扭 转
扭 轉
作者:古龙
作者:古龍
扭 转 扭 转 十二点四十五分。 一个斯斯文文,眉清目秀的侍役,用一双很漂亮的手,在替罗烈斟酒。 他的手已从罗烈肩后伸过来,是用两只手捧住酒壶的。 黑豹虽然没有看他,却知道只要这两只手一分开,就会有条钢丝绞索勒上罗烈的咽喉。 他看过秦松被绞杀时的样子。 他相信陈静绝不会失手。 谁知这时罗烈却突然站起来,从裤袋里拿出块手帕,擦了擦嘴。 然后他又坐下。 但这时机会已错过,酒已斟满,陈静的手只好收了回去。 他脸上并没有露出一丝失望之色。 他知道以后一定还会有机会,一杯酒很快就要喝完的。 黑豹也知道,他已准备只要酒一斟满,他就立刻要罗烈干杯。 这时陈静已走到他身后,在替他斟酒。 黑豹看到这双很漂亮的手从自己肩后伸出来,心里忽然有了种很奇怪的想法…… 就在这时,陈静的手已分开,手里的酒壶“当”的掉在桌上。 他手里已赫然多了条钢丝绞索,用一种无法想像的速度,往黑豹的脖子上勒了过来。 无论谁也想不到这一个变化,但陈静自己却也没有想到这件事。 他想不到自己也有失手的时候。 黑豹的反应,更快得令人无法想像。 他突然低下头,张开口,用牙齿咬住了那条钢丝绞索。 他的手又向后撞去,一个时拳,打在陈静的小腹上。 陈静立刻疼得弯下了腰,“砰”的头撞着了桌子。 黑豹的另一只手,已闪电般劈下,劈在他左颈后的大动脉上。 陈静倒下去时,整个人都已软得像是个被倒空了的麻袋。 大藏静静的看着,脸上连一点表情都没有。 罗烈也在静静的看着,脸上也连一点表情都没有。 这变化他竞似并不觉得意外。 黑豹抬起了头,看着他们,脸上居然也完全没有表情。 三个就这样静静的对面坐着,对着看看,谁也没有动,谁也没有开口。 客厅里忽然变得静寂如坟墓。 也不知过了多久黑豹忽然自己倒了杯酒,向大藏举杯:“我敬你。” 大藏也举起了酒杯,道:“干杯?” “当然干杯!” “为什么干杯?” “为你!”黑豹一饮而尽:“我佩服你。” 大藏笑了笑:“我也佩服你。” “哦?” “我想不到陈静会失手的。”大藏微笑着:“我对他一向很有信心。” “我也想不到你敢冒这种险。” “哦?” “你自己也说过,无论谁要杀人,都不可能有百分之百的把握。” 大藏承认:“我说过。” “你敢冒这种险,当然有原因。” 大藏也承认。 黑豹突然转过头,盯着罗烈:“原因就是你?” 罗烈笑了笑。 黑豹冷冷道:“若不是有你在后面撑腰,他绝不敢冒这种险的,因为他知道。只要陈静一失手,他们两人都非死不可。” 罗烈并不想否认,也不想开口。 黑豹盯着他,忽然问:“他们两个人,是什么时候认得的?” “就在他回来的第二天。”回答的不是罗烈,是大藏。 “是他去我你的?” 大藏摇头:“他当然不会来找我,是我特地去拜访他的。” “你怎么知道他回来了?怎么会知道有他这么一个人?” “我们组织‘喜鹊’之前,我已到你的家乡去打听过你的底细。”大藏淡淡的笑着:“我一向是个很谨慎的人。” 石头乡里的人,当然都知道罗烈和黑豹的关系。 大藏又道:“所以我早就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只不过一直问不出他的行踪而已。” “这次你怎么知道的?” “陈瞎子。”大藏道:“你本不该忽视陈瞎子这个人的,你本不该忽视任何人的,无论什么样的人,都有他本身的价值。” 黑豹冷笑。 这是句很有哲学思想的话,这种思想他还不能完全接受。 对于人的价值,他也不能完全了解。 他已在不知不觉间受了金二爷的影响,他将大多数人都当做了他的工具。 罗烈道:“所以你也不该忽略梅子夫人的。” 黑豹终于动容:“你见过她?她没有死?” “她没有死。”罗烈道:“高登虽然是个杀人的枪手,但却绝不会杀一个完全没有反抗之力的女人。” 罗烈的眼睛,竟似带着种惋借之色,看着黑豹,又接着道:“你不该低估高登的,也不该低估了梅子夫人。” 黑豹咬着牙:“难道也是她去找你的?” “是她去找我的,她告诉了我很多事。”罗烈叹息着:“因为她对高登很感激,却无法报答,所以才将这份感激报答在我身上。” 黑豹的脸已发青:“说下去。” “我并不是个越狱的逃犯,是她保我出来的。”