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 客
怪 客
作者:古龙
作者:古龍
怪 客 怪 客 一 泪已干了,枕头却已湿透。 “一个人若已完全绝望了时,为什么还要活着?” 波波自己也无法解释。 这也许只因为她还不想死,也许因为她还没有真的完全绝望。 “罗烈绝不会就这样无声无息的死了的,他就算要死,临死前也会来告诉我。。” 汽车还停在楼下的街道旁,银灰色的光泽看来还是那么灿烂华丽。 那条鲜艳的黄丝中,就在枕旁。 但现在波波却情愿将这所有的一切,去换取罗烈的一点点消息。 已经两天了。 她就这样躺在床上,几乎连动都没有动过,也没有吃一粒米。 她苹果般的面颊已陷落了下去,发亮的眼睛里也布满红丝。 “难道我就这样在这里等死?我这样死了又有谁会知道,又有谁会为我流一滴眼泪?” 黑豹当然不会。 她不愿再想黑豹,却偏偏不能不想。 恨,岂非本来就是种和爱同样深这,同样强烈的感情! 爱和恨最大的不同,是爱能使人憧憬未来,能使人对未来充满希望。 恨却只有使人想到过去那些痛苦的往事。 “以后怎么办呢?” 波波连想都没有去想。 她要活下去,却没有想到怎样才能活得下去,也没有想过用什么方式活下去。 难道真的去出卖自己? 波波又不是那种女人,绝不是! 她想黑豹,想罗烈,想到她第一次被黑豹占有时的痛苦与甜蜜,想到黑豹对她的欺骗和报复,她全身都像是在洪炉中受着煎熬。她想看着黑豹死在她面前,又希望以后永远不要再见到这个人。 但就在这时,黑豹已出现在她面前――门虽然是锁着的,她却忘了黑豹有钥匙。 钥匙还是在他手里“叮叮当当”的响。 黑豹还是以前的黑豹,骄做、深沉、冷酷,充满了一种原始的野性。 波波的心跳忽然加快,却立刻昂起了头,冷笑着:“想下到黑大爷还会来照顾我,只可惜今天我已太累,已不接客了,抱歉得很。” 黑豹静静的站在那里,看着她,脸上完全没有任何表情。 “我每天最多只接五个客人,你若真的要来,明天清早。”波波冷笑着,却也不知是在骗别人,还是在骗自己。 黑豹冷酷的眼睛里,忽然露出种很奇怪的表情,仿佛是怜悯,又仿佛是另一种更微妙的情感。 他慢慢的走了过来,走到床前。 “你快出去,我不许你碰我。”波波大叫,想抓起枕头来保护自己。 可是黑豹已将她从床上拉了起来,抱在怀里。 他并没有用力。 他的动作是那么温柔,他的胸膛却又是那么强壮。 他是个男人,是波波第一次将自己完全付出去给他的男人。 波波用尽全身力气,一口咬在他肩头上,却又忍不住倒在他怀里,失声痛哭了起来。 这究竟是爱?还是恨? 她自己也分不出,又有谁能分得出。 “你为什么要来?你难道还不肯放过我?”她痛哭着嘶喊。 黑豹什么都没有说,只是轻轻抚摸着她柔软的头发,她光滑的肩和背脊…… 她整个人都已软瘫,再也没有力气挣扎,再也没有力量反抗。 她实在已太疲倦,疲倦得就像是只在暴风雨中迷失了方向的鸽子,只要能有个安全的地方能让她歇下来,别的事她已全部不管了。 黑豹的嘴角忽然露出一丝情意的微笑。 波波恰巧看到了他的笑,立刻忍住了哭声:“你是不是要我跟你回去?” 黑豹慢慢的点了点头。 “好,我跟你回去,”波波又昂起了头:“但我也要你明白一件事。” 黑豹在听着。 “我跟你回去,只为了要报复,固为我只有跟你在一起时,才有机会报复。” 黑豹看着她,突然大笑。 他大笑着高高举起她,又放下,放在床上,解开了她的衣襟:“你唯一能报复我的法子,就是用你的法子,就是用你的两条腿挤出我种子来。” 他大笑着占有了她。 波波闭上了眼,承受着。 她心里忽又充满了仇恨,她发誓一定要报复。 现在她要报复的,也许不是因为他以前对她做的那些事,而是因为他现在对她的讥嘲和轻蔑。 对一个女人来说,这种仇恨也许远比别的仇恨都要强烈得多。 二 端午。 这小客厅的隔音虽然很好,却还是可以隐隐听得到楼下的狂歌声。 真正能令男人们狂欢的事,只有两种。 酒和女人。 楼下有酒,也有女人,今天是黑豹为他的兄弟们庆功的日子。 在这大都市里,现在几乎已找不出一个敢来挡他们路的人。 最好的酒,最风骚的女人。 好酒总是能让人醉得快些,风骚的女人总是能让人多喝几杯。 波波就在楼上听着这些男人和女人的笑声。 她没有喝酒,也没有笑。 她就静静的坐在那张沙发上,等着黑豹上来,等着黑豹喝得大醉。 今天也许就是她报复的机会。 黑豹上来的时候,果然已醉了。 是两个人扶他上来的,搂下的狂欢却还在继续着。 “让我来照顾他,”波波从他们手里接过黑豹:“你们还是下去玩你们的,今天这个机会可很难得。” 今天这机会实在难得,何况扶黑豹上来的这两个人,本身也差不多快要人扶了。 世上最想喝酒的人,也正是已经快喝醉的人。 他们立刻笑嘻嘻的对波波一鞠躬,然后就以最快的速度回到酒瓶子前面去。 波波将黑豹扶到床上,然后再回身关起了门,锁起来。 黑豹仰卧床上,嘴里还在不停的吵着要酒喝:“拿酒来,我还没醉……谁说我醉了,谁敢说我已醉了?” 一定不肯承认自己喝醉的人,就算还没有完全醉,至少也已醉了八成。 波波眼睛里发着光,柔声道:“谁也没有说你喝醉了,这里还有酒,我陪你喝。” 她果然在房里准备了一瓶陈年白兰地,送到黑豹面前。 酒瓶已开了,黑豹一把就抢了过去,打开瓶就往嘴里倒。 