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 亨
大 亨
作者:古龙
作者:古龍
大 亨 大 亨 一 胡彪笑得还太早。 他的出手却太晚了! 就在这一刹那问,黑豹突然发出野兽般的怒吼。 铁钩还嵌在他身上,但绳子却已一寸寸的断了,他的人突然豹子般跃起,双腿连环踢出。 胡彪大惊,闪避。 但真正打过来的,并不是黑豹的两条腿,而是他的手。 一双钢铁般的手。 胡彪的人突然间就飞了起来,竞被这双手凭空抡起,掷出了窗户。 窗外的惨呼不绝,其中还夹杂着一个人的大喝:“这小子不是人,快退!”然后就是一连串脚步奔跑声,断了的和没有断的长索散落满地。 黑豹没有追。 他只是静静的站在那里,看着波波。 这时他的目光已和刚才完全不同,他漆黑的眼睛里,已不再有那种冷酷之色,已充满了一种无法描叙的感情。 那也不知是同情?是友情?还是另一种连他自己都不了解的感情。 波波明亮的眼睛里忽然有一阵泪水涌出。 “我不该留下你一个人的。” 黑豹的声音也变得异常温柔。 波波含着泪,看着他。 “他们真正要杀的是你,不是我。” “我知道。” “但你还是要来救我。” 、 “我不能不来。” 同样简短的回答,同样是全无犹豫,全无考虑,也全无条件性的。 这是种多么伟大的感情,波波突然冲上去,紧紧的抱住了他。 她嗅到了他的汗臭,也嗅到了他的血腥。 汗是为了她流的,血也是为了她流的。 为什么? 波波的心在颤抖,全身都在颤抖,这种血和汗的气息,已感动她灵魂深处。 她已忘了自己是完全赤裸的。 她已忘了一切。 屋子里和平而黑暗。 也不知过了多久,波波才感觉到他的手在她身上轻轻抚摸,也不知抚摸了多久。 她的手和罗烈同样粗糙,同样温柔。 她几乎也已忘了这究竟是谁的手。 然后她才发觉他们已回到她的房间,已躺在她的床上。 床柔软得就像是春天的草地一样。 抚摸更轻,呼吸却重了。 她没有挣扎,没有反抗――她已完全没有挣扎和反抗的力量。 他也没有说:“我要你。” 可是他要了她。 他得到了她。 二 屋子里又恢复了和平与黑暗 一切事都发生得那么温柔,那么自然。 波波静静的躺在黑暗中,静静的躺在他坚强有力的怀抱里。 她脑海里仿佛已变成一片空白。 过去的她不愿再想,未来的她也不愿去想,她正在享受着这和平宁静的片刻。 风在窗外轻轻的吹,曙色已渐渐染白了窗户。 这岂非正是天地间最和平宁静的时刻? 黑豹也静静的躺在那里,没有说话。 他心里在想着什么呢? 是不是在想着罗烈? “罗烈,罗烈……” 草地上,三个孩子在追逐着,笑着……两个男孩子在追着一个女孩子。 “你们谁先追上我,我就清他吃块糖。” 他们几乎是同时追上她的。 “谁吃糖呢?” “你吃,你比我快了一步,这是小法官的最后宣判。 所以他吃到了那块糖。 可是在他吃糖的时候,她却拉起了罗烈的手,又偷偷的塞了块糖在他手里。 傻小子并不傻,看得出那块糖更大。 他嘴里的糖好像变成苦的,但他却还是慢慢的吃了下去。 一样东西无论是苦是甜,既然要吃,就得吃下去。 这就是他的人生。 凤在窗外轻轻的吹,和故乡一样的春风。 波波忽然发现自己在轻轻啜泣。 她忽然想起了许多不该想,也不愿想的事,她忽然觉得自己对不起一个人。 一个最信任她的人。 “我一定回来的。” “我一定等你。” 可是她却将自己给了别人。 她悄悄的流泪,尽量不让自己哭出声来,可是他已发觉。 “你后悔?” 波波摇头,用力摇头。 “你在想什么?” “我……我什么也没有想。” “可是你在哭。” “我……我……”无声的轻哭泣,忽然变成了痛哭。 她已无法再隐藏心里的苦痛。 黑豹看着她,忽然站起来,走到窗口,面对着越来越亮的曙色。 他知道她在想什么――他当然知道,也应该知道。 天更亮了。 他痴痴的站着,没有动,外面已传未这大都市的呼吸,传来各式各样奇怪的声音。 他没有动。 波波的哭声已停止。 他还是没有动,也没有回头。 他的背宽而强壮。背上还留着铁钩的创痕――他心里的创痕是不是更深? 波波看着他,忽然想起了那块糖。 那次的确是他快一步,但她却将一块更大的糖偷偷塞给罗烈。 她忽然觉得她对他一直都不公平,很不公平。 他对她并不比罗烈对她坏,可是她却一直对罗烈比较好些。 在他们三个人当中,他永远是最孤独、最可怜的一个。 可是他永无怨言。 在这世界上,他也永远是最孤独、最可怜的一个人,他也从无怨言。 无论什么事,他都一直在默默的承受着。 现在她虽然已将自己交给了他,但心里却还是在想着罗烈。 他明明知道,却也还是默默承受,又有谁知道他心里承受着多少悲伤?多少痛苦? 波波的泪又流下。 他忽然觉得自己对不起的并不是罗烈,而是这孤独而倔强的傻小子。 “你……你在想什么?” “我什么都没有想。”黑豹终于回答。 他还是没有回头,但波波却已悄悄的下了床,从背后拥抱着他,轻吻着他背上的创伤。 “傻小子,你真是个傻小子,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可是你想错了。” 她哺哺轻语,扳过他的身子,“现在我除了想你,还会想什么?” 黑豹闭上眼睛,却已来不及了。 波波已发现了他脸上的泪光。 他已为她流了汗,流了血,现在他又为她流了泪,比血与汗更珍贵的泪。 这难道还不够! 一个女孩子对他的男人还能有什么别的奢望? 她突然用力拉他。 她自己先倒下去,让他倒在她赤裸的身子上。 这一次她不但付出了自己的身子,也付出了自己的情感。 