罗烈正在说下去“到了汉堡后,她很快就筹足了一笔钱,汉堡本就是个女人最容易赚钱的地方,尤其是懂得用手段的美丽女人,她的年纪虽然大了些,但却还是个很美的女人。” 黑豹冷笑:“她是个婊子,老婊子。” “幸好这世界上偏偏有很多男人,都看不出女人的真实年纪,尤其是从异国来的女人。” 这的确是件很奇怪的事。 就在这大都市里,也有很多外国小伙子,找的却偏偏是些年纪已可做他妈的女人。 何况梅子夫人一向很懂得修饰,风度也一向很高贵,汉堡又恰巧有很多腰缠万贯的暴发户。 暴发户最喜欢找的,就是高贵的女人,比他们自己高贵的女人。 固为高贵的女人,可以使他们觉得自己也高贵了些,就正如小姑娘可以使老头子觉得自己年轻一样。 “她保出了我,就叫我赶快到这里来,因为她已看出你是绝不会放高登回去的。” 女人总有种神秘的第六感,总可以看出很多男人看不出的事。 黑豹握紧双拳,直到现在,他才发觉自己的确疏忽了很多事。 我本该亲手杀了那婊子的。 “我来的时候,高登已死了。”罗烈黯然道:“我知道他一定是死在你手里的,他绝不是个会跳楼自杀的人。” “你很了解他?” “我了解他,就好像了解你一样。” 罗烈看着黑豹:“可是,我想不到你竟变了,而且变得这么多、这么快、这么可怕” 大藏忽然也叹了口气,说道:“这大都市就像是个大染缸,无论谁跳进这大染缸里来,都会改变的。” 他凝视着黑豹,又道:“可是他说得不惜,你实在变得大多、太可怕了。” 黑豹冷笑,他只有冷笑。 “就固为我觉得金二爷的做法太可怕,所以才帮你除去了他。”大藏叹息着:“可是现在我忽然发现,你已经变成第二个金二爷了。” “所以你就想帮他除去我?” “这不能怪我。”大藏淡淡道:“你自己也知道你总有一天会要除去我的,因为我知道的秘密太多。” “就因为你已准备对我下手,所以才先想法子杀了秦松。” 大藏点点头,道:“因为我知道秦松一直对你很忠实,如果杀了他,就等于毁了你自己一只左手一样。” 黑豹的额上,已凸出了青筋。 他现在才发现自己的错误,只可惜已太迟了。 发现得大迟的错误往往就是致命的错误。 “你不该杀秦松的,却杀了他,你本该杀金二爷的,但你却让他活着。”大藏似在惋惜 “你总该知道,金二爷对人也有”很多好处的,等大家发现你并不比金二爷好时,就会有人渐渐开始怀念他了。” 这当然也是个致命的错误,但黑豹本来并不想犯这个错误的。 “我也知道你为什么不杀他。”大藏忽然道,“你是为了波波。” 波波!提起了这名字,罗烈和黑豹两个人的心都在刺痛。 “无论如何,她总是金二爷的女儿,你若在她面前杀了金二爷,她才会真正的恨你一辈子。”大藏悠然道,“看来你并不想要她恨你。” 黑豹额上的青筋在跳动,忽然大声道:“她也是个婊子,可是我喜欢这婊子,为了她,我什么事都愿意做,我不像你,你才真正是条冷血的秃狗!” 大藏静静的听着,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黑豹骂的就好像根本不是他。 罗烈的脸却已铁青,额上也已因愤怒而暴出了青筋:“你喜欢她?你明明知道她是我的未婚妻,你却是我的朋友!” 黑豹怒吼着道:“我就喜欢她,无论你是她的什么人,我还是喜欢她!你若真的对她好,为什么不带她一起走?你以为那才是对她好?你知不知道寂寞是什么味道?” 罗烈的声音已嘶哑:“你喜欢她?她是不是也喜欢你?” 黑豹全身突然发抖,突然站起来,瞪着罗烈,眼睛里似已喷出了火。 野兽般的怒火。 罗烈也慢慢的站起来,瞪着他。他们竟完全没有注意到客厅的楼梯下,已走出了两个人。 一个满脸胡子的大汉,带着个农衫不整,苍白憔悴,却仍然美丽的女孩子 波波。 她全身也在不停的发着抖,抖得就像是片秋风中的叶子。 黑豹刚才说的话,她全部已听见。 “我喜欢她……而且无论什么事情我都愿意为她去做……” 他说的是真话? 为什么他从不肯在她面前说真话? “你喜欢她?她是不是喜欢你?” 她知道黑豹无法回答这一句话,连她自己都无法回答。 看到他们站起来,像野兽互相对峙着,她的心已碎了。 这两个男人,都是她生活中最重要的男人,都是她永远也忘不了的男人。 他们本是朋友,但现在却仿佛恨不得能将对方一口吞下。 这是为了什么? 波波当然知道这是为了什么。 