可是他的手已发软,似已连瓶子都拿不稳,酒倒得他一身一脸。 波波轻轻叹息,摇着头:“你看你,就像个孩子似的,让我来替你擦擦脸。” 她到浴室里拧了把手中出来,一只脚跪到床上,去擦黑豹脸上的酒。 可是她的眼睛却在盯着黑豹的眼睛。 黑豹已醉得连眼睛都睁不开了。 波波的眼睛往下移,已盯在他咽喉上。 她拿着毛巾的手开始发抖,声音却更温柔:“乖乖的不要动,让我替你擦擦脸。” 黑豹没有动,他全身都已发软,根本没法子动。 波波咬着嘴唇,突然从毛巾里抽出一柄尖刀,一刀往黑豹的咽喉刺了下去。 她的手突然不抖了。 因为黑豹已突然握住了她的手腕,就像是在她手腕上加了道铁铐。 她的身子却开始抖了起来,全身都抖个不停。 黑豹已睁开眼睛,正冷冷的看着她,目光比她手里的刀锋还冷。 “你……你没有醉?”波波的声音也在发抖,并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失望。 黑豹眼睛的确连一点醉意都没有。 “我说过我跟你来,就是为了报复!”波波并没有低头,“除非你杀了我,否则我总有一天会等到机会的。” 黑豹冷笑:“你以为我不敢杀你?” “我就怕你不敢!”波波的头抬得更高。 黑豹突然夺过她手里的刀,一刀刺向她胸瞠。 波波的胸膛挺起,可是这一刀并没刺下去。 黑豹握刀的手似也在发抖,突然咬了咬牙,跳起来,一脚踢开了门,冲出去大叫:“带三个女人上来,三个最骚的女人。” 他冷笑着转过身,瞪着波波,“我也说过,你要报复只有一种法子,所以你最好学学她们是怎么样对付男人的。” “我用不着去学,”波波也昂起头冷笑道:“只要我高兴,我可以比她们三个人加起来骚十倍。” 带上楼的三个女人并不是最风骚的,最风骚的已经被胡彪带走了。 胡彪选择女人,远比拼命七郎还精明得多。 他选的这个女人叫红玉。 这女人一喝过酒,眼睛里就好像要滴出水来。 胡彪当然懂得,将这种女人留在一大堆男人中间,是件多么不智的事。 等到有了第一个机会,他就把她拉了出去。 “你要拉我到哪里去?”红玉吃吃的笑着:“现在就上床岂非太早,我还要喝酒。” “别的地方也有酒,你随便喝多少都行。”胡彪搂住了她水蛇般的腰:‘我知道一个地方有七十年的陈年法国香摈酒。” 他不但懂得女人,也懂得酒,所以他终年看来都是睡眼不足的样子。 “法国香摈,”红王不挣扎,开始咬他的耳朵,“只要你真的肯让我喝一整瓶法国香摈,我保证你明天早上一定下不了床。 胡彪的手从她腰上滑了下去:“只要有你陪着,我情愿三天不下床。” 这瓶香摈虽然没有七十年陈,但香摈总是香摈。 香摈总能令人有种奢华的优越感,尤其是开瓶时那“波”的一响,更往往令人党得自己是个大亨。 “我以前总认为你没出息的。”红玉用一双冰淋淋的眼睛瞟着胡彪。媚笑着,“想不到你现在真的变成个大亨了。” 胡彪大笑,道:“这次你总算没有看走眼,只要你真的能让我三天下不了床,我明天就送个钻戒给你,” “多大的钻戒?”红玉笑得更媚。 “比你的……还大。” 他并没有说清楚中间那两个字,红玉却已听清楚了,整个人都笑倒在他怀里。 她笑的时候,身上很多地方都可以让男人看得连眼珠子都要凸出来。 但胡彪的笑声却突然停顿。 他突然看到一个人走过来,拿起了他面前的香摈,一口喝了下去。 这人的年纪并不大,风度很好,衣着也很考究,看样子就像是很有教养的年轻绅士。 但他做的事却绝不像是个绅士。 胡彪不认得这个人,已沉下了脸,冷冷道:“这是我的酒。” “我知道。”这人的脸色看来也是苍白的,仿佛总是带着种很有教养的微笑。 “你在喝我的酒。”胡彪瞪着他。 “我不但要喝你的酒。”这人彬彬有礼的微笑着:“我还要你旁边这个女人。” “你说什么?”胡彪跳了起来:“你是在找麻烦,还是在找死?” 他本人不是个容易被激怒的人,但现在酒已喝了不少,旁边又有个女人。 “我并不想要你死。”年轻的绅士还在微笑着:“我最多也只不过让你在床上躺三十天。” 红王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她忽然发现这个人很有趣。 胡彪却觉得无趣极了,他只希望能赶快解决这件无趣的事,去做些有趣的事。 他的手一挥,香摈酒的瓶子已向这年轻绅士的头上砸了过去。 洒瓶并没被砸破,甚至连瓶里的酒都没有溅出来。 年轻的绅士叹了口气,这瓶酒忽然就已被他平平稳稳的接在手里。 他轻轻的叹息着,摇着头,说道:“这么好的酒,这么好的女人,到了你这种人手里,实在都被糟塌了。” 胡彪的脸色已发青,再一挥手,手里已多了柄两尺长的短刀。。刀在他手里并没有被糟塌。 他用刀的手法,纯熟得就像是屠夫在杀牛一样,他要将这年轻的绅士当做牛。 刀光一闪,已刺向这年轻人的咽喉。 只可惜这年轻人并不是牛。 他身子一闪,刀锋就往他身旁擦过去,他的拳头却已迎面打在胡彪鼻梁上撞在后面的墙上。胡彪的人立刻被打得飞了出去。 他并没有听见自己鼻梁碎裂的声音,他整个人都已晕眩,连站部已站不住。 “这一拳已足够让你躺三天,”年轻的绅士微笑着:“但我说过要让你躺三十天的。” 他慢慢的走过去,盯着胡彪:“我说过的话一向算数,除非你肯跪下来求我饶了你。” 胡彪怒吼如雷贯耳,双拳急打他左右两边太阳穴。 这一着正是大洪拳中最毒辣的一着杀手,胡彪的拳头好像比他的刀还可怕。 