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十一郎第八章 鹰王的秘密
蕭十一郎第八章 鷹王的秘密
作者:古龙
作者:古龍
萧十一郎第八章 鹰王的秘密
突然间,他听到一阵很劲急的衣抉带风声,他一听就已判断出这夜行人的轻功显然不弱
。
风声骤然在前面的暗林中停了下来,接着暗林中就传出了一个人急促的喘息声,还带着
痛苦的呻吟。
这夜行人显然受了很重的伤。
萧十一郎的脚步并没有停顿,还是向前面走了过去,走入暗林,那喘息声立刻就停止了
。
过了半晌,突听一人大声道:“朋友留步!”
萧十一郎这才缓缓转过身,就看到一个人自树后探出了半边身子,笆斗大的头顶上生着
一头乱发。
这人赫然竟是“独臂鹰王”!
萧十一郎面上丝毫不动声色,缓缓道:“阁下有何见教?”
“独臂鹰王”一只独眼饿鹰般盯着他,过了很久,才叹了口气,道:“我受了伤。”
萧十一郎道:“我看得出。”
“独臂鹰王”道:“你可知道前面有个沈家庄?”
萧十―郎道:“知道。”
“独臂鹰王”道:“你背我到那里去,快!片刻也耽误不得。”
萧十一郎道:“你不认得我,我也不认得你,我为何要背你去?”
“独臂鹰王”大怒道:“你――你敢对老夫无理?”
萧十一郎淡淡道:“是你无礼,还是我无礼?莫忘了现在是你在求我,不是我在求你。
”
“独臂鹰王”盯着他,目中充满了凶光,但一张脸却已渐渐扭曲,显然正在忍受着极大
的痛苦。
过了很久,他才叹了口气,嘴角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挣扎着自怀中掏出了一锭金子,喘
息道:“这给你,你若肯帮我的忙,我日后必定会重重谢你。”
萧十一郎笑了笑,道,“这倒还像句人话,你为何不早就这么说呢?”
他慢慢走过去,像是真想去拿那锭金子,但他的手刚伸出来,“独臂鹰王”的独臂已闪
电股飞出,五指如钩,擒萧十一郎的手腕。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独臂鹰王”虽已伤重垂危,但最后一击,仍然是快如闪电,锐
不可当。
但萧十一郎更快,凌空一个翻身,脚尖已乘势将掉下去的那锭金子挑起,反手接住,人
也退后了八尺,身法干净、漂亮、利落,只有亲眼见到的人才能了解,别人简直想都无法想
象。
“独臂鹰王”的脸色变得更惨,嘎声道:“你究竟是什么人?”
萧十一郎笑道:“我早就认出了你,你还不认得我?”
“独臂魔王”失声道:“你――你莫非是萧十一郎?”
萧十一郎笑道:“你总算猜对了。”
“独臂鹰王”眼睛盯着他就好像见到了鬼似的,嘴里“嘶嘶”向外面冒着气,喃喃道:
“好,萧十一郎,你好!”
萧十一郎道:“你也还不坏。”
“独臂鹰王”又瞪了他半晌,突然大笑了起来。
他不笑还好,这一笑起来,触及了伤处,更是疼得满头冷汗,但他还是笑个不停,也不
知究竟想起了什么好笑的事。
萧十一郎相信他这一生中只怕从来也没这么样笑过,忍不住问道:“你很开心吗?”
“独臂鹰王”喘息着笑道:“我当然开心,只因萧十一郎也和我―样,也会上别人的当
。”
萧十一郎道:“哦?”
“独臂鹰王”身于已开始抽搐,他咬牙忍耐,嘎声道:“你可知道你夺去的那把刀是假
的?”
萧十一郎道:“我当然知道,可是你――你怎么知道的?”
“独臂鹰王”恨恨道:“就凭那三个小畜生,怎能始终将我蒙在鼓里?”
萧十一郎道:“就因为你发现了他们的秘密,所以他们才要杀你?”
“独臂鹰王”道:“不错。”
萧十―朗叹了口气,道:“以赵无极、‘海灵子’、屠啸天这三个人的身份地位,怎么
会为了一把刀就冒这么大的险,竟小错将自己的身家性命孤注一掷?何况,刀只有一把,人
却有三个,却叫他们如何去分呢?”
“独臂鹰王”不停地咳嗽着,道:“他――他们自己并不想要那把刀。”
萧十一郎道:“是谁想要?难道他们幕后还另有主使的人?”
“独瞥鹰王”咳嗽已越来越剧急,已咳出血来。
萧十一郎目光闪动,道:“这人竟能令赵无极、屠啸天、‘海灵子’三个人听他的话?
他是谁?”
“独臂鹰王”用手捂着嘴,拼命想将嘴里的血咽下去,想说出这人的名字,但他只说了
一个字,鲜血已箭一般射了出来。
萧十―郎叹了口气,正想先过去扶起他再说,但就在这时,他身子突又跃起,只一闪已
没入树梢。
也就在这时,已有三个人掠入暗林里。
世上有很多人都像野兽一样,有种奇异的本能,似乎总能嗅出危险的气息,虽然他们并
没有看到什么,也没有听到什么,但危险来的时候,他们总能在前一刹那间奇迹般避过。
这种人若是做官,必定是一代名臣:若是打仗,必定是常胜将军;若是投身江湖,就必
定是纵横天下、不可一世的英雄。
诸葛亮、管仲他们就是这样的人;所以他们能够居安思危,治国平天下。
韩信、岳飞、李靖,他们也是这样的人,所以他们才能决胜千里,战无不胜、攻无不克
。
李寻欢、楚留香、铁中棠、沈浪,他们也都是这样的人,所以他们才能叱喀风云,名留
武林,成为江湖中的传奇人物,经过许多年之后,仍然是游侠少年心目中的偶像。
现在,萧十一郎也正是这样的人,这种人纵然不能比别人活得长些,但死得总比别人有
价值得多。
从林外掠入的三个人,除了海灵子和屠啸天之外,还有个看起来很文弱的青衫人,身材
并不高,死气沉沉的一张脸上全无表情;但目光闪动间却很灵活,脸上显然带着个制作极精
巧的人皮面具。
他的身法也未见比屠啸天和海灵子快,但身法飘逸,举止从容,就像是在花间漫步―样
,步履安详,犹有余力。
他的脸虽然诡秘可怖,但那双灵活的眼却使他全身都充满了一种奇异的魅力,令人不由
自主会对他多看一眼。
但最令萧十一郎注意的,还是他腰带上插着的一把刀。这把刀连柄才不过两尺左右,刀
鞘、刀柄、线条和形状都很简朴,更没有丝毫炫目的装饰,刀还未出鞘,更看不出它是否锋
利。
但萧十一郎只瞧了一眼,就觉得这柄刀带着种令人魄散魂飞的杀气!
难道这就是“割鹿刀”?
赵无极、海灵子、屠啸天不借冒着身败名裂的危险,偷换了这柄“割鹿刀”,难道这是
送给他的?
他是谁?有什么魔力能令赵无极他们如此听话?
“独臂鹰王”的咳嗽声已微弱得连听都听不见了。
海灵子和屠啸天对望一眼,长长吐出口气。
屠啸天笑道:“这老怪物好长的命,居然还能逃到这里来。”
海灵子冷冷道:“无论多长命的人,也经不起咱们一剑两掌!”
屠啸天笑道:“其实有小公子一掌就已足够要他的命了,根本就不必我们多事出手了。
”
青衫人似乎笑了笑,柔声道:“真的吗?”