这一次他终于完全得到了她。 没有条件,没有勉强。 可是他的确已付出了他的代价。 三 阳光从窗外用进来,灿烂而辉煌。 “明天”,已变成了“今天”。 波波翻了个身,背脊就碰到了那一大串钥匙。 这钥匙最少也有三四十根,又冷又硬,平时黑豹总是拿在手里,睡觉时就放在枕头下。 现在钥匙却从枕头下滑了出,戳得波波有点痛。 她反过手,刚摸着这串钥匙,想拿出来,另一只手立刻伸过来抢了过去。 黑豹也醒了。 他好像很不愿意别人动他的这串钥匙,连波波都不例外。 波波噘起了嘴:“你为什么总是要带着这么一大把钥匙。” “我喜欢”黑豹的回答总是很简单。 但波波却不喜欢太简单的回答,所以她还要问,“为什么?” 黑豹的眼睛看着天花板,过了很久,才缓缓道:“你记不记得钱老头子?” “当然记得。” 钱老头子也是他们乡里的大户,黑豹从小就是替他做事的。 “他手里好像也总是带着一大把钥匙。”波波忽然想了起来。 黑豹点点头。 “你学他?”波波问。 “不是学他。”黑豹沉思着:“只不过我总觉得钥匙可以给人一种优越感!” “为什么?” “因为我觉得钥匙的本身,就象征着权威、地位和财富。”黑豹笑了笑:“你几时看见过穷光蛋手里拿着一大把钥匙的?” 波波也笑了:“只可惜你这些钥匙并没有箱子可开,都是没有用的。” “没有用?”黑豹轻抚着她:“莫忘记它救过你两次。” “救我的是你,不是它。” “但钥匙有时也是种很好的暗器,至少你可以将它拿在手里,绝不会引起别人的注意。” “我还是不喜欢它。”波波是个很难改变主意的女孩子。 “那么你以后就最好不要碰它。”黑豹的口气好像忽然变得很冷。 波波的眼睛也在看着天花板。 她心里在想,假如是罗烈,也许就会为她放弃这些钥匙了。 她不愿再想下去。 女孩子是种很奇怪的动物,就算她以前对你并没有真的感情,但她若已被你得到,她就是你的。 那就像是狼一样。 母狼对于第一次跟它交配的公狼,总是忠实而顺从的。 “起来。”黑豹忽然道:“我带你到我那里去,那里安全得多。” “只要有你在身旁,无论在什么地方,岂非都一样安全。”波波的声音很温柔。 “只可惜我不能常常陪着你。” “为什么。” 黑豹的回答只有三个字。 “金二爷。” 这就是黑豹的唯一的理由,但这理由已足够。 金二爷永远比一切人都重要。 为了金二爷,任何人都得随时准备离开他的父母、兄弟、妻子和情人。 四 金二爷斜倚在天鹅绒的沙发上,呷着刚从云南带来的普洱茶。 现在刚七点,他却已起来了很久,而且已用过了他的早点。 他一向起来得很早。 他的早点是一大碗油豆腐线粉,十个荷包蛋,和四根回过锅的老油条,用臭豆腐乳沾着吃。 这是他多年的习惯。 他是个很不喜欢改变自己的人,无论是他的主意,还是他的习惯。都很难改变。 甚至可以说绝不可能改变。 他意志坚强,精明果断,而且精力十分充沛。 从外表看来,他也是个非常有威仪的人。 这种人正是天生的首领,现在他更久已习惯指挥别人,所以虽然是随随便便的坐在那里,还是有种令人不敢轻犯的威言。 他旁边另一张沙发上,有个非常美丽,非常年轻的女人。 她就像是只波斯猫一样,蜷曲在沙发上,美丽、温驯、可爱。 她的身子微微上翘,更显得可爱,大而美丽的眼睛里,总带着种天真无邪的神色,但神态间却又有种说不出的媚力。 她正是那种男人一见了就会心动的女人。 现在她好像还没有睡醒,连眼睛都睁不开。 可是金二爷既然已起来了她就得起来。 因为她是金二爷的女人。 一个垂着长辫子的小丫头,轻轻的从波斯地毯上走过来。 “什么事?”金二爷说话的声音也同样非常有威仪的。 “黑少爷口来了。” “叫他进来。” 沙发上的女人眼睛立刻张开,身子动了动,像是想站起来。 “你坐下来,用不着回避他。” “可是……” “我叫你坐下来,你就坐下来。”金二爷沉着脸,道:“他对我比你对我还要忠实得多,你怕什么?” 波斯猫般的女人不再争辩,她本来就是个很温驯的女人。 她又坐下。 紫红色的旗袍下摆,从她膝盖上滑下来,露出了她的腿。 她的腿均匀修长,线条柔和,雪白的皮肤衬着紫红的旗袍,更显得有种说不出的诱惑。 “盖好你的腿。” 金二爷点起根雪茄,黑豹就从外面走了进来。 他走路时很少发出声音,但却走得并不快。 沙发上的女人本来是任何男人都忍不住要多看两眼的。 但他的眼睛却始终笔笔直直的看着前面,就好像屋子里根本没有这么一个女人存在。 对这点金二爷好像觉得很满意。 他喷出口又香又浓的烟,看着黑豹:“昨天晚上你没有回来。” “我没有。” “我遇见了一个人。” “是你的朋友。”金二爷又吸了口上好的哈瓦那雪前。 “我没有朋友。” 对这点金二爷显然也觉得很满意。 “不是朋友是什么人?” “是个女人。” 金二爷笑了,用眼角瞟了沙发上的女人一眼,微笑着,道:“像你这样的年纪,当然应该去找女人。” 黑豹听着。 “但女人就是女人,”金二爷又喷出口烟:“你千万不能对她们动感情,否则说不定你就要毁在她们手里。” 黑豹的脸上完全没有表情:“我从来没有把她们当做人。: 金二爷大笑:“好,很好。”他的笑声突又停顿:“你昨天晚上表现得也很好,但却得罪了一个人。” “冯老六?” “那青胡子算不了什么,你就算杀了他也没关系。”金二爷的声音渐渐又变得低沉严肃:“但是你总该知道,他是张三爷的亲信。” “我知道。” “你得罪了他,他当然会在张三爷面前说你的坏话。”金二爷喷出口烟雾,仿佛要掩盖起自己脸上的表情:“那位张大帅的火爆脾气,你想必也总该知道的。” “我知道。”