但他的双拳刚击出,别人的一双手掌已重重的切在他左右双肩上。 他腰下弯的时候,眼泪已随着鲜血、鼻涕一起流了出来。 “现在你至少要躺十五天了。”年轻人微笑着,突又反手挥拳。 后面已有七八个人同时扑过来,这里现在也已是他们的地盘,他们并不怕在这里杀人。 七八个人手里都已抄出了杀人的武器,有斧头,也有刀。 这年轻人的手就是武器。 他的手粗糙坚硬,令人很难相信这双手是属于这么样一位绅士的。 他反手挥拳时,整个人突然凭空跃起,他的脚已踢在一个人的下巴 下巴碎裂时发出的声音,远比鼻梁被打碎时清脆得多。 但这声音也被另一个人的惨呼声掩没了,他的手掌已切在这个人的锁子骨上。 胡彪已勉强拾起头,看着他举手投足间已击倒了三个人,突然大喝:“住手!” 他说的话在这些人间也已是命令。 除了已倒下去的三个人外,别的立刻退下去。 “朋友高姓大名,是哪条路上来的?”他已看出这年轻人绝不是没有来历的人,“朋友你烧的是那一门的香?拜的是哪一门的佛?” “我烧的是蚊香,”年轻人还在微笑,“但也只有在蚊子多的时候才烧。” 胡彪目光闪动:“朋友莫非和老八股的那三位当家的有什么渊源?” “老八股我一个也不认得,洋博士倒认得几个。” 胡彪冷笑:“朋友若是想到这里来开码头的,就请留下个时候地方来,到时我们老大一定会亲自上门拜访讨教。” “我就住在百乐门四楼的套房。”这次他好像听懂了,“这位姑娘今天晚上也会住在那里,”他在看着红玉微笑。 胡彪铁青的脸已扭曲――红玉已躲在墙角,居然也在笑。 “我本来应该让你躺三十天的。”年轻人拍了拍衣襟:“看在这位姑娘份上,对折优待,所以你最好也不要忘了答应过送给她的钻戒。” 红玉扭动着腰肢走过来,媚笑着:“我的钻戒现在还要他送?” 年轻的绅士拉过了她:“钻戒归他送,人归我,旅馆帐恐怕就得归他们的老大去付的了。” 三 黑豹赤裸裸的坐在沙发上,身上的每一根肌肉都似已崩紧。 胡彪就像是一滩泥般,软瘫在他对面的沙发上,还在不停的流着冷汗 他却连看都没有看胡彪一眼,胡彪也不敢抬起头来看他。 夜已很深,楼下的大自鸣钟刚敲过三响。 黑豹动也不动的坐着,凝视着左腿上已用纱布包扎起来的枪伤,冷酷的眼睛里,居然仿佛带着种前所未见的忧郁之色。 这枪伤虽然并不妨碍他的行动,但若在剧烈打斗时,总难免还是要受到影响的。 “那是个什么样的人?”他忽然问。 其实胡彪已将那个人的样子形容过一遍,但他却还是问得更详细些。 “是个年纪很轻的人,看来最多只有二十五六。”胡彪回答,“衣着穿得很考究、派头好像跟高登差不多,却比高登还绅士得多。” 黑豹突然握紧双拳,重重一拳打在沙发扶手上:“我问的是他的人,不是他的衣服,也不是他的派头。” 胡彪的头垂得更低,迟疑着:“他长得并不难看,脸色发自,好像已经有很久没有晒过太阳,但出手却又狠又快,而且显得经验很丰富,除了老大之外,这地方还很难见到那样的好手。” 黑豹的脸色更阴沉,更空疏,拳头握得更紧,喃喃自语:“难道真的是他?……他怎么能出来的?……” 胡彪不敢答腔,他根本不知道黑豹嘴里说的“他”,是个什么人。 “绝不会是他。”黑豹忽又用力摇头,“他以前不是这样子的人。” “我以前也从没有见过这个人。”胡彪附和,“他说不定也跟高登一样,是从国外回来的。” “你问过他住在哪里?” “就住在百乐门四楼的套房。”胡彪忽然想到,“好像也正是高登以前住的那间房。” 黑豹看着自己的手,瞳孔似已突然收缩。 “你想他……他会不会是替高登来复仇的?”胡彪的脸色也有些变了。 黑豹突然冷笑:“不管他是为什么来的,他既然来了,我们总不能让他失望。” 他忽然大声吩咐,“秦三爷若还没有醉,就请他上来!” 秦三爷叫秦松,是“喜鹊”的老三,也就是那个笑起来很阴沉、很残酷的人。 他没有醉。 他常喝酒,却从来也没有醉过,这远比从不喝酒更困难得多。 黑豹找他,就因为黑豹知道这里没有人比他更能控制自己。 两分钟后他就已上来,他上来的时候,不但衣服穿得很整齐,甚至连头发都没有乱。 黑豹目中露出满意之色:“你没有睡?” “没有,”秦松摇摇头,好像随时都在准备应变,所以无论有什么事发生,他一向都是第一个出现的人。 “以前张老三手下那批人,现在还找不找得到?”黑豹问。 “是不是他带到虹桥货仓去的那一批?” 黑豹道:“对。” “假如是急事,我三十分钟之内就可找到他们.” “这是急事,”黑豹断然地道:“你在天亮之前,一定要带他们到百乐门的四楼查房去,找一个人。” 他在发命令的时候,神情忽然变得十分严肃,使人完全忘了他是赤裸着的。 他在发命令的时候,秦松只听,不问。 他们以前本来虽然是很亲密的兄弟,但现在秦松已发现他们之间的距离。 秦松知道能保持这个距离才是安全的――他一向是个最能控制自己的人。 “先问清他的姓名和来意。”黑豹的命令简短而有力,“然后就做了他。” “是。”秦松连一句话都没有问,就立刻转过身。 黑豹目中又露出满意之色,他喜欢这种只知道执行他的命令,而从不多问的人。 “等一等,”黑豹忽然又道,“他若是姓罗,就留下他一条命,抬他回来。” 说到“抬他回来”这四个字时,他语气很重,这意思就是告诉秦松,他见到这个人时,这个人最好已站不起来。 他相信秦松明白他的意思。 秦松执行他命令时,从未令他失望过一次。 四 红玉躺在干净的白被单里,瞬也不瞬的看着她旁边的这个男人。 