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 变
突 變
作者:古龙
作者:古龍
突 变 突 变 一 东方刚刚现出鱼肚白色,乳白的晨雾已弥漫了大地。 五点三十五分。 黑豹还是坐在那张沙发上,一直没有动。 酒色之后,他突然觉得腿上的枪伤开始发疼,他毕竟是个人,毕竟不是铁打的。 可是真正让他烦恼的,并不是这伤口,而是秦松带回来的消息。 “你带去了多少人?”黑豹问。 “十一个。” “张三从南边请来的那批打手都去了?” 秦松点点头:“谭师傅兄弟两个人也在。” “他们十一个人,对付他一个也对付不了?”黑豹的浓眉已皱起。 秦松叹了口气:“他们本来也许还不会那么快被打倒的,可是他们看出了他用的是‘反手道’之后,好像连斗志都没有了。” 几乎每个人都知道“反手道”是种多么可怕的武功,因为黑豹用的就是反手道。 黑豹眉皱得更紧:“是谁先看出来的?” “是谭师傅,”秦松回答:“他看过你的功夫。” “你看呢?” 秦松苦笑:“他击倒‘六合八法,门下那姓钱的时候,用的那一手儿乎就跟你击倒荒木时用的招式完全一样,我看到他使出这一着时,就立刻回来了。 黑豹没有再问下去。 他全身的肌肉已又绷紧,脸上忽然露出种很奇怪的表情,也不知是兴奋?还是恐怯?过了很久,他才慢慢的说:“会使反手道,天下只有两个人!” 秦松点点头:“我知道。” “除了我之外还有一个就是罗烈。” 秦松又点点头,罗烈这名字他也听说过。 黑豹握紧了双拳:“但罗烈以往并不是这样的人,他绝对不会为了一个臭婊子跟人打架的,除非他……” 秦松试探着:“除非他是故意想来找麻烦的。” 黑豹又一拳重重的打在沙发上:“除非他已知道上个月在这里发生的事,已知道胡彪的老大就是我。” “你想他会不会知道?”“他本不该知道,”黑豹咬着牙:“他根本就不可能到这里来的。” 秦松并没有问他为什么?秦松一向不是个多嘴的人。 但黑豹自己却接了下去:“他现在本该还留在德国的监狱里。” 秦松终于忍不住道:“像他这种人,世上只怕很少有监狱能关得住他。” “但他是自己愿意去坐牢的,他为什么要越狱?”黑豹沉吟着,“除非他已知道这里的事。” 可是一个被关在监狱里的人,又怎么可能知道几千里外发生的事呢? “也许那小伙子并不是他,也许他已将反手道教给了那小伙子。”秦松这推测也并不是完全没有道理的。 “也许……”黑豹缓缓道:“要知道他究竟是不是罗烈,只有一个法子。” “你难道要亲自去见他?” 黑豹点点头。 秦松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看着他的腿。 他当然明自秦松的意思,忽又笑了笑:“你放心,他若是罗烈,见到我绝不会动手的,我没有告诉过你,我们本是老朋友。” “他若不是罗烈呢?” “他若不是罗烈,我就要他的命!”黑豹的笑容看来远比秦松更残酷,“这世上我若还有一个对手,就是罗烈,绝没有别人!”
秦松好像还想再说什么,但这时他已看见波波从后面冲出来,眼睛发亮,脸上也在发着光。 “罗烈。”她大声道,“我听说你们在说罗烈,他没有死,我就知道他绝不会死的。” 黑豹沉着脸,冷冷的看着她,突然点点头:“不错,他的确没有死。” 波波兴奋得已连呼吸都变得急促了起来:“他是不是已回来了?” “是的,他已经回来了。”黑豹冷笑,“你是不是想见他?” 波波看着他脸上的表情,一颗心突然沉了下去,突又大叫:“你若不让我见他,我就死,我死了也不会饶过你。” “我一定会让你见到他的,就好像我已让你见到金二爷一样。”黑豹的表情更冷酷:“只不过现在还不是时候。” 波波发亮的眼睛忽然充满了恐怯:“你难道也想对付他,像对我爸爸那样对付他,” 黑豹冷笑。 “你难道忘了他以前是怎么样对你的?难道忘了反手道是谁教给你。”波波大叫,“你若真的敢这么样做,你简直就不是人,是畜牲!” 黑豹却不理她,转过头问秦松,“下面还有没有空屋子?” “有。” “带她下去,没有我的吩咐,谁也不准放她上来。”黑豹的声音冷得像冰,“若有人想闯下去,就先杀了她!” 下面是什么地方? 当然是地狱,人间的地狱。 妒忌有时甚至比仇恨还强烈,还可怕。 二 十一个人,并没有全都倒在地上。 这年轻人停住手的时候,剩下五个人也停住了手。 房间里就好像舞台上刚敲过最后一响铜锣,突然变得完全静寂。 然后这年轻人就慢慢的坐了下来,看着倒在地上的六个人。 他们脸上部带着很痛苦的表情,但却绝没有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甚至连动都没有动。 他们曾经让很多人在他们拳头下倒下去,现在他们自己倒下去,也绝无怨言。 这本是他们的职业。 也许他们并不是懂得尊敬自己的职业,但是既然干了这一行,就得于得像个样子,纵然被打落了牙齿,也得和血吞下去。 这奇特的年轻人用一种奇特的眼光看着他们,也不知是怜悯同情?还是一种出自善心的悲哀。 他忽然发现站在他面前的这五个人,脸上的表情几乎和他们倒在地上的同伴是完全一样的。 “我说过我出手一向很重。”他轻轻的叹了口气,闭上了眼睛,“现在就带他们去救治,他们也许还不会残废。” 他们当然明白他的意思,残废对他们做这种职业的人说来,就等于死。 没有人真的愿意死。 他们看着面前这既残酷,却又善良的年轻人,目光中忽然流露出一种无法形容的感激和尊敬。 然后还能站着的人,就俏悄的拾起了他们的伙伴,俏悄的退了出去,仿佛不敢再发了出一点声音来,惊动这年轻人。 他们只有用这种法子,来表示他们的感激和敬意,因为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将他们当做“人”来看待,并没有将他们看做野兽,也没有将他们看做被别人在利用的工具。 