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 豹
黑 豹
作者:古龙
作者:古龍
黑 豹
黑
豹
一 黑豹。 每个人都叫他黑豹。 因为每个人都知道,野兽中最矫健、最骠悍、最残忍的就是黑豹! 锅盖移开时,蒸气就像雾一样升了起来。 卖面的唐矮子用两根长竹筷,一下子就挑起了锅里的面,放在已加好佐料的大碗里。 他用这两根长竹筷子时候,简直比外科医生用他们的手术刀还要纯熟。 桌上已摆着切成一丝丝的猪耳朵,切成一片片的卤牛肉,还有毛肚、肿肝、香肠、和卤蛋。 面是用小碗装的,加上咸菜、酱油、芝麻酱,还有两根青菜。 那味道真是香极了。 波波在咽口水,直到现在,她才想起从中午到现在还没有吃过饭。 “这面我至少可以吃五碗。” 黑豹看着她,等她吃下第一个半碗,才问她:“你今天才来的?” “嗯。” “一个人来的?” “嗯。” 波波的嘴还是没有功夫说话,她觉得这个城市里每样东西都比家乡好得多,甚至连面的滋味都不同。 “这叫做什么面?” “四川担担面?” “这里怎么会有四川的面?” “这地方什么都有。” 波波满足的叹了气:“我真高兴我能够到这地方来。” 黑豹的嘴角又露出那种奇特的微笑:“你高兴得也许还太早了些。” “为什么?” “这里是个吃人的地方。” “吃人?什么东西吃人。” “人吃人。” 波波反而笑了:“我不怕。”她笑得明朗而愉快。还是像七年前一样,“若有人敢吃我,不噎死才怪。” 黑豹没有再说什么,他目光又落入遥远处的无边黑暗中。 波波开始吃第二碗面的时候,他忽然问:“小法官呢?” 波波没有回答,埋着头,吃她的面,吃不两根,忽然放下了筷子,那双春月般明亮的眼睛里,仿佛忽然多了一层秋雾。 雾中仿佛已出现了一个人的影子,高大、明朗、正直、愉快。 小法官。 他当然不是真的法官,别人叫他小法官,也许就因为他的正直。 他叫罗列。 他就是那年除夕之夜,在石头下送别黑豹的另一个少年。 他们三个人是死党。 两个男孩子对波波,就好像两片厚蚌壳保护着一粒明珠。 “小法官,他……”波波眼睛星的雾更浓:“我也有很久没有看见他了。” 黑豹看着她眼睛里的雾,当然也看出了雾里藏着些什么。 一个女孩子若是对一个男孩子有了爱情,就算全世界的雾也掩饰不住。 “嗯。” “什么时候走的?” “也快三年了。” 那时波波已十七岁,十七岁的女孩子,正是爱得最疯狂、最强烈的时候。 黑豹的眼睛更黑,过了很久,才慢慢的说,“他不该走的,他应该陪着你。” 波波垂下头,但忽然又很快的抬了起来,用很坚决的声音说:“可是他一定要走。” “为什么?” “因为他不愿意一辈子老死在石头乡,我……我也不愿意。。 波波的眼睛里又发出了光,很快的接着说:“像他那样的人,在别的地方,一定有出路。” 黑豹点点头:“不错,他一向不是傻小子,他绝不会用自己的脑袋去撞石头,因为他知道石头一定比脑袋硬。” 波波笑了。 黑豹也笑了。 波波笑着道:“其实他也并不是个真的傻小子。” “哦。” “他总是说你非但一点也不傻,而且比谁都聪明,谁若认为你是傻小子,那个人才是真正的傻小子。” “你相信他的话?” “我当然相信。”波波的笑容又明朗起来,道:“你们一起长大,一起练功夫,一起打架,谁也没有他了解你。” “他的确很了解我。”黑豹同意道:“因为他比我强。” “但你们打架的时候,他总是打不过你。” 黑豹笑了笑:“可是我们打架的法子,却有一大半是他刨出来的。” 他们练的功夫叫“反手道。” 那意思就是说,他们用的招式,全是反的。 在拳法中本来应该用左手,他们偏偏要用右脚。 应该用左腿的时候,他就偏偏要右手。 “你们打架的那种法子,我也学过。”这一点波波一向觉得很得意。 “只要你练得好,那种法子的确是一种有效的法子。” 波波也同意。她刚才就看见了用那种法子来打人的威风。 黑豹微笑着:“只可惜你并没有练好,所以你千万不能再去多管别人的闲事,尤其是在这里,这里的人吃人是绝不会被骨头噎死的。” “为什么?”波波噘起了嘴,满脸都是不服气的样子。 “因为他们吃人的时候,就会连骨头也都一起吞下去。” 波波还是不服气,但想起刚才“拼命七郎”的那柄刀,也只好将嘴里要说的话咽下去, 何况她心里边有一句更重要的话要问。 “我爹爹在哪里?” “你在问我?”黑豹好像觉得很奇怪。 “我当然是在问你,你已来了七年,难道从来也没有听见他的消息?” “从来也没有。” 波波第一次皱起了眉,但很快的就又展开。 黑豹当然不会知道他爹爹的消息,他们根本就不是同一阶层的人,当然也不会生活在同一个圈子里。 “你是来我你爹爹的?” “嗯。” “那只怕并不容易,“黑约在替她担心:“这是个很大的地方,人很多。” “没关系。”波波自己并不担心