她本想冲出去,可是她的脚已无法移动,甚至连声音都发不出,只能站在那里,无声的干流着泪水。 她本该冲过去,冲到罗烈怀里,向他诉说这些年的相思和痛苦。 但现在她心里却忽然起了种说不出的矛盾。 一种她自己永远也无法了解,永远也无法解释的矛盾。 这是不是因为她已对黑豹有了种无法解释的感情?还是因为罗烈已变了? 罗烈也已不是她以前深爱着的那个淳朴忠厚正直的少年,也似已变成了个陌生人。 她本来以为黑豹才是强者,本来以为罗烈已被他踏在脚下。 情况若真是这么样的话,她一定会不顾一切,去救罗烈――人,本来就是同情弱者的,尤其是女人,尤其是波波这种女人。 但现在她忽然发现,被踏在脚下的并不是罗烈,而是黑豹。 黑豹的眼睛像是一团火似的,罗烈的眼睛却冷酷如刀锋。 他盯着黑豹,忽然一伸手,手里已多了柄枪:“我本该一枪杀了你的,可是我不愿这样做。 黑豹冷笑。“这么样做太简单,太容易,我们的事,不是这么容易就能解决的。”罗烈也在冷笑,突然将手里的枪远远抛出去。 黑豹的瞳孔在收缩,整个人都似已收缩。 罗烈冷笑道:“你一直以为你可以打倒我,现在为什么不过来试试?” 他的冷静也正如刀锋。 他正在不断的给黑豹压力:“但你最好不要希望你的手下会来帮你,能帮你的人,都已死了,没有死的人,都已看出了你的真正价值。” 客厅外的一群人,果然全部静静的站着,就好像一群看戏的人,冷冷的看着戏台上的两个角色在厮杀,无论谁胜谁负,他们都漠不关心。 “你不能怪他们,因为他们跟你本就没有感情,你在利用他们,他们也一样在利用你。”罗烈的压力更加重,“你现在已完全没有一个亲人,一个朋友,你现在就像是被你打倒的金二爷一样,已变成了一条众叛亲离,无家可归的野狗。” 他知道自己并没有击倒黑豹的把握,可是他一定要击倒黑豹。 所以他必须不断的压榨,将黑豹所有的勇气和信心都榨出来。 他早已学会了这种法子。 波波忽然发现罗烈真的变了。 每个人都会变的。 唯一永恒不变的,只有时间,因为时间最无情。 在无情的时候中,每个人都会不知不党的慢慢改变。 连树木山石,大地海洋都会因时间而改变,连沧海都会变成桑田,又何况人? 波波忽然发现罗烈竟也变得和黑豹同样残酷,同样可怕。 他对黑豹用的这种法子,岂非也正是黑豹对别人用的法子。 但黑豹毕竟是坚强的,他并没有被榨干,并没有崩溃。 至少别人还看不出他已在渐渐的崩溃。 他不能等着自己崩溃,他此刻已必须出手。 但罗烈实在太冷静,就橡是一块岩石,一座山,完全没有任何可以攻击的弱点。 大藏已悄俏的退开了。 他脸上还是带着微笑,眼睛里充满了信心。 难道他已算准了罗烈必胜? 黑豹突然觉得一般无法抑制的怒火冲上来,他的人已跃起,越过了桌面,扑过去,看来就像是一条愤怒的美洲豹。 他的脚飞起,踢向罗烈的咽喉。反手道! 这一脚本应该是虚招,他真正的杀着本该在手上。 但罗烈并不这么样想。 他知道黑豹绝不会用这种手法来对付他的,因为这种手法他远比黑豹更熟悉,他退后,翻身,挥手猛砍黑豹的足踝,罗烈再退,再挥手,但黑豹整个人已经凌空扑了下来。 他并没有用出奇诡的招式来,因为他也知道无论多奇诡的招式,都不能对付罗烈。 他用的是他那种野兽般的力量。 一种任何人都无法思想,无法思议的力量。 罗烈忽然发现自己错了,他本不该让黑豹太愤怒的,他发觉这种愤怒的火焰,已将黑豹身上每一分潜力都燃烧了起来。 就像是大地中突然喷出了石油,石油突然被燃烧,这种力量,是任何人都无法控制的。 罗烈心里突然起了种恐惧。 恐惧有时虽然能令人变得更坚强敏锐,但无论谁在恐惧中,都难免会判断错误。 罗烈已判断错误。 黑豹的右手横扫,猛劈他的颈,他侧身闪避,出拳打向黑豹右肋下的空门。 谁知黑豹这一着根本没有发出,招式已改变,左拳已痛击在他小腹上。 反手道! 这本是罗烈自己创出的手法,但是他的判断却有了致命的错误。 他认为黑豹绝不会使出这一着,却忘了一个人在愤怒时,就会变得不顾一切的。 罗烈立刻疼得弯下腰,黑豹的右拳已跟着击出,打在他脸上,他整个人都被打得飞了出去,仰面跌倒。黑豹已冲上去,一脚踢出。 这已是致命的一脚。但就在这时,他突然听见了一声惊呼:“你不能杀他!” 这是波波的声音。无论在什么时候,他都听得出波波的声音。 他的动作突然僵硬,整个都似已僵硬。