他慢慢地走到“独臂鹰王”面前,突然手一动,刀已出鞘。
只见刀光一闪,‘独臂鹰王”的头颅滚落在地上。青衫人连瞧也没瞧一眼,只是凝注掌
中的刀。刀如青虹,不见血迹。青衫人轻轻叹了曰气,道:“好刀,果然是好刀。”
人已死了,他还要加一刀,这手段之毒、心肠之狠,的确少见得很,连海灵子面上都不
禁变了颜色。
青衫人缓缓插刀入鞘,悠然道:“家师曾经教训过我们,你若要证明一个人真的死了,
只有一个法子,那就是先割下他的头来瞧瞧。”
他目光温柔地望着屠啸天和海灵子,柔声道:“你们说,这句话可有道理么?”
屠啸天干咳子两声,勉强笑道:“有道理,有道理…。”
青衫人道:“我师父说的话,就算没道理,也是有道理的,对吗?”
屠啸天道:“对对对,对极了。”
青衫人吃吃地笑了起来,道:“有人说我师父的好话,我总是开心得很,你们若要让我
开心,就该在我面前多说说他的好话。”
小公子,好奇怪的名字。
这青衫人居然叫做“小公子”?
看他的眼睛,听他说话的声音,就可知道他年纪不大,但已经五六十岁的屠啸天和海灵
子却对他客客气气、恭恭敬敬。
看他的样子好像很温柔,但连死人的脑袋都要割下来!
瞧瞧!
萧十一郎暗中叹了口气,真猜不出他的来历。
“徒弟已如此,他师父又是什么样的角色呢?”
这简直令人连想都不敢想了。
只听小公子道,现在司空曙己死了,但我们还有件事要做,是吗?”
屠啸天道:“是。”
小公子道:“是什么事呢?”
屑啸天瞧了海灵子一眼,道:“这――”小公子道:“你没有想到?”
屠啸天苦笑道:“没有。”
小公子叹了口气,道:“凭你们活了这么大年纪。竞连这么点事都想不到。”
屠啸天苦笑道:“在下已老糊涂了,还请公子明教。”
小公子叹道:“说真的,你们倒真该跟着我多学学才是。”
屠啸天和海灵子年纪至少比他大两倍,但他却特他们当小孩子似的,屠啸天他们居然也
真像小孩子般听话。
小公子又叹了口气,才接着道:“我问你,司空曙纵横江湖多年,现在忽然死了,是不
是会有人要觉得怀疑?”
屠啸天道:“是。”
小公子道:“既然有人怀疑,就必定有人追查,司空曙是怎么会死的?是谁杀了他?”
屠啸天道:“不错”。
小公子眨了眨眼睛,道:“那么,我再问你,司空曙究竟是谁杀死的?是谁杀了他?”
屠啸天道:“除了小公子之外,谁还有这么高的手段?!”
小公子的眼睛忽然瞪了起来,道:“你说司空曙是我杀的?你看我像是个杀人的凶手吗
?”
屠啸天楞住了,道:“不――不是――”小公子道,“不是我杀的,是你吗?”
屠啸天擦了擦汗,道:“司空曙与我无冤无仇,我为何要杀他?”
小公子展颜笑道:“这就对了,若说你杀了司空曙,江湖中人还是难免要怀疑,还是难
免要追究。”
海灵子忍不住道:“我也没有杀他。,小公子道:“你自然也没有杀他,但我们既然都
没有杀他,司空曙是谁杀的呢?”
屠啸天、海灵子面面相觑,说不出话了。
小公子叹息道:“亏你们还有眼睛,怎么没有看到萧十一郎呢?”
这句话说出,萧十一郎倒真吃了一慷:“难道此人已发现了我?”
幸好小公子已接着道:“方才岂非明明是萧十一郎一刀将司空曙的脑袋砍了下来,他用
的岂非正是‘割鹿刀’!”
屠啸天眼睛立刻亮了,大喜道:“不错不错,在下方才也明明看到萧十一郎一刀杀了司
空曙,而且用的正是‘割鹿刀’,只是年老昏花,竟险些忘了。”
小公子笑道:“幸亏你还没有真的忘了,只不过――司空曙虽是萧十一郎杀的,江湖中
人却还不知道,这怎么办呢?”
屠啸天道:“这――我们的确应该想法子让江湖中人知道。”
小公子笑道:“一点也不错,你已想出了用什么法子吗?”
屠啸天皱眉道:“一时未想出来。”
小公子摇了摇头,道:“其实,这法子简单极了,你看。”
他的刀突又出了鞘,刀光一闪,削下了块树皮,道:“司空曙的血还没有冷,你赶快用
他的衣服,蘸他的血,在这树上写几个宇,我念一句,你写一句,知道吗?”
屠啸天道:“遵命。”
小公子目光闪动,道:“你先写:割鹿不如割头,能以此刀割尽天下人之头,岂不快哉
,岂不快哉……然后再留下萧十一郎的名字,那么普天之下,就都知道这件事是谁干的了,
你说这法子简单不简单?”
屠啸天笑道:“妙极妙极,公子当真是天下奇才,不但奇计无双,这几句话也写得有金
石声,正活脱脱是萧十一郎那厮的口气。”
小公子笑道:“我也不必谦虚,这几句话除了我之外,倒真还没有几个人能想得出来。
”
萧十一郎几乎连肚子都气破了。
这小公子年纪不大,但心计之阴险,就连积年老贼也万万比不上!若让他再多活几年,
江湖中人只怕要被他害死一半。
只听小公子道:“现在我们的事都已办完了吗?”
屠啸天笑道:“总算告一段落了。”
小公子叹了口气,道:“看你们做事这么疏忽,真难为你们怎么活到现在的。”
屠啸天干咳两声,转过头去吐痰。
海灵子面上已变了颜色,忍不住道:“难道还要将司空曙的头再劈成两半?”
小公子冷笑道:“那倒也用不着了,只不过萧十一郎若也凑巧经过这里,看到了司空曙
的尸身,又看到树上的字,你说他该怎么办呢?”
海灵子楞住了。
小公子悠然道:“他可不像你们这么笨,一定会将树上的字削下来,再将司空曙的尸身
移走,那么我们这一番心血岂非白费了么?”
屠啸天的咳嗽早已停了,失声道:“不错,我们竞未想到这一着。”
小公子淡淡道:“这就是你们为什么要听我话的原因,因为你们实在不如我。”
屠啸天道:“依公子之见,该当如何?”
小公子道:“这法子实在也简单得很,你们真的想不出?”
屠啸天只有苦笑。
小公子摇着头,叹道:“你怕他将树上的字迹削掉,你自己难道就不能先削掉么?”
屠啸天道:“可是――”小公子道:“你将这块树皮削下来,送到沈家庄去,那里现在
还有很多人,你不妨叫他们―齐来看看司空曙的此状。”
他笑了笑,接着道:“有这么多人的眼睛看到,萧十一郎就算跳到黄河也洗不清这冤枉
了――你们说,这法子好不好?”
屠啸天长长叹了口气,道:“公子心计之缜密,当真非人能及。”
小公子道:“你也用不着拍我的马屁,只要以后听话些也就是了。”
听到这里,不但屠啸天和海灵子都已服服帖帖,就连萧十一郎也不得不佩服这位小公子
实在是有两下子。
他倒还真未遇到过如此厉害的人物。
萧十一郎有个最大的毛病,越困难危险的事他越想去做,越厉害的人物他越想斗斗。
只听小公子又道:“你们到了沈家庄后,我还有件事想托你们。”
屠啸天道:“请吩咐。”
小公子道:“我想托你们打听打听连城璧的妻子沈壁君什么时候回婆家?连城璧是否同
行?准备走哪条路?”
屠啸天道:“这倒不难,只不过――”小公子道:“你想问我为什么要打听她,又不敢
问出来,是不是?”