。反正我今天才刚到,时间还多得很。 “你准备住在哪里?” “现在我还不知道,反正总有地方住的。”这世上好像根本就没有什么能让她担心的事。 黑豹又笑了。 这次他笑的时候,波波才真正看见七年前那个傻小子。 所以她笑得更开心,“反正现在已找到了你,你总有地方让我住的。” 二 这个旅馆并不能算很大,但房间却很干净,雪白的床单,发亮的镜子,还有两张大沙发。 沙发软极了,波波一坐下去就再也不想站起来。 黑豹却好像还是觉得有点抱歉:“时候太晚,我已经只能找到这地方。” “这地方已经比我家舒服一百倍了。”波波的确觉得很满意,因为她已经发现床比沙发更软, “你既然喜欢,就可以往这里住下来,高兴住多久,就住多久。” “这地方是不是很贵?” “不算贵,才一块钱一天。” “一块大洋?”波波吓得跳了起来。 黑豹却在微笑:“可是你用不着付一毛钱,这地方的老板是我朋友。” 波波看着他,有点羡慕,也有点为他骄傲:“看起来你现在已变成了个很有办法的人。” 黑豹只笑了笑。 “你刚才说的那位二爷呢?” “他也许已经可以算是这地方最有办法的人。” “他姓什么?” “姓金,有的人叫他金二爷,也有的人叫他金二先生。” “大爷是谁呢?”波波心里又充满希望――大爷会不会是赵大爷? “没有大爷,大爷已死了。” “怎么死的?”波波的希望变成了好奇。 “有人说是病死的,也有人说是被金二爷杀死的。”黑豹的脸又变得冷漠无情:“我说过,这里是个人吃人的世界。” 像波波这么大女孩子,听到这种事,本来应该觉得害怕的。 可是她反而笑了,道:“幸好你还没有被他们吃下去。” 她笑的时候绝不像是辆汽车。 事实上,她全身上下唯一像汽车的地方,就是她的一双眼睛。 她的眼睛有时真亮得像是汽车前的两盏灯。 “你是金二爷的朋友?”她忽然又问。 “不是。” “是他的什么人?” “是他的保镖。” “保镖, “保镖的意思就是打手,就是专门替他去打架的人。” 黑豹的眼睛,仿佛露出种很悲伤的表情:“一个人为了要吃饭,什么事都得做的。” 波波忽然跳起来,用力拍他的肩,大声道:“做保镖也好,做打手也好,都没关系,反正你还年轻,将来说不定也会有人叫你黑二爷的。” 黑豹这次没有笑,反而转过身。 窗子外面黑得很,连霓红灯的光都看不见了。 黑暗的世界,黑暗的城市。 黑豹忽然道,“这城市敢跟金二爷作对的,只有一个人。” “谁?” “喜鹊。” “喜鹊?一只鸟?”波波又在笑, “不是鸟,是个人。”黑豹的表情却很严肃:“是个很奇怪的人。” “你见过他?” “没有,从来也没有人见过他,从来也没有人知道他是谁。” “为什么呢?”波波的好奇心又被引来了。 “因为他从来也不露面,只是在暗中指挥他的兄弟,专门跟金二爷作对。” “好像有不少。”黑豹道:“刚才你见过的那批用刀的人,就全都是他的兄弟。” “那批人也没什么了不起。”波波撇撇嘴:“除了那个瘦小子还肯拼命之外,别的人好像只会挨揍。” “你错了。” “哦。” “他的兄弟里,最阴沉的是胡彪老四,花样最多的是老二小诸葛,功夫最硬的是红旗老幺,但最可怕的,还是他自己。” “想不到你也有佩服别人的时候。” 黑豹的表情更严肃:“我只不过告诉你,下次遇见他们这批人,最好走远些。” “我才不怕。”波波又昂起了头:“难道他们真能把我吃下去。” 黑豹没有再说什么,他知道现在无论再说什么都没有用的。 他很了解这辆小汽车的毛病, 所以他转过身:“我只想要你明白,现在我已不能像以前那样,天天陪着你。” “我明白。”波波笑着道:“你既不是我的保镶,又不是我的丈夫,现在我们又都长大了。” 黑豹已走到门口,忽又转身:“你最近有没有他的消息?” “他“当然就是罗列。 “没有。” “你也不知道他在哪里?” 波波摇摇头,说道:“他走的时候,并没有告诉我他要到哪里去,只不过告诉我,他一定会回来的。” 她的声音里并没有悲伤,只有信心。 她信任罗列,就好像罗列信任她一样――“无论等到什么时候,我都一定会等你回来的。” 这是他们的山盟海誓,月下蜜语,她并没有告诉黑豹,也不想告诉任何人。 但是黑豹当然听得出她的意思。 他开门走出去。 三 门还是开着的。 波波躺在床上,心里觉得愉快极了。 