从屋顶照下来的灯光,使他的脸看来更苍白。 他现在仿佛已显得没有刚才那样年轻,苍白的脸上,仿佛带着种说不出的空虚和疲倦,眼角似已现出了一条条在痛苦的经验中留下的皱纹。 可是他眼睛里的表情却完全不同。 他眼睛本来是明朗的,但白的,现在却充满了怒意和仇恨。 红玉忽然忍不住轻轻叹息了一声:“你究竟是个怎么样的人?”她轻抚着他坚实的胸膛:“是绅士?是流氓?还是个被通缉的凶手?” 他没有回答这句话,甚至好像连听都没有听见,但眼角的皱纹却更深了。 他在想什么?是为了什么在悲痛? 是为了一个移情别恋的女人?还是为了一个将他出卖了的朋友? “你到这里来,好像并不是为了找酒和女人的。”红玉轻轻的说:“是为了报复!” “报复?”他忽然转过头,瞪着她,锐利的眼神好像一直要看到她心里去。 红玉忽然觉得一阵寒冷:“我并不知道你的事,连你是谁都不知道。” 她已发现这个人心里一定隐藏着许多可怕的秘密,无论谁知道他的秘密,都是件很危险的事,所以在尽力解释。 “我只不过觉得你并不是来玩的,而且你看来好像有很多心事,很多烦恼。” 他忽然笑了:“我最大的烦恼,就是每个女人好像都有很多心病。” 他的手已滑入被单下,现在他的动作已不再像是个绅士。 红玉她忍不住吃吃的笑了,不停的妞动着腰肢,也不知是在闪避,还是在迎合? “不管怎么样,你总个很可爱的男人,而且很够劲。” 她忽然用力紧搂住他,发出一连串呻吟般的低语:“我喜欢你……真的喜欢你……” 他也用力抱住了她,目中痛苦之色却更深了。 然后他忽又觉得自己抱住的是另一个人,他忽然开始兴奋。 就在这时候,他听见了敲门声。 红玉的手脚立刻冰冷,全身都缩成了一团,道:“一定是胡老四的兄弟们来了,他们绝不会放过你的。” “你用不着害怕,”他微笑着站起来,“他们并不是可怕的人。” “他们也许并不可怕,但他们的老大黑豹……”提起这名字,红玉连嘴唇上都已失去血色,“那个人简直不是人,是个杀人的魔星,据说连他流出来的血都是冰冷的。” 他好像并没有注意听她的话,正在穿他的裤子和鞋袜。 “假如来的真是黑豹,你一定要特别小心。” 红玉拉住了他的手,她忽然发现自己对这年轻人竟有了一种真正的关心。 这年轻人微笑道,轻轻拍了拍她的脸:“我会小心的,现在我还不想死。”他的笑容中也露出种悲愤之色,“现在我还不想从楼上跳下去。” 敲门声已停了。 敲门的人显然很有耐性,并不在乎多等几分钟。 主人也并没问是谁,就把门开了,门开的时候,他的人已返到靠墙的沙发上,打量着这个站在门口的人。 “我姓秦,叫秦松。”这人笑的时候,也会令人感觉到很不舒服。 “你就是胡彪的老大?” 秦松微笑着摇摇头,“你应该听说过我们的老大是谁,至少红玉姑娘应该已告诉你。” 他说话的态度客气而有礼,但说出来的话却直接而锋利。 无论谁都会感觉到他是个很不好对付的人。 他对这个坐在对面沙发上的年轻人,好像也有同样的感觉。 “有很多人告诉我很多事。”这年轻人也和他一样,面上总是带着笑容,“我并不是一定要每句话都相信。” 秦松又微笑着点点头,忽然问:“朋友贵姓?” “我们是朋友?” “现在当然还不是。”秦松只有承认。 “以后恐怕也不会是。”年轻人淡淡道,“我喝了胡彪的酒,又抢了他的女人,他的兄弟当然不会把我当朋友。” “那么你就不该冒险开门让我们进来的。”秦松笑得更阴沉。 “冒险?” “在这里,一个人若不是朋友,就是仇敌,你开门让你的仇敌进来。岂非是件很危险的事。” 年轻人笑了:“是你们危险,还是我?” 秦松突然大笑:“胡老囚说得不错,你果然是个很难对付的人。” 他笑声突又停顿,凝视着对面的这个人:“现在我只有一件事想请教。” “我在听。” “你喝了胡老四的酒,又抢了他的女人,究竟是为了什么?” “因为他的酒和女人都是最好的。”年轻人笑着说,“我恰巧又是个酒色之徒。” “只为了这一点?”秦松冷冷的问。 “这一点就已足够。” 秦松盯着他的脸:“你常常为了酒和女人打碎别人的鼻子?” “有时我也打别的地方,只不过我总认为鼻子这目标不错,” “你出手的时候,并不知道他是谁?” 年轻人摇摇头:“我只知道他也很想打破我的头,要打入的人,通常就得准备挨揍。” 秦松冷笑:“你现在已准备好了么?” 他的人一直站在门口,这时忽然向后面退出了七八步,他退得很快。 就在他开始向后退的时候,门外就已有十来条大汉冲进来。这些人其中有南宗“六合八法”的门下,也有北派“谭腿”的高手。 年轻人仿佛一眼就看出他们是职业性的打手,远比刚才他打倒的那三个人要难对付得多。 但是他却还是在微笑着:“像你们这种人若是变成残废,说不定就会饿死的。”他又轻轻叹了口气,“我并不想要你们饿死,可是我出手一向很重。” 他微笑着站起来,已有两只拳头到了他面前,一条腿横扫他足踝。 他轻轻一跃,就已到了沙发上,突又从沙发上弹起,凌空翻身。他拳头向前面一个人击出时,脚后跟也踢在后面一个的肋骨上。 然后他突又反手,一掌切中了旁边一个人在颈后的动脉。 他出手干净利落,迅速准确,一看明明已击出,招式却又会突然改变。 他明明想用拳头打碎你鼻梁,但等你倒下去时,却是被他一脚踢倒的。 他明明是想打第一个人,但倒下去的却往往是第二个人。 四个人倒下后,突然有人失声惊呼:“反手道!” 这世上只有两个人会用“反手道”,一个是罗烈,一个是黑豹。 难道罗烈终于来了!下一章回目录
