不會知道,所以你也用不著生太大的氣,我叫他去跟你賠禮就是。” “賠禮?”張大帥握緊拳頭,重重一拳打在桌子上︰“我要他賠個烏禮,我要他的狗命,他若跑得了,我就不姓張。” 他沖出去,又轉回頭︰“這件事你最好不要管,免得傷了我們兄弟的和氣。” 金二爺還是在嘆息。 梅禮斯看了看他,想說什麼,又忍住,終于也跟著沖了出去。 客人們和女人都知趣的離開了。 大廳里只剩下四個人。 金二爺坐在那里,猛抽雪茄。 田八爺背負著雙手,在前面踱方步。 朱百萬掏出塊雪自的手帕,在不停的擦汗。 範鄂公半開著眼楮,蹺著腳,仿佛正在推敲著他新詩的下一句。 牆上自鳴鐘突然響起,敲了十一下。 十一點整。 “這件事你究竟想管?還是不想管?”田八爺忽然停下腳步,站在金二爺面前。 “你看呢?”金二爺反問。 田八爺沉吟著︰“我實在想不到老三竟會勾結外國人,偷偷的去做生意。” “他的開銷大。”金二爺淡淡的說,面前迷漫著雪茄的煙霧。 “他的開銷大?誰的開銷小了?”田八爺顯得有點激動︰“何況我們總算是磕過頭的兄弟,‘有福同享,有禍有當’,這句話他難道忘了?” “听說那家賭場的生意不錯,梅律師那輛名牌車也是新買的,”金二爺笑了笑,又嘆了口氣︰“那種車連我都坐不起。” 田八爺冷笑,不停的冷笑。 範鄂公眯著眼楮,忽然曼聲低吟︰ “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先下手的為強,後下手的遭殃。” 金二爺立刻搖頭︰“老三的脾氣雖然壞,但我想他總不至于拿我們開刀的。” 範鄂公端起杯白蘭地淺淺的呷了一口,悠然道︰“李世民若也像你這麼想他非但做不了皇帝,只怕早已死在他兄弟手里。” 這位湖北才子,對歷史和考據都有點研究的。 金二爺不說話了。 田八爺又停下腳步︰“我認為鄂老的話,絕不是沒道理的。” “你的意思怎麼樣?”金二爺自己好像連一點主張都沒有。 田八爺也不說話了,這件事的關系實在太大,他也不願挑起這副擔子。 範鄂公卻很明白金二爺的意思,一個人要做大亨們的清客上賓,並不是件容易事。 他又慢慢的呷了口自蘭地︰“射人先射馬,打蛇就要打在七寸上。” “張老三的七寸在哪里?”金二爺忽然問。 範鄂公笑了笑,笑得就像是條老狐狸。 “他的人現在在哪里?” “想必是去追黑豹了”。金二爺道。“他會不會一個人去”。 “當然不會。” 誰都知道黑豹是個很不容易對付的人,要想制他的命,就得動員很大的力量。 “現在他既然已派出精銳去追黑豹,他自己的根本重地必已空虛。” 金二爺看著田八爺,兩個人眼楮里都發出了光。 “率眾輕出,已犯了兵家大忌,這一戰他已必敗無疑。” 範鄂公將剩下的小半杯白蘭地一飲而盡,悠然笑道︰“老朽既不能追隨兩位上陣破敵,只有在這里靜候兩位的捷報了。” 五 十一點十分。 賭場里依然燈火輝煌。 但是這本來衣香鬢影,貴客雲集的地方,現在卻已只剩下一個人在賭。 高登。 他的夜禮服還是筆挺的,襯衫上連一點灰塵都找不到。 他臉上也還是完全沒有表情,一雙手還是同樣穩定而干燥,右手距離他的槍,還是只有三寸。 現在他已換了張賭台,正在押單雙。 梅子夫人坐在角落里一張十九世紀的法國靠椅上,手里捧著杯咖啡,在發怔。 她那雙淺藍色的,美麗而靈活的眼楮,現在仿佛已變成了一雙死魚眼楮,既沒有生氣,也沒有表情。 只有她那雙縴秀美麗,指甲上染著玫瑰色寇丹的手,還在不停的發抖,抖得杯子里的咖啡,都幾乎要濺出來。 沒有人開口,連呼吸聲都很輕。 