黑豹听人说话的时候,远比他自己说话的时候多。 “所以你最近最好小心些。”金二爷显得很关心:“张三爷知道你是我的人,当然不会明着对付你,可是在暗地里……” 他没有说下去,因为他知道不说下去比说下去更有效。 黑豹脸上还是一点表情也没有,他想杀人时,脸上也总是没有表情的。 金二爷眼睛里却似露出了得意之色,忽然又问道:“最近在法租界里,又开了家很大的赌场,你听说过没有?” “听过。” “赌场的老板,听说是个法国律师,只不过……真正的老板,恐怕还另有其人。” 黑豹没有表示意见。 金二爷道:“你不妨到那边去看看。”他又喷出口烟:“既然那赌场是用法国人名义开的,跟我们就连一点关系都没有……” 他忽然打住了这句话,改口道:“我的意思你懂不懂?” “我懂。” 黑豹当然懂。在他们的社会里,不是朋友,就是仇敌。 那赌场老板既然不是他们的朋友,他还有什么事不能做的。 于是金二爷端起了他的茶。 黑豹就转身走了出去。 沙发上的女人一直垂着头,坐在那里,直到此时,才忍不注偷偷膘了他一眼。 金二爷好像没有看见似的,却忽然又道:“你等一等。” 黑豹立刻转回身。 金二爷看着他:“你受了伤?” “伤不重。” “是谁伤了你的?” “喜鹊。” 金二爷皱起了眉:“那些喜鹊们已恨你入骨,第一个要杀的人,就是你!” 黑豹冷笑。 “你当然不怕他们,我只不过提醒你,现在你的仇人已经够多了。” “是。” “而且我最近听说,张三爷又特地请来了四个外国保镖,两个是日本人,是柔道专家。” 金二爷笑了笑:“柔道并不可怕,但其中还有一个,据说是德国的神枪手。” 黑豹还是在听着。 “枪就比柔道可怕得多了。” 黑豹忽然道:“枪也不可怕。” “哦。” “假如能根本不让子弹射出来,无论什么样的枪,都只不过是块废铁。” 金二爷的眼睛里闪着光:“你能够不让子弹射出来么?” “我还活着。” 金二爷又笑了:“我希望你活着,所以才再三提醒你。” 他又端起了茶:“我已关照大通银行的陈经理,替你开了个户头,你要用钱的时候,可以随时去拿。” 遇着这样的老板,你还有什么可埋怨的? 黑豹目中露出感激之色:“我会活着去拿的。” 黑豹已走了。 金二爷微笑着,看着他走出去,眼睛里又露出得意之色。 那种眼色就像是主人在看着他最优秀的纯种猎犬一样。 “像他这种人,只要多磨练,再过十年,这里说不定就是他的天下了。” 这句话他也不知道是对谁说的。 沙发上那女人垂着头,也不知道听见了没有。 “你没有听见我说的话?”金二爷忽然转过脸,对着她。 “我听见了。” “你们是老朋友了,看见他有出息,你应该替他高兴才对。” 她的头却垂得更低:“现在我已不认得他。” “可是你刚才还在偷偷的看他。”金二爷的声音还是很平静。 沙发上的女人脸却已吓白了。 “我没有。” “你没有?”金二爷突然冷笑,手里的一碗茶,已全部泼在她身上。 “其实你就算看了他一眼,也没什么关系,你又何必说谎。” 沙发上的女人眨着眼,好像受了天大的委曲,随时都要哭出来的样子。 她当然不会真的哭出来。 她做出这样子,只不过因为她自己知道自己这种样子很可爱。 金二爷看着她,从她的脸,看到她的腿,目光渐渐柔和::去换件衣裳,今天我带你到八爷家里去喝她三姨太的寿酒。” 沙发上的女人立刻笑了,就像是个孩子般跳起来,跑到后面去。 还没有跑到门口,忽然又转过身,抱住了金二爷,在他已有了皱纹的脸上,轻轻的吻了一下,又溜走。 金二爷看着她扭动的腰肢,突然按铃叫进刚才那小丫头。 “关照刘司机去找施大夫,再去配几副他那种大补的药来。” 五 从水晶灯饰间照射出来的灯光,总像是特别明亮辉煌。 现在辉煌的灯光正照着梅子夫人脸上最美丽的一部分。 她的确是个非常美丽的女人,一种东方和西方混合的美。 她的眼睛是浅蓝色的,正和她身上戴的一套蓝宝石首饰的颜色配合,她的皮肤晶莹雪白,在她身上,几乎已完全看不出黄种人的痕迹。 她自己也从来不愿承认自己是黄种人,她僧恶自己血统中那另一半黄种人的血。 她从不愿提起她的母亲――一位温柔贤慧的日本人。 只可惜这事实是谁也无法改变的,所以她憎恶所有的东方人。 所以在东方人面前,她总是要表现得特别高贵,特别骄做。 她总是想不断的提醒别人,现在她已经是法国名律师梅礼斯的妻子,已经完全脱离了东方人的社会,已经是个高高在上的西方上流人。 她也不断的在提醒自己,现在她已经是这豪华赌场的老板娘,已不再是那个在酒吧中出卖自己的低贱女人了。 她女儿就站在她身旁,穿着雪白的拽地长裙。 她一心想将她女儿训练成一个真正的西方上流人,从小就请了很多教师,教她女儿各种西方上流社会必须懂得的技能和礼节。 所以露丝从小就学会了骑马、游泳、网球、高尔夫,也学会了在晚餐前应该喝什么酒,用什么酒来配鱼,什么酒来配牛腰肉。 无论什么牌子的香摈,她只要看一眼,就能辨别出它出厂的年份。 现在她已长得比母亲还高了,身材发育得成熟而健康。 她们母女站在一起时,就像是一双美丽的姐妹花。 这也是梅子夫人最引为自傲的,多年来仔细的保护,饮食的节制,使她的身材保持着十五年前一样苗条动人。 再加上专程从法国运来的华贵化妆品,几乎已没人能猜得出她的年纪。 墙壁上挂着的瑞士自鸣钟,短针正指在“9”字上面。 现在正是赌场里最热闹的时候。 梅子夫人一向喜欢这种奢华的热闹,喜欢穿着各式夜礼服的西方高贵男女们,在她的面前含笑为礼。 她几乎已经完全忘记了自己贫贱的出身,忘记了那肮脏下流的东京贫民区,忘记了她那另一半黄种人的血统。 