怪 客 怪 客 一 淚已干了,枕頭卻已濕透。 “一個人若已完全絕望了時,為什麼還要活著?” 波波自己也無法解釋。 這也許只因為她還不想死,也許因為她還沒有真的完全絕望。 “羅烈絕不會就這樣無聲無息的死了的,他就算要死,臨死前也會來告訴我。。” 汽車還停在樓下的街道旁,銀灰色的光澤看來還是那麼燦爛華麗。 那條鮮艷的黃絲中,就在枕旁。 但現在波波卻情願將這所有的一切,去換取羅烈的一點點消息。 已經兩天了。 她就這樣躺在床上,幾乎連動都沒有動過,也沒有吃一粒米。 她隻果般的面頰已陷落了下去,發亮的眼楮里也布滿紅絲。 “難道我就這樣在這里等死?我這樣死了又有誰會知道,又有誰會為我流一滴眼淚?” 黑豹當然不會。 她不願再想黑豹,卻偏偏不能不想。 恨,豈非本來就是種和愛同樣深這,同樣強烈的感情! 愛和恨最大的不同,是愛能使人憧憬未來,能使人對未來充滿希望。 恨卻只有使人想到過去那些痛苦的往事。 “以後怎麼辦呢?” 波波連想都沒有去想。 她要活下去,卻沒有想到怎樣才能活得下去,也沒有想過用什麼方式活下去。 難道真的去出賣自己? 波波又不是那種女人,絕不是! 她想黑豹,想羅烈,想到她第一次被黑豹佔有時的痛苦與甜蜜,想到黑豹對她的欺騙和報復,她全身都像是在洪爐中受著煎熬。她想看著黑豹死在她面前,又希望以後永遠不要再見到這個人。 但就在這時,黑豹已出現在她面前 門雖然是鎖著的,她卻忘了黑豹有鑰匙。 鑰匙還是在他手里“叮叮當當”的響。 黑豹還是以前的黑豹,驕做、深沉、冷酷,充滿了一種原始的野性。 波波的心跳忽然加快,卻立刻昂起了頭,冷笑著︰“想下到黑大爺還會來照顧我,只可惜今天我已太累,已不接客了,抱歉得很。” 黑豹靜靜的站在那里,看著她,臉上完全沒有任何表情。 “我每天最多只接五個客人,你若真的要來,明天清早。”波波冷笑著,卻也不知是在騙別人,還是在騙自己。 黑豹冷酷的眼楮里,忽然露出種很奇怪的表情,仿佛是憐憫,又仿佛是另一種更微妙的情感。 他慢慢的走了過來,走到床前。 “你快出去,我不許你踫我。”波波大叫,想抓起枕頭來保護自己。 可是黑豹已將她從床上拉了起來,抱在懷里。 他並沒有用力。 他的動作是那麼溫柔,他的胸膛卻又是那麼強壯。 他是個男人,是波波第一次將自己完全付出去給他的男人。 波波用盡全身力氣,一口咬在他肩頭上,卻又忍不住倒在他懷里,失聲痛哭了起來。 這究竟是愛?還是恨? 她自己也分不出,又有誰能分得出。 “你為什麼要來?你難道還不肯放過我?”她痛哭著嘶喊。 黑豹什麼都沒有說,只是輕輕撫摸著她柔軟的頭發,她光滑的肩和背脊…… 她整個人都已軟癱,再也沒有力氣掙扎,再也沒有力量反抗。 她實在已太疲倦,疲倦得就像是只在暴風雨中迷失了方向的鴿子,只要能有個安全的地方能讓她歇下來,別的事她已全部不管了。 黑豹的嘴角忽然露出一絲情意的微笑。 波波恰巧看到了他的笑,立刻忍住了哭聲︰“你是不是要我跟你回去?” 黑豹慢慢的點了點頭。 “好,我跟你回去,”波波又昂起了頭︰“但我也要你明白一件事。” 黑豹在听著。 “我跟你回去,只為了要報復,固為我只有跟你在一起時,才有機會報復。” 黑豹看著她,突然大笑。 他大笑著高高舉起她,又放下,放在床上,解開了她的衣襟︰“你唯一能報復我的法子,就是用你的法子,就是用你的兩條腿擠出我種子來。” 他大笑著佔有了她。 波波閉上了眼,承受著。 她心里忽又充滿了仇恨,她發誓一定要報復。 現在她要報復的,也許不是因為他以前對她做的那些事,而是因為他現在對她的譏嘲和輕蔑。 對一個女人來說,這種仇恨也許遠比別的仇恨都要強烈得多。 二 端午。 這小客廳的隔音雖然很好,卻還是可以隱隱听得到樓下的狂歌聲。 真正能令男人們狂歡的事,只有兩種。 酒和女人。 樓下有酒,也有女人,今天是黑豹為他的兄弟們慶功的日子。 在這大都市里,現在幾乎已找不出一個敢來擋他們路的人。 最好的酒,最風騷的女人。 好酒總是能讓人醉得快些,風騷的女人總是能讓人多喝幾杯。 波波就在樓上听著這些男人和女人的笑聲。 她沒有喝酒,也沒有笑。 她就靜靜的坐在那張沙發上,等著黑豹上來,等著黑豹喝得大醉。 今天也許就是她報復的機會。 黑豹上來的時候,果然已醉了。 是兩個人扶他上來的,摟下的狂歡卻還在繼續著。 “讓我來照顧他,”波波從他們手里接過黑豹︰“你們還是下去玩你們的,今天這個機會可很難得。” 今天這機會實在難得,何況扶黑豹上來的這兩個人,本身也差不多快要人扶了。 世上最想喝酒的人,也正是已經快喝醉的人。 他們立刻笑嘻嘻的對波波一鞠躬,然後就以最快的速度回到酒瓶子前面去。 波波將黑豹扶到床上,然後再回身關起了門,鎖起來。 黑豹仰臥床上,嘴里還在不停的吵著要酒喝︰“拿酒來,我還沒醉……誰說我醉了,誰敢說我已醉了?” 一定不肯承認自己喝醉的人,就算還沒有完全醉,至少也已醉了八成。 波波眼楮里發著光,柔聲道︰“誰也沒有說你喝醉了,這里還有酒,我陪你喝。” 她果然在房里準備了一瓶陳年白蘭地,送到黑豹面前。 酒瓶已開了,黑豹一把就搶了過去,打開瓶就往嘴里倒。 可是他的手已發軟,似已連瓶子都拿不穩,酒倒得他一身一臉。 波波輕輕嘆息,搖著頭︰“你看你,就像個孩子似的,讓我來替你擦擦臉。” 