她到这城市来才只不过一天,虽然还没有找到她的父亲,却已找到了老朋友。 这已经是个很好的开始。 何况还有明天呢! 说不定明天她就能打所出她父亲的下落,说不定明天她就会得到罗列的消息,说不定…… 又有谁知道明天会发生些什么事。 “明天”永远都充满了希望,就因为永远有“明天”,所以这世上才有这么多人能活下去。 只可借今天已快结束了。 现在波波只想先痛痛快快的洗个澡,再舒舒服服的睡一觉, “你若要叫人做事,就按这个铃。” 叫人的铃就在门上。 铃一响,就有人来了。 女侍的态度亲切而恭敬,旅馆老板跟黑豹的交情好像真不错。 波波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也变成了个很有办法的人,她实在愉快极了。 浴室就在走廊的尽头,虽然是这层楼公用的,但是现在别的客人都已经睡了,所以波波也用不着等。 女侍放满了一盆水,拴起了窗子,陪着笑:“毛巾和肥皂都在那边的小柜子里,赵小姐假如怕衣服弄湿,也可以放到柜子里去。” 波波忽然从身上掏出了一块大洋道:“这给你做小帐。” 她听说过,在大城市里有很多地方都得给小帐,给一块钱她虽有点心痛,但一个人在心情愉快的时候,总是会大方些的。 等她脱光了衣服,放进柜子,再跳进浴盆后,她更觉得这一块钱给的一点也不冤枉。 水的温度也刚好。 这城市里简直样样都好极了。 她用脚踢着水。 “波波,汽车来了。” 看着她自己健康苗条的躯体,她自己也觉得这辆汽车实在不错,每样零件都好得很。 事实上,她一向是个发育很好的女孩子而且发育得很早。 所以她又想到罗列。 她的脸忽然红了。 罗列走的那一天,是春天。 他们躺在春夜的星光下,躺在春风中的草地上。 星光灿烂,绿草柔软。甚至仿佛比刚才那张床还要柔软。 罗列的手就停留在她自己的手现在停留的地方。 他的手虽然粗糙,但他的动作却是温柔的。 她听得出他的心在跳,她自己的心跳得更快。 “我要你,我要你……” 其实她也早已愿意将一切全都交给他,但她却拒绝了。 “我一定是你的,可是现在不行。” “为什么?……你不喜欢我?” “就因为我喜欢你,所以我才要你等,等到我们结婚的那一天 罗列没有勉强她,他从来也没有勉强她做过任何的事。 可是现在,她自己反而觉得有点后悔了。 陌生的地方,软绵绵的手,软绵绵的水…… 她忽然从水里跳起来。 水太软,也太温暖。 她不敢再泡下去,也不敢再想下去。 “躺在床上会不会想呢?” 她没有仔细研究,反正那已是以后的事了,现在她只想赶快穿回衣裳。 衣裳已放到那小柜子里去。 她匆匆擦了擦身子,打开那小柜子的门, 她突然怔住。 小柜子里一双袜子都没有,她的衣服已全都不见了。 就好像变魔术一样,忽然就不见了。 衣服是她自己放进柜子的,这浴室里绝没有别人进来过。 柜子里的衣服哪里去了呢? 她想不通。 想不通的事,往往就是可怕的事。 波波已能觉到自己背脊上在冒冷汗。 她当然不会想到这柜子后面还有复壁暗门,也不会想到大都市中的旅馆,看来无论多华丽干净,也总有它黑暗罪恶的一面。 她只觉得恐惧, 一个女孩子在赤裸着的时候,胆子绝不会像平时那么大的。 幸好门和窗子还都关得很紧,但是浴室距离她的房门还有条很长的走廊,她这样子怎么能走得出去, 她想用毛巾裹住身子,毛巾又太短、太小。 窗帘子呢? 她正想去试试看,但窗外却忽然响起了两个人说话的声音: “一个女孩子洗过澡,忽然发现衣服不见了,那怎么办。” “没关系。” “没关系?” “因为她不是女孩子,是汽车。” “不错,汽车是用不着穿衣服的。” 然后就是一阵大笑。 笑的声头还不止两个人。 波波已退到浴室的角落里,尽量想法子用那条毛巾盖住自己,大声 问:“外面是什么人?” “我们也不是人,只不过是一群喜鹊而已。” “喜鹊!”波波的心沉了下去。 “喜鹊一向报喜不报忧,我们正是给赵小姐报喜来的。。 这声音阴沉而缓慢,竟有点像是那胡彪老四的声音。 波波忍不住问:“报什么喜?” “赵小姐的衣服,我们已找到了。” “在哪里?” “就在我们这里。” “快还给我!”波波大叫。 “赵小姐是不是要我们送进去?” “不行!”波波叫的声音更大。 “既然不行,就只好请赵小姐出来拿了。” 他们当然知道波波是绝不敢自己出去拿的。 窗外立刻又响起一阵大笑声。 波波咬着牙,只恨不得把这些人就像臭虫般一个个捏死。 她现在只想先冲过去撕下窗帘,包起自己的身子再说。 但这时她发现窗帘忽然在动,竟像是被风吹动的。 窗子既然关着,哪里来的风? 