他也知道这是自己的生死关头,他本不想听波波的话,可是他的感情却已无法被他自己控制。 那是种多么深遂多么可怕的情感。 就在这一瞬间,罗烈已有了反击的机会。他突然出手,托住黑豹的足踝一拧。 黑豹的人立刻跟着被拧转,就像是个布袋般,被重重的摔在地下。 波波已冲出来,无论如何罗烈毕竟是她思念已久的人,毕竟是他的未婚夫。 可是她冲出来时,黑豹已被击倒!已因她而被击倒! 她的人也立刻僵硬,僵硬得连动都不能动。 这时黑豹已挣扎着翻身,可是他的人还没有跃起罗烈的拳头已打在他鼻梁上。 他眼前一阵黑暗,接着就听见自己肋骨被打断的声音。他知道自己完了。 但他还是忍不住去看了波波一眼,就在他倒下之前,还看了波波一眼。 他的眼睛里竞没有仇恨,也没有怨尤。 他的眼睛只有一种任何人无法解释,无法了解的情感。 也许别人看不出,但波波却看得出。 黑豹已软瘫在地上。他挣扎着,起来了五次。五次都又被击倒。 现在他的人也已像是个空麻袋。 大藏长长吐出口气,知道这一战已结束,这一战的胜利者是他。 他永远都不会失败的,因为他用的是思想,不是拳头。 罗烈已喘息着,奔向波波,搂住了波波的肩:“我知道你受了苦,可是现在所有的苦难都已过去了……完全过去了。” 波波也知道,也相信,可是她的眼泪反而流得更多。 这是不是欢喜的眼泪?他的仇人已被击倒,已永远无法站起来了。 但黑豹真的是她仇人?她是不是真的那么仇恨他?是不是真的要他死? 那满脸的胡子的大汉已走过去,手里还是紧握那柄斧头。大藏向他挥了挥手,指指地上的黑豹。他知道罗烈绝不会在波波面前杀黑豹的,他必须替罗烈来做这件事。这满脸胡子的大汉,本是金二爷的打手,却也早已被他收买了。 他不但善于利用思想,也同样善于利用金钱。 这两件事加在一起,就结合成一种谁也无法抗拒的力量。 满脸胡子的大汉点点头。他当然明白大藏的意思,他手里的斧头已扬起。 他没有看见波波突然冲了出去,谁也没有想到她会突然冲出去,扑在黑豹身上。 就在这同一秒钟之间,利斧已飞出! 寒光一闪!利斧深深的砍人了波波的后心――这当然也是致命的一斧。 波波竟咬着牙,没有叫出来。 她只是用尽了全身的力量,紧紧的抱住了黑豹,就像是已下定决心,永远再也不松手。 可是她的手已渐渐发冷。她努力想睁大眼晴,看着黑豹,想多看黑豹几眼。 可是她的眼睑已渐渐沉重,渐渐张不开来。“我害了你……可是我……” 这句话她没有说完,可是也已用不着说完了。每个人都已明自她的意思!“你喜欢她,她是不是也喜欢你?”这句话也不需回答。 波波已用她自己的生命,回答了这句话。“我爱你!” 这句话也不知有多少人说过,也不知说了多少次,但却绝没有任何人能比她用这种方式说得更真实。天上地下,千千万万年,都绝不会有人比她说得更真实。 黑豹紧紧的咬着牙,一个字都没有说。 他只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将波波抱了进来,挣扎着走出去,他已不愿再留在这里。 那满脸胡子的大汉,想过去拦住他。罗烈却突然道:“让他们走!” 他的脸也已因痛苦而扭曲,一种除了他自己之外,谁也无法了解的痛苦。 也许连他自己都无法了解,这究竟是伤心?是嫉妒?是失望?还是一种人类亘古以来,就永远也不能消除的空虚和寂寞? 胡子大汉看了大藏一眼,像是在问:“是不是让他们走?”大藏也点点头。 他知道现在已没有留住黑豹的必要,固为黑豹的心已死了。 一个心已死了的人,绝不可能再做出任何威胁他的事。 这种人根本已不值得他重视。所以黑豹走了出去,抱着波波走了出去。 门外阳光灿烂,大地如此辉煌,生命也毕竟还是可爱的。可是他们的生命,却已结束。 大藏是不是会帮罗烈代替他的位置?大藏当然不会坐上第一把交椅的,因为他知道那是个很危险的地方。他永远都在幕后,所以他才是真正的胜利者。 罗烈将来是不是也会落得和黑豹、金二爷一样的结果? 这件事黑豹根本就没有去想,也不再关心,他关心的只有一件事,一个人。他怀抱中的人。 波波忽然轻轻呻吟了一声,说出了最后一句话。“扶起我的头来,我不要低着头死!” 她活着不肯低头,死也不肯低头。 黑豹扶起了她的头,让她面向着阳光。阳光如此灿烂,大地如此辉煌,可是他们…… 黑豹本也绝不肯低头,绝不肯低头,绝不肯流泪的,可是现在,他的眼泪已一滴滴落在波波苍白的脸上。扫校回目录