屠啸天陪笑道:“在下不敢,只不过――”小公子道:“又是只不过,其实你问问也没
有关系,我可以告诉你,这次我出来,为的就是要带两样东西回去。”
后啸天试探道:“其中一样自然是‘割鹿刀’。”
小公子道,“还有一样就是这位武林第一美人,沈壁君。”
屠啸天的脸骤然变了颜色,似乎一下于就透不过气来了。
小公子笑道:“这是我的事,你害怕什么?”
屠啸天讷讷道:“那连城璧的武功剑法,公子也许还未见过,据在下所知,此人深藏不
露,而且――”小公子道:“你用不着说,我也知道连城璧不是好惹的,所以我还要请你们
帮个忙。”
屠啸天擦了擦汗,道:“只――只要在下力所能及,公子但请吩咐。”
小公子笑道:“你也用不着擦汗,这件事并不难――连城壁想必定会护送他妻子回家的
,所以你们就想个法子将他骗到别的地方去。”
屠啸天忍不住又擦了擦汗,苦笑道:“连城璧夫妻情深。只怕――”小公子道:“你怕
他不肯上钩?”
屠啸天道:“恐怕不容易。”
小公子道:“若是换了我,自然也不愿意离开那如花似玉般的妻子,但无论多么大的鱼
,我们总有要他上钩的法子。”
屠啸天道:‘什么法子?”小公子道:‘要钓大鱼,就得用香饵。”屠啸天道:“饵在
哪里?”
小公子道:“连城璧家财万贯,文武双全,年纪轻轻就已誉满天下,又娶了沈璧君那样
贤淑美丽的妻子,你说他现在还想要什么?”
屠啸天叹了口气,道:“做人做到他这样,也该知足了。”
小公子笑道:“人心是绝不会满足的,他现在至少还想要一样东西。”
屠啸天道:“莫非是‘割鹿刀’?”
小公子道:“不对。”
屠啸天皱眉道:“除了‘割鹿刀’外,在下委实想不出世上还有什么能令他心动之物。
”
小公子悠然道:“只有一件――就是萧十一郎的头!”
屠啸天眼睛亮了,抚掌道:“不错,他们都以为‘割鹿刀’已落在萧十一郎手上,他若
能杀了萧十一郎,不但名头更大,刀也是他的了。”
小公子道:“所以,要钓连城璧这条鱼,就得用萧十―郎做饵。”
屠啸天沉吟着道:“但这条鱼该如何钓法,还是要请公子指教。”
小公子摇头叹道:“这法子你们还不明白么?你们只要告诉连城璧,说你们已知道萧十
一郎的行踪,连城璧自然就会跟你们去的。”
他目中带着种讥消的笑意,接道:“像连城璧这种人,若是为了声名地位,连自己的命
都可以不要的,妻子更早就被放到一边了。”
屠啸天失笑道:“如此说来,嫁给连城璧这种人,倒并不是福气。”
小公子笑道:“一点不错,我若是女人,情愿嫁给萧十一朗,也不愿嫁给连城璧。”
屠啸天道:“橡萧十一郎这种人,若是爱上一个女人,往往会不顾一切,而连城璧的顾
忌太多了,做这种人的妻子并不容易。”
秋天的太阳,有时还是热得令人受不了。
树荫下有个挑担卖酒的,酒很凉,既解渴,又过瘾;还有开花蚕豆、椒盐花生和卤蛋下
酒,口味虽未见佳,做得却很干净。
卖酒的是个白发苍苍的红鼻子老头,看他的酒糟鼻子,就知道他自己必定也很喜欢喝两
杯。
他衣衫穿得虽褴褛,但脸上却带着种乐天知命的神气,别人虽认为他日子过得并不怎样
,他自己却觉得很满意。
萧十一郎一向很欣赏这种人,一个人活着,只要活得开心也就是了,又何必计较别人的
想法?萧十一郎很想跟这老头子聊聊,但这老头子却有点心不在焉。
所以萧十一郎也只有自己喝着闷酒,喝酒就好像下棋,自己跟自己下棋固然是穷极无聊
,一个人喝酒也实在无趣得很,萧十一郎从不愿喝独酒的。
仅这里恰巧是个三岔路口,他算准沈壁君的马车一定会经过这里,他坐在这里并不是为
了喝酒的。
被人家当傲“鱼饵”并不是件好受的事,萧十一郎那天几乎要出面和那小公子斗―斗了
。
但他己在江湖中混了很多年,早已学会了“等”这个字,他无论做什么事,都要等到最
好的时机。
萧十一郎喝完了第七碗,正在要第八碗。
红鼻子老头斜眼瞟着他,撇着嘴笑道:“还要再喝吗?再喝只怕连路都走不动了。”
萧十一郎笑道:‘走不动就睡在这里又何妨?能以苍天为被、大地为床,就算一醉不醒
又何妨?”红鼻子老头道:“你不想赶回去?”
萧十一郎道:“回到哪里去?我自己也不知是从哪里来的,却叫我如何回去?”
红鼻子老头叹了口气,喃喃道:“这人只怕巳醉了,满嘴胡话。”
萧十一郎笑道:“卖酒的岂非就是希望别人喝酒么?快打酒来。”
红鼻子老头“哼”了一声,正在舀酒,突见道路上尘土起处,远远地奔过来一行人马。
萧十一郎的眼睛立刻亮了,简直连一丝酒意也没有。
这一行人,有的臂上架着鹰,有的手里牵着狗,一个个都是疾服劲装,佩弓带箭,马鞍
边还接着些猎物,显然是刚打完猎回来的。
秋天正是打猎的好时候。
第一匹马上坐着的似乎是个孩子,远远望去,只见粉妆玉琢般―个人,打扮得花团锦簇
,骑的也是匹万中选一的千里驹,正是:“人有精神马又欢。”好模样的一位阔少爷。
红鼻子老头也看出是大买卖上门了,精神―振,萧十一郎却有点泄气,因为那并不是他
要等的入。
只听红鼻子老头扯开喉咙叫道:“好清好甜的‘竹叶青’’一碗下肚有精神,两碗下肚
精神足,三碗下―肚,神仙也不如。”
萧十一郎笑道:“我已七碗下了肚,怎么还是一点精神也没有,反而要睡着了?”
红鼻子老头瞪了他一眼,幸好这时人马已渐渐停了下来,第―匹马上的阔少爷笑道:“
回去还有好一段路,先在这儿喝两杯吧!看样子酒倒还不错。”
只见这阔少爷圆圆的脸,大大的服睛,小小的嘴,皮肤又白又嫩,笑起来脸上一边一个
酒涡,真是说不出的可爱。
连萧十一郎也术禁多看了他两眼。这世上阔少爷固然很多,但可爱的却不多,可爱的阔
少爷而没架子,更是少之又少。
这位阔少爷居然也很注意萧十―郎,刚在别人为他铺好的毯子上坐下来,忽然向萧十一
郎笑了笑,道:“独乐乐不如众乐乐,这位朋友何不也请过来喝―杯?”
萧十一郎笑道:“好极了,在下身上只有八碗酒的钱,正不知第九碗酒在哪里,若有人
请客,正是求之不得。”
阔少爷笑得更开心,道:“想不到朋友竟如此豪爽,快,快打酒来。”
红鼻子老头只好倒了碗酒过来,却又瞪了萧十一郎一眼,喃喃道:“有不花钱的酒喝,
这下子只怕醉得更快了。”
萧十一郎笑道:“人生难得几回醉,能快些醉更是妙不可言,请。”
“请”字刚出口,一碗酒已不见了。
别人喝酒是“喝”下去的,萧十一郎喝酒却是“倒”下去的,只要脖子一仰,一碗酒立
刻点滴无存。
阔少爷拍手大笑道:“你们看到没没有?这位朋友喝得有多快。”
萧十一郧道:“若是他们没有看见,在下倒还可以多表演几次。”
阔少爷笑道:“这位朋友不但豪爽,而且有趣,却不知高姓大名?”