只可惜黄种人的钱还是和白种人同样好,所以这地方还是不能不让黄种人进来。 何况她也知道,这地方真正的后台老板,也是黄种人。 黑豹正是个标准的黄种人。 他额角开阔,颧骨高耸,漆黑的眼睛长而上挑,具备了大蒙古民族的特征。 他身上穿着件深色的纺绸长衫,手里的钥匙叮当作响。 他进来的时候,正九点十三分。 梅子夫人看见他走进来的,她两条经过仔细修饰的柳眉,立刻微微皱了起来。 多年来的经验,使得她往往一眼就能辨出别人的身份。 她看得出进来的这个人绝不是个上流人。 世上若是还有什么能令她觉得比黄种人更讨厌的,那就是一个黄种的下流人。 她看不起这个人,甚至连看都不愿意看,但她却也不能不承认,这个黄种的下流人远比很多西方上流人更有男人的吸引力。 她只希望她的女儿不要注意这个人,只希望这个人不是来闯祸的。 只可惜她两点希望都落空了。 露丝正在用眼角偷偷的瞟着这个人,这个人的确是来闯祸的。 六 要想在赌场里惹事生非,法子有很多种。 黑豹选择了最直接的一种。 他总认为最直接的法子,通常也最有效。 九点十六分。 梅子夫人拉起她女儿的手,正准备将她女儿带到一个看不见这年轻人的角落去。 可是她忽然发现这个人竟笔直的向她走了过来,一双漆黑的眼睛,也正在直视着她。 “这人好大的胆子。” 梅子夫人当然不能在这种人面前示弱,她已摆出了她最高贵、最傲慢的姿态。 无论这个人是为什么来的,她都准备狠狠的给他个教训。 赌场中的二十个保缥,现在正有八个在她附近,其中还有一个身上带着枪。 在那时候的黑社会中,手枪还不是种普遍的武器。 就算你有天大的本事,也挨不了两枪的。 梅子夫人已开始在想怎么样来侮辱这个年轻人的法子。 就在这时候,黑豹已来到她面前,一双漆黑发亮的眼睛,还是盯在她脸上。 梅子夫人昂起了头,故意装作没有看见,就好像世上根本没有这么样一个人存在。 黑豹忽然笑了。 他笑的时候,露出一排雪自的牙齿,就像是野兽一样。 “你就是梅子夫人?”黑豹忽然问。 梅子夫人用眼角膘了他一下,尽量表现她的冷淡和轻视。 “你找我?” 黑豹点点头。 梅子夫人冷笑:“你若有事,为什么不去找那边的印度阿三?” “我这件事只能找你。” 黑豹又露出了那排野兽般的牙齿,微笑着:“因为我要你跟你女儿一起陪我上床睡觉。” 梅子夫人的脸一下子变得苍白了,就像是突然挨了一鞭子。 她女儿的脸却火烧般红了起来。 黑豹还在微笑着:“你虽然已太老了些,但看来在床上也许还不错……” 他的话没有说完。 梅子夫人已用尽全身力气,一个耳光打在他脸上。 黑豹连动都没有动,仍然在微笑:“我只希望你在床上时和打人一样够劲。” 他说的声音并不大,但已足够让很多人听见。 梅子夫人全身都已开始发抖,她的保镖已开始过来。 但黑豹的手更快。 他突然出手,拉住了梅子夫人的衣襟,并且用力扯下…… 一件薄纱的晚礼服,立刻被扯得粉碎。 大厅里发出一阵骚动,梅子夫人那常引以为傲的胴体,已像是个剥了壳的鹅蛋般,呈现在每个人的眼前。 她反而怔住了。 她的女儿已尖叫着,掩起了脸。 黑豹微笑道:“你果然没有让我失望……” 这句话也没有说完。 三个穿着对襟短褂的大汉,已猛虎般扑了过来。 他们的行动敏捷而矫健,奔跑时下盘仍极稳。 黑豹知道张三爷门下有一批练过南派“六合八法”的打手,这三人显然都是的。 他突然挥拳,去打第一个冲过来的人。 但突然间,这双拳头已到了第二个人的鼻梁上。 也就在这同一瞬间,他的脚已踢上一个人的咽喉。 鼻梁碎裂,鲜血飞溅。 被踢中咽喉的人连声音都未发出,就像是只空麻袋般飞起,跌下。 第三个人的脸突然扭曲,失声而呼! “黑豹!” 这两个字刚出口,他满嘴的牙齿已全部被打碎,裤裆间也挨了一膝盖。 他倒在地上,像虾米般蜡曲着,眼泪、鼻涕、血汗、大小便一起流了出来。 安静高尚的大厅,已乱成一团。 惊呼、尖叫、奔走、晕厥……原来上流人在惊慌时,远比下流人还要可笑。 已有十来条大汉四面八方的奔过来,围住了黑豹,手上已露出了武器。 黑豹并没有注意他们。他只注意着围柱旁的另一个。 这人并没有奔过来,但眼睛却一直盯着黑豹的胸膛,一只手已伸入了衣襟。 这只手伸出来的时候,手里已多了一把枪。 就算有天大本事的人,也挨不了两枪。 黑豹也是人,也不例外。 但他却有法子不让枪里的子弹射出来。 突然间光芒一闪。 那只刚掏出枪的手,骨头已完全碎裂,枪落下。 黑豹突然冲过去,两个人刚想迎面痛击,但黑豹的拳头和手肘已撞断了他们七根肋骨。 他凌空一个翻身,就像是豹子一样,一脚踢翻了那个正捧着手流泪的人。 接着,他已拾起了地上的枪。突然间,所有扑过来的人动作全部停顿,每个人脸上都露出恐惧之色。他们不是怕黑豹,他们怕枪。 黑豹将手里的枪掂了掂,又露出了那排野兽般的牙齿,微笑着:“这就是手枪?” 他好像从来也没有见过手枪:“听说这东西可以杀人的,对不对?” 没有回答他的话,没有人还能说得出话来。 他们只看见黑豹的手突然握紧,那柄德国造的手枪,就渐渐扭曲变形。 变成了一团废铁。 黑豹又笑了。现在他手里已没有枪,可是他面前的人还是没有一个敢冲上来。他的手比枪更可怕。 他微笑着,向他们慢慢的走过来,手里的钥匙又开始“叮叮当当”的响。 然后他突然听见一个人冰冷的声音: “这东西的确可以杀人的,你毁了它不但可惜,而且愚蠢。” 黑豹的脚步停顿。他口过头,就看见一双漆黑的枪管正对准了他的双眉之间。 枪在一只稳定的手里,非常稳定,撞针已扳开,食指正扣着扳机。 这人的声音也同样稳定,冷酷而稳定。 “只要你再动一动,我保证你脸上立刻就要多出一双眼睛。”扫校下一章回目录