扭 轉 扭 轉 十二點四十五分。 一個斯斯文文,眉清目秀的侍役,用一雙很漂亮的手,在替羅烈斟酒。 他的手已從羅烈肩後伸過來,是用兩只手捧住酒壺的。 黑豹雖然沒有看他,卻知道只要這兩只手一分開,就會有條鋼絲絞索勒上羅烈的咽喉。 他看過秦松被絞殺時的樣子。 他相信陳靜絕不會失手。 誰知這時羅烈卻突然站起來,從褲袋里拿出塊手帕,擦了擦嘴。 然後他又坐下。 但這時機會已錯過,酒已斟滿,陳靜的手只好收了回去。 他臉上並沒有露出一絲失望之色。 他知道以後一定還會有機會,一杯酒很快就要喝完的。 黑豹也知道,他已準備只要酒一斟滿,他就立刻要羅烈干杯。 這時陳靜已走到他身後,在替他斟酒。 黑豹看到這雙很漂亮的手從自己肩後伸出來,心里忽然有了種很奇怪的想法…… 就在這時,陳靜的手已分開,手里的酒壺“當”的掉在桌上。 他手里已赫然多了條鋼絲絞索,用一種無法想像的速度,往黑豹的脖子上勒了過來。 無論誰也想不到這一個變化,但陳靜自己卻也沒有想到這件事。 他想不到自己也有失手的時候。 黑豹的反應,更快得令人無法想像。 他突然低下頭,張開口,用牙齒咬住了那條鋼絲絞索。 他的手又向後撞去,一個時拳,打在陳靜的小腹上。 陳靜立刻疼得彎下了腰,“砰”的頭撞著了桌子。 黑豹的另一只手,已閃電般劈下,劈在他左頸後的大動脈上。 陳靜倒下去時,整個人都已軟得像是個被倒空了的麻袋。 大藏靜靜的看著,臉上連一點表情都沒有。 羅烈也在靜靜的看著,臉上也連一點表情都沒有。 這變化他競似並不覺得意外。 黑豹抬起了頭,看著他們,臉上居然也完全沒有表情。 三個就這樣靜靜的對面坐著,對著看看,誰也沒有動,誰也沒有開口。 客廳里忽然變得靜寂如墳墓。 也不知過了多久黑豹忽然自己倒了杯酒,向大藏舉杯︰“我敬你。” 大藏也舉起了酒杯,道︰“干杯?” “當然干杯!” “為什麼干杯?” “為你!”黑豹一飲而盡︰“我佩服你。” 大藏笑了笑︰“我也佩服你。” “哦?” “我想不到陳靜會失手的。”大藏微笑著︰“我對他一向很有信心。” “我也想不到你敢冒這種險。” “哦?” “你自己也說過,無論誰要殺人,都不可能有百分之百的把握。” 大藏承認︰“我說過。” “你敢冒這種險,當然有原因。” 大藏也承認。 黑豹突然轉過頭,盯著羅烈︰“原因就是你?” 羅烈笑了笑。 黑豹冷冷道︰“若不是有你在後面撐腰,他絕不敢冒這種險的,因為他知道。只要陳靜一失手,他們兩人都非死不可。” 羅烈並不想否認,也不想開口。 黑豹盯著他,忽然問︰“他們兩個人,是什麼時候認得的?” “就在他回來的第二天。”回答的不是羅烈,是大藏。 “是他去我你的?” 大藏搖頭︰“他當然不會來找我,是我特地去拜訪他的。” “你怎麼知道他回來了?怎麼會知道有他這麼一個人?” “我們組織‘喜鵲’之前,我已到你的家鄉去打听過你的底細。”大藏淡淡的笑著︰“我一向是個很謹慎的人。” 石頭鄉里的人,當然都知道羅烈和黑豹的關系。 大藏又道︰“所以我早就知道他是個什麼樣的人,只不過一直問不出他的行蹤而已。” “這次你怎麼知道的?” “陳瞎子。”大藏道︰“你本不該忽視陳瞎子這個人的,你本不該忽視任何人的,無論什麼樣的人,都有他本身的價值。” 黑豹冷笑。 這是句很有哲學思想的話,這種思想他還不能完全接受。 對于人的價值,他也不能完全了解。 他已在不知不覺間受了金二爺的影響,他將大多數人都當做了他的工具。 羅烈道︰“所以你也不該忽略梅子夫人的。” 黑豹終于動容︰“你見過她?她沒有死?” “她沒有死。”羅烈道︰“高登雖然是個殺人的槍手,但卻絕不會殺一個完全沒有反抗之力的女人。” 羅烈的眼楮,竟似帶著種惋借之色,看著黑豹,又接著道︰“你不該低估高登的,也不該低估了梅子夫人。” 黑豹咬著牙︰“難道也是她去找你的?” “是她去找我的,她告訴了我很多事。”羅烈嘆息著︰“因為她對高登很感激,卻無法報答,所以才將這份感激報答在我身上。” 黑豹的臉已發青︰“說下去。” “我並不是個越獄的逃犯,是她保我出來的。”