他听见他们走出去,关上门,还是没有动,也没有再说一个字。 他忽然觉得很疲倦,几乎忍不住要放弃这所有的一切,放弃心里所有的爱情、仇恨和愤怒、远远的离开这人吃人的都市。 现在他才发现自己不是属于这种生活的,因为他既不愿吃人,也不愿被人吞下去。 他发现自己对以前那种平静生活怀念,竟远甚于一切。 那青山、那绿水、那柔软的草地甚至连那块笨拙丑陋的大石头,忽然间都已变成了他生命中最值得珍惜的东西。 也许他根本就不该离开那地方的。 他紧紧闭着眼睛,已能感觉到眼皮下的泪水。 然后他才感觉到一双温柔的手在轻抚着他的脸,手上带着那种混合了脂粉、烟、酒和男人体臭的奇特味道。 只有一个出卖自己已久的女人,手上才会有这种味道。 但这双手的本身,却是宽大而有力的,掌心甚至还留着昔日因劳苦工作而生出来的老茧。 他忍不住轻轻握住这双手:“你以前常常做事?” 红玉点点头,对他问的这句话,显然觉得有点意外,过了很久,嘴角才露出一丝酸涩的微笑:“我不但做过事,还砍过柴,种过田。” “你也是从乡下来的?” “嗯。” “你的家乡在哪里?” “在很远很远的地方。”红玉的目光也仿佛在盼望着很远很远的地方,“那地方很穷,很偏僻,我直到十一岁的时候,还没有穿过一条为我自己做的裤子。” 她的笑容更酸楚凄凉:“但是那也比现在好,现在我总觉得自己就好像没有穿裤子一样,我身上就算穿着五十块一套的衣裳,别人看着我时,就像还是把我当做完全赤裸的。” 他忍不住张开眼睛,看着她,轻轻叹息:“也许你也跟我一样,根本就不该来的。” 她看着他的眼睛,心里忽然也充满感激,固为这也是第一次有人将她当做一个“人”看待,而没有将她看做一种泄欲的工具。 “你为什么要来?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红玉没有回答,她只是慢慢的跪下来,跪在他肢下,抱住了他的腿,将面颊倚在他腿上。 他立刻可以感觉到她面颊上的泪水。 “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 就在这一瞬间,他才真正体味出这两句诗中的悲哀和酸楚。 他轻抚着她的头发,忽然觉得心里有种说不出的冲动:“你肯不肯跟我走,再回到乡下去种田、砍柴?” “真的?”红玉抬起脸,泪水满盈的眼睛里,又充满了希望,“你真的肯带我走?……你真的肯要我这个脏得快烂掉的女人?” “只不过我们乡下可没有五十块一套的衣裳,也没有七十年陈的香摈酒。” 红玉凝视着他,眼泪又慢慢的流了下来,这却已是欢喜的泪:“我从来也不相信男人的,可是这次也不知道为了什么,我相信你。”她紧握住他的手又道,“虽然我连你的名字都不知,却还是相信你。” “我叫罗烈。” “罗烈?罗烈,罗烈……”红玉闭上了眼睛,反反复复的念着他的名字,似已下定决心,要将他的名字永远记在心里。 罗烈的眼睛里却又忽然露出一种沉痛的悲哀,他仿佛觉得这是另一个人在呼唤着他――在很遥远的地方呼唤着他。 他的心里忽然觉得一阵刺痛,全身都已抽紧。 红玉似已感觉到他的变化:“可是我也知道这只不过是在做梦而已。”她笑了笑,笑得很凄凉,“你当然绝不会真的带我走。” 罗烈勉强笑了笑:“为什么不会?” “因为我看得出,你心里已有了别人,这次你说不定就是为了她而来的。” 女人好像全有种奇异的直觉,总会觉察到一些她不该知道的事。 罗烈没有回答她的活,他的心似已根本不在这里。 “但无论如何,我还是同样感激你。”红玉轻轻道:“因为你总算有过这种心意,我……” 她忽然听到门外响起一阵匙锁的相击声,清悦得就仿佛铃声一样。 “黑豹。”她连声音都已嘶哑:“黑豹来了!” 就在这时,突听“砰”的一响,门已被踢开,一个满身黑衣的人冷冷的站在门外,手里的钥匙还在不停的响,他的人却似石像般站在那里。 “听说这里有人要找我,是谁?” “是我。”罗烈慢慢的站起来,凝祝着他,脸上带着种很奇怪的表情。 黑豹花岗石般的脸上,突然现出同样的奇怪的表情。 他忽然大叫:“法官!” “傻小子!” “真的是你?” “真的是我。” 两个人面对面的互相凝视着,突然同声大笑,大笑着跳出去,紧紧的拥抱在一起。 红玉怔住,几乎已忘了自己还是接近赤裸的。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们才慢慢的分开,又互相凝视着:“你就是那个黑豹?” “我就是。” 我连做梦也想不到黑豹就是你。”黑豹以前的名字叫小黑,每个人都叫他小黑,但却没有人知道他究竟是不是姓黑。 “我却已有点猜到那个来找麻烦的人就是你了。”黑豹微笑着。 除了罗烈以外,还有谁能把我那些兄弟打得狼狈而逃?除了罗烈以外,谁还有这么大的本事,这么大的胆子?” 罗烈大笑:“我若知道他们是你兄弟,我说不定也宁可挨揍了。” 黑豹微笑着看了红玉一眼,淡淡道:“为了这个女人挨揍也值得?” “当然值得。”罗烈拉起红玉,搂在怀里:“你记不记得我们以前都很欣赏的那句话?” “就算要喝牛奶,也不必养条牛在家里”黑豹微笑道。 “不错,你果然还记得,”罗烈将红玉搂得更紧:“但现在我已准备将这条牛养在家里。” 黑豹看着他们,仿佛觉得很惊异:“我好像听说你已跟波波……” “不要再提她。”罗烈目中突又露出痛苦之色:“我已不想再见她。” “为什么?”黑豹显得更吃惊。 “因为我知道她也绝不愿再看见我了,我也已配不上她。”罗烈笑了笑,笑得很苦:“从前的法官,现在早已变了,变成了犯人。” “犯人?” “我已杀过人,坐过牢,直到现在为止,我还是个被通缉在案的杀人犯。” 黑豹仿佛怔住了,过了很久,才用力摇头:“我不信。” “你应该相信的。”罗烈的神情已渐渐平静,淡淡的说道,“我以前会不会为了酒和女人跟别人打架。” “绝不会。” “但现在我已变了,现在我为了一个月的酒钱,就会去杀人。” 