萧十一郎道:“你我萍水相逢,你请我喝酒,喝完了我就走;我若知道你的名字,心里
难免感激,日后少不得要还请你一顿,那么现在这酒喝得就无趣了。所以这姓名么――我不
必告诉你,你也是不说的好。”
阔少爷笑道:“对对对!你我今日能在这里尽半日之欢,已是有缘,来来来……这卤蛋
看来还不错,以蛋下酒,醉得就慢些,酒也可多赐些了。”
萧十一郎笑道:“对对对!若是醉得太快,也无趣了。”
他拈起个卤蛋,忽然一抬手高高地抛了上去,再仰起头,张大嘴,将卤蛋接使,三口两
口一个蛋就下了肚,阔少爷笑道:“朋友不但喝酒快,吃蛋也快……”
萧十一郎笑道:“只因我自知死得比别人快,所以无论做什么都从不敢浪费时间。”
这位阔少爷看起来最多也只不过十四五岁,但酒量却大得惊人,萧十一郎喝一碗,他居
然也能陪一碗,而且喝得也不慢。
跟着他来的助,都是行动矫健、精神饱满的彪形大汉奴,但酒量却没有一个能比得上他
。
萧十一郎的眼睛已眯了起来,舌头也渐渐大了,看来竟已有七八分醉态。有了七八分醉
意的人,喝得就更多、更快。
已有七八分醉意的人,想不喝醉也困难得很。
萧十一郎毕竟还是醉了。
阔少爷叹了口气,摇着头道:“原来他的酒量也不怎么样,倒教我失望得很。”
红鼻子老头揩着笑道:“他自己说过,醉了就睡在这里,醉死也无妨。”
阔少爷瞪眼道:“他总算是我的客人,怎么能让他睡在这里?”
他挥了挥手,吩咐属下,道:“看着这位朋友,等我们走的时候,带他回去。”
这时太阳还未下山,路上却不见行人。
阔少爷似乎觉得有些扫兴了,背负着双手,眺望大路,忽然道:“老头子,准备着吧!
看来你又有生意上门了。”
远处果然又来了一行李马。
黑漆的马车虽已很陈旧,看起来却仍然很有气温。车门自然是关着的,车窗上也挂着帘
子,坐在车里的人显然不愿被人瞧见。
赶车的是个很沉着的中年人,眼神很足,马车前后还有三骑护从,也都是很精捍的骑士
。
这一行车马本来走得很快,但这位阔少爷的车马已将路挡了一半,车马到了这里,也只
得放缓了下来。
红鼻子老头立刻乘机拉生意了,高声叫道:“好清好甜的‘竹叶青’,客官们下马喝两
碗吧!错过了这里,附近几百里地里也喝不到这样的好酒了。”
马上的骑士们舔了舔嘴唇,显然也想喝两杯,但却没有一个下马来的,只是等着阔少爷
的属下将道路让出来。
突听车厢中一人道:“你们赶了半天的路,也累了,就歇下来喝碗酒吧!”
声音清悦而温柔,而且带着一种同情、体贴与关怀,令人心甘情愿地服从她。
马上的骑士立刻下了马,躬身道:“多谢夫人。”
车厢中人义道:“老赵,你也下车去喝一碗昭,我们反正也不急着赶路。”
赶李的老赵迟疑了半晌,终于也将马车赶到路旁,这时红鼻子老头已为骑士们舀了三碗
酒,正在舀第四碗,拿到酒的已准备开始喝了。
老赵突然道:“慢着,先看看酒里有没有毒!”
红鼻子老头的脸立刻气红了,愤愤道:“毒?我这酒里会有毒?好,先毒死我吧!”
他自己真的将手里的酒喝了下去。
老赵根本不理他,自怀中取出一个银勺子,在坛子里舀了一勺酒,看到银勺子没有变色
,才轻轻吸了一口,然后才点头道:“可以喝了。”
拿着酒碗发愣的骑士这才松了口气,仰首一饮而尽,笑道:“这酒倒还不错,不知蛋卤
得怎样?”
他选了个最大的卤蛋,正想放进嘴。
老赵忽然又喝道:“等一等!”
那位阔少爷本来也没有理会他们,此刻也忍不住笑了,喃喃道:“卤蛋里难道还有毒么
?这位朋友也未免太小心了。”
老赵瞧了他一眼,沉着脸道:“出门在外,还是小心些好。”
他又自怀中取出柄小银刀,正想将卤蛋切开。
阔少爷己走了过来,笑道:“想不到朋友你身上还带着这么多有趣的玩意儿,我们也想
照样做一套,不知朋友你能借给我瞧瞧吗?”
老赵又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眼,终于还是将手里的小银刀递了过去。像这位阔少爷这样
的人,他说出来的要求,实在很少有人能拒绝的、银刀打造得古雅而精致。
阔少爷用指尖轻抚着刀锋,脸上的表情更温柔,微笑道:“好精致的一把刀,却不知能
否杀人?”
老赵道:“这把刀不是用来杀人的。”
阔少爷笑道:“你错了只要是刀,就可以杀人……”
说到“杀”字,他掌中的刀已脱手飞出,化做了一道银光,说到“人”字,这把刀已插
入了老赵的咽喉!
老赵怒吼一声,已反手拔出了刀,向那阔少爷扑了过去。
但鲜血已箭一般射出,他的力气也随着血一齐流出。
他还未行出三步,就倒了下去,倒在那阔少爷的脚下,眼珠子都已凸了出来,他至死也
不信会发生这种事。
阔少爷俯首望着他,目光还是那么温柔而可爱,柔声道:“我说天下的刀都可以杀人的
,现在你总该相信了吧?”
那三个骑士似已吓呆了,他们做梦也想不到如此秀气、如此可爱的一位富家公子,竟是
个杀人不眨服的恶魔。
直到老赵倒下去,他们腰刀才出鞘,怒喝着挥刀扑过来。
阔少爷叹了口气,柔声道:“你们都不是我的对手,又何必来送死呢?”
方才喝第一碗的大汉眼睛都红了,不等他这句话说完,“力劈华山”,一柄鬼头刀已劈
向阔少爷头顶。
阔少爷摇头笑道:“真差劲…”
他身子动也未动,手轻轻一抬,只用两根手指,就夹住了刀锋,这一刀竟似砍入了石头
里。
那大汉手腕一反,想以刀锋去割他手指。
突听“笃”的一声,一枝箭已射入了大汉的背脊!箭杆自后背射入,自前心穿出,鲜血
一滴滴自箭镞上滴落下来。
这些事说来虽很长,但前后也不过只有两句话的工夫而已。另两条大汉此刻刚行到阔少
爷面前,第一刀还未砍出。
就在这时候,只听车厢中一人缓缓道:“你们的确都不是他的敌手,还是退下去吧!”下一章回目录
蕭十一郎第八章 鷹王的秘密
突然間,他听到一陣很勁急的衣抉帶風聲,他一听就已判斷出這夜行人的輕功顯然不弱
。
風聲驟然在前面的暗林中停了下來,接著暗林中就傳出了一個人急促的喘息聲,還帶著
痛苦的呻吟。
這夜行人顯然受了很重的傷。
蕭十一郎的腳步並沒有停頓,還是向前面走了過去,走入暗林,那喘息聲立刻就停止了
。
過了半晌,突听一人大聲道︰“朋友留步!”
蕭十一郎這才緩緩轉過身,就看到一個人自樹後探出了半邊身子,笆斗大的頭頂上生著
一頭亂發。
這人赫然竟是“獨臂鷹王”!
蕭十一郎面上絲毫不動聲色,緩緩道︰“閣下有何見教?”