她到浴室里擰了把手中出來,一只腳跪到床上,去擦黑豹臉上的酒。 可是她的眼楮卻在盯著黑豹的眼楮。 黑豹已醉得連眼楮都睜不開了。 波波的眼楮往下移,已盯在他咽喉上。 她拿著毛巾的手開始發抖,聲音卻更溫柔︰“乖乖的不要動,讓我替你擦擦臉。” 黑豹沒有動,他全身都已發軟,根本沒法子動。 波波咬著嘴唇,突然從毛巾里抽出一柄尖刀,一刀往黑豹的咽喉刺了下去。 她的手突然不抖了。 因為黑豹已突然握住了她的手腕,就像是在她手腕上加了道鐵銬。 她的身子卻開始抖了起來,全身都抖個不停。 黑豹已睜開眼楮,正冷冷的看著她,目光比她手里的刀鋒還冷。 “你……你沒有醉?”波波的聲音也在發抖,並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失望。 黑豹眼楮的確連一點醉意都沒有。 “我說過我跟你來,就是為了報復!”波波並沒有低頭,“除非你殺了我,否則我總有一天會等到機會的。” 黑豹冷笑︰“你以為我不敢殺你?” “我就怕你不敢!”波波的頭抬得更高。 黑豹突然奪過她手里的刀,一刀刺向她胸瞠。 波波的胸膛挺起,可是這一刀並沒刺下去。 黑豹握刀的手似也在發抖,突然咬了咬牙,跳起來,一腳踢開了門,沖出去大叫︰“帶三個女人上來,三個最騷的女人。” 他冷笑著轉過身,瞪著波波,“我也說過,你要報復只有一種法子,所以你最好學學她們是怎麼樣對付男人的。” “我用不著去學,”波波也昂起頭冷笑道︰“只要我高興,我可以比她們三個人加起來騷十倍。” 帶上樓的三個女人並不是最風騷的,最風騷的已經被胡彪帶走了。 胡彪選擇女人,遠比拼命七郎還精明得多。 他選的這個女人叫紅玉。 這女人一喝過酒,眼楮里就好像要滴出水來。 胡彪當然懂得,將這種女人留在一大堆男人中間,是件多麼不智的事。 等到有了第一個機會,他就把她拉了出去。 “你要拉我到哪里去?”紅玉吃吃的笑著︰“現在就上床豈非太早,我還要喝酒。” “別的地方也有酒,你隨便喝多少都行。”胡彪摟住了她水蛇般的腰︰‘我知道一個地方有七十年的陳年法國香擯酒。” 他不但懂得女人,也懂得酒,所以他終年看來都是睡眼不足的樣子。 “法國香擯,”紅王不掙扎,開始咬他的耳朵,“只要你真的肯讓我喝一整瓶法國香擯,我保證你明天早上一定下不了床。 胡彪的手從她腰上滑了下去︰“只要有你陪著,我情願三天不下床。” 這瓶香擯雖然沒有七十年陳,但香擯總是香擯。 香擯總能令人有種奢華的優越感,尤其是開瓶時那“波”的一響,更往往令人黨得自己是個大亨。 “我以前總認為你沒出息的。”紅玉用一雙冰淋淋的眼楮瞟著胡彪。媚笑著,“想不到你現在真的變成個大亨了。” 胡彪大笑,道︰“這次你總算沒有看走眼,只要你真的能讓我三天下不了床,我明天就送個鑽戒給你,” “多大的鑽戒?”紅玉笑得更媚。 “比你的……還大。” 他並沒有說清楚中間那兩個字,紅玉卻已听清楚了,整個人都笑倒在他懷里。 她笑的時候,身上很多地方都可以讓男人看得連眼珠子都要凸出來。 但胡彪的笑聲卻突然停頓。 他突然看到一個人走過來,拿起了他面前的香擯,一口喝了下去。 這人的年紀並不大,風度很好,衣著也很考究,看樣子就像是很有教養的年輕紳士。 但他做的事卻絕不像是個紳士。 胡彪不認得這個人,已沉下了臉,冷冷道︰“這是我的酒。” “我知道。”這人的臉色看來也是蒼白的,仿佛總是帶著種很有教養的微笑。 “你在喝我的酒。”胡彪瞪著他。 “我不但要喝你的酒。”這人彬彬有禮的微笑著︰“我還要你旁邊這個女人。” “你說什麼?”胡彪跳了起來︰“你是在找麻煩,還是在找死?” 他本人不是個容易被激怒的人,但現在酒已喝了不少,旁邊又有個女人。 “我並不想要你死。”年輕的紳士還在微笑著︰“我最多也只不過讓你在床上躺三十天。” 紅王忍不住“撲哧”一聲笑了,她忽然發現這個人很有趣。 胡彪卻覺得無趣極了,他只希望能趕快解決這件無趣的事,去做些有趣的事。 他的手一揮,香擯酒的瓶子已向這年輕紳士的頭上砸了過去。 灑瓶並沒被砸破,甚至連瓶里的酒都沒有濺出來。 年輕的紳士嘆了口氣,這瓶酒忽然就已被他平平穩穩的接在手里。 他輕輕的嘆息著,搖著頭,說道︰“這麼好的酒,這麼好的女人,到了你這種人手里,實在都被糟塌了。” 胡彪的臉色已發青,再一揮手,手里已多了柄兩尺長的短刀。。刀在他手里並沒有被糟塌。 他用刀的手法,純熟得就像是屠夫在殺牛一樣,他要將這年輕的紳士當做牛。 刀光一閃,已刺向這年輕人的咽喉。 只可惜這年輕人並不是牛。 他身子一閃,刀鋒就往他身旁擦過去,他的拳頭卻已迎面打在胡彪鼻梁上撞在後面的牆上。胡彪的人立刻被打得飛了出去。 他並沒有听見自己鼻梁碎裂的聲音,他整個人都已暈眩,連站部已站不住。 “這一拳已足夠讓你躺三天,”年輕的紳士微笑著︰“但我說過要讓你躺三十天的。” 他慢慢的走過去,盯著胡彪︰“我說過的話一向算數,除非你肯跪下來求我饒了你。” 胡彪怒吼如雷貫耳,雙拳急打他左右兩邊太陽穴。 這一著正是大洪拳中最毒辣的一著殺手,胡彪的拳頭好像比他的刀還可怕。 但他的雙拳剛擊出,別人的一雙手掌已重重的切在他左右雙肩上。 他腰下彎的時候,眼淚已隨著鮮血、鼻涕一起流了出來。 “現在你至少要躺十五天了。”年輕人微笑著,突又反手揮拳。 