羅烈正在說下去“到了漢堡後,她很快就籌足了一筆錢,漢堡本就是個女人最容易賺錢的地方,尤其是懂得用手段的美麗女人,她的年紀雖然大了些,但卻還是個很美的女人。” 黑豹冷笑︰“她是個婊子,老婊子。” “幸好這世界上偏偏有很多男人,都看不出女人的真實年紀,尤其是從異國來的女人。” 這的確是件很奇怪的事。 就在這大都市里,也有很多外國小伙子,找的卻偏偏是些年紀已可做他媽的女人。 何況梅子夫人一向很懂得修飾,風度也一向很高貴,漢堡又恰巧有很多腰纏萬貫的暴發戶。 暴發戶最喜歡找的,就是高貴的女人,比他們自己高貴的女人。 固為高貴的女人,可以使他們覺得自己也高貴了些,就正如小姑娘可以使老頭子覺得自己年輕一樣。 “她保出了我,就叫我趕快到這里來,因為她已看出你是絕不會放高登回去的。” 女人總有種神秘的第六感,總可以看出很多男人看不出的事。 黑豹握緊雙拳,直到現在,他才發覺自己的確疏忽了很多事。 我本該親手殺了那婊子的。 “我來的時候,高登已死了。”羅烈黯然道︰“我知道他一定是死在你手里的,他絕不是個會跳樓自殺的人。” “你很了解他?” “我了解他,就好像了解你一樣。” 羅烈看著黑豹︰“可是,我想不到你竟變了,而且變得這麼多、這麼快、這麼可怕” 大藏忽然也嘆了口氣,說道︰“這大都市就像是個大染缸,無論誰跳進這大染缸里來,都會改變的。” 他凝視著黑豹,又道︰“可是他說得不惜,你實在變得大多、太可怕了。” 黑豹冷笑,他只有冷笑。 “就固為我覺得金二爺的做法太可怕,所以才幫你除去了他。”大藏嘆息著︰“可是現在我忽然發現,你已經變成第二個金二爺了。” “所以你就想幫他除去我?” “這不能怪我。”大藏淡淡道︰“你自己也知道你總有一天會要除去我的,因為我知道的秘密太多。” “就因為你已準備對我下手,所以才先想法子殺了秦松。” 大藏點點頭,道︰“因為我知道秦松一直對你很忠實,如果殺了他,就等于毀了你自己一只左手一樣。” 黑豹的額上,已凸出了青筋。 他現在才發現自己的錯誤,只可惜已太遲了。 發現得大遲的錯誤往往就是致命的錯誤。 “你不該殺秦松的,卻殺了他,你本該殺金二爺的,但你卻讓他活著。”大藏似在惋惜 “你總該知道,金二爺對人也有”很多好處的,等大家發現你並不比金二爺好時,就會有人漸漸開始懷念他了。” 這當然也是個致命的錯誤,但黑豹本來並不想犯這個錯誤的。 “我也知道你為什麼不殺他。”大藏忽然道,“你是為了波波。” 波波!提起了這名字,羅烈和黑豹兩個人的心都在刺痛。 “無論如何,她總是金二爺的女兒,你若在她面前殺了金二爺,她才會真正的恨你一輩子。”大藏悠然道,“看來你並不想要她恨你。” 黑豹額上的青筋在跳動,忽然大聲道︰“她也是個婊子,可是我喜歡這婊子,為了她,我什麼事都願意做,我不像你,你才真正是條冷血的禿狗!” 大藏靜靜的听著,臉上一點表情也沒有,黑豹罵的就好像根本不是他。 羅烈的臉卻已鐵青,額上也已因憤怒而暴出了青筋︰“你喜歡她?你明明知道她是我的未婚妻,你卻是我的朋友!” 黑豹怒吼著道︰“我就喜歡她,無論你是她的什麼人,我還是喜歡她!你若真的對她好,為什麼不帶她一起走?你以為那才是對她好?你知不知道寂寞是什麼味道?” 羅烈的聲音已嘶啞︰“你喜歡她?她是不是也喜歡你?” 黑豹全身突然發抖,突然站起來,瞪著羅烈,眼楮里似已噴出了火。 野獸般的怒火。 羅烈也慢慢的站起來,瞪著他。他們竟完全沒有注意到客廳的樓梯下,已走出了兩個人。 一個滿臉胡子的大漢,帶著個農衫不整,蒼白憔悴,卻仍然美麗的女孩子 波波。 她全身也在不停的發著抖,抖得就像是片秋風中的葉子。 黑豹剛才說的話,她全部已听見。 “我喜歡她……而且無論什麼事情我都願意為她去做……” 他說的是真話? 為什麼他從不肯在她面前說真話? “你喜歡她?她是不是喜歡你?” 她知道黑豹無法回答這一句話,連她自己都無法回答。 看到他們站起來,像野獸互相對峙著,她的心已碎了。 這兩個男人,都是她生活中最重要的男人,都是她永遠也忘不了的男人。 他們本是朋友,但現在卻仿佛恨不得能將對方一口吞下。 這是為了什麼? 波波當然知道這是為了什麼。 她本想沖出去,可是她的腳已無法移動,甚至連聲音都發不出,只能站在那里,無聲的干流著淚水。 她本該沖過去,沖到羅烈懷里,向他訴說這些年的相思和痛苦。 