“獨臂鷹王”一只獨眼餓鷹般盯著他,過了很久,才嘆了口氣,道︰“我受了傷。”
蕭十一郎道︰“我看得出。”
“獨臂鷹王”道︰“你可知道前面有個沈家莊?”
蕭十 郎道︰“知道。”
“獨臂鷹王”道︰“你背我到那里去,快!片刻也耽誤不得。”
蕭十一郎道︰“你不認得我,我也不認得你,我為何要背你去?”
“獨臂鷹王”大怒道︰“你 你敢對老夫無理?”
蕭十一郎淡淡道︰“是你無禮,還是我無禮?莫忘了現在是你在求我,不是我在求你。
”
“獨臂鷹王”盯著他,目中充滿了凶光,但一張臉卻已漸漸扭曲,顯然正在忍受著極大
的痛苦。
過了很久,他才嘆了口氣,嘴角勉強擠出一絲笑容,掙扎著自懷中掏出了一錠金子,喘
息道︰“這給你,你若肯幫我的忙,我日後必定會重重謝你。”
蕭十一郎笑了笑,道,“這倒還像句人話,你為何不早就這麼說呢?”
他慢慢走過去,像是真想去拿那錠金子,但他的手剛伸出來,“獨臂鷹王”的獨臂已閃
電股飛出,五指如鉤,擒蕭十一郎的手腕。 百足之蟲,死而不僵。“獨臂鷹王”雖已傷重垂危,但最後一擊,仍然是快如閃電,銳
不可當。
但蕭十一郎更快,凌空一個翻身,腳尖已乘勢將掉下去的那錠金子挑起,反手接住,人
也退後了八尺,身法干淨、漂亮、利落,只有親眼見到的人才能了解,別人簡直想都無法想
象。
“獨臂鷹王”的臉色變得更慘,嘎聲道︰“你究竟是什麼人?”
蕭十一郎笑道︰“我早就認出了你,你還不認得我?”
“獨臂魔王”失聲道︰“你 你莫非是蕭十一郎?”
蕭十一郎笑道︰“你總算猜對了。”
“獨臂鷹王”眼楮盯著他就好像見到了鬼似的,嘴里“嘶嘶”向外面冒著氣,喃喃道︰
“好,蕭十一郎,你好!”
蕭十一郎道︰“你也還不壞。”
“獨臂鷹王”又瞪了他半晌,突然大笑了起來。
他不笑還好,這一笑起來,觸及了傷處,更是疼得滿頭冷汗,但他還是笑個不停,也不
知究竟想起了什麼好笑的事。
蕭十一郎相信他這一生中只怕從來也沒這麼樣笑過,忍不住問道︰“你很開心嗎?”
“獨臂鷹王”喘息著笑道︰“我當然開心,只因蕭十一郎也和我 樣,也會上別人的當
。”
蕭十一郎道︰“哦?”
“獨臂鷹王”身于已開始抽搐,他咬牙忍耐,嘎聲道︰“你可知道你奪去的那把刀是假
的?”
蕭十一郎道︰“我當然知道,可是你 你怎麼知道的?”
“獨臂鷹王”恨恨道︰“就憑那三個小畜生,怎能始終將我蒙在鼓里?”
蕭十一郎道︰“就因為你發現了他們的秘密,所以他們才要殺你?”
“獨臂鷹王”道︰“不錯。”
蕭十 朗嘆了口氣,道︰“以趙無極、‘海靈子’、屠嘯天這三個人的身份地位,怎麼
會為了一把刀就冒這麼大的險,竟小錯將自己的身家性命孤注一擲?何況,刀只有一把,人
卻有三個,卻叫他們如何去分呢?”
“獨臂鷹王”不停地咳嗽著,道︰“他 他們自己並不想要那把刀。”
蕭十一郎道︰“是誰想要?難道他們幕後還另有主使的人?”
“獨瞥鷹王”咳嗽已越來越劇急,已咳出血來。
蕭十一郎目光閃動,道︰“這人竟能令趙無極、屠嘯天、‘海靈子’三個人听他的話?
他是誰?”
“獨臂鷹王”用手捂著嘴,拼命想將嘴里的血咽下去,想說出這人的名字,但他只說了
一個字,鮮血已箭一般射了出來。
蕭十 郎嘆了口氣,正想先過去扶起他再說,但就在這時,他身子突又躍起,只一閃已
沒入樹梢。
也就在這時,已有三個人掠入暗林里。
世上有很多人都像野獸一樣,有種奇異的本能,似乎總能嗅出危險的氣息,雖然他們並
沒有看到什麼,也沒有听到什麼,但危險來的時候,他們總能在前一剎那間奇跡般避過。
這種人若是做官,必定是一代名臣︰若是打仗,必定是常勝將軍;若是投身江湖,就必
定是縱橫天下、不可一世的英雄。
諸葛亮、管仲他們就是這樣的人;所以他們能夠居安思危,治國平天下。
韓信、岳飛、李靖,他們也是這樣的人,所以他們才能決勝千里,戰無不勝、攻無不克
。
李尋歡、楚留香、鐵中棠、沈浪,他們也都是這樣的人,所以他們才能叱喀風雲,名留
武林,成為江湖中的傳奇人物,經過許多年之後,仍然是游俠少年心目中的偶像。
現在,蕭十一郎也正是這樣的人,這種人縱然不能比別人活得長些,但死得總比別人有
價值得多。
從林外掠入的三個人,除了海靈子和屠嘯天之外,還有個看起來很文弱的青衫人,身材
並不高,死氣沉沉的一張臉上全無表情;但目光閃動間卻很靈活,臉上顯然帶著個制作極精
巧的人皮面具。
他的身法也未見比屠嘯天和海靈子快,但身法飄逸,舉止從容,就像是在花間漫步 樣
,步履安詳,猶有余力。
他的臉雖然詭秘可怖,但那雙靈活的眼卻使他全身都充滿了一種奇異的魅力,令人不由
自主會對他多看一眼。
但最令蕭十一郎注意的,還是他腰帶上插著的一把刀。這把刀連柄才不過兩尺左右,刀
鞘、刀柄、線條和形狀都很簡樸,更沒有絲毫炫目的裝飾,刀還未出鞘,更看不出它是否鋒
利。
但蕭十一郎只瞧了一眼,就覺得這柄刀帶著種令人魄散魂飛的殺氣!
難道這就是“割鹿刀”?
趙無極、海靈子、屠嘯天不借冒著身敗名裂的危險,偷換了這柄“割鹿刀”,難道這是
送給他的?
他是誰?有什麼魔力能令趙無極他們如此听話?
“獨臂鷹王”的咳嗽聲已微弱得連听都听不見了。
海靈子和屠嘯天對望一眼,長長吐出口氣。
屠嘯天笑道︰“這老怪物好長的命,居然還能逃到這里來。”
海靈子冷冷道︰“無論多長命的人,也經不起咱們一劍兩掌!”
屠嘯天笑道︰“其實有小公子一掌就已足夠要他的命了,根本就不必我們多事出手了。
”
青衫人似乎笑了笑,柔聲道︰“真的嗎?”
他慢慢地走到“獨臂鷹王”面前,突然手一動,刀已出鞘。
只見刀光一閃,‘獨臂鷹王”的頭顱滾落在地上。青衫人連瞧也沒瞧一眼,只是凝注掌
中的刀。刀如青虹,不見血跡。青衫人輕輕嘆了曰氣,道︰“好刀,果然是好刀。”
人已死了,他還要加一刀,這手段之毒、心腸之狠,的確少見得很,連海靈子面上都不
禁變了顏色。
青衫人緩緩插刀入鞘,悠然道︰“家師曾經教訓過我們,你若要證明一個人真的死了,
只有一個法子,那就是先割下他的頭來瞧瞧。”
他目光溫柔地望著屠嘯天和海靈子,柔聲道︰“你們說,這句話可有道理麼?”