大 亨 大 亨 一 胡彪笑得還太早。 他的出手卻太晚了! 就在這一剎那問,黑豹突然發出野獸般的怒吼。 鐵鉤還嵌在他身上,但繩子卻已一寸寸的斷了,他的人突然豹子般躍起,雙腿連環踢出。 胡彪大驚,閃避。 但真正打過來的,並不是黑豹的兩條腿,而是他的手。 一雙鋼鐵般的手。 胡彪的人突然間就飛了起來,競被這雙手憑空掄起,擲出了窗戶。 窗外的慘呼不絕,其中還夾雜著一個人的大喝︰“這小子不是人,快退!”然後就是一連串腳步奔跑聲,斷了的和沒有斷的長索散落滿地。 黑豹沒有追。 他只是靜靜的站在那里,看著波波。 這時他的目光已和剛才完全不同,他漆黑的眼楮里,已不再有那種冷酷之色,已充滿了一種無法描敘的感情。 那也不知是同情?是友情?還是另一種連他自己都不了解的感情。 波波明亮的眼楮里忽然有一陣淚水涌出。 “我不該留下你一個人的。” 黑豹的聲音也變得異常溫柔。 波波含著淚,看著他。 “他們真正要殺的是你,不是我。” “我知道。” “但你還是要來救我。” 、 “我不能不來。” 同樣簡短的回答,同樣是全無猶豫,全無考慮,也全無條件性的。 這是種多麼偉大的感情,波波突然沖上去,緊緊的抱住了他。 她嗅到了他的汗臭,也嗅到了他的血腥。 汗是為了她流的,血也是為了她流的。 為什麼? 波波的心在顫抖,全身都在顫抖,這種血和汗的氣息,已感動她靈魂深處。 她已忘了自己是完全赤裸的。 她已忘了一切。 屋子里和平而黑暗。 也不知過了多久,波波才感覺到他的手在她身上輕輕撫摸,也不知撫摸了多久。 她的手和羅烈同樣粗糙,同樣溫柔。 她幾乎也已忘了這究竟是誰的手。 然後她才發覺他們已回到她的房間,已躺在她的床上。 床柔軟得就像是春天的草地一樣。 撫摸更輕,呼吸卻重了。 她沒有掙扎,沒有反抗 她已完全沒有掙扎和反抗的力量。 他也沒有說︰“我要你。” 可是他要了她。 他得到了她。 二 屋子里又恢復了和平與黑暗 一切事都發生得那麼溫柔,那麼自然。 波波靜靜的躺在黑暗中,靜靜的躺在他堅強有力的懷抱里。 她腦海里仿佛已變成一片空白。 過去的她不願再想,未來的她也不願去想,她正在享受著這和平寧靜的片刻。 風在窗外輕輕的吹,曙色已漸漸染白了窗戶。 這豈非正是天地間最和平寧靜的時刻? 黑豹也靜靜的躺在那里,沒有說話。 他心里在想著什麼呢? 是不是在想著羅烈? “羅烈,羅烈……” 草地上,三個孩子在追逐著,笑著……兩個男孩子在追著一個女孩子。 “你們誰先追上我,我就清他吃塊糖。” 他們幾乎是同時追上她的。 “誰吃糖呢?” “你吃,你比我快了一步,這是小法官的最後宣判。 所以他吃到了那塊糖。 可是在他吃糖的時候,她卻拉起了羅烈的手,又偷偷的塞了塊糖在他手里。 傻小子並不傻,看得出那塊糖更大。 他嘴里的糖好像變成苦的,但他卻還是慢慢的吃了下去。 一樣東西無論是苦是甜,既然要吃,就得吃下去。 這就是他的人生。 鳳在窗外輕輕的吹,和故鄉一樣的春風。 波波忽然發現自己在輕輕啜泣。 她忽然想起了許多不該想,也不願想的事,她忽然覺得自己對不起一個人。 一個最信任她的人。 “我一定回來的。” “我一定等你。” 可是她卻將自己給了別人。 她悄悄的流淚,盡量不讓自己哭出聲來,可是他已發覺。 “你後悔?” 波波搖頭,用力搖頭。 “你在想什麼?” “我……我什麼也沒有想。” “可是你在哭。” “我……我……”無聲的輕哭泣,忽然變成了痛哭。 她已無法再隱藏心里的苦痛。 黑豹看著她,忽然站起來,走到窗口,面對著越來越亮的曙色。 他知道她在想什麼 他當然知道,也應該知道。 天更亮了。 他痴痴的站著,沒有動,外面已傳未這大都市的呼吸,傳來各式各樣奇怪的聲音。 他沒有動。 波波的哭聲已停止。 他還是沒有動,也沒有回頭。 他的背寬而強壯。背上還留著鐵鉤的創痕 他心里的創痕是不是更深? 波波看著他,忽然想起了那塊糖。 那次的確是他快一步,但她卻將一塊更大的糖偷偷塞給羅烈。 她忽然覺得她對他一直都不公平,很不公平。 他對她並不比羅烈對她壞,可是她卻一直對羅烈比較好些。 在他們三個人當中,他永遠是最孤獨、最可憐的一個。 可是他永無怨言。 在這世界上,他也永遠是最孤獨、最可憐的一個人,他也從無怨言。 無論什麼事,他都一直在默默的承受著。 現在她雖然已將自己交給了他,但心里卻還是在想著羅烈。 他明明知道,卻也還是默默承受,又有誰知道他心里承受著多少悲傷?多少痛苦? 波波的淚又流下。 他忽然覺得自己對不起的並不是羅烈,而是這孤獨而倔強的傻小子。 “你……你在想什麼?” “我什麼都沒有想。”黑豹終于回答。 他還是沒有回頭,但波波卻已悄悄的下了床,從背後擁抱著他,輕吻著他背上的創傷。 “傻小子,你真是個傻小子,我知道你在想什麼,可是你想錯了。” 她哺哺輕語,扳過他的身子,“現在我除了想你,還會想什麼?” 黑豹閉上眼楮,卻已來不及了。 波波已發現了他臉上的淚光。 他已為她流了汗,流了血,現在他又為她流了淚,比血與汗更珍貴的淚。 這難道還不夠! 一個女孩子對他的男人還能有什麼別的奢望? 她突然用力拉他。 她自己先倒下去,讓他倒在她赤裸的身子上。 這一次她不但付出了自己的身子,也付出了自己的情感。 這一次他終于完全得到了她。 沒有條件,沒有勉強。 可是他的確已付出了他的代價。 三 陽光從窗外用進來,燦爛而輝煌。 “明天”,已變成了“今天”。 