门上也有了声音, 一柄薄而锋利的刀,慢慢的从门缝里伸了迸来,轻轻一挑。 “格“的一响,门上的钩子就开了。 波波怒吼:“你们敢进来,我就杀了你们!” “用什么杀?用你的嘴?还是用你的……”说话的声音阴沉而淫猥。 波波没法子再听下去,只有用尽平生力气大叫。 但现在她总算已知道,无论叫的声音多大,都没有用的。 她已看见门和窗子突然一起被撞开,三个人一起跳了进来。 三个人的手上都有刀,其中一个正是那脸色发青的胡彪。 波波反而不叫了,也没有低下头。 她反而昂起了头,用一双大眼晴狠狠的瞪着他们。 “你们想怎么样?” 胡彪阴森森的笑着:“老实说,究竟想怎么样,我们直到现在还没有拿定主意。” 他的眼睛在波波身上下不停的搜索,就像是一把溅了油的刷子。 波波想吐。 浴室里的灯光太亮,毛巾又实在太小。 她的皮肤本来是一种健康的古铜色,但在这种灯光下看来,却白得耀眼。 她的腿很长,很结实,曲线丰润而柔和。 她的腰纤细。 波波一向很为自己的身材骄傲,但现在却恨不得自己是个大水桶。 胡彪眼睛里露出了满意的神色:“你们看这丫头怎么样?” “是个好丫头。” “我们是先用用她?还是先做了她?” “不用是不是太可惜?” “的确可惜。” 波波几乎已经想冲过去,一巴掌打烂这张脸。 只可惜她的手一定要抓住毛巾,一定要抓紧, 但就在这时候,胡彪已突然一个箭步窜过来,刀光闪动,向她的毛巾上挑了过去。 他的刀也许没有“拼命七郎”那么狠,那么快,但运用得却更熟练。 波波想一脚踢飞这柄刀,可是现在她的腿又怎么能踢得起来? 她毕竟还是个女孩子。 她忽然想哭。 刀锋划过去的时候,另外两个人的眼睛瞪得更大了。 突然间,“叮”的一响。 一样东西斜斜的飞过来,打在胡彪的刀上。 一把钥匙!
四 一把发光的黄铜钥匙, 胡彪铁青的脸已扭曲,霍然转身。 窗帘还在动。 三个人的眼睛一齐瞪着窗子,钥匙的确是从窗外打进来的。 但人却从门外冲了进来。 一个皮肤很黑,衣服更黑的人,漆黑的眼睛里,带着种说不出的剽悍残酷之色。 他没有说话,甚至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片刻奇异的沉寂后,浴室里听到的第一种声音,就是骨头断折的声音。 一个人手里的刀刚挥出,手臂已被反擦到背后,“卡嚓”一响, 另一个人想夺门而逃,但黑豹的脚已反踢出去,踢在他的腰上。 这人就像是一只皮球般,突然被踢起,踢得飞了出去,到门外才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呼。 惨呼声过后,又是一阵可怕的沉寂。 黑豹静静的站在那里,看着胡彪。 胡彪额上已冒出冷汗,在灯光下看来,像是一粒粒滚动发亮的珍珠。 波波倚在墙上,整个人都似已虚脱。 自从她看到那把钥匙时,她全身就突然软了,因为她知通她已有了依靠。 现在她看着面前这残忍而冷静的年轻人,心里只觉得有种说不出的安全感。 安全面幸福。 这种感觉就像是一个人突然从恶梦中醒,发现自己心爱的人还在身边一样。 胡彪的表情却像是突然落入一个永远也不会惊醒的恶梦里。 黑豹已慢慢的向他走了过去。 胡彪突然大喊:“这件事跟你们‘老八股’根本全无关系,你为什么又要来管闲事?” 黑豹的声音冰冷:“我只恨刚才没有杀了你。” “这小丫头难道是你的女人?” “是的。” 简短的回答,毫不犹豫,波波听了,心里忽然又有种无法形容的奇妙感觉。她自己当然知道她并不是他的女人, 他也知道。但他却这么样说了,她听了也并没有生气。 因为她知道这正表示出他对她的那种毫无条件的保护和友情。 她听到胡彪在长长的吸音气,道:“我知道你不是肯为女人杀人的那种人。” “我不是。”黑豹的声音更加冰冷:“但这次却例外。” 胡彪突然狞笑:“你也肯为了这女人死?” 就在这一瞬间,黑豹冷静的眼睛里竟似露出了恐惧之色,就像是一只剽悍的豹子,突然发现自己落入陷讲。也就在这一瞬问,屋顶上的天窗突然开了,柜子后的夹壁暗门也开了。 几十条带着钩子的长索,从门外,从窗口,从天窗上,从暗门里飞了出来。 黑豹喉咙里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向着胡彪扑过去。只可惜他已迟了一步。波波的惊呼声中,几十条带着钩子的长素已圈在他身上。 他一用力,钩子立刻钩入他的肉里,绳子也勒得更紧。 胡彪大笑:“原来你也有上当的时候!”笑声中,他的刀也已出手,直刺黑豹的琵琶骨。 他还不想让黑豹死得太快、太舒服。扫校下一章回目录
