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十一郎第七章 沈太君的气
蕭十一郎第七章 沈太君的氣
作者:古龙
作者:古龍
萧十一郎第七章 沈太君的气派
沈家庄在大明湖畔,依山面水,你只要看到他们门口那两尊古老石狮子,就可想见这家
家族历史的辉煌与悠久。
沈家庄的奴仆并不多,但每个人都是彬彬有礼、训练有素,绝不会令任何人觉得自己受
了冷落。
自从庄主沈劲风夫妇出征流寇:双双战死在嘉峪关口之后,沈家庆近年来实是人丁凋零
,只有沈太君一个人在支持着门户。
但沈家庄在江湖人心目中的地位却非但始终不坠,而且反而越来越高了。这并不完全是
因为大家同情沈劲风夫妇的惨死、崇敬他们的英节,也因为这位沈太君的确有许多令人心服
之处。
连城璧一早就出城去迎接护刀入关的人了,此刻在大厅中接待宾客的,是沈太君娘家的
侄子‘襄阳剑客”万重山,最早来的是“三原”杨开泰。他还带来了两位“朋友”。一位是
个很英俊的白面书生,叫’冯士良’,另一位是冯士良的堂弟,叫“冯五”。
万重山阅人多矣,总觉得这两位“冯先生”都是英气逼人,武功也显然有很深的火候,
绝不会是江湖中的无名之辈。
但他却偏偏从未听说过这两个人的名字。
万重山心里虽奇怪,表面却不动声色,绝口不提。他信得过杨开泰,他相信杨开泰带来
的朋友绝不会是为非作歹之徒,但厉刚就不同了,厉刚来得也很早,万重山为他们引进过之
后,厉刚的一双尖刀般的眼睛,就一直在盯着这两位“冯先生。”
这位以三十六路“大开碑手”名扬天下的武林豪杰,不但一双眼神像尖刀,他整个人都
像是一把刀,出了鞘的刀!
风四娘被他盯得几乎有些受不住了,但萧十一郎却还是面带微笑,安然自若,完全不住
乎。
萧十一郎和别人不同的地方,就是他什么都不在乎。
然后柳色青也来了。
再到的是徐青藤。这位世袭的杭州将军,果然是人物风流,衣衫华丽!帽上缀着的一粒
珍珠,大如鸽卵,一看就知道是价值连城之物,但他对人却很客气,并未以富贵凌人,也没
有什么架子。
这其间还到了几位客人,自然也全都是德高望重的武林前辈,但厉刚的眼睛却还是一直
在盯着萧十一郎。
杨开秦也觉得有些不对了,搭讪着道:“厉兄近来可曾到少林去过?’厉刚板着脸点了
点头,忽然道:“这位冯兄是阁下的朋友?”
杨开泰道,“不错。” 厉刚道:“他真的姓冯?”
风四娘一肚子火,实在忍不住了,冷笑道:“阁下若认为我们不姓码,那么我们应该姓
什么呢?”
厉刚沉着脸,道:“两位无论姓什么,都与厉某无关!只不过厉某平生最见不得藏头露
尾、改名换姓之辈,若是见到,就绝不肯放过。”
风四娘脸色已变了,但万重山已抢着笑道:“厉兄为人刚正,是大家都知道的。”
徐青藤立刻也笑着打岔,问道:“白水兄呢?为何还没有来?”
万重山轻轻叹息了一声,道:“白水兄已在峨嵋金顶剃度,这次只怕是不会来的了。”
徐青藤扼腕道,“他怎会如此想不开?其中莫非还有什么隐情么?”
厉刚忽然一拍桌子,厉声道:“无论他是为了什么,都大大的不该!朱家世代单传,只
有他这一个独子,他却出家做了和尚!常言道: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亏他还念过几天书,
竟连这句话都忘了,我若见了他――哼!”
万重山和徐青藤面面相觑,谁也不话了。
风四娘一肚子气还未消,忍不住冷笑道:“你看这人多奇怪,什么人的闲事他都要来管
管。”
厉刚霍然长身而起,怒道:“我就是喜欢管闲事,你不服?”
杨开泰也站了起来,大声道:“厉兄莫要忘了,他是我的朋友。”
厉刚道:“是你的朋友又怎样,厉某今日就要教训教训你这朋友。”
杨开泰脸都涨红了,道:“好好好,你――你――你不妨先来教训教训我吧!”
两人一挽袖子,像是立刻就要出手,满屋子的人竟没有一个站出来劝架的,因为大家都
知道厉刚的脾气,谁也不愿再自讨无趣。
突听一人道:“你们到这里来,是想来打架的么?”