黑豹吃惊的看着他,显然还是不相信。 “每个人都是会变的。”罗烈又笑了笑,“其实你自己也变了,以前那个用脑袋去憧石头的傻小子,现在好像已变成了个大亨。” 黑豹突然大笑:“不错,在别人眼睛里,我的确已可算是个大亨。”他用力拍罗烈的肩,“但在你面前,我却还是以前那个傻小子。” “我们还是以前那样的好朋友?” “当然是。”黑豹毫不考虑:“你既然已来了,从今天开始,我有的一切就等于是你的。” 罗烈面上露出感激之色,用力握紧他的手。 “过两天我一切都会为你安排好的,你要在家里养牛,我可以替你安排一栋足够养一百条牛的房子,你要喝酒,随便你喜欢喝什么都行,只要你不怕被淹死,甚至可以用酒来洗澡。” 黑豹并不是个喜欢吹嘘的人,但是他觉得在老朋友面前也不必故意作得太谦逊。 岁烈当然明白他的意思,所以并没有推掉他的好意:“你有什么,我就要什么,而且要最好的,我既已来了,就吃定了你。” 黑豹大笑,显然对他这种态度很满意:“但那些都是以后的事,现在我们有更重要的事做。” 他又看了红玉一眼:“你能不能暂时叫你的牛去睡一觉,让我们兄弟好好的聊聊。” 罗烈大笑着推开红玉,在她丰满的屁股上拍了一下:“去养足精神,等着我再来修理你。” 黑豹看着他的动作和表情,心里觉得更满意。 这个人对他的威胁和压力,已不如以前那么大了。 这个人已不再是以前那个法官,仿佛已真的变成了个浪子。 最令黑豹满意的,当然还是因为他根本不知道上个月在这里发生的那些事。 “你几时来的?”黑豹看到红玉扭动着腰肢走进卧室,忽然又问。 “昨天。”罗烈回答:“昨天上午刚下船。” “船上没有女人?”黑豹微笑着。 “就因为在船上做了二十天和尚,所以昨天晚上才会那么急着找女人。” 黑豹大笑:“胡老四就偏偏遇上了你,我早已发现他最近气色不好,一定要走霉运。” 他忽又改变话题,问道:“你一向都在那里?真的在监狱?” 罗烈点点头:“而且是在一个全世界最糟糕的监狱里,在德国人眼睛里,除了德国人外,别的人都是劣等民族,他们最看不起的就是黄种人和犹太人。” “你怎么进去的?” “因为我给过他们一个教训,我想让他们知道中国人也和德国人同样优秀。”罗烈微笑着,“我在他们拳王的鼻子上揍了一拳,谁知德国人的拳王,竟被中国人一拳就打死了。” 黑豹又大笑道:“这种教训无论哪个人只怕很难忘记。” 所以他们虽然明知我是自卫,还是判了我十年徒刑。” “十年?”黑豹扬起了眉:“现在好像还没有到十年,” “连一年都没有到。” “但你现在却已经出来了。” “那只因为德国的监狱也和他们拳王的鼻子一样,并不是他们想像中那么结实。”罗烈淡淡的说道,并没有显出丝毫不安,越狱在他看来,好像也变得是件很平常的事。” “所以你这位法官,现在已变成了个被通缉的杀人犯?” “不错。” “我希望他们派人到这里来抓你。”黑豹微笑着:“我也想试试德国人的鼻子够不够硬。” “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到达里来?为什么要住进这间房?”罗烈忽然问,问得很奇怪。 黑豹摇摇头,脸上也没有露出丝毫不安之色。 “汉堡是个很复杂的地方,但无论走到哪里。都可以看得到喝得烂醉的水手和婊子们成群结队的走来走去。” 罗烈慢慢的接着道:“那里的歹徒远比好人多得多,但我却碰巧遇见了个好人。” 黑豹在听着。 “他也杀过人,可是为了朋友,他甚至会割下自己一条腿来给朋友作拐杖。”罗烈叹了口气:“当他知道只要花十万块就可以保我出来的时候,就立刻准备不择一切手段来赚这十万块。” “这种朋友我也愿意交的。”黑豹还是面不改色。 “只可惜他已死了,”罗烈叹息着:“就死在这间屋里。” 黑豹仿佛很吃惊:“他怎么死的?” “我正是为了要查出他是怎么死的,所以才赶到这里来的。”罗烈目中露出悲愤之色道,“报上的消息,说他是跳楼自杀的,但我不相信他是个会自杀的人,他就算跳楼,也一定因为有人在逼着他。” 黑豹沉思着,忽然道:“他是不是叫高登?” “你认得他?”罗烈的眸子在发光。 黑豹立刻摇了摇头:“我虽然没见过他,却也在报上看到过一个德国华侨跳楼的消息,” 他忽又拍了拍罗烈的肩:“你放心,这件事我一定替你查出来,可是现在我们却得好好的去吃一顿,我保证奎元馆的包子味道绝不比汉堡牛排差。” 现在才六点多,这里已经有馆子开门?” “就算还没有开门,我也可以一脚踢开它。”黑豹做然而笑,“莫忘记在这里我已是个大亨,做大亨并不是完全没有好处的。” 现在才六点四十分。 天已经很亮了。 黑豹的心情很少像这么样愉快过,他觉得罗烈已完全落在他掌握里,也正像是那只壁虎一样,只不过他现在还不想将手掌握紧。 这世上好像有很多人都像壁虎一样虽然有一双很大的眼睛,却连眼前的危险都看不见。 黑豹手搭着罗烈的肩,微笑着长长吸了口气:“今天真是好天气。” 三 天气的确不错,只可惜这地方却永远是阴森而潮湿的,永远也看不见天日。 这里并不是监狱,但却比世上所有的监狱都更接近地狱。 还不到四尺宽的牢房,充满了像马尿一样令人作呕的臭气。 每间房里都只有一个比豆腐干稍大一点的气窗,除此之外,就再也没有什么别的了――甚至连床都没有。 石板地潮湿得就像是烂泥一样,但你若累了,还是只有躺下去, 波波发誓死也不肯躺下去。 她被带到这里来的时候,简直不相信在那豪华富丽的大楼房下面,竟有这么样一个地方。 这地方就连猪狗都待不下去。 “但姑娘你看来却只有在这里待几天了,其实你也没有什么好抱怨的,这地方本就是令尊大人的杰作。” 秦松冷笑着说了这句话,就扬长而去,铁门立刻在外面锁上。 波波也曾用尽一切法子,想撞开这道门。 她撞不开。 然后她又用尽全身的力气大叫:“放我出去,叫黑豹来放我出去。” 没有人回应。 