後面已有七八個人同時撲過來,這里現在也已是他們的地盤,他們並不怕在這里殺人。 七八個人手里都已抄出了殺人的武器,有斧頭,也有刀。 這年輕人的手就是武器。 他的手粗糙堅硬,令人很難相信這雙手是屬于這麼樣一位紳士的。 他反手揮拳時,整個人突然憑空躍起,他的腳已踢在一個人的下巴 下巴碎裂時發出的聲音,遠比鼻梁被打碎時清脆得多。 但這聲音也被另一個人的慘呼聲掩沒了,他的手掌已切在這個人的鎖子骨上。 胡彪已勉強拾起頭,看著他舉手投足間已擊倒了三個人,突然大喝︰“住手!” 他說的話在這些人間也已是命令。 除了已倒下去的三個人外,別的立刻退下去。 “朋友高姓大名,是哪條路上來的?”他已看出這年輕人絕不是沒有來歷的人,“朋友你燒的是那一門的香?拜的是哪一門的佛?” “我燒的是蚊香,”年輕人還在微笑,“但也只有在蚊子多的時候才燒。” 胡彪目光閃動︰“朋友莫非和老八股的那三位當家的有什麼淵源?” “老八股我一個也不認得,洋博士倒認得幾個。” 胡彪冷笑︰“朋友若是想到這里來開碼頭的,就請留下個時候地方來,到時我們老大一定會親自上門拜訪討教。” “我就住在百樂門四樓的套房。”這次他好像听懂了,“這位姑娘今天晚上也會住在那里,”他在看著紅玉微笑。 胡彪鐵青的臉已扭曲 紅玉已躲在牆角,居然也在笑。 “我本來應該讓你躺三十天的。”年輕人拍了拍衣襟︰“看在這位姑娘份上,對折優待,所以你最好也不要忘了答應過送給她的鑽戒。” 紅玉扭動著腰肢走過來,媚笑著︰“我的鑽戒現在還要他送?” 年輕的紳士拉過了她︰“鑽戒歸他送,人歸我,旅館帳恐怕就得歸他們的老大去付的了。” 三 黑豹赤裸裸的坐在沙發上,身上的每一根肌肉都似已崩緊。 胡彪就像是一灘泥般,軟癱在他對面的沙發上,還在不停的流著冷汗 他卻連看都沒有看胡彪一眼,胡彪也不敢抬起頭來看他。 夜已很深,樓下的大自鳴鐘剛敲過三響。 黑豹動也不動的坐著,凝視著左腿上已用紗布包扎起來的槍傷,冷酷的眼楮里,居然仿佛帶著種前所未見的憂郁之色。 這槍傷雖然並不妨礙他的行動,但若在劇烈打斗時,總難免還是要受到影響的。 “那是個什麼樣的人?”他忽然問。 其實胡彪已將那個人的樣子形容過一遍,但他卻還是問得更詳細些。 “是個年紀很輕的人,看來最多只有二十五六。”胡彪回答,“衣著穿得很考究、派頭好像跟高登差不多,卻比高登還紳士得多。” 黑豹突然握緊雙拳,重重一拳打在沙發扶手上︰“我問的是他的人,不是他的衣服,也不是他的派頭。” 胡彪的頭垂得更低,遲疑著︰“他長得並不難看,臉色發自,好像已經有很久沒有曬過太陽,但出手卻又狠又快,而且顯得經驗很豐富,除了老大之外,這地方還很難見到那樣的好手。” 黑豹的臉色更陰沉,更空疏,拳頭握得更緊,喃喃自語︰“難道真的是他?……他怎麼能出來的?……” 胡彪不敢答腔,他根本不知道黑豹嘴里說的“他”,是個什麼人。 “絕不會是他。”黑豹忽又用力搖頭,“他以前不是這樣子的人。” “我以前也從沒有見過這個人。”胡彪附和,“他說不定也跟高登一樣,是從國外回來的。” “你問過他住在哪里?” “就住在百樂門四樓的套房。”胡彪忽然想到,“好像也正是高登以前住的那間房。” 黑豹看著自己的手,瞳孔似已突然收縮。 “你想他……他會不會是替高登來復仇的?”胡彪的臉色也有些變了。 黑豹突然冷笑︰“不管他是為什麼來的,他既然來了,我們總不能讓他失望。” 他忽然大聲吩咐,“秦三爺若還沒有醉,就請他上來!” 秦三爺叫秦松,是“喜鵲”的老三,也就是那個笑起來很陰沉、很殘酷的人。 他沒有醉。 他常喝酒,卻從來也沒有醉過,這遠比從不喝酒更困難得多。 黑豹找他,就因為黑豹知道這里沒有人比他更能控制自己。 兩分鐘後他就已上來,他上來的時候,不但衣服穿得很整齊,甚至連頭發都沒有亂。 黑豹目中露出滿意之色︰“你沒有睡?” “沒有,”秦松搖搖頭,好像隨時都在準備應變,所以無論有什麼事發生,他一向都是第一個出現的人。 “以前張老三手下那批人,現在還找不找得到?”黑豹問。 “是不是他帶到虹橋貨倉去的那一批?” 黑豹道︰“對。” “假如是急事,我三十分鐘之內就可找到他們.” “這是急事,”黑豹斷然地道︰“你在天亮之前,一定要帶他們到百樂門的四樓查房去,找一個人。” 他在發命令的時候,神情忽然變得十分嚴肅,使人完全忘了他是赤裸著的。 他在發命令的時候,秦松只听,不問。 他們以前本來雖然是很親密的兄弟,但現在秦松已發現他們之間的距離。 秦松知道能保持這個距離才是安全的 他一向是個最能控制自己的人。 “先問清他的姓名和來意。”黑豹的命令簡短而有力,“然後就做了他。” “是。”秦松連一句話都沒有問,就立刻轉過身。 黑豹目中又露出滿意之色,他喜歡這種只知道執行他的命令,而從不多問的人。 “等一等,”黑豹忽然又道,“他若是姓羅,就留下他一條命,抬他回來。” 說到“抬他回來”這四個字時,他語氣很重,這意思就是告訴秦松,他見到這個人時,這個人最好已站不起來。 他相信秦松明白他的意思。 秦松執行他命令時,從未令他失望過一次。 四 紅玉躺在干淨的白被單里,瞬也不瞬的看著她旁邊的這個男人。 從屋頂照下來的燈光,使他的臉看來更蒼白。 他現在仿佛已顯得沒有剛才那樣年輕,蒼白的臉上,仿佛帶著種說不出的空虛和疲倦,眼角似已現出了一條條在痛苦的經驗中留下的皺紋。 