屠嘯天干咳子兩聲,勉強笑道︰“有道理,有道理…。”
青衫人道︰“我師父說的話,就算沒道理,也是有道理的,對嗎?”
屠嘯天道︰“對對對,對極了。”
青衫人吃吃地笑了起來,道︰“有人說我師父的好話,我總是開心得很,你們若要讓我
開心,就該在我面前多說說他的好話。”
小公子,好奇怪的名字。
這青衫人居然叫做“小公子”?
看他的眼楮,听他說話的聲音,就可知道他年紀不大,但已經五六十歲的屠嘯天和海靈
子卻對他客客氣氣、恭恭敬敬。
看他的樣子好像很溫柔,但連死人的腦袋都要割下來!
瞧瞧!
蕭十一郎暗中嘆了口氣,真猜不出他的來歷。
“徒弟已如此,他師父又是什麼樣的角色呢?”
這簡直令人連想都不敢想了。
只听小公子道,現在司空曙己死了,但我們還有件事要做,是嗎?”
屠嘯天道︰“是。”
小公子道︰“是什麼事呢?”
屑嘯天瞧了海靈子一眼,道︰“這 ”小公子道︰“你沒有想到?”
屠嘯天苦笑道︰“沒有。”
小公子嘆了口氣,道︰“憑你們活了這麼大年紀。競連這麼點事都想不到。”
屠嘯天苦笑道︰“在下已老糊涂了,還請公子明教。”
小公子嘆道︰“說真的,你們倒真該跟著我多學學才是。”
屠嘯天和海靈子年紀至少比他大兩倍,但他卻特他們當小孩子似的,屠嘯天他們居然也
真像小孩子般听話。
小公子又嘆了口氣,才接著道︰“我問你,司空曙縱橫江湖多年,現在忽然死了,是不
是會有人要覺得懷疑?”
屠嘯天道︰“是。”
小公子道︰“既然有人懷疑,就必定有人追查,司空曙是怎麼會死的?是誰殺了他?”
屠嘯天道︰“不錯”。
小公子眨了眨眼楮,道︰“那麼,我再問你,司空曙究竟是誰殺死的?是誰殺了他?”
屠嘯天道︰“除了小公子之外,誰還有這麼高的手段?!”
小公子的眼楮忽然瞪了起來,道︰“你說司空曙是我殺的?你看我像是個殺人的凶手嗎
?”
屠嘯天楞住了,道︰“不 不是 ”小公子道,“不是我殺的,是你嗎?”
屠嘯天擦了擦汗,道︰“司空曙與我無冤無仇,我為何要殺他?”
小公子展顏笑道︰“這就對了,若說你殺了司空曙,江湖中人還是難免要懷疑,還是難
免要追究。”
海靈子忍不住道︰“我也沒有殺他。,小公子道︰“你自然也沒有殺他,但我們既然都
沒有殺他,司空曙是誰殺的呢?”
屠嘯天、海靈子面面相覷,說不出話了。
小公子嘆息道︰“虧你們還有眼楮,怎麼沒有看到蕭十一郎呢?”
這句話說出,蕭十一郎倒真吃了一慷︰“難道此人已發現了我?”
幸好小公子已接著道︰“方才豈非明明是蕭十一郎一刀將司空曙的腦袋砍了下來,他用
的豈非正是‘割鹿刀’!”
屠嘯天眼楮立刻亮了,大喜道︰“不錯不錯,在下方才也明明看到蕭十一郎一刀殺了司
空曙,而且用的正是‘割鹿刀’,只是年老昏花,竟險些忘了。”
小公子笑道︰“幸虧你還沒有真的忘了,只不過 司空曙雖是蕭十一郎殺的,江湖中
人卻還不知道,這怎麼辦呢?”
屠嘯天道︰“這 我們的確應該想法子讓江湖中人知道。”
小公子笑道︰“一點也不錯,你已想出了用什麼法子嗎?”
屠嘯天皺眉道︰“一時未想出來。”
小公子搖了搖頭,道︰“其實,這法子簡單極了,你看。”
他的刀突又出了鞘,刀光一閃,削下了塊樹皮,道︰“司空曙的血還沒有冷,你趕快用
他的衣服,蘸他的血,在這樹上寫幾個宇,我念一句,你寫一句,知道嗎?”
屠嘯天道︰“遵命。”
小公子目光閃動,道︰“你先寫︰割鹿不如割頭,能以此刀割盡天下人之頭,豈不快哉
,豈不快哉……然後再留下蕭十一郎的名字,那麼普天之下,就都知道這件事是誰干的了,
你說這法子簡單不簡單?”
屠嘯天笑道︰“妙極妙極,公子當真是天下奇才,不但奇計無雙,這幾句話也寫得有金
石聲,正活脫脫是蕭十一郎那廝的口氣。”
小公子笑道︰“我也不必謙虛,這幾句話除了我之外,倒真還沒有幾個人能想得出來。
”
蕭十一郎幾乎連肚子都氣破了。
這小公子年紀不大,但心計之陰險,就連積年老賊也萬萬比不上!若讓他再多活幾年,
江湖中人只怕要被他害死一半。
只听小公子道︰“現在我們的事都已辦完了嗎?”
屠嘯天笑道︰“總算告一段落了。”
小公子嘆了口氣,道︰“看你們做事這麼疏忽,真難為你們怎麼活到現在的。”
屠嘯天干咳兩聲,轉過頭去吐痰。
海靈子面上已變了顏色,忍不住道︰“難道還要將司空曙的頭再劈成兩半?”
小公子冷笑道︰“那倒也用不著了,只不過蕭十一郎若也湊巧經過這里,看到了司空曙
的尸身,又看到樹上的字,你說他該怎麼辦呢?”
海靈子楞住了。
小公子悠然道︰“他可不像你們這麼笨,一定會將樹上的字削下來,再將司空曙的尸身
移走,那麼我們這一番心血豈非白費了麼?”
屠嘯天的咳嗽早已停了,失聲道︰“不錯,我們競未想到這一著。”
小公子淡淡道︰“這就是你們為什麼要听我話的原因,因為你們實在不如我。”
屠嘯天道︰“依公子之見,該當如何?”
小公子道︰“這法子實在也簡單得很,你們真的想不出?”
屠嘯天只有苦笑。
小公子搖著頭,嘆道︰“你怕他將樹上的字跡削掉,你自己難道就不能先削掉麼?”
屠嘯天道︰“可是 ”小公子道︰“你將這塊樹皮削下來,送到沈家莊去,那里現在
還有很多人,你不妨叫他們 齊來看看司空曙的此狀。”
他笑了笑,接著道︰“有這麼多人的眼楮看到,蕭十一郎就算跳到黃河也洗不清這冤枉
了 你們說,這法子好不好?”
屠嘯天長長嘆了口氣,道︰“公子心計之縝密,當真非人能及。”
小公子道︰“你也用不著拍我的馬屁,只要以後听話些也就是了。”
听到這里,不但屠嘯天和海靈子都已服服帖帖,就連蕭十一郎也不得不佩服這位小公子
實在是有兩下子。
他倒還真未遇到過如此厲害的人物。
蕭十一郎有個最大的毛病,越困難危險的事他越想去做,越厲害的人物他越想斗斗。
只听小公子又道︰“你們到了沈家莊後,我還有件事想托你們。”
屠嘯天道︰“請吩咐。”
小公子道︰“我想托你們打听打听連城璧的妻子沈壁君什麼時候回婆家?連城璧是否同
行?準備走哪條路?”
屠嘯天道︰“這倒不難,只不過 ”小公子道︰“你想問我為什麼要打听她,又不敢
問出來,是不是?”