连那些看守的人都去得远远的,既没有人理她,也没有人惹她。 每个人都知道她跟黑豹的关系,谁也不愿意麻烦上身。 现在波波不但已声嘶力竭,也已情疲力尽。 可是她仍然昂着头,站着。 她死也不肯躺下去。 气窗并不太高,因为这屋子本就不高。 不到一尺宽的窗口上,还有三根拇指般粗的铁栅,连乌都很难飞出去。 波波咬着牙,喘息着,忽然发觉有人在敲她后面窗上的铁栅。 一个人在轻轻呼唤:“赵姑娘是我。” 波波回过头,就看到一张仿佛很熟悉的脸。 但她却已几乎认不出这张脸了,本来很年轻、很好看的一张脸,现在已被打得扭曲变形。本来很挺的鼻子,现在也已被打得歪斜碎裂。 “是我,小白,就是那天带你来的小白。” 波波终于认出了他。 她的胃立刻开始收缩,几乎忍不住要呕吐:“你……你怎么会变成这样子的?” “是秦松。”小自的脸贴在铁栅上,目中充满了悲愤和仇恨,“他狠狠的揍了我一顿。” “因为我本不该跟你说话的。”小白勉强笑一笑,却笑不出,“我自己也明白,所以那天你上了楼之后,我就逃了,但秦松还是不肯放过我,三天前就已把我抓回来。” “这个畜牲,”波波咬着牙,狠狠的骂,“这里的人全部跟黑豹一样,全部是畜牲。” “其实他这顿揍也算不了什么?”小白反而安慰她:“若是换了他们的老七和老八出手,现在我身上恐怕已没有一块好肉。” 他忽然笑了笑,竟真的笑得出来,道:“何况我逃亡的这三十多天日子过得虽苦,却也并不是白苦的。” 波波咬着牙,勉强忍住眼泪:“你难道还有什么收获?” 小白点点头,忽然问了句很奇怪的话: “你是不是认得一个叫罗烈的人。”波波又吃了一惊:“你怎么知道我认得他?’ “因为我已见过他。”小白好像很得意:“而且还跟他谈了很久的活。” 波波更吃惊:“你怎么会见过他的?” “我躲在一个洗衣服女人的小阁楼上。”小自的脸好像是红了红,用发涩的舌头舐舐受伤的嘴唇,才接着说下去,“我本来准备乘他们端午狂欢时逃到乡下去,但陈瞎子却带他来找我。” “陈瞎子?” “陈瞎子是我从小就认得的朋友,他对我比对他亲生的弟弟还好。”小白说,“他本来也是里面的人,后来被人用石灰弄瞎了眼睛,才改行到野鸡窝里面去替婊子算命。” “罗烈又怎么会认得这个陈瞎子的?”波波还是不懂。 “他十几天之前就已到这里来了,已经在暗中打听出很多事,结交了很多里面的人。” “里面”的意思,就是说“在组织里”的。 这意思波波倒懂得,她眼睛里立刻立刻发出了希望的光:“他知不知道我……我在这里?” “他来找我的时候,已经知道了很多事,我又把我知道的全部告诉了他。” “你信任他?” “陈瞎子也很信任他,每个人都信任他。”小白目中露出尊敬之色,接道,“我本来以为黑豹已经是最了不起的人,世上只怕已难找出第二个像他那么厉害的人来,现在我才知道,真正厉害的人是罗烈。” 波波的眼睛更亮了:“黑豹最畏怯的人,本来就是他。” “他来了十几天,黑豹竟连一点消息都不知道。”小白的神情也很兴奋,“但他却已将黑豹所有的事全都打听得清清楚楚。” “可是我知道黑豹现在已经去找他了。”波波又显得很忧虑。 “那一定是他自己愿意的,黑豹一定还以为他刚到这里。”小白对罗烈似已充满信心,“世界上假如还有一个人能对付黑豹,这个人一定就是罗烈。” “黑豹会不会看出罗烈是来对付他的?”波波还在担心。 “绝不会。”小白却显得很有把握,“说不定他现在已经把黑豹握在手心里,只等着机会一到,他就会将手掌收紧。” 他破碎的脸上又露出微笑,“到那时黑豹想逃也逃不掉了。” 波波咬着嘴唇,沉思着,眼睛里的光采已突然消失,又变得说不出的悲痛。 小白立刻安慰好:“你放心,我相信罗先生一定会找到我们,一定会来找我们的。” 波波勉强笑了笑,她只能笑笑,因为她知道这少年永远也不会了解她的痛苦。 她想见罗烈,又怕见罗烈,她不知道自己见到罗烈时,应该怎么说才好。 “罗烈,我对不起你,我自己也知道,”她突又下了决心,“但只要能再见你一面,我还是不惜牺牲一切的。” 波波拾起头,抹干了眼角的泪痕:“不管怎么样,我们一定要想法子让他见到我们,一定要想法子帮他打垮黑豹!” 小白握紧了双拳,眼睛里也发出了光:“我们一定有法子的。” 四 奎元谊是家很保守的老式店铺,里面一切布置和规矩,这三十年来几乎完全没有改变。 厨房里的大师傅是由以前的学徒升上去的,店里的掌柜以前本来是跑堂。 一碗面要用多少作料,多少浇头,大师傅随手一抓就绝不会错半点,就好像是用戥子称出来的那么准确。 对他们说来,这几乎已是不可改变的规律,但今天这规律却被破坏了一次。 规定每天早上七点半才开门的奎元馆,今天竟提早了四十分钟。 因为他们有个老主顾,今天要提早带他的老朋友来吃面。 这当然并不完全因为这个人是他们的老主顾,最重要的是,他们都知道无论谁对这个人的要求拒绝,都是件很危险的事。 现在黑豹已在他那张固定的桌子旁坐下,但却将对着门的位子让给了罗烈。 现在他已不怕背对着门,但一个刚从监狱里逃出来的人,感觉就完全不同了――能在别人看到他之前,先看到从门外进来的每一个人,总比较安全些。 桌上已摆好切得很细的姜丝和醋。 “这姜丝是大师傅亲手切的,醋也是特别好的镇江陈醋。”黑豹微笑着,并不想掩饰他的得意:“这馆子最大的好处,就是他们总是会对老主顾特别优待些,” 罗烈拈起根姜丝,沾了点醋,慢慢的咀嚼着,面上也露出满意之色。 他抬起头,好像想说什么,但就在这时候,他脸上忽然露出种非常奇怪的表情。 他看见一个卖报的男孩子,正踏着大步,从外面的阳光下走进来。 这男孩子本不应一眼就看见罗烈的,外面的阳光己很强烈,他的眼睛本不能立刻就适应店里的阴暗。 可是现在这里却只有他们两个客人。 男孩子一走进来,就立刻向他们走过去:“先生要不要买份报,是好消息的……” 这句话还没有说完,他已看清了罗烈。 他那张好像永远也洗不干净的脸上,突然露出了真诚而开心的笑容。 “罗大哥,你怎么在这里?”他叫了起来,道,“陈瞎子还在惦念着你。不知道你这两天到哪里去了,才两天不见,你怎么就好像突然发财了。” 罗烈也笑了,却是种无可奈何的笑。 他知道现在除了笑之外,已没有别的话好说,没什么别的事好做了。扫校下一章回目录