但現在她心里卻忽然起了種說不出的矛盾。 一種她自己永遠也無法了解,永遠也無法解釋的矛盾。 這是不是因為她已對黑豹有了種無法解釋的感情?還是因為羅烈已變了? 羅烈也已不是她以前深愛著的那個淳樸忠厚正直的少年,也似已變成了個陌生人。 她本來以為黑豹才是強者,本來以為羅烈已被他踏在腳下。 情況若真是這麼樣的話,她一定會不顧一切,去救羅烈 人,本來就是同情弱者的,尤其是女人,尤其是波波這種女人。 但現在她忽然發現,被踏在腳下的並不是羅烈,而是黑豹。 黑豹的眼楮像是一團火似的,羅烈的眼楮卻冷酷如刀鋒。 他盯著黑豹,忽然一伸手,手里已多了柄槍︰“我本該一槍殺了你的,可是我不願這樣做。 黑豹冷笑。“這麼樣做太簡單,太容易,我們的事,不是這麼容易就能解決的。”羅烈也在冷笑,突然將手里的槍遠遠拋出去。 黑豹的瞳孔在收縮,整個人都似已收縮。 羅烈冷笑道︰“你一直以為你可以打倒我,現在為什麼不過來試試?” 他的冷靜也正如刀鋒。 他正在不斷的給黑豹壓力︰“但你最好不要希望你的手下會來幫你,能幫你的人,都已死了,沒有死的人,都已看出了你的真正價值。” 客廳外的一群人,果然全部靜靜的站著,就好像一群看戲的人,冷冷的看著戲台上的兩個角色在廝殺,無論誰勝誰負,他們都漠不關心。 “你不能怪他們,因為他們跟你本就沒有感情,你在利用他們,他們也一樣在利用你。”羅烈的壓力更加重,“你現在已完全沒有一個親人,一個朋友,你現在就像是被你打倒的金二爺一樣,已變成了一條眾叛親離,無家可歸的野狗。” 他知道自己並沒有擊倒黑豹的把握,可是他一定要擊倒黑豹。 所以他必須不斷的壓榨,將黑豹所有的勇氣和信心都榨出來。 他早已學會了這種法子。 波波忽然發現羅烈真的變了。 每個人都會變的。 唯一永恆不變的,只有時間,因為時間最無情。 在無情的時候中,每個人都會不知不黨的慢慢改變。 連樹木山石,大地海洋都會因時間而改變,連滄海都會變成桑田,又何況人? 波波忽然發現羅烈竟也變得和黑豹同樣殘酷,同樣可怕。 他對黑豹用的這種法子,豈非也正是黑豹對別人用的法子。 但黑豹畢竟是堅強的,他並沒有被榨干,並沒有崩潰。 至少別人還看不出他已在漸漸的崩潰。 他不能等著自己崩潰,他此刻已必須出手。 但羅烈實在太冷靜,就橡是一塊岩石,一座山,完全沒有任何可以攻擊的弱點。 大藏已悄俏的退開了。 他臉上還是帶著微笑,眼楮里充滿了信心。 難道他已算準了羅烈必勝? 黑豹突然覺得一般無法抑制的怒火沖上來,他的人已躍起,越過了桌面,撲過去,看來就像是一條憤怒的美洲豹。 他的腳飛起,踢向羅烈的咽喉。反手道! 這一腳本應該是虛招,他真正的殺著本該在手上。 但羅烈並不這麼樣想。 他知道黑豹絕不會用這種手法來對付他的,因為這種手法他遠比黑豹更熟悉,他退後,翻身,揮手猛砍黑豹的足踝,羅烈再退,再揮手,但黑豹整個人已經凌空撲了下來。 他並沒有用出奇詭的招式來,因為他也知道無論多奇詭的招式,都不能對付羅烈。 他用的是他那種野獸般的力量。 一種任何人都無法思想,無法思議的力量。 羅烈忽然發現自己錯了,他本不該讓黑豹太憤怒的,他發覺這種憤怒的火焰,已將黑豹身上每一分潛力都燃燒了起來。 就像是大地中突然噴出了石油,石油突然被燃燒,這種力量,是任何人都無法控制的。 羅烈心里突然起了種恐懼。 恐懼有時雖然能令人變得更堅強敏銳,但無論誰在恐懼中,都難免會判斷錯誤。 羅烈已判斷錯誤。 黑豹的右手橫掃,猛劈他的頸,他側身閃避,出拳打向黑豹右肋下的空門。 誰知黑豹這一著根本沒有發出,招式已改變,左拳已痛擊在他小腹上。 反手道! 這本是羅烈自己創出的手法,但是他的判斷卻有了致命的錯誤。 他認為黑豹絕不會使出這一著,卻忘了一個人在憤怒時,就會變得不顧一切的。 羅烈立刻疼得彎下腰,黑豹的右拳已跟著擊出,打在他臉上,他整個人都被打得飛了出去,仰面跌倒。黑豹已沖上去,一腳踢出。 這已是致命的一腳。但就在這時,他突然听見了一聲驚呼︰“你不能殺他!” 這是波波的聲音。無論在什麼時候,他都听得出波波的聲音。 他的動作突然僵硬,整個都似已僵硬。他也知道這是自己的生死關頭,他本不想听波波的話,可是他的感情卻已無法被他自己控制。 那是種多麼深遂多麼可怕的情感。 