屠嘯天陪笑道︰“在下不敢,只不過 ”小公子道︰“又是只不過,其實你問問也沒
有關系,我可以告訴你,這次我出來,為的就是要帶兩樣東西回去。”
後嘯天試探道︰“其中一樣自然是‘割鹿刀’。”
小公子道,“還有一樣就是這位武林第一美人,沈壁君。”
屠嘯天的臉驟然變了顏色,似乎一下于就透不過氣來了。
小公子笑道︰“這是我的事,你害怕什麼?”
屠嘯天訥訥道︰“那連城璧的武功劍法,公子也許還未見過,據在下所知,此人深藏不
露,而且 ”小公子道︰“你用不著說,我也知道連城璧不是好惹的,所以我還要請你們
幫個忙。”
屠嘯天擦了擦汗,道︰“只 只要在下力所能及,公子但請吩咐。”
小公子笑道︰“你也用不著擦汗,這件事並不難 連城壁想必定會護送他妻子回家的
,所以你們就想個法子將他騙到別的地方去。”
屠嘯天忍不住又擦了擦汗,苦笑道︰“連城璧夫妻情深。只怕 ”小公子道︰“你怕
他不肯上鉤?”
屠嘯天道︰“恐怕不容易。”
小公子道︰“若是換了我,自然也不願意離開那如花似玉般的妻子,但無論多麼大的魚
,我們總有要他上鉤的法子。”
屠嘯天道︰‘什麼法子?”小公子道︰‘要釣大魚,就得用香餌。”屠嘯天道︰“餌在
哪里?”
小公子道︰“連城璧家財萬貫,文武雙全,年紀輕輕就已譽滿天下,又娶了沈璧君那樣
賢淑美麗的妻子,你說他現在還想要什麼?”
屠嘯天嘆了口氣,道︰“做人做到他這樣,也該知足了。”
小公子笑道︰“人心是絕不會滿足的,他現在至少還想要一樣東西。”
屠嘯天道︰“莫非是‘割鹿刀’?”
小公子道︰“不對。”
屠嘯天皺眉道︰“除了‘割鹿刀’外,在下委實想不出世上還有什麼能令他心動之物。
”
小公子悠然道︰“只有一件 就是蕭十一郎的頭!”
屠嘯天眼楮亮了,撫掌道︰“不錯,他們都以為‘割鹿刀’已落在蕭十一郎手上,他若
能殺了蕭十一郎,不但名頭更大,刀也是他的了。”
小公子道︰“所以,要釣連城璧這條魚,就得用蕭十 郎做餌。”
屠嘯天沉吟著道︰“但這條魚該如何釣法,還是要請公子指教。”
小公子搖頭嘆道︰“這法子你們還不明白麼?你們只要告訴連城璧,說你們已知道蕭十
一郎的行蹤,連城璧自然就會跟你們去的。”
他目中帶著種譏消的笑意,接道︰“像連城璧這種人,若是為了聲名地位,連自己的命
都可以不要的,妻子更早就被放到一邊了。”
屠嘯天失笑道︰“如此說來,嫁給連城璧這種人,倒並不是福氣。”
小公子笑道︰“一點不錯,我若是女人,情願嫁給蕭十一朗,也不願嫁給連城璧。”
屠嘯天道︰“橡蕭十一郎這種人,若是愛上一個女人,往往會不顧一切,而連城璧的顧
忌太多了,做這種人的妻子並不容易。”
秋天的太陽,有時還是熱得令人受不了。
樹蔭下有個挑擔賣酒的,酒很涼,既解渴,又過癮;還有開花蠶豆、椒鹽花生和鹵蛋下
酒,口味雖未見佳,做得卻很干淨。
賣酒的是個白發蒼蒼的紅鼻子老頭,看他的酒糟鼻子,就知道他自己必定也很喜歡喝兩
杯。
他衣衫穿得雖襤褸,但臉上卻帶著種樂天知命的神氣,別人雖認為他日子過得並不怎樣
,他自己卻覺得很滿意。
蕭十一郎一向很欣賞這種人,一個人活著,只要活得開心也就是了,又何必計較別人的
想法?蕭十一郎很想跟這老頭子聊聊,但這老頭子卻有點心不在焉。
所以蕭十一郎也只有自己喝著悶酒,喝酒就好像下棋,自己跟自己下棋固然是窮極無聊
,一個人喝酒也實在無趣得很,蕭十一郎從不願喝獨酒的。
僅這里恰巧是個三岔路口,他算準沈壁君的馬車一定會經過這里,他坐在這里並不是為
了喝酒的。
被人家當傲“魚餌”並不是件好受的事,蕭十一郎那天幾乎要出面和那小公子斗 斗了
。
但他己在江湖中混了很多年,早已學會了“等”這個字,他無論做什麼事,都要等到最
好的時機。
蕭十一郎喝完了第七碗,正在要第八碗。
紅鼻子老頭斜眼瞟著他,撇著嘴笑道︰“還要再喝嗎?再喝只怕連路都走不動了。”
蕭十一郎笑道︰‘走不動就睡在這里又何妨?能以蒼天為被、大地為床,就算一醉不醒
又何妨?”紅鼻子老頭道︰“你不想趕回去?”
蕭十一郎道︰“回到哪里去?我自己也不知是從哪里來的,卻叫我如何回去?”
紅鼻子老頭嘆了口氣,喃喃道︰“這人只怕巳醉了,滿嘴胡話。”
蕭十一郎笑道︰“賣酒的豈非就是希望別人喝酒麼?快打酒來。”
紅鼻子老頭“哼”了一聲,正在舀酒,突見道路上塵土起處,遠遠地奔過來一行人馬。
蕭十一郎的眼楮立刻亮了,簡直連一絲酒意也沒有。
這一行人,有的臂上架著鷹,有的手里牽著狗,一個個都是疾服勁裝,佩弓帶箭,馬鞍
邊還接著些獵物,顯然是剛打完獵回來的。
秋天正是打獵的好時候。
第一匹馬上坐著的似乎是個孩子,遠遠望去,只見粉妝玉琢般 個人,打扮得花團錦簇
,騎的也是匹萬中選一的千里駒,正是︰“人有精神馬又歡。”好模樣的一位闊少爺。
紅鼻子老頭也看出是大買賣上門了,精神 振,蕭十一郎卻有點泄氣,因為那並不是他
要等的入。
只听紅鼻子老頭扯開喉嚨叫道︰“好清好甜的‘竹葉青’’一碗下肚有精神,兩碗下肚
精神足,三碗下 肚,神仙也不如。”
蕭十一郎笑道︰“我已七碗下了肚,怎麼還是一點精神也沒有,反而要睡著了?”
紅鼻子老頭瞪了他一眼,幸好這時人馬已漸漸停了下來,第 匹馬上的闊少爺笑道︰“
回去還有好一段路,先在這兒喝兩杯吧!看樣子酒倒還不錯。”
只見這闊少爺圓圓的臉,大大的服楮,小小的嘴,皮膚又白又嫩,笑起來臉上一邊一個
酒渦,真是說不出的可愛。
連蕭十一郎也術禁多看了他兩眼。這世上闊少爺固然很多,但可愛的卻不多,可愛的闊
少爺而沒架子,更是少之又少。
這位闊少爺居然也很注意蕭十 郎,剛在別人為他鋪好的毯子上坐下來,忽然向蕭十一
郎笑了笑,道︰“獨樂樂不如眾樂樂,這位朋友何不也請過來喝 杯?”