黑 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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豹
一 黑豹。 每個人都叫他黑豹。 因為每個人都知道,野獸中最矯健、最驃悍、最殘忍的就是黑豹! 鍋蓋移開時,蒸氣就像霧一樣升了起來。 賣面的唐矮子用兩根長竹筷,一下子就挑起了鍋里的面,放在已加好佐料的大碗里。 他用這兩根長竹筷子時候,簡直比外科醫生用他們的手術刀還要純熟。 桌上已擺著切成一絲絲的豬耳朵,切成一片片的鹵牛肉,還有毛肚、腫肝、香腸、和鹵蛋。 面是用小碗裝的,加上咸菜、醬油、芝麻醬,還有兩根青菜。 那味道真是香極了。 波波在咽口水,直到現在,她才想起從中午到現在還沒有吃過飯。 “這面我至少可以吃五碗。” 黑豹看著她,等她吃下第一個半碗,才問她︰“你今天才來的?” “嗯。” “一個人來的?” “嗯。” 波波的嘴還是沒有功夫說話,她覺得這個城市里每樣東西都比家鄉好得多,甚至連面的滋味都不同。 “這叫做什麼面?” “四川擔擔面?” “這里怎麼會有四川的面?” “這地方什麼都有。” 波波滿足的嘆了氣︰“我真高興我能夠到這地方來。” 黑豹的嘴角又露出那種奇特的微笑︰“你高興得也許還太早了些。” “為什麼?” “這里是個吃人的地方。” “吃人?什麼東西吃人。” “人吃人。” 波波反而笑了︰“我不怕。”她笑得明朗而愉快。還是像七年前一樣,“若有人敢吃我,不噎死才怪。” 黑豹沒有再說什麼,他目光又落入遙遠處的無邊黑暗中。 波波開始吃第二碗面的時候,他忽然問︰“小法官呢?” 波波沒有回答,埋著頭,吃她的面,吃不兩根,忽然放下了筷子,那雙春月般明亮的眼楮里,仿佛忽然多了一層秋霧。 霧中仿佛已出現了一個人的影子,高大、明朗、正直、愉快。 小法官。 他當然不是真的法官,別人叫他小法官,也許就因為他的正直。 他叫羅列。 他就是那年除夕之夜,在石頭下送別黑豹的另一個少年。 他們三個人是死黨。 兩個男孩子對波波,就好像兩片厚蚌殼保護著一粒明珠。 “小法官,他……”波波眼楮星的霧更濃︰“我也有很久沒有看見他了。” 黑豹看著她眼楮里的霧,當然也看出了霧里藏著些什麼。 一個女孩子若是對一個男孩子有了愛情,就算全世界的霧也掩飾不住。 “嗯。” “什麼時候走的?” “也快三年了。” 那時波波已十七歲,十七歲的女孩子,正是愛得最瘋狂、最強烈的時候。 黑豹的眼楮更黑,過了很久,才慢慢的說,“他不該走的,他應該陪著你。” 波波垂下頭,但忽然又很快的抬了起來,用很堅決的聲音說︰“可是他一定要走。” “為什麼?” “因為他不願意一輩子老死在石頭鄉,我……我也不願意。。 波波的眼楮里又發出了光,很快的接著說︰“像他那樣的人,在別的地方,一定有出路。” 黑豹點點頭︰“不錯,他一向不是傻小子,他絕不會用自己的腦袋去撞石頭,因為他知道石頭一定比腦袋硬。” 波波笑了。 黑豹也笑了。 波波笑著道︰“其實他也並不是個真的傻小子。” “哦。” “他總是說你非但一點也不傻,而且比誰都聰明,誰若認為你是傻小子,那個人才是真正的傻小子。” “你相信他的話?” “我當然相信。”波波的笑容又明朗起來,道︰“你們一起長大,一起練功夫,一起打架,誰也沒有他了解你。” “他的確很了解我。”黑豹同意道︰“因為他比我強。” “但你們打架的時候,他總是打不過你。” 黑豹笑了笑︰“可是我們打架的法子,卻有一大半是他刨出來的。” 他們練的功夫叫“反手道。” 那意思就是說,他們用的招式,全是反的。 在拳法中本來應該用左手,他們偏偏要用右腳。 應該用左腿的時候,他就偏偏要右手。 “你們打架的那種法子,我也學過。”這一點波波一向覺得很得意。 “只要你練得好,那種法子的確是一種有效的法子。” 波波也同意。她剛才就看見了用那種法子來打人的威風。 黑豹微笑著︰“只可惜你並沒有練好,所以你千萬不能再去多管別人的閑事,尤其是在這里,這里的人吃人是絕不會被骨頭噎死的。” “為什麼?”波波噘起了嘴,滿臉都是不服氣的樣子。 “因為他們吃人的時候,就會連骨頭也都一起吞下去。” 波波還是不服氣,但想起剛才“拼命七郎”的那柄刀,也只好將嘴里要說的話咽下去, 何況她心里邊有一句更重要的話要問。 “我爹爹在哪里?” “你在問我?”黑豹好像覺得很奇怪。 “我當然是在問你,你已來了七年,難道從來也沒有听見他的消息?” “從來也沒有。” 波波第一次皺起了眉,但很快的就又展開。 黑豹當然不會知道他爹爹的消息,他們根本就不是同一階層的人,當然也不會生活在同一個圈子里。 “你是來我你爹爹的?” “嗯。” “那只怕並不容易,“黑約在替她擔心︰“這是個很大的地方,人很多。” “沒關系。”波波自己並不擔心