大廳里只能夠听得見偶爾響起搖骰子的聲音,還有莊家那呆板而單調的嗆喝聲︰“十一點,大,單……” 高登面前的籌碼已比剛才高了些。 十一點十三分。 張大帥突然旋風般沖了進來。 除了梅禮斯,他身後還跟著六個人。 緊貼在他身後的兩個日本人,濃眉細眼,身材很矮,肩膀卻很寬,整個人看起來就像是方的。 但他們的行動卻很敏捷,很矯健,身上穿著寬大的和服,腰上系著黑帶。 梅子夫人看到她的丈夫,立刻起來,倒在他懷里,哭得像是個淚人兒。 她丈夫就輕撫著她的柔發,用各種話安慰她,法國人本就是最溫柔最多情的。 張大帥不是法國人,而這一輩子從來也不懂得憐香惜玉。 他的濃眉已打了個結,終于忍不住破口大罵︰“他奶奶的熊,哭個什麼鳥?咱們是來辦正事的,不是來看你女人撒嬌的。” 梅子夫人的哭聲果然立刻就停住,她也發現現在不是撒嬌的時候,而且她對這個蠻不講理的黃種人,也覺得有點畏懼。 直到現在,她才真正領教過黃種人的威風。 梅禮斯這才開始問,黑豹是怎麼來的?怎麼走的?往哪條路走的。 梅子夫人斷斷續續的說著,還不時用自眼狠狠的去瞪高登。 高登還在賭。 除了面前的籌碼外,他眼楮里好像什麼都看不見。 梅禮斯的臉色卻已變得鐵青,忽然沖到張大帥面前,指著高登︰“這個人是你請來的?” 張大帥點頭。 “他不但放走黑豹,而且侮辱了我妻子。”梅律師用他在法庭中面對著法官的神情說︰“我要求公道。” “公道?”張大帥又皺起了眉︰“什麼公道?” 梅禮斯的聲音更響亮︰“我要求你懲罰他。” 張大帥沉吟著︰“殺了他好不好?” 梅禮斯閉著嘴,死罪雖然太重了些,可是在這種情況下,他並不反對。 “叫誰去殺他呢?”張大帥仿佛又在考慮,忽然從懷里掏出一把槍,拋給梅禮斯道︰“這是你的事,听說你的槍法也很準,你自己動手最好。” 梅札斯看著手里的槍,怔住了。 他的確練過射擊,在五十碼以內,他隨時可以擊中任何靶子。 但這個人絕不是靶子。 這個人的習慣是將別人當做靶子。 現在他雖然連看都沒有抬頭看一眼,但他的手距離他的槍才三寸。 梅禮斯看了看這個人,又看了看手里的槍,他的手已開始發抖,手心已開始流汗。 張大帥瞪著他,冷冷道︰“槍就在你手里,人就在你面前,你還等什麼?” 梅禮斯輕輕咳嗽了幾聲,把手里的槍慢慢的放在旁邊桌子上。 “我是個律師,我懂得法律,”他掏出塊手中在擦汗︰“我不能殺人。” “是不能?還是不敢?” 張大帥突然大笑,大笑著走到高登面前︰“老弟,輸贏怎麼樣?” “贏得還不夠。”高登總算抬頭看了他一眼。 “贏了多少?” “五萬五。” “你想贏多少?” “十萬” 張大帥忽卷起衣袖︰“老弟,咱們來賭一把怎麼樣?”他推開了那做莊的︰“一把見輸贏,我輸了你就贏了十萬,你輸了就算你活該,” 高登笑了。 其實那也不能算真的在笑,只不過嘴角露出了一絲笑意。 “好。”他連想都沒有想。 “咱們來推牌九。”張大帥也跟真的張大帥一樣,喜歡吃狗肉 吃狗肉的意思就是推牌丸。 也許他本來就是特地在模仿那位狗肉將軍。 “好。”高登還是一點考慮都沒有。 立刻就有人送來一副象牙牌九。 張大帥將三十二張牌丸都翻過去︰“你隨便選兩張,再選兩張給我。”他大笑道︰“俺是個痛快人,要賭也賭得痛快。! 牌已分好。 大廳仿佛忽然變成了墳墓,每個人都連呼吸都已停頓。 他們雖然已其懂了一擲千金無嗇色的豪賭客,但五萬一把輸贏實在太大。 高登隨隨便便的將手里兩張牌看了看,就翻過來,擺在桌上。 一張丁三,一張雜八。 