蕭十一郎笑道︰“好極了,在下身上只有八碗酒的錢,正不知第九碗酒在哪里,若有人
請客,正是求之不得。”
闊少爺笑得更開心,道︰“想不到朋友竟如此豪爽,快,快打酒來。”
紅鼻子老頭只好倒了碗酒過來,卻又瞪了蕭十一郎一眼,喃喃道︰“有不花錢的酒喝,
這下子只怕醉得更快了。”
蕭十一郎笑道︰“人生難得幾回醉,能快些醉更是妙不可言,請。”
“請”字剛出口,一碗酒已不見了。
別人喝酒是“喝”下去的,蕭十一郎喝酒卻是“倒”下去的,只要脖子一仰,一碗酒立
刻點滴無存。
闊少爺拍手大笑道︰“你們看到沒沒有?這位朋友喝得有多快。”
蕭十一鄖道︰“若是他們沒有看見,在下倒還可以多表演幾次。”
闊少爺笑道︰“這位朋友不但豪爽,而且有趣,卻不知高姓大名?”
蕭十一郎道︰“你我萍水相逢,你請我喝酒,喝完了我就走;我若知道你的名字,心里
難免感激,日後少不得要還請你一頓,那麼現在這酒喝得就無趣了。所以這姓名麼 我不
必告訴你,你也是不說的好。”
闊少爺笑道︰“對對對!你我今日能在這里盡半日之歡,已是有緣,來來來……這鹵蛋
看來還不錯,以蛋下酒,醉得就慢些,酒也可多賜些了。”
蕭十一郎笑道︰“對對對!若是醉得太快,也無趣了。”
他拈起個鹵蛋,忽然一抬手高高地拋了上去,再仰起頭,張大嘴,將鹵蛋接使,三口兩
口一個蛋就下了肚,闊少爺笑道︰“朋友不但喝酒快,吃蛋也快……”
蕭十一郎笑道︰“只因我自知死得比別人快,所以無論做什麼都從不敢浪費時間。”
這位闊少爺看起來最多也只不過十四五歲,但酒量卻大得驚人,蕭十一郎喝一碗,他居
然也能陪一碗,而且喝得也不慢。
跟著他來的助,都是行動矯健、精神飽滿的彪形大漢奴,但酒量卻沒有一個能比得上他
。
蕭十一郎的眼楮已眯了起來,舌頭也漸漸大了,看來竟已有七八分醉態。有了七八分醉
意的人,喝得就更多、更快。
已有七八分醉意的人,想不喝醉也困難得很。
蕭十一郎畢竟還是醉了。
闊少爺嘆了口氣,搖著頭道︰“原來他的酒量也不怎麼樣,倒教我失望得很。”
紅鼻子老頭揩著笑道︰“他自己說過,醉了就睡在這里,醉死也無妨。”
闊少爺瞪眼道︰“他總算是我的客人,怎麼能讓他睡在這里?”
他揮了揮手,吩咐屬下,道︰“看著這位朋友,等我們走的時候,帶他回去。”
這時太陽還未下山,路上卻不見行人。
闊少爺似乎覺得有些掃興了,背負著雙手,眺望大路,忽然道︰“老頭子,準備著吧!
看來你又有生意上門了。”
遠處果然又來了一行李馬。
黑漆的馬車雖已很陳舊,看起來卻仍然很有氣溫。車門自然是關著的,車窗上也掛著簾
子,坐在車里的人顯然不願被人瞧見。
趕車的是個很沉著的中年人,眼神很足,馬車前後還有三騎護從,也都是很精捍的騎士
。
這一行車馬本來走得很快,但這位闊少爺的車馬已將路擋了一半,車馬到了這里,也只
得放緩了下來。
紅鼻子老頭立刻乘機拉生意了,高聲叫道︰“好清好甜的‘竹葉青’,客官們下馬喝兩
碗吧!錯過了這里,附近幾百里地里也喝不到這樣的好酒了。”
馬上的騎士們舔了舔嘴唇,顯然也想喝兩杯,但卻沒有一個下馬來的,只是等著闊少爺
的屬下將道路讓出來。
突听車廂中一人道︰“你們趕了半天的路,也累了,就歇下來喝碗酒吧!”
聲音清悅而溫柔,而且帶著一種同情、體貼與關懷,令人心甘情願地服從她。
馬上的騎士立刻下了馬,躬身道︰“多謝夫人。”
車廂中人義道︰“老趙,你也下車去喝一碗昭,我們反正也不急著趕路。”
趕李的老趙遲疑了半晌,終于也將馬車趕到路旁,這時紅鼻子老頭已為騎士們舀了三碗
酒,正在舀第四碗,拿到酒的已準備開始喝了。
老趙突然道︰“慢著,先看看酒里有沒有毒!”
紅鼻子老頭的臉立刻氣紅了,憤憤道︰“毒?我這酒里會有毒?好,先毒死我吧!”
他自己真的將手里的酒喝了下去。
老趙根本不理他,自懷中取出一個銀勺子,在壇子里舀了一勺酒,看到銀勺子沒有變色
,才輕輕吸了一口,然後才點頭道︰“可以喝了。”
拿著酒碗發愣的騎士這才松了口氣,仰首一飲而盡,笑道︰“這酒倒還不錯,不知蛋鹵
得怎樣?”
他選了個最大的鹵蛋,正想放進嘴。
老趙忽然又喝道︰“等一等!”
那位闊少爺本來也沒有理會他們,此刻也忍不住笑了,喃喃道︰“鹵蛋里難道還有毒麼
?這位朋友也未免太小心了。”
老趙瞧了他一眼,沉著臉道︰“出門在外,還是小心些好。”
他又自懷中取出柄小銀刀,正想將鹵蛋切開。
闊少爺己走了過來,笑道︰“想不到朋友你身上還帶著這麼多有趣的玩意兒,我們也想
照樣做一套,不知朋友你能借給我瞧瞧嗎?”
老趙又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眼,終于還是將手里的小銀刀遞了過去。像這位闊少爺這樣
的人,他說出來的要求,實在很少有人能拒絕的、銀刀打造得古雅而精致。
闊少爺用指尖輕撫著刀鋒,臉上的表情更溫柔,微笑道︰“好精致的一把刀,卻不知能
否殺人?”
老趙道︰“這把刀不是用來殺人的。”
闊少爺笑道︰“你錯了只要是刀,就可以殺人……”
說到“殺”字,他掌中的刀已脫手飛出,化做了一道銀光,說到“人”字,這把刀已插
入了老趙的咽喉!
老趙怒吼一聲,已反手拔出了刀,向那闊少爺撲了過去。
但鮮血已箭一般射出,他的力氣也隨著血一齊流出。
他還未行出三步,就倒了下去,倒在那闊少爺的腳下,眼珠子都已凸了出來,他至死也
不信會發生這種事。
闊少爺俯首望著他,目光還是那麼溫柔而可愛,柔聲道︰“我說天下的刀都可以殺人的
,現在你總該相信了吧?”
那三個騎士似已嚇呆了,他們做夢也想不到如此秀氣、如此可愛的一位富家公子,竟是
個殺人不眨服的惡魔。
直到老趙倒下去,他們腰刀才出鞘,怒喝著揮刀撲過來。
闊少爺嘆了口氣,柔聲道︰“你們都不是我的對手,又何必來送死呢?”
方才喝第一碗的大漢眼楮都紅了,不等他這句話說完,“力劈華山”,一柄鬼頭刀已劈
向闊少爺頭頂。
闊少爺搖頭笑道︰“真差勁…”
他身子動也未動,手輕輕一抬,只用兩根手指,就夾住了刀鋒,這一刀竟似砍入了石頭
里。
那大漢手腕一反,想以刀鋒去割他手指。
突听“篤”的一聲,一枝箭已射入了大漢的背脊!箭桿自後背射入,自前心穿出,鮮血
一滴滴自箭鏃上滴落下來。
這些事說來雖很長,但前後也不過只有兩句話的工夫而已。另兩條大漢此刻剛行到闊少
爺面前,第一刀還未砍出。
就在這時候,只听車廂中一人緩緩道︰“你們的確都不是他的敵手,還是退下去吧!”下一章回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