波波翻了個身,背脊就踫到了那一大串鑰匙。 這鑰匙最少也有三四十根,又冷又硬,平時黑豹總是拿在手里,睡覺時就放在枕頭下。 現在鑰匙卻從枕頭下滑了出,戳得波波有點痛。 她反過手,剛摸著這串鑰匙,想拿出來,另一只手立刻伸過來搶了過去。 黑豹也醒了。 他好像很不願意別人動他的這串鑰匙,連波波都不例外。 波波噘起了嘴︰“你為什麼總是要帶著這麼一大把鑰匙。” “我喜歡”黑豹的回答總是很簡單。 但波波卻不喜歡太簡單的回答,所以她還要問,“為什麼?” 黑豹的眼楮看著天花板,過了很久,才緩緩道︰“你記不記得錢老頭子?” “當然記得。” 錢老頭子也是他們鄉里的大戶,黑豹從小就是替他做事的。 “他手里好像也總是帶著一大把鑰匙。”波波忽然想了起來。 黑豹點點頭。 “你學他?”波波問。 “不是學他。”黑豹沉思著︰“只不過我總覺得鑰匙可以給人一種優越感!” “為什麼?” “因為我覺得鑰匙的本身,就象征著權威、地位和財富。”黑豹笑了笑︰“你幾時看見過窮光蛋手里拿著一大把鑰匙的?” 波波也笑了︰“只可惜你這些鑰匙並沒有箱子可開,都是沒有用的。” “沒有用?”黑豹輕撫著她︰“莫忘記它救過你兩次。” “救我的是你,不是它。” “但鑰匙有時也是種很好的暗器,至少你可以將它拿在手里,絕不會引起別人的注意。” “我還是不喜歡它。”波波是個很難改變主意的女孩子。 “那麼你以後就最好不要踫它。”黑豹的口氣好像忽然變得很冷。 波波的眼楮也在看著天花板。 她心里在想,假如是羅烈,也許就會為她放棄這些鑰匙了。 她不願再想下去。 女孩子是種很奇怪的動物,就算她以前對你並沒有真的感情,但她若已被你得到,她就是你的。 那就像是狼一樣。 母狼對于第一次跟它交配的公狼,總是忠實而順從的。 “起來。”黑豹忽然道︰“我帶你到我那里去,那里安全得多。” “只要有你在身旁,無論在什麼地方,豈非都一樣安全。”波波的聲音很溫柔。 “只可惜我不能常常陪著你。” “為什麼。” 黑豹的回答只有三個字。 “金二爺。” 這就是黑豹的唯一的理由,但這理由已足夠。 金二爺永遠比一切人都重要。 為了金二爺,任何人都得隨時準備離開他的父母、兄弟、妻子和情人。 四 金二爺斜倚在天鵝絨的沙發上,呷著剛從雲南帶來的普洱茶。 現在剛七點,他卻已起來了很久,而且已用過了他的早點。 他一向起來得很早。 他的早點是一大碗油豆腐線粉,十個荷包蛋,和四根回過鍋的老油條,用臭豆腐乳沾著吃。 這是他多年的習慣。 他是個很不喜歡改變自己的人,無論是他的主意,還是他的習慣。都很難改變。 甚至可以說絕不可能改變。 他意志堅強,精明果斷,而且精力十分充沛。 從外表看來,他也是個非常有威儀的人。 這種人正是天生的首領,現在他更久已習慣指揮別人,所以雖然是隨隨便便的坐在那里,還是有種令人不敢輕犯的威言。 他旁邊另一張沙發上,有個非常美麗,非常年輕的女人。 她就像是只波斯貓一樣,蜷曲在沙發上,美麗、溫馴、可愛。 她的身子微微上翹,更顯得可愛,大而美麗的眼楮里,總帶著種天真無邪的神色,但神態間卻又有種說不出的媚力。 她正是那種男人一見了就會心動的女人。 現在她好像還沒有睡醒,連眼楮都睜不開。 可是金二爺既然已起來了她就得起來。 因為她是金二爺的女人。 一個垂著長辮子的小丫頭,輕輕的從波斯地毯上走過來。 “什麼事?”金二爺說話的聲音也同樣非常有威儀的。 “黑少爺口來了。” “叫他進來。” 沙發上的女人眼楮立刻張開,身子動了動,像是想站起來。 “你坐下來,用不著回避他。” “可是……” “我叫你坐下來,你就坐下來。”金二爺沉著臉,道︰“他對我比你對我還要忠實得多,你怕什麼?” 波斯貓般的女人不再爭辯,她本來就是個很溫馴的女人。 她又坐下。 紫紅色的旗袍下擺,從她膝蓋上滑下來,露出了她的腿。 她的腿均勻修長,線條柔和,雪白的皮膚襯著紫紅的旗袍,更顯得有種說不出的誘惑。 “蓋好你的腿。” 金二爺點起根雪茄,黑豹就從外面走了進來。 他走路時很少發出聲音,但卻走得並不快。 沙發上的女人本來是任何男人都忍不住要多看兩眼的。 但他的眼楮卻始終筆筆直直的看著前面,就好像屋子里根本沒有這麼一個女人存在。 對這點金二爺好像覺得很滿意。 他噴出口又香又濃的煙,看著黑豹︰“昨天晚上你沒有回來。” “我沒有。” “我遇見了一個人。” “是你的朋友。”金二爺又吸了口上好的哈瓦那雪前。 “我沒有朋友。” 對這點金二爺顯然也覺得很滿意。 “不是朋友是什麼人?” “是個女人。” 金二爺笑了,用眼角瞟了沙發上的女人一眼,微笑著,道︰“像你這樣的年紀,當然應該去找女人。” 黑豹听著。 “但女人就是女人,”金二爺又噴出口煙︰“你千萬不能對她們動感情,否則說不定你就要毀在她們手里。” 黑豹的臉上完全沒有表情︰“我從來沒有把她們當做人。︰ 金二爺大笑︰“好,很好。”他的笑聲突又停頓︰“你昨天晚上表現得也很好,但卻得罪了一個人。” “馮老六?” “那青胡子算不了什麼,你就算殺了他也沒關系。”金二爺的聲音漸漸又變得低沉嚴肅︰“但是你總該知道,他是張三爺的親信。” “我知道。” “你得罪了他,他當然會在張三爺面前說你的壞話。”金二爺噴出口煙霧,仿佛要掩蓋起自己臉上的表情︰“那位張大帥的火爆脾氣,你想必也總該知道的。” “我知道。”黑豹听人說話的時候,遠比他自己說話的時候多。 “所以你最近最好小心些。”金二爺顯得很關心︰“張三爺知道你是我的人,當然不會明著對付你,可是在暗地里……” 他沒有說下去,因為他知道不說下去比說下去更有效。 