。反正我今天才剛到,時間還多得很。 “你準備住在哪里?” “現在我還不知道,反正總有地方住的。”這世上好像根本就沒有什麼能讓她擔心的事。 黑豹又笑了。 這次他笑的時候,波波才真正看見七年前那個傻小子。 所以她笑得更開心,“反正現在已找到了你,你總有地方讓我住的。” 二 這個旅館並不能算很大,但房間卻很干淨,雪白的床單,發亮的鏡子,還有兩張大沙發。 沙發軟極了,波波一坐下去就再也不想站起來。 黑豹卻好像還是覺得有點抱歉︰“時候太晚,我已經只能找到這地方。” “這地方已經比我家舒服一百倍了。”波波的確覺得很滿意,因為她已經發現床比沙發更軟, “你既然喜歡,就可以往這里住下來,高興住多久,就住多久。” “這地方是不是很貴?” “不算貴,才一塊錢一天。” “一塊大洋?”波波嚇得跳了起來。 黑豹卻在微笑︰“可是你用不著付一毛錢,這地方的老板是我朋友。” 波波看著他,有點羨慕,也有點為他驕傲︰“看起來你現在已變成了個很有辦法的人。” 黑豹只笑了笑。 “你剛才說的那位二爺呢?” “他也許已經可以算是這地方最有辦法的人。” “他姓什麼?” “姓金,有的人叫他金二爺,也有的人叫他金二先生。” “大爺是誰呢?”波波心里又充滿希望 大爺會不會是趙大爺? “沒有大爺,大爺已死了。” “怎麼死的?”波波的希望變成了好奇。 “有人說是病死的,也有人說是被金二爺殺死的。”黑豹的臉又變得冷漠無情︰“我說過,這里是個人吃人的世界。” 像波波這麼大女孩子,听到這種事,本來應該覺得害怕的。 可是她反而笑了,道︰“幸好你還沒有被他們吃下去。” 她笑的時候絕不像是輛汽車。 事實上,她全身上下唯一像汽車的地方,就是她的一雙眼楮。 她的眼楮有時真亮得像是汽車前的兩盞燈。 “你是金二爺的朋友?”她忽然又問。 “不是。” “是他的什麼人?” “是他的保鏢。” “保鏢, “保鏢的意思就是打手,就是專門替他去打架的人。” 黑豹的眼楮,仿佛露出種很悲傷的表情︰“一個人為了要吃飯,什麼事都得做的。” 波波忽然跳起來,用力拍他的肩,大聲道︰“做保鏢也好,做打手也好,都沒關系,反正你還年輕,將來說不定也會有人叫你黑二爺的。” 黑豹這次沒有笑,反而轉過身。 窗子外面黑得很,連霓紅燈的光都看不見了。 黑暗的世界,黑暗的城市。 黑豹忽然道,“這城市敢跟金二爺作對的,只有一個人。” “誰?” “喜鵲。” “喜鵲?一只鳥?”波波又在笑, “不是鳥,是個人。”黑豹的表情卻很嚴肅︰“是個很奇怪的人。” “你見過他?” “沒有,從來也沒有人見過他,從來也沒有人知道他是誰。” “為什麼呢?”波波的好奇心又被引來了。 “因為他從來也不露面,只是在暗中指揮他的兄弟,專門跟金二爺作對。” “好像有不少。”黑豹道︰“剛才你見過的那批用刀的人,就全都是他的兄弟。” “那批人也沒什麼了不起。”波波撇撇嘴︰“除了那個瘦小子還肯拼命之外,別的人好像只會挨揍。” “你錯了。” “哦。” “他的兄弟里,最陰沉的是胡彪老四,花樣最多的是老二小諸葛,功夫最硬的是紅旗老ど,但最可怕的,還是他自己。” “想不到你也有佩服別人的時候。” 黑豹的表情更嚴肅︰“我只不過告訴你,下次遇見他們這批人,最好走遠些。” “我才不怕。”波波又昂起了頭︰“難道他們真能把我吃下去。” 黑豹沒有再說什麼,他知道現在無論再說什麼都沒有用的。 他很了解這輛小汽車的毛病, 所以他轉過身︰“我只想要你明白,現在我已不能像以前那樣,天天陪著你。” “我明白。”波波笑著道︰“你既不是我的保瓖,又不是我的丈夫,現在我們又都長大了。” 黑豹已走到門口,忽又轉身︰“你最近有沒有他的消息?” “他“當然就是羅列。 “沒有。” “你也不知道他在哪里?” 波波搖搖頭,說道︰“他走的時候,並沒有告訴我他要到哪里去,只不過告訴我,他一定會回來的。” 她的聲音里並沒有悲傷,只有信心。 她信任羅列,就好像羅列信任她一樣 “無論等到什麼時候,我都一定會等你回來的。” 這是他們的山盟海誓,月下蜜語,她並沒有告訴黑豹,也不想告訴任何人。 但是黑豹當然听得出她的意思。 