就在這一瞬間,羅烈已有了反擊的機會。他突然出手,托住黑豹的足踝一擰。 黑豹的人立刻跟著被擰轉,就像是個布袋般,被重重的摔在地下。 波波已沖出來,無論如何羅烈畢竟是她思念已久的人,畢竟是他的未婚夫。 可是她沖出來時,黑豹已被擊倒!已因她而被擊倒! 她的人也立刻僵硬,僵硬得連動都不能動。 這時黑豹已掙扎著翻身,可是他的人還沒有躍起羅烈的拳頭已打在他鼻梁上。 他眼前一陣黑暗,接著就听見自己肋骨被打斷的聲音。他知道自己完了。 但他還是忍不住去看了波波一眼,就在他倒下之前,還看了波波一眼。 他的眼楮里競沒有仇恨,也沒有怨尤。 他的眼楮只有一種任何人無法解釋,無法了解的情感。 也許別人看不出,但波波卻看得出。 黑豹已軟癱在地上。他掙扎著,起來了五次。五次都又被擊倒。 現在他的人也已像是個空麻袋。 大藏長長吐出口氣,知道這一戰已結束,這一戰的勝利者是他。 他永遠都不會失敗的,因為他用的是思想,不是拳頭。 羅烈已喘息著,奔向波波,摟住了波波的肩︰“我知道你受了苦,可是現在所有的苦難都已過去了……完全過去了。” 波波也知道,也相信,可是她的眼淚反而流得更多。 這是不是歡喜的眼淚?他的仇人已被擊倒,已永遠無法站起來了。 但黑豹真的是她仇人?她是不是真的那麼仇恨他?是不是真的要他死? 那滿臉的胡子的大漢已走過去,手里還是緊握那柄斧頭。大藏向他揮了揮手,指指地上的黑豹。他知道羅烈絕不會在波波面前殺黑豹的,他必須替羅烈來做這件事。這滿臉胡子的大漢,本是金二爺的打手,卻也早已被他收買了。 他不但善于利用思想,也同樣善于利用金錢。 這兩件事加在一起,就結合成一種誰也無法抗拒的力量。 滿臉胡子的大漢點點頭。他當然明白大藏的意思,他手里的斧頭已揚起。 他沒有看見波波突然沖了出去,誰也沒有想到她會突然沖出去,撲在黑豹身上。 就在這同一秒鐘之間,利斧已飛出! 寒光一閃!利斧深深的砍人了波波的後心 這當然也是致命的一斧。 波波竟咬著牙,沒有叫出來。 她只是用盡了全身的力量,緊緊的抱住了黑豹,就像是已下定決心,永遠再也不松手。 可是她的手已漸漸發冷。她努力想睜大眼晴,看著黑豹,想多看黑豹幾眼。 可是她的眼瞼已漸漸沉重,漸漸張不開來。“我害了你……可是我……” 這句話她沒有說完,可是也已用不著說完了。每個人都已明自她的意思!“你喜歡她,她是不是也喜歡你?”這句話也不需回答。 波波已用她自己的生命,回答了這句話。“我愛你!” 這句話也不知有多少人說過,也不知說了多少次,但卻絕沒有任何人能比她用這種方式說得更真實。天上地下,千千萬萬年,都絕不會有人比她說得更真實。 黑豹緊緊的咬著牙,一個字都沒有說。 他只是用盡了全身力氣,將波波抱了進來,掙扎著走出去,他已不願再留在這里。 那滿臉胡子的大漢,想過去攔住他。羅烈卻突然道︰“讓他們走!” 他的臉也已因痛苦而扭曲,一種除了他自己之外,誰也無法了解的痛苦。 也許連他自己都無法了解,這究竟是傷心?是嫉妒?是失望?還是一種人類亙古以來,就永遠也不能消除的空虛和寂寞? 胡子大漢看了大藏一眼,像是在問︰“是不是讓他們走?”大藏也點點頭。 他知道現在已沒有留住黑豹的必要,固為黑豹的心已死了。 一個心已死了的人,絕不可能再做出任何威脅他的事。 這種人根本已不值得他重視。所以黑豹走了出去,抱著波波走了出去。 門外陽光燦爛,大地如此輝煌,生命也畢竟還是可愛的。可是他們的生命,卻已結束。 大藏是不是會幫羅烈代替他的位置?大藏當然不會坐上第一把交椅的,因為他知道那是個很危險的地方。他永遠都在幕後,所以他才是真正的勝利者。 羅烈將來是不是也會落得和黑豹、金二爺一樣的結果? 這件事黑豹根本就沒有去想,也不再關心,他關心的只有一件事,一個人。他懷抱中的人。 波波忽然輕輕呻吟了一聲,說出了最後一句話。“扶起我的頭來,我不要低著頭死!” 她活著不肯低頭,死也不肯低頭。 黑豹扶起了她的頭,讓她面向著陽光。陽光如此燦爛,大地如此輝煌,可是他們…… 黑豹本也絕不肯低頭,絕不肯低頭,絕不肯流淚的,可是現在,他的眼淚已一滴滴落在波波蒼白的臉上。掃校回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