突 變 突 變 一 東方剛剛現出魚肚白色,乳白的晨霧已彌漫了大地。 五點三十五分。 黑豹還是坐在那張沙發上,一直沒有動。 酒色之後,他突然覺得腿上的槍傷開始發疼,他畢竟是個人,畢竟不是鐵打的。 可是真正讓他煩惱的,並不是這傷口,而是秦松帶回來的消息。 “你帶去了多少人?”黑豹問。 “十一個。” “張三從南邊請來的那批打手都去了?” 秦松點點頭︰“譚師傅兄弟兩個人也在。” “他們十一個人,對付他一個也對付不了?”黑豹的濃眉已皺起。 秦松嘆了口氣︰“他們本來也許還不會那麼快被打倒的,可是他們看出了他用的是‘反手道’之後,好像連斗志都沒有了。” 幾乎每個人都知道“反手道”是種多麼可怕的武功,因為黑豹用的就是反手道。 黑豹眉皺得更緊︰“是誰先看出來的?” “是譚師傅,”秦松回答︰“他看過你的功夫。” “你看呢?” 秦松苦笑︰“他擊倒‘六合八法,門下那姓錢的時候,用的那一手兒乎就跟你擊倒荒木時用的招式完全一樣,我看到他使出這一著時,就立刻回來了。 黑豹沒有再問下去。 他全身的肌肉已又繃緊,臉上忽然露出種很奇怪的表情,也不知是興奮?還是恐怯?過了很久,他才慢慢的說︰“會使反手道,天下只有兩個人!” 秦松點點頭︰“我知道。” “除了我之外還有一個就是羅烈。” 秦松又點點頭,羅烈這名字他也听說過。 黑豹握緊了雙拳︰“但羅烈以往並不是這樣的人,他絕對不會為了一個臭婊子跟人打架的,除非他……” 秦松試探著︰“除非他是故意想來找麻煩的。” 黑豹又一拳重重的打在沙發上︰“除非他已知道上個月在這里發生的事,已知道胡彪的老大就是我。” “你想他會不會知道?”“他本不該知道,”黑豹咬著牙︰“他根本就不可能到這里來的。” 秦松並沒有問他為什麼?秦松一向不是個多嘴的人。 但黑豹自己卻接了下去︰“他現在本該還留在德國的監獄里。” 秦松終于忍不住道︰“像他這種人,世上只怕很少有監獄能關得住他。” “但他是自己願意去坐牢的,他為什麼要越獄?”黑豹沉吟著,“除非他已知道這里的事。” 可是一個被關在監獄里的人,又怎麼可能知道幾千里外發生的事呢? “也許那小伙子並不是他,也許他已將反手道教給了那小伙子。”秦松這推測也並不是完全沒有道理的。 “也許……”黑豹緩緩道︰“要知道他究竟是不是羅烈,只有一個法子。” “你難道要親自去見他?” 黑豹點點頭。 秦松沒有再說什麼,只是看著他的腿。 他當然明自秦松的意思,忽又笑了笑︰“你放心,他若是羅烈,見到我絕不會動手的,我沒有告訴過你,我們本是老朋友。” “他若不是羅烈呢?” “他若不是羅烈,我就要他的命!”黑豹的笑容看來遠比秦松更殘酷,“這世上我若還有一個對手,就是羅烈,絕沒有別人!”
秦松好像還想再說什麼,但這時他已看見波波從後面沖出來,眼楮發亮,臉上也在發著光。 “羅烈。”她大聲道,“我听說你們在說羅烈,他沒有死,我就知道他絕不會死的。” 黑豹沉著臉,冷冷的看著她,突然點點頭︰“不錯,他的確沒有死。” 波波興奮得已連呼吸都變得急促了起來︰“他是不是已回來了?” “是的,他已經回來了。”黑豹冷笑,“你是不是想見他?” 波波看著他臉上的表情,一顆心突然沉了下去,突又大叫︰“你若不讓我見他,我就死,我死了也不會饒過你。” “我一定會讓你見到他的,就好像我已讓你見到金二爺一樣。”黑豹的表情更冷酷︰“只不過現在還不是時候。” 波波發亮的眼楮忽然充滿了恐怯︰“你難道也想對付他,像對我爸爸那樣對付他,” 黑豹冷笑。 “你難道忘了他以前是怎麼樣對你的?難道忘了反手道是誰教給你。”波波大叫,“你若真的敢這麼樣做,你簡直就不是人,是畜牲!” 黑豹卻不理她,轉過頭問秦松,“下面還有沒有空屋子?” “有。” “帶她下去,沒有我的吩咐,誰也不準放她上來。”黑豹的聲音冷得像冰,“若有人想闖下去,就先殺了她!” 下面是什麼地方? 當然是地獄,人間的地獄。 妒忌有時甚至比仇恨還強烈,還可怕。 二 十一個人,並沒有全都倒在地上。 這年輕人停住手的時候,剩下五個人也停住了手。 房間里就好像舞台上剛敲過最後一響銅鑼,突然變得完全靜寂。 然後這年輕人就慢慢的坐了下來,看著倒在地上的六個人。 他們臉上部帶著很痛苦的表情,但卻絕沒有發出一聲痛苦的呻吟,甚至連動都沒有動。 他們曾經讓很多人在他們拳頭下倒下去,現在他們自己倒下去,也絕無怨言。 這本是他們的職業。 也許他們並不是懂得尊敬自己的職業,但是既然干了這一行,就得于得像個樣子,縱然被打落了牙齒,也得和血吞下去。 這奇特的年輕人用一種奇特的眼光看著他們,也不知是憐憫同情?還是一種出自善心的悲哀。 他忽然發現站在他面前的這五個人,臉上的表情幾乎和他們倒在地上的同伴是完全一樣的。 “我說過我出手一向很重。”他輕輕的嘆了口氣,閉上了眼楮,“現在就帶他們去救治,他們也許還不會殘廢。” 他們當然明白他的意思,殘廢對他們做這種職業的人說來,就等于死。 沒有人真的願意死。 他們看著面前這既殘酷,卻又善良的年輕人,目光中忽然流露出一種無法形容的感激和尊敬。 然後還能站著的人,就俏悄的拾起了他們的伙伴,俏悄的退了出去,仿佛不敢再發了出一點聲音來,驚動這年輕人。 他們只有用這種法子,來表示他們的感激和敬意,因為這還是第一次有人將他們當做“人”來看待,並沒有將他們看做野獸,也沒有將他們看做被別人在利用的工具。 他听見他們走出去,關上門,還是沒有動,也沒有再說一個字。 他忽然覺得很疲倦,幾乎忍不住要放棄這所有的一切,放棄心里所有的愛情、仇恨和憤怒、遠遠的離開這人吃人的都市。 