他開門走出去。 三 門還是開著的。 波波躺在床上,心里覺得愉快極了。 她到這城市來才只不過一天,雖然還沒有找到她的父親,卻已找到了老朋友。 這已經是個很好的開始。 何況還有明天呢! 說不定明天她就能打所出她父親的下落,說不定明天她就會得到羅列的消息,說不定…… 又有誰知道明天會發生些什麼事。 “明天”永遠都充滿了希望,就因為永遠有“明天”,所以這世上才有這麼多人能活下去。 只可借今天已快結束了。 現在波波只想先痛痛快快的洗個澡,再舒舒服服的睡一覺, “你若要叫人做事,就按這個鈴。” 叫人的鈴就在門上。 鈴一響,就有人來了。 女侍的態度親切而恭敬,旅館老板跟黑豹的交情好像真不錯。 波波忽然覺得自己好像也變成了個很有辦法的人,她實在愉快極了。 浴室就在走廊的盡頭,雖然是這層樓公用的,但是現在別的客人都已經睡了,所以波波也用不著等。 女侍放滿了一盆水,拴起了窗子,陪著笑︰“毛巾和肥皂都在那邊的小櫃子里,趙小姐假如怕衣服弄濕,也可以放到櫃子里去。” 波波忽然從身上掏出了一塊大洋道︰“這給你做小帳。” 她听說過,在大城市里有很多地方都得給小帳,給一塊錢她雖有點心痛,但一個人在心情愉快的時候,總是會大方些的。 等她脫光了衣服,放進櫃子,再跳進浴盆後,她更覺得這一塊錢給的一點也不冤枉。 水的溫度也剛好。 這城市里簡直樣樣都好極了。 她用腳踢著水。 “波波,汽車來了。” 看著她自己健康苗條的軀體,她自己也覺得這輛汽車實在不錯,每樣零件都好得很。 事實上,她一向是個發育很好的女孩子而且發育得很早。 所以她又想到羅列。 她的臉忽然紅了。 羅列走的那一天,是春天。 他們躺在春夜的星光下,躺在春風中的草地上。 星光燦爛,綠草柔軟。甚至仿佛比剛才那張床還要柔軟。 羅列的手就停留在她自己的手現在停留的地方。 他的手雖然粗糙,但他的動作卻是溫柔的。 她听得出他的心在跳,她自己的心跳得更快。 “我要你,我要你……” 其實她也早已願意將一切全都交給他,但她卻拒絕了。 “我一定是你的,可是現在不行。” “為什麼?……你不喜歡我?” “就因為我喜歡你,所以我才要你等,等到我們結婚的那一天 羅列沒有勉強她,他從來也沒有勉強她做過任何的事。 可是現在,她自己反而覺得有點後悔了。 陌生的地方,軟綿綿的手,軟綿綿的水…… 她忽然從水里跳起來。 水太軟,也太溫暖。 她不敢再泡下去,也不敢再想下去。 “躺在床上會不會想呢?” 她沒有仔細研究,反正那已是以後的事了,現在她只想趕快穿回衣裳。 衣裳已放到那小櫃子里去。 她匆匆擦了擦身子,打開那小櫃子的門, 她突然怔住。 小櫃子里一雙襪子都沒有,她的衣服已全都不見了。 就好像變魔術一樣,忽然就不見了。 衣服是她自己放進櫃子的,這浴室里絕沒有別人進來過。 櫃子里的衣服哪里去了呢? 她想不通。 想不通的事,往往就是可怕的事。 波波已能覺到自己背脊上在冒冷汗。 她當然不會想到這櫃子後面還有復壁暗門,也不會想到大都市中的旅館,看來無論多華麗干淨,也總有它黑暗罪惡的一面。 她只覺得恐懼, 一個女孩子在赤裸著的時候,膽子絕不會像平時那麼大的。 幸好門和窗子還都關得很緊,但是浴室距離她的房門還有條很長的走廊,她這樣子怎麼能走得出去, 她想用毛巾裹住身子,毛巾又太短、太小。 窗簾子呢? 她正想去試試看,但窗外卻忽然響起了兩個人說話的聲音: “一個女孩子洗過澡,忽然發現衣服不見了,那怎麼辦。” “沒關系。” “沒關系?” “因為她不是女孩子,是汽車。” “不錯,汽車是用不著穿衣服的。” 然後就是一陣大笑。 笑的聲頭還不止兩個人。 波波已退到浴室的角落里,盡量想法子用那條毛巾蓋住自己,大聲 問︰“外面是什麼人?” “我們也不是人,只不過是一群喜鵲而已。” “喜鵲!”波波的心沉了下去。 “喜鵲一向報喜不報憂,我們正是給趙小姐報喜來的。。 這聲音陰沉而緩慢,竟有點像是那胡彪老四的聲音。 波波忍不住問︰“報什麼喜?” “趙小姐的衣服,我們已找到了。” “在哪里?” “就在我們這里。” “快還給我!”波波大叫。 “趙小姐是不是要我們送進去?” “不行!”波波叫的聲音更大。 “既然不行,就只好請趙小姐出來拿了。” 他們當然知道波波是絕不敢自己出去拿的。 窗外立刻又響起一陣大笑聲。 波波咬著牙,只恨不得把這些人就像臭蟲般一個個捏死。 她現在只想先沖過去撕下窗簾,包起自己的身子再說。 但這時她發現窗簾忽然在動,竟像是被風吹動的。 窗子既然關著,哪里來的風? 