黑豹臉上還是一點表情也沒有,他想殺人時,臉上也總是沒有表情的。 金二爺眼楮里卻似露出了得意之色,忽然又問道︰“最近在法租界里,又開了家很大的賭場,你听說過沒有?” “听過。” “賭場的老板,听說是個法國律師,只不過……真正的老板,恐怕還另有其人。” 黑豹沒有表示意見。 金二爺道︰“你不妨到那邊去看看。”他又噴出口煙︰“既然那賭場是用法國人名義開的,跟我們就連一點關系都沒有……” 他忽然打住了這句話,改口道︰“我的意思你懂不懂?” “我懂。” 黑豹當然懂。在他們的社會里,不是朋友,就是仇敵。 那賭場老板既然不是他們的朋友,他還有什麼事不能做的。 于是金二爺端起了他的茶。 黑豹就轉身走了出去。 沙發上的女人一直垂著頭,坐在那里,直到此時,才忍不注偷偷膘了他一眼。 金二爺好像沒有看見似的,卻忽然又道︰“你等一等。” 黑豹立刻轉回身。 金二爺看著他︰“你受了傷?” “傷不重。” “是誰傷了你的?” “喜鵲。” 金二爺皺起了眉︰“那些喜鵲們已恨你入骨,第一個要殺的人,就是你!” 黑豹冷笑。 “你當然不怕他們,我只不過提醒你,現在你的仇人已經夠多了。” “是。” “而且我最近听說,張三爺又特地請來了四個外國保鏢,兩個是日本人,是柔道專家。” 金二爺笑了笑︰“柔道並不可怕,但其中還有一個,據說是德國的神槍手。” 黑豹還是在听著。 “槍就比柔道可怕得多了。” 黑豹忽然道︰“槍也不可怕。” “哦。” “假如能根本不讓子彈射出來,無論什麼樣的槍,都只不過是塊廢鐵。” 金二爺的眼楮里閃著光︰“你能夠不讓子彈射出來麼?” “我還活著。” 金二爺又笑了︰“我希望你活著,所以才再三提醒你。” 他又端起了茶︰“我已關照大通銀行的陳經理,替你開了個戶頭,你要用錢的時候,可以隨時去拿。” 遇著這樣的老板,你還有什麼可埋怨的? 黑豹目中露出感激之色︰“我會活著去拿的。” 黑豹已走了。 金二爺微笑著,看著他走出去,眼楮里又露出得意之色。 那種眼色就像是主人在看著他最優秀的純種獵犬一樣。 “像他這種人,只要多磨練,再過十年,這里說不定就是他的天下了。” 這句話他也不知道是對誰說的。 沙發上那女人垂著頭,也不知道听見了沒有。 “你沒有听見我說的話?”金二爺忽然轉過臉,對著她。 “我听見了。” “你們是老朋友了,看見他有出息,你應該替他高興才對。” 她的頭卻垂得更低︰“現在我已不認得他。” “可是你剛才還在偷偷的看他。”金二爺的聲音還是很平靜。 沙發上的女人臉卻已嚇白了。 “我沒有。” “你沒有?”金二爺突然冷笑,手里的一碗茶,已全部潑在她身上。 “其實你就算看了他一眼,也沒什麼關系,你又何必說謊。” 沙發上的女人眨著眼,好像受了天大的委曲,隨時都要哭出來的樣子。 她當然不會真的哭出來。 她做出這樣子,只不過因為她自己知道自己這種樣子很可愛。 金二爺看著她,從她的臉,看到她的腿,目光漸漸柔和︰︰去換件衣裳,今天我帶你到八爺家里去喝她三姨太的壽酒。” 沙發上的女人立刻笑了,就像是個孩子般跳起來,跑到後面去。 還沒有跑到門口,忽然又轉過身,抱住了金二爺,在他已有了皺紋的臉上,輕輕的吻了一下,又溜走。 金二爺看著她扭動的腰肢,突然按鈴叫進剛才那小丫頭。 “關照劉司機去找施大夫,再去配幾副他那種大補的藥來。” 五 從水晶燈飾間照射出來的燈光,總像是特別明亮輝煌。 現在輝煌的燈光正照著梅子夫人臉上最美麗的一部分。 她的確是個非常美麗的女人,一種東方和西方混合的美。 她的眼楮是淺藍色的,正和她身上戴的一套藍寶石首飾的顏色配合,她的皮膚晶瑩雪白,在她身上,幾乎已完全看不出黃種人的痕跡。 她自己也從來不願承認自己是黃種人,她僧惡自己血統中那另一半黃種人的血。 她從不願提起她的母親 一位溫柔賢慧的日本人。 只可惜這事實是誰也無法改變的,所以她憎惡所有的東方人。 所以在東方人面前,她總是要表現得特別高貴,特別驕做。 她總是想不斷的提醒別人,現在她已經是法國名律師梅禮斯的妻子,已經完全脫離了東方人的社會,已經是個高高在上的西方上流人。 她也不斷的在提醒自己,現在她已經是這豪華賭場的老板娘,已不再是那個在酒吧中出賣自己的低賤女人了。 她女兒就站在她身旁,穿著雪白的拽地長裙。 她一心想將她女兒訓練成一個真正的西方上流人,從小就請了很多教師,教她女兒各種西方上流社會必須懂得的技能和禮節。 所以露絲從小就學會了騎馬、游泳、網球、高爾夫,也學會了在晚餐前應該喝什麼酒,用什麼酒來配魚,什麼酒來配牛腰肉。 無論什麼牌子的香擯,她只要看一眼,就能辨別出它出廠的年份。 現在她已長得比母親還高了,身材發育得成熟而健康。 她們母女站在一起時,就像是一雙美麗的姐妹花。 這也是梅子夫人最引為自傲的,多年來仔細的保護,飲食的節制,使她的身材保持著十五年前一樣苗條動人。 再加上專程從法國運來的華貴化妝品,幾乎已沒人能猜得出她的年紀。 牆壁上掛著的瑞士自鳴鐘,短針正指在“9”字上面。 現在正是賭場里最熱鬧的時候。 梅子夫人一向喜歡這種奢華的熱鬧,喜歡穿著各式夜禮服的西方高貴男女們,在她的面前含笑為禮。 她幾乎已經完全忘記了自己貧賤的出身,忘記了那骯髒下流的東京貧民區,忘記了她那另一半黃種人的血統。 只可惜黃種人的錢還是和白種人同樣好,所以這地方還是不能不讓黃種人進來。 何況她也知道,這地方真正的後台老板,也是黃種人。 黑豹正是個標準的黃種人。 他額角開闊,顴骨高聳,漆黑的眼楮長而上挑,具備了大蒙古民族的特征。 