現在他才發現自己不是屬于這種生活的,因為他既不願吃人,也不願被人吞下去。 他發現自己對以前那種平靜生活懷念,竟遠甚于一切。 那青山、那綠水、那柔軟的草地甚至連那塊笨拙丑陋的大石頭,忽然間都已變成了他生命中最值得珍惜的東西。 也許他根本就不該離開那地方的。 他緊緊閉著眼楮,已能感覺到眼皮下的淚水。 然後他才感覺到一雙溫柔的手在輕撫著他的臉,手上帶著那種混合了脂粉、煙、酒和男人體臭的奇特味道。 只有一個出賣自己已久的女人,手上才會有這種味道。 但這雙手的本身,卻是寬大而有力的,掌心甚至還留著昔日因勞苦工作而生出來的老繭。 他忍不住輕輕握住這雙手︰“你以前常常做事?” 紅玉點點頭,對他問的這句話,顯然覺得有點意外,過了很久,嘴角才露出一絲酸澀的微笑︰“我不但做過事,還砍過柴,種過田。” “你也是從鄉下來的?” “嗯。” “你的家鄉在哪里?” “在很遠很遠的地方。”紅玉的目光也仿佛在盼望著很遠很遠的地方,“那地方很窮,很偏僻,我直到十一歲的時候,還沒有穿過一條為我自己做的褲子。” 她的笑容更酸楚淒涼︰“但是那也比現在好,現在我總覺得自己就好像沒有穿褲子一樣,我身上就算穿著五十塊一套的衣裳,別人看著我時,就像還是把我當做完全赤裸的。” 他忍不住張開眼楮,看著她,輕輕嘆息︰“也許你也跟我一樣,根本就不該來的。” 她看著他的眼楮,心里忽然也充滿感激,固為這也是第一次有人將她當做一個“人”看待,而沒有將她看做一種泄欲的工具。 “你為什麼要來?為什麼要做這種事?” 紅玉沒有回答,她只是慢慢的跪下來,跪在他肢下,抱住了他的腿,將面頰倚在他腿上。 他立刻可以感覺到她面頰上的淚水。 “同是天涯淪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識。” 就在這一瞬間,他才真正體味出這兩句詩中的悲哀和酸楚。 他輕撫著她的頭發,忽然覺得心里有種說不出的沖動︰“你肯不肯跟我走,再回到鄉下去種田、砍柴?” “真的?”紅玉抬起臉,淚水滿盈的眼楮里,又充滿了希望,“你真的肯帶我走?……你真的肯要我這個髒得快爛掉的女人?” “只不過我們鄉下可沒有五十塊一套的衣裳,也沒有七十年陳的香擯酒。” 紅玉凝視著他,眼淚又慢慢的流了下來,這卻已是歡喜的淚︰“我從來也不相信男人的,可是這次也不知道為了什麼,我相信你。”她緊握住他的手又道,“雖然我連你的名字都不知,卻還是相信你。” “我叫羅烈。” “羅烈?羅烈,羅烈……”紅玉閉上了眼楮,反反復復的念著他的名字,似已下定決心,要將他的名字永遠記在心里。 羅烈的眼楮里卻又忽然露出一種沉痛的悲哀,他仿佛覺得這是另一個人在呼喚著他 在很遙遠的地方呼喚著他。 他的心里忽然覺得一陣刺痛,全身都已抽緊。 紅玉似已感覺到他的變化︰“可是我也知道這只不過是在做夢而已。”她笑了笑,笑得很淒涼,“你當然絕不會真的帶我走。” 羅烈勉強笑了笑︰“為什麼不會?” “因為我看得出,你心里已有了別人,這次你說不定就是為了她而來的。” 女人好像全有種奇異的直覺,總會覺察到一些她不該知道的事。 羅烈沒有回答她的活,他的心似已根本不在這里。 “但無論如何,我還是同樣感激你。”紅玉輕輕道︰“因為你總算有過這種心意,我……” 她忽然听到門外響起一陣匙鎖的相擊聲,清悅得就仿佛鈴聲一樣。 “黑豹。”她連聲音都已嘶啞︰“黑豹來了!” 就在這時,突听“砰”的一響,門已被踢開,一個滿身黑衣的人冷冷的站在門外,手里的鑰匙還在不停的響,他的人卻似石像般站在那里。 “听說這里有人要找我,是誰?” “是我。”羅烈慢慢的站起來,凝祝著他,臉上帶著種很奇怪的表情。 黑豹花崗石般的臉上,突然現出同樣的奇怪的表情。 他忽然大叫︰“法官!” “傻小子!” “真的是你?” “真的是我。” 兩個人面對面的互相凝視著,突然同聲大笑,大笑著跳出去,緊緊的擁抱在一起。 紅玉怔住,幾乎已忘了自己還是接近赤裸的。 也不知過了多久,他們才慢慢的分開,又互相凝視著︰“你就是那個黑豹?” “我就是。” 我連做夢也想不到黑豹就是你。”黑豹以前的名字叫小黑,每個人都叫他小黑,但卻沒有人知道他究竟是不是姓黑。 “我卻已有點猜到那個來找麻煩的人就是你了。”黑豹微笑著。 除了羅烈以外,還有誰能把我那些兄弟打得狼狽而逃?除了羅烈以外,誰還有這麼大的本事,這麼大的膽子?” 羅烈大笑︰“我若知道他們是你兄弟,我說不定也寧可挨揍了。” 黑豹微笑著看了紅玉一眼,淡淡道︰“為了這個女人挨揍也值得?” “當然值得。”羅烈拉起紅玉,摟在懷里︰“你記不記得我們以前都很欣賞的那句話?” “就算要喝牛奶,也不必養條牛在家里”黑豹微笑道。 “不錯,你果然還記得,”羅烈將紅玉摟得更緊︰“但現在我已準備將這條牛養在家里。” 黑豹看著他們,仿佛覺得很驚異︰“我好像听說你已跟波波……” “不要再提她。”羅烈目中突又露出痛苦之色︰“我已不想再見她。” “為什麼?”黑豹顯得更吃驚。 “因為我知道她也絕不願再看見我了,我也已配不上她。”羅烈笑了笑,笑得很苦︰“從前的法官,現在早已變了,變成了犯人。” “犯人?” “我已殺過人,坐過牢,直到現在為止,我還是個被通緝在案的殺人犯。” 黑豹仿佛怔住了,過了很久,才用力搖頭︰“我不信。” “你應該相信的。”羅烈的神情已漸漸平靜,淡淡的說道,“我以前會不會為了酒和女人跟別人打架。” “絕不會。” “但現在我已變了,現在我為了一個月的酒錢,就會去殺人。” 黑豹吃驚的看著他,顯然還是不相信。 “每個人都是會變的。”羅烈又笑了笑,“其實你自己也變了,以前那個用腦袋去憧石頭的傻小子,現在好像已變成了個大亨。” 黑豹突然大笑︰“不錯,在別人眼楮里,我的確已可算是個大亨。”