可是他眼楮里的表情卻完全不同。 他眼楮本來是明朗的,但白的,現在卻充滿了怒意和仇恨。 紅玉忽然忍不住輕輕嘆息了一聲︰“你究竟是個怎麼樣的人?”她輕撫著他堅實的胸膛︰“是紳士?是流氓?還是個被通緝的凶手?” 他沒有回答這句話,甚至好像連听都沒有听見,但眼角的皺紋卻更深了。 他在想什麼?是為了什麼在悲痛? 是為了一個移情別戀的女人?還是為了一個將他出賣了的朋友? “你到這里來,好像並不是為了找酒和女人的。”紅玉輕輕的說︰“是為了報復!” “報復?”他忽然轉過頭,瞪著她,銳利的眼神好像一直要看到她心里去。 紅玉忽然覺得一陣寒冷︰“我並不知道你的事,連你是誰都不知道。” 她已發現這個人心里一定隱藏著許多可怕的秘密,無論誰知道他的秘密,都是件很危險的事,所以在盡力解釋。 “我只不過覺得你並不是來玩的,而且你看來好像有很多心事,很多煩惱。” 他忽然笑了︰“我最大的煩惱,就是每個女人好像都有很多心病。” 他的手已滑入被單下,現在他的動作已不再像是個紳士。 紅玉她忍不住吃吃的笑了,不停的妞動著腰肢,也不知是在閃避,還是在迎合? “不管怎麼樣,你總個很可愛的男人,而且很夠勁。” 她忽然用力緊摟住他,發出一連串呻吟般的低語︰“我喜歡你……真的喜歡你……” 他也用力抱住了她,目中痛苦之色卻更深了。 然後他忽又覺得自己抱住的是另一個人,他忽然開始興奮。 就在這時候,他听見了敲門聲。 紅玉的手腳立刻冰冷,全身都縮成了一團,道︰“一定是胡老四的兄弟們來了,他們絕不會放過你的。” “你用不著害怕,”他微笑著站起來,“他們並不是可怕的人。” “他們也許並不可怕,但他們的老大黑豹……”提起這名字,紅玉連嘴唇上都已失去血色,“那個人簡直不是人,是個殺人的魔星,據說連他流出來的血都是冰冷的。” 他好像並沒有注意听她的話,正在穿他的褲子和鞋襪。 “假如來的真是黑豹,你一定要特別小心。” 紅玉拉住了他的手,她忽然發現自己對這年輕人竟有了一種真正的關心。 這年輕人微笑道,輕輕拍了拍她的臉︰“我會小心的,現在我還不想死。”他的笑容中也露出種悲憤之色,“現在我還不想從樓上跳下去。” 敲門聲已停了。 敲門的人顯然很有耐性,並不在乎多等幾分鐘。 主人也並沒問是誰,就把門開了,門開的時候,他的人已返到靠牆的沙發上,打量著這個站在門口的人。 “我姓秦,叫秦松。”這人笑的時候,也會令人感覺到很不舒服。 “你就是胡彪的老大?” 秦松微笑著搖搖頭,“你應該听說過我們的老大是誰,至少紅玉姑娘應該已告訴你。” 他說話的態度客氣而有禮,但說出來的話卻直接而鋒利。 無論誰都會感覺到他是個很不好對付的人。 他對這個坐在對面沙發上的年輕人,好像也有同樣的感覺。 “有很多人告訴我很多事。”這年輕人也和他一樣,面上總是帶著笑容,“我並不是一定要每句話都相信。” 秦松又微笑著點點頭,忽然問︰“朋友貴姓?” “我們是朋友?” “現在當然還不是。”秦松只有承認。 “以後恐怕也不會是。”年輕人淡淡道,“我喝了胡彪的酒,又搶了他的女人,他的兄弟當然不會把我當朋友。” “那麼你就不該冒險開門讓我們進來的。”秦松笑得更陰沉。 “冒險?” “在這里,一個人若不是朋友,就是仇敵,你開門讓你的仇敵進來。豈非是件很危險的事。” 年輕人笑了︰“是你們危險,還是我?” 秦松突然大笑︰“胡老囚說得不錯,你果然是個很難對付的人。” 他笑聲突又停頓,凝視著對面的這個人︰“現在我只有一件事想請教。” “我在听。” “你喝了胡老四的酒,又搶了他的女人,究竟是為了什麼?” “因為他的酒和女人都是最好的。”年輕人笑著說,“我恰巧又是個酒色之徒。” “只為了這一點?”秦松冷冷的問。 “這一點就已足夠。” 秦松盯著他的臉︰“你常常為了酒和女人打碎別人的鼻子?” “有時我也打別的地方,只不過我總認為鼻子這目標不錯,” “你出手的時候,並不知道他是誰?” 年輕人搖搖頭︰“我只知道他也很想打破我的頭,要打入的人,通常就得準備挨揍。” 秦松冷笑︰“你現在已準備好了麼?” 他的人一直站在門口,這時忽然向後面退出了七八步,他退得很快。 就在他開始向後退的時候,門外就已有十來條大漢沖進來。這些人其中有南宗“六合八法”的門下,也有北派“譚腿”的高手。 年輕人仿佛一眼就看出他們是職業性的打手,遠比剛才他打倒的那三個人要難對付得多。 但是他卻還是在微笑著︰“像你們這種人若是變成殘廢,說不定就會餓死的。”他又輕輕嘆了口氣,“我並不想要你們餓死,可是我出手一向很重。” 他微笑著站起來,已有兩只拳頭到了他面前,一條腿橫掃他足踝。 他輕輕一躍,就已到了沙發上,突又從沙發上彈起,凌空翻身。他拳頭向前面一個人擊出時,腳後跟也踢在後面一個的肋骨上。 然後他突又反手,一掌切中了旁邊一個人在頸後的動脈。 他出手干淨利落,迅速準確,一看明明已擊出,招式卻又會突然改變。 他明明想用拳頭打碎你鼻梁,但等你倒下去時,卻是被他一腳踢倒的。 他明明是想打第一個人,但倒下去的卻往往是第二個人。 四個人倒下後,突然有人失聲驚呼︰“反手道!” 這世上只有兩個人會用“反手道”,一個是羅烈,一個是黑豹。 難道羅烈終于來了!下一章回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