他身上穿著件深色的紡綢長衫,手里的鑰匙叮當作響。 他進來的時候,正九點十三分。 梅子夫人看見他走進來的,她兩條經過仔細修飾的柳眉,立刻微微皺了起來。 多年來的經驗,使得她往往一眼就能辨出別人的身份。 她看得出進來的這個人絕不是個上流人。 世上若是還有什麼能令她覺得比黃種人更討厭的,那就是一個黃種的下流人。 她看不起這個人,甚至連看都不願意看,但她卻也不能不承認,這個黃種的下流人遠比很多西方上流人更有男人的吸引力。 她只希望她的女兒不要注意這個人,只希望這個人不是來闖禍的。 只可惜她兩點希望都落空了。 露絲正在用眼角偷偷的瞟著這個人,這個人的確是來闖禍的。 六 要想在賭場里惹事生非,法子有很多種。 黑豹選擇了最直接的一種。 他總認為最直接的法子,通常也最有效。 九點十六分。 梅子夫人拉起她女兒的手,正準備將她女兒帶到一個看不見這年輕人的角落去。 可是她忽然發現這個人竟筆直的向她走了過來,一雙漆黑的眼楮,也正在直視著她。 “這人好大的膽子。” 梅子夫人當然不能在這種人面前示弱,她已擺出了她最高貴、最傲慢的姿態。 無論這個人是為什麼來的,她都準備狠狠的給他個教訓。 賭場中的二十個保縹,現在正有八個在她附近,其中還有一個身上帶著槍。 在那時候的黑社會中,手槍還不是種普遍的武器。 就算你有天大的本事,也挨不了兩槍的。 梅子夫人已開始在想怎麼樣來侮辱這個年輕人的法子。 就在這時候,黑豹已來到她面前,一雙漆黑發亮的眼楮,還是盯在她臉上。 梅子夫人昂起了頭,故意裝作沒有看見,就好像世上根本沒有這麼樣一個人存在。 黑豹忽然笑了。 他笑的時候,露出一排雪自的牙齒,就像是野獸一樣。 “你就是梅子夫人?”黑豹忽然問。 梅子夫人用眼角膘了他一下,盡量表現她的冷淡和輕視。 “你找我?” 黑豹點點頭。 梅子夫人冷笑︰“你若有事,為什麼不去找那邊的印度阿三?” “我這件事只能找你。” 黑豹又露出了那排野獸般的牙齒,微笑著︰“因為我要你跟你女兒一起陪我上床睡覺。” 梅子夫人的臉一下子變得蒼白了,就像是突然挨了一鞭子。 她女兒的臉卻火燒般紅了起來。 黑豹還在微笑著︰“你雖然已太老了些,但看來在床上也許還不錯……” 他的話沒有說完。 梅子夫人已用盡全身力氣,一個耳光打在他臉上。 黑豹連動都沒有動,仍然在微笑︰“我只希望你在床上時和打人一樣夠勁。” 他說的聲音並不大,但已足夠讓很多人听見。 梅子夫人全身都已開始發抖,她的保鏢已開始過來。 但黑豹的手更快。 他突然出手,拉住了梅子夫人的衣襟,並且用力扯下…… 一件薄紗的晚禮服,立刻被扯得粉碎。 大廳里發出一陣騷動,梅子夫人那常引以為傲的胴體,已像是個剝了殼的鵝蛋般,呈現在每個人的眼前。 她反而怔住了。 她的女兒已尖叫著,掩起了臉。 黑豹微笑道︰“你果然沒有讓我失望……” 這句話也沒有說完。 三個穿著對襟短褂的大漢,已猛虎般撲了過來。 他們的行動敏捷而矯健,奔跑時下盤仍極穩。 黑豹知道張三爺門下有一批練過南派“六合八法”的打手,這三人顯然都是的。 他突然揮拳,去打第一個沖過來的人。 但突然間,這雙拳頭已到了第二個人的鼻梁上。 也就在這同一瞬間,他的腳已踢上一個人的咽喉。 鼻梁碎裂,鮮血飛濺。 被踢中咽喉的人連聲音都未發出,就像是只空麻袋般飛起,跌下。 第三個人的臉突然扭曲,失聲而呼! “黑豹!” 這兩個字剛出口,他滿嘴的牙齒已全部被打碎,褲襠間也挨了一膝蓋。 他倒在地上,像蝦米般蠟曲著,眼淚、鼻涕、血汗、大小便一起流了出來。 安靜高尚的大廳,已亂成一團。 驚呼、尖叫、奔走、暈厥……原來上流人在驚慌時,遠比下流人還要可笑。 已有十來條大漢四面八方的奔過來,圍住了黑豹,手上已露出了武器。 黑豹並沒有注意他們。他只注意著圍柱旁的另一個。 這人並沒有奔過來,但眼楮卻一直盯著黑豹的胸膛,一只手已伸入了衣襟。 這只手伸出來的時候,手里已多了一把槍。 就算有天大本事的人,也挨不了兩槍。 黑豹也是人,也不例外。 但他卻有法子不讓槍里的子彈射出來。 突然間光芒一閃。 那只剛掏出槍的手,骨頭已完全碎裂,槍落下。 黑豹突然沖過去,兩個人剛想迎面痛擊,但黑豹的拳頭和手肘已撞斷了他們七根肋骨。 他凌空一個翻身,就像是豹子一樣,一腳踢翻了那個正捧著手流淚的人。 接著,他已拾起了地上的槍。突然間,所有撲過來的人動作全部停頓,每個人臉上都露出恐懼之色。他們不是怕黑豹,他們怕槍。 黑豹將手里的槍掂了掂,又露出了那排野獸般的牙齒,微笑著︰“這就是手槍?” 他好像從來也沒有見過手槍︰“听說這東西可以殺人的,對不對?” 沒有回答他的話,沒有人還能說得出話來。 他們只看見黑豹的手突然握緊,那柄德國造的手槍,就漸漸扭曲變形。 變成了一團廢鐵。 黑豹又笑了。現在他手里已沒有槍,可是他面前的人還是沒有一個敢沖上來。他的手比槍更可怕。 他微笑著,向他們慢慢的走過來,手里的鑰匙又開始“叮叮當當”的響。 然後他突然听見一個人冰冷的聲音︰ “這東西的確可以殺人的,你毀了它不但可惜,而且愚蠢。” 黑豹的腳步停頓。他口過頭,就看見一雙漆黑的槍管正對準了他的雙眉之間。 槍在一只穩定的手里,非常穩定,撞針已扳開,食指正扣著扳機。 這人的聲音也同樣穩定,冷酷而穩定。 “只要你再動一動,我保證你臉上立刻就要多出一雙眼楮。”掃校下一章回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