他用力拍羅烈的肩,“但在你面前,我卻還是以前那個傻小子。” “我們還是以前那樣的好朋友?” “當然是。”黑豹毫不考慮︰“你既然已來了,從今天開始,我有的一切就等于是你的。” 羅烈面上露出感激之色,用力握緊他的手。 “過兩天我一切都會為你安排好的,你要在家里養牛,我可以替你安排一棟足夠養一百條牛的房子,你要喝酒,隨便你喜歡喝什麼都行,只要你不怕被淹死,甚至可以用酒來洗澡。” 黑豹並不是個喜歡吹噓的人,但是他覺得在老朋友面前也不必故意作得太謙遜。 歲烈當然明白他的意思,所以並沒有推掉他的好意︰“你有什麼,我就要什麼,而且要最好的,我既已來了,就吃定了你。” 黑豹大笑,顯然對他這種態度很滿意︰“但那些都是以後的事,現在我們有更重要的事做。” 他又看了紅玉一眼︰“你能不能暫時叫你的牛去睡一覺,讓我們兄弟好好的聊聊。” 羅烈大笑著推開紅玉,在她豐滿的屁股上拍了一下︰“去養足精神,等著我再來修理你。” 黑豹看著他的動作和表情,心里覺得更滿意。 這個人對他的威脅和壓力,已不如以前那麼大了。 這個人已不再是以前那個法官,仿佛已真的變成了個浪子。 最令黑豹滿意的,當然還是因為他根本不知道上個月在這里發生的那些事。 “你幾時來的?”黑豹看到紅玉扭動著腰肢走進臥室,忽然又問。 “昨天。”羅烈回答︰“昨天上午剛下船。” “船上沒有女人?”黑豹微笑著。 “就因為在船上做了二十天和尚,所以昨天晚上才會那麼急著找女人。” 黑豹大笑︰“胡老四就偏偏遇上了你,我早已發現他最近氣色不好,一定要走霉運。” 他忽又改變話題,問道︰“你一向都在那里?真的在監獄?” 羅烈點點頭︰“而且是在一個全世界最糟糕的監獄里,在德國人眼楮里,除了德國人外,別的人都是劣等民族,他們最看不起的就是黃種人和猶太人。” “你怎麼進去的?” “因為我給過他們一個教訓,我想讓他們知道中國人也和德國人同樣優秀。”羅烈微笑著,“我在他們拳王的鼻子上揍了一拳,誰知德國人的拳王,竟被中國人一拳就打死了。” 黑豹又大笑道︰“這種教訓無論哪個人只怕很難忘記。” 所以他們雖然明知我是自衛,還是判了我十年徒刑。” “十年?”黑豹揚起了眉︰“現在好像還沒有到十年,” “連一年都沒有到。” “但你現在卻已經出來了。” “那只因為德國的監獄也和他們拳王的鼻子一樣,並不是他們想像中那麼結實。”羅烈淡淡的說道,並沒有顯出絲毫不安,越獄在他看來,好像也變得是件很平常的事。” “所以你這位法官,現在已變成了個被通緝的殺人犯?” “不錯。” “我希望他們派人到這里來抓你。”黑豹微笑著︰“我也想試試德國人的鼻子夠不夠硬。” “你知不知道我為什麼要到達里來?為什麼要住進這間房?”羅烈忽然問,問得很奇怪。 黑豹搖搖頭,臉上也沒有露出絲毫不安之色。 “漢堡是個很復雜的地方,但無論走到哪里。都可以看得到喝得爛醉的水手和婊子們成群結隊的走來走去。” 羅烈慢慢的接著道︰“那里的歹徒遠比好人多得多,但我卻踫巧遇見了個好人。” 黑豹在听著。 “他也殺過人,可是為了朋友,他甚至會割下自己一條腿來給朋友作拐杖。”羅烈嘆了口氣︰“當他知道只要花十萬塊就可以保我出來的時候,就立刻準備不擇一切手段來賺這十萬塊。” “這種朋友我也願意交的。”黑豹還是面不改色。 “只可惜他已死了,”羅烈嘆息著︰“就死在這間屋里。” 黑豹仿佛很吃驚︰“他怎麼死的?” “我正是為了要查出他是怎麼死的,所以才趕到這里來的。”羅烈目中露出悲憤之色道,“報上的消息,說他是跳樓自殺的,但我不相信他是個會自殺的人,他就算跳樓,也一定因為有人在逼著他。” 黑豹沉思著,忽然道︰“他是不是叫高登?” “你認得他?”羅烈的眸子在發光。 黑豹立刻搖了搖頭︰“我雖然沒見過他,卻也在報上看到過一個德國華僑跳樓的消息,” 他忽又拍了拍羅烈的肩︰“你放心,這件事我一定替你查出來,可是現在我們卻得好好的去吃一頓,我保證奎元館的包子味道絕不比漢堡牛排差。” 現在才六點多,這里已經有館子開門?” “就算還沒有開門,我也可以一腳踢開它。”黑豹做然而笑,“莫忘記在這里我已是個大亨,做大亨並不是完全沒有好處的。” 現在才六點四十分。 天已經很亮了。 黑豹的心情很少像這麼樣愉快過,他覺得羅烈已完全落在他掌握里,也正像是那只壁虎一樣,只不過他現在還不想將手掌握緊。 這世上好像有很多人都像壁虎一樣雖然有一雙很大的眼楮,卻連眼前的危險都看不見。 黑豹手搭著羅烈的肩,微笑著長長吸了口氣︰“今天真是好天氣。” 三 天氣的確不錯,只可惜這地方卻永遠是陰森而潮濕的,永遠也看不見天日。 這里並不是監獄,但卻比世上所有的監獄都更接近地獄。 還不到四尺寬的牢房,充滿了像馬尿一樣令人作嘔的臭氣。 每間房里都只有一個比豆腐干稍大一點的氣窗,除此之外,就再也沒有什麼別的了 甚至連床都沒有。 石板地潮濕得就像是爛泥一樣,但你若累了,還是只有躺下去, 波波發誓死也不肯躺下去。 她被帶到這里來的時候,簡直不相信在那豪華富麗的大樓房下面,竟有這麼樣一個地方。 這地方就連豬狗都待不下去。 “但姑娘你看來卻只有在這里待幾天了,其實你也沒有什麼好抱怨的,這地方本就是令尊大人的杰作。” 秦松冷笑著說了這句話,就揚長而去,鐵門立刻在外面鎖上。 波波也曾用盡一切法子,想撞開這道門。 她撞不開。 然後她又用盡全身的力氣大叫︰“放我出去,叫黑豹來放我出去。” 沒有人回應。 連那些看守的人都去得遠遠的,既沒有人理她,也沒有人惹她。 每個人都知道她跟黑豹的關系,誰也不願意麻煩上身。 現在波波不但已聲嘶力竭,也已情疲力盡。 可是她仍然昂著頭,站著。 她死也不肯躺下去。 氣窗並不太高,因為這屋子本就不高。 不到一尺寬的窗口上,還有三根拇指般粗的鐵柵,連烏都很難飛出去。 波波咬著牙,喘息著,忽然發覺有人在敲她後面窗上的鐵柵。 一個人在輕輕呼喚︰“趙姑娘是我。” 