門上也有了聲音, 一柄薄而鋒利的刀,慢慢的從門縫里伸了迸來,輕輕一挑。 “格“的一響,門上的鉤子就開了。 波波怒吼︰“你們敢進來,我就殺了你們!” “用什麼殺?用你的嘴?還是用你的……”說話的聲音陰沉而淫猥。 波波沒法子再听下去,只有用盡平生力氣大叫。 但現在她總算已知道,無論叫的聲音多大,都沒有用的。 她已看見門和窗子突然一起被撞開,三個人一起跳了進來。 三個人的手上都有刀,其中一個正是那臉色發青的胡彪。 波波反而不叫了,也沒有低下頭。 她反而昂起了頭,用一雙大眼晴狠狠的瞪著他們。 “你們想怎麼樣?” 胡彪陰森森的笑著︰“老實說,究竟想怎麼樣,我們直到現在還沒有拿定主意。” 他的眼楮在波波身上下不停的搜索,就像是一把濺了油的刷子。 波波想吐。 浴室里的燈光太亮,毛巾又實在太小。 她的皮膚本來是一種健康的古銅色,但在這種燈光下看來,卻白得耀眼。 她的腿很長,很結實,曲線豐潤而柔和。 她的腰縴細。 波波一向很為自己的身材驕傲,但現在卻恨不得自己是個大水桶。 胡彪眼楮里露出了滿意的神色︰“你們看這丫頭怎麼樣?” “是個好丫頭。” “我們是先用用她?還是先做了她?” “不用是不是太可惜?” “的確可惜。” 波波幾乎已經想沖過去,一巴掌打爛這張臉。 只可惜她的手一定要抓住毛巾,一定要抓緊, 但就在這時候,胡彪已突然一個箭步竄過來,刀光閃動,向她的毛巾上挑了過去。 他的刀也許沒有“拼命七郎”那麼狠,那麼快,但運用得卻更熟練。 波波想一腳踢飛這柄刀,可是現在她的腿又怎麼能踢得起來? 她畢竟還是個女孩子。 她忽然想哭。 刀鋒劃過去的時候,另外兩個人的眼楮瞪得更大了。 突然間,“叮”的一響。 一樣東西斜斜的飛過來,打在胡彪的刀上。 一把鑰匙!
四 一把發光的黃銅鑰匙, 胡彪鐵青的臉已扭曲,霍然轉身。 窗簾還在動。 三個人的眼楮一齊瞪著窗子,鑰匙的確是從窗外打進來的。 但人卻從門外沖了進來。 一個皮膚很黑,衣服更黑的人,漆黑的眼楮里,帶著種說不出的剽悍殘酷之色。 他沒有說話,甚至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片刻奇異的沉寂後,浴室里听到的第一種聲音,就是骨頭斷折的聲音。 一個人手里的刀剛揮出,手臂已被反擦到背後,“卡嚓”一響, 另一個人想奪門而逃,但黑豹的腳已反踢出去,踢在他的腰上。 這人就像是一只皮球般,突然被踢起,踢得飛了出去,到門外才發出一聲短促的慘呼。 慘呼聲過後,又是一陣可怕的沉寂。 黑豹靜靜的站在那里,看著胡彪。 胡彪額上已冒出冷汗,在燈光下看來,像是一粒粒滾動發亮的珍珠。 波波倚在牆上,整個人都似已虛脫。 自從她看到那把鑰匙時,她全身就突然軟了,因為她知通她已有了依靠。 現在她看著面前這殘忍而冷靜的年輕人,心里只覺得有種說不出的安全感。 安全面幸福。 這種感覺就像是一個人突然從惡夢中醒,發現自己心愛的人還在身邊一樣。 胡彪的表情卻像是突然落入一個永遠也不會驚醒的惡夢里。 黑豹已慢慢的向他走了過去。 胡彪突然大喊︰“這件事跟你們‘老八股’根本全無關系,你為什麼又要來管閑事?” 黑豹的聲音冰冷︰“我只恨剛才沒有殺了你。” “這小丫頭難道是你的女人?” “是的。” 簡短的回答,毫不猶豫,波波听了,心里忽然又有種無法形容的奇妙感覺。她自己當然知道她並不是他的女人, 他也知道。但他卻這麼樣說了,她听了也並沒有生氣。 因為她知道這正表示出他對她的那種毫無條件的保護和友情。 她听到胡彪在長長的吸音氣,道︰“我知道你不是肯為女人殺人的那種人。” “我不是。”黑豹的聲音更加冰冷︰“但這次卻例外。” 胡彪突然獰笑︰“你也肯為了這女人死?” 就在這一瞬間,黑豹冷靜的眼楮里竟似露出了恐懼之色,就像是一只剽悍的豹子,突然發現自己落入陷講。也就在這一瞬問,屋頂上的天窗突然開了,櫃子後的夾壁暗門也開了。 幾十條帶著鉤子的長索,從門外,從窗口,從天窗上,從暗門里飛了出來。 黑豹喉嚨里發出一聲野獸般的低吼,向著胡彪撲過去。只可惜他已遲了一步。波波的驚呼聲中,幾十條帶著鉤子的長素已圈在他身上。 他一用力,鉤子立刻鉤入他的肉里,繩子也勒得更緊。 胡彪大笑︰“原來你也有上當的時候!”笑聲中,他的刀也已出手,直刺黑豹的琵琶骨。 他還不想讓黑豹死得太快、太舒服。掃校下一章回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