只有一點。 張大帥大笑︰“老弟,看樣子你這一手只怕是輸定了。” 高登還是在微笑,一雙手仍然同樣穩定干燥。 這個人的神經就像是鋼絲。 張大帥“吧”的,將手里兩張牌一拍,合起,再慢慢的推開。 他臉上的笑漸漸凍結。 “他奶奶的熊。”張大帥又重重的把手里的兩張牌往桌上一拍,覆蓋在桌上︰“又是他奶奶的臭蹩十,連一點都贏了。” 高登看著他,什麼話都沒有說。 “老弟,這一次算你的運氣好。”張大帥嘆了口氣︰“但是俺還是不服氣,改天咱們再來賭,只可惜今天……” 他忽然壓低聲音,又道︰“今天不是俺怪你,你為什麼要放那黑小子走呢?” 高登淡淡道︰“我隨時都可以殺了他,我為什麼要著急?” “咱們現在就去做了他怎麼樣?” “我是你請來的。”高登已慢慢的站了起來,手一動,桌上的槍已不見了。 張大帥又大笑︰“把高老弟贏來的錢送到他飯店房間去,咱們現在就要去打獵了。”他又挺起了胸︰“入你娘的皮活兒,這次我看那條黑豹子還他奶奶的能往哪里跑。” 張大帥又帶著他的人,旋風般走了。 一個掃地的老頭子,剛才也在旁邊看著那場豪賭,他實在不相信天下有那麼倒霉的事。 “三十二張,他怎麼會偏偏就拿了副蹩十?” 老頭子實在不信,他忍不住將張大帥剛才那兩張牌翻開來看了看。 一張天牌,一張梅花。 兩點雖然不能算大,但贏一點已足足有余。 老頭子看著這兩張牌,怔了半晌,才嘆了口氣,哺哺自語︰“誰說張大帥是個大老粗,我看他簡直比金二爺還精明。”他搖著頭,嘆息著︰“誰若將他當做大老粗,不栽在他手里才是怪事。” 現在正是十一點在十分。 “到哪里去找那條豹子。” “他跑不了的。” “為什麼?” “他不該坐那輛汽車走,那種汽車無論走到哪里,都難免要引人注意。” 張大帥的確不是大老粗,否則他今天也就當不了張大帥了。 這道理金二爺應該明白的。 黑豹也應該明白。 六 “問問看,有誰看見了那輛銀灰色的四門英國轎車沒有。” 張大帥說話的聲音雖不高,但卻已響徹這大都市。 十一點三十三分。 金冠夜總會門口的門童小李報告︰ “那輛車子大概是一個多小時前經過的,往霞飛路那方面急駛過去。” 十一點三十六分。 霞飛路旁擺水果攤的劉跛子報告︰ “我本來沒有注意那輛車子,但是,忽然听見車上有女人尖叫,等我注意時,車子已轉向江濱大道。” 十一點四十一分。 江濱大道碼頭上的老五報告︰ “一個多鐘頭前,的確有那輛車子經過,開得很快,車上有種很奇怪的聲音發出,好像有人在打架。” 十一點四十五分。 在江濱大道十字路口上站崗的巡警報告︰ “車于是往虹橋那邊去的,車上有人,但我卻沒听見什麼聲音。” 十一點四十六分。 張大帥特制的大型轎車。 “虹橋。”張大帥沉吟著︰“虹橋那邊有什麼可以躲藏的地方?” 梅禮斯不停的搓著手,眼楮里忽然發出了光。 “一定是以前在那里堆私貨的貨倉,自從出過一次事後,就一向空著在那里。” 張大帥用拳頭重重一敲膝蓋。 “直開虹橋貨倉。” 十一點四十八分。 五輛漆黑轎車,往虹橋急駛而去。 車上除了張大帥、梅禮斯、高登和那兩個日本柔道武士外,還有張大帥門下二十四條最能打的好漢。 其中有九個是南派“六合八法”的高手,十個善使斧頭。 另外四個練的卻是北派譚腿,每個人據說都能橫掃三根木樁。 七 十一點四十八分。 波波已睡熟。 她枕頭旁有黑豹替她買來的一大堆零食和小說。掃校下一章回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