波波回過頭,就看到一張仿佛很熟悉的臉。 但她卻已幾乎認不出這張臉了,本來很年輕、很好看的一張臉,現在已被打得扭曲變形。本來很挺的鼻子,現在也已被打得歪斜碎裂。 “是我,小白,就是那天帶你來的小白。” 波波終于認出了他。 她的胃立刻開始收縮,幾乎忍不住要嘔吐︰“你……你怎麼會變成這樣子的?” “是秦松。”小自的臉貼在鐵柵上,目中充滿了悲憤和仇恨,“他狠狠的揍了我一頓。” “因為我本不該跟你說話的。”小白勉強笑一笑,卻笑不出,“我自己也明白,所以那天你上了樓之後,我就逃了,但秦松還是不肯放過我,三天前就已把我抓回來。” “這個畜牲,”波波咬著牙,狠狠的罵,“這里的人全部跟黑豹一樣,全部是畜牲。” “其實他這頓揍也算不了什麼?”小白反而安慰她︰“若是換了他們的老七和老八出手,現在我身上恐怕已沒有一塊好肉。” 他忽然笑了笑,竟真的笑得出來,道︰“何況我逃亡的這三十多天日子過得雖苦,卻也並不是白苦的。” 波波咬著牙,勉強忍住眼淚︰“你難道還有什麼收獲?” 小白點點頭,忽然問了句很奇怪的話︰ “你是不是認得一個叫羅烈的人。”波波又吃了一驚︰“你怎麼知道我認得他?’ “因為我已見過他。”小白好像很得意︰“而且還跟他談了很久的活。” 波波更吃驚︰“你怎麼會見過他的?” “我躲在一個洗衣服女人的小閣樓上。”小自的臉好像是紅了紅,用發澀的舌頭舐舐受傷的嘴唇,才接著說下去,“我本來準備乘他們端午狂歡時逃到鄉下去,但陳瞎子卻帶他來找我。” “陳瞎子?” “陳瞎子是我從小就認得的朋友,他對我比對他親生的弟弟還好。”小白說,“他本來也是里面的人,後來被人用石灰弄瞎了眼楮,才改行到野雞窩里面去替婊子算命。” “羅烈又怎麼會認得這個陳瞎子的?”波波還是不懂。 “他十幾天之前就已到這里來了,已經在暗中打听出很多事,結交了很多里面的人。” “里面”的意思,就是說“在組織里”的。 這意思波波倒懂得,她眼楮里立刻立刻發出了希望的光︰“他知不知道我……我在這里?” “他來找我的時候,已經知道了很多事,我又把我知道的全部告訴了他。” “你信任他?” “陳瞎子也很信任他,每個人都信任他。”小白目中露出尊敬之色,接道,“我本來以為黑豹已經是最了不起的人,世上只怕已難找出第二個像他那麼厲害的人來,現在我才知道,真正厲害的人是羅烈。” 波波的眼楮更亮了︰“黑豹最畏怯的人,本來就是他。” “他來了十幾天,黑豹竟連一點消息都不知道。”小白的神情也很興奮,“但他卻已將黑豹所有的事全都打听得清清楚楚。” “可是我知道黑豹現在已經去找他了。”波波又顯得很憂慮。 “那一定是他自己願意的,黑豹一定還以為他剛到這里。”小白對羅烈似已充滿信心,“世界上假如還有一個人能對付黑豹,這個人一定就是羅烈。” “黑豹會不會看出羅烈是來對付他的?”波波還在擔心。 “絕不會。”小白卻顯得很有把握,“說不定他現在已經把黑豹握在手心里,只等著機會一到,他就會將手掌收緊。” 他破碎的臉上又露出微笑,“到那時黑豹想逃也逃不掉了。” 波波咬著嘴唇,沉思著,眼楮里的光采已突然消失,又變得說不出的悲痛。 小白立刻安慰好︰“你放心,我相信羅先生一定會找到我們,一定會來找我們的。” 波波勉強笑了笑,她只能笑笑,因為她知道這少年永遠也不會了解她的痛苦。 她想見羅烈,又怕見羅烈,她不知道自己見到羅烈時,應該怎麼說才好。 “羅烈,我對不起你,我自己也知道,”她突又下了決心,“但只要能再見你一面,我還是不惜犧牲一切的。” 波波拾起頭,抹干了眼角的淚痕︰“不管怎麼樣,我們一定要想法子讓他見到我們,一定要想法子幫他打垮黑豹!” 小白握緊了雙拳,眼楮里也發出了光︰“我們一定有法子的。” 四 奎元誼是家很保守的老式店鋪,里面一切布置和規矩,這三十年來幾乎完全沒有改變。 廚房里的大師傅是由以前的學徒升上去的,店里的掌櫃以前本來是跑堂。 一碗面要用多少作料,多少澆頭,大師傅隨手一抓就絕不會錯半點,就好像是用戥子稱出來的那麼準確。 對他們說來,這幾乎已是不可改變的規律,但今天這規律卻被破壞了一次。 規定每天早上七點半才開門的奎元館,今天竟提早了四十分鐘。 因為他們有個老主顧,今天要提早帶他的老朋友來吃面。 這當然並不完全因為這個人是他們的老主顧,最重要的是,他們都知道無論誰對這個人的要求拒絕,都是件很危險的事。 現在黑豹已在他那張固定的桌子旁坐下,但卻將對著門的位子讓給了羅烈。 現在他已不怕背對著門,但一個剛從監獄里逃出來的人,感覺就完全不同了 能在別人看到他之前,先看到從門外進來的每一個人,總比較安全些。 桌上已擺好切得很細的姜絲和醋。 “這姜絲是大師傅親手切的,醋也是特別好的鎮江陳醋。”黑豹微笑著,並不想掩飾他的得意︰“這館子最大的好處,就是他們總是會對老主顧特別優待些,” 羅烈拈起根姜絲,沾了點醋,慢慢的咀嚼著,面上也露出滿意之色。 他抬起頭,好像想說什麼,但就在這時候,他臉上忽然露出種非常奇怪的表情。 他看見一個賣報的男孩子,正踏著大步,從外面的陽光下走進來。 這男孩子本不應一眼就看見羅烈的,外面的陽光己很強烈,他的眼楮本不能立刻就適應店里的陰暗。 可是現在這里卻只有他們兩個客人。 男孩子一走進來,就立刻向他們走過去︰“先生要不要買份報,是好消息的……” 這句話還沒有說完,他已看清了羅烈。 他那張好像永遠也洗不干淨的臉上,突然露出了真誠而開心的笑容。 “羅大哥,你怎麼在這里?”他叫了起來,道,“陳瞎子還在惦念著你。不知道你這兩天到哪里去了,才兩天不見,你怎麼就好像突然發財了。” 羅烈也笑了,卻是種無可奈何的笑。 他知道現在除了笑之外,已沒有別的話好說,沒什麼別的事好做了。掃校下一章回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