这句话说得本来不大高明,非但全无气派,也不文雅,甚至有些像贩夫走卒在找人麻烦
。
但现在这句话由这人嘴取说出来,分量就好像变得忽然不同了,谁也不会觉得这句话说
得有丝毫不雅、不高明之处――因为这句话是沈太夫人说出来的。
沈太君无论年龄、身份、地位,都已到了可以随便说话的程度。能够挨她骂的人,心里
非但不会觉得难受,反而会觉得很光荣。她若对一个人客客气气的,那人反而会觉得全身不
舒服。
这道理沈太君一向很明白。
无论对什么事,她都很明白。她听得够多、看得够多,经历过的事也够多了。
现在她的耳朵虽已有点聋,但只要是她想听的话,别人声音无论说得多么小,她还是能
将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若是她不想听的话,她就一个字也听不到了。
现在她的眼睛虽也不如以前那么明亮敏锐,也许已看不清别人的脸,但每个人的心她却
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丫头们将她扶出来的时候,她正在吃着一粒蜜枣,吃得津律有昧,像是已将全副精神都
放在这粒枣子上。
方才那句话就好像根本不是她说的。
但厉刚、杨开泰都已红着脸,垂下了头,偏过半个身子,悄悄将刚卷起的衣袖又放了下
来。
满屋子的人都在恭恭敬敬地行礼。
沈太君笑眯眯地点了点头,道:“徐青藤,你帽子上这粒珍珠可真不错啊!但你将它钉
在帽子上,岂非太可惜了吗?你为什么不将它接在鼻子上呢?也好让别人看得更清楚些。”
徐青藤的脸红了,什么话也不敢说。
沈太君笑眯眯地瞧着柳色青,又道:“几年不见,你剑法想必又精进了吧?天下大概已
没有人能比得上你了吧?其实你外号应该叫做‘天下第一剑’才对,至少你身上挂的这把剑
比别人的漂亮得多。”
柳色青的脸也红了,他的手本来一直握着剑柄,像是生怕别人看不到,现在却赶快偷偷
的将剑藏到背后。
他们的脸虽红,却并没有觉得丝毫难为情,因为能挨沈太君的骂,并不是件丢人的事。
没有挨骂的人,看来反倒有些怅依然若有所失。
杨开泰垂着头,讷讷道:“小侄方才一时无礼,还求太夫人恕罪。”
沈太君用手扶着耳朵,道:“什么?你说什么?我听不见呀!”
杨开泰脸又红了,道:“小――小侄方才无――无礼――”沈太君笑了道:“哦――原
来你是说没有带礼物来呀!那有什么关系,反正我知道你是个小气鬼,连自己都舍不得吃、
舍不得穿,怎么会送礼给别人?”
杨开泰一句话也说不出了。
厉刚忍不住说:“晚辈方才也并未想和杨兄打架,只不过这两个人……”
沈太君道:“什么,你说这两人想打架?”
她笑眯眯地瞧了瞧风四娘和萧十一郎,摇头道:“不会的。这两个人看来都是好孩子,
怎么会在我这里打架?只有那种没规矩的野孩子才会在这里吹胡子、瞪眼睛,你说是吗?”
厉刚楞了半响,终于还是垂首道:“太夫人说的是。”
风四娘越看越有趣,觉得这位老太婆实在有趣极了,她只希望自己到七八十岁的时候,
也能像这老太婆一样有趣。
沈太君笑道:“这地方本来客人还不少,可是自从璧君出了嫁之后,就已有很久没这么
热闹过了。我这才明白,原来那些人并不是来看成这老太婆的!但今天你们若也想来看看我
们那位大美人儿,只怕就难免要失望。”
她眼睛笑得眯成了一条线,道:‘我们那位大丫头今天可不能见客,她有病。”杨开泰
脱口道:“有病?什么病?”
沈太君笑道:“傻孩子,你着急什么?她若真的有病,我还会这么开心?”
她挤了挤眼睛,故意压低声音,道:“告诉你,她不是有病,是有喜,但你千万不能说
是我说的,免得那丫头又怪我老婆子多嘴。”
满屋子的人立刻又站了起来,只听“恭喜”之声不绝于耳,杨开泰更是笑得合不拢嘴来
。
风四娘瞪了他一眼,悄悄道:“你开心什么?孩子又不是你的。”
杨开泰的嘴立刻合了起来,连笑都不敢笑了。像他这么听话的男人,倒也的确少见得很
。
萧十一郎不禁在暗中叹了口气,因为他很明白一个男人是绝不能太听女人话的!男人若
是太听一个女人的话,那女人反会觉得他没出息。
萧十一郎无论和多少人在一起,都好像是孤孤单单的,因为他永远是个“局外人”,永
远不能分享别人的欢乐。
他永远最冷静,所以他第一个看到了连城璧。
他并不认得连城璧,也从未见过连城璧!可是他知道,现在从外面走进来的这个人就是
连城璧。
因为他从未见过任何人的态度如此文雅,在文雅中却又带着种令人觉得高不可攀的清华
之气。
世上有很多英俊的少年,有很多文质彬彬的书生,有很多气质不凡的世家子弟,也有很
多少年扬名的武林侠少,但却绝没有任何人能和现在走进来的人相比。虽然谁也说不出他的
与众不同之处究竟在哪里,但无论任何人只要瞧一眼,就会觉得他确是的与众不同。
赵无极本也是个很出色的人,他的风采也会令许多人倾倒,若是和别人走在一起,他的
风采总是特别令人注意。
但现在他和这人走进来,萧十一郎甚至没有看见他。
他穿的永远是质料最高贵、剪裁最舍身的衣服,身上佩戴的每样东西都经过仔细的挑选
。每样都很配合他的身份;使人既不会觉得他寒伧,也不会觉得他做作,更不会觉得他是个
暴发户。
武林中像赵无极这么考究的人并不多,但现在他和这人一齐走进来,简直就像是这人的
跟班。
这人若不是连城璧,世上还有谁可能是连城璧?连城璧若不是这么样一个人,他也就不
是“连城璧”了!
连城璧也一眼就瞧见了萧十一郎。
他也不认得萧十一郎,也从未见过萧十一郎,更绝不会想到站在大厅门口石阶上的这少
年就是萧十一郎。
可是他只瞧了一眼,他就觉得这少年有很多和别人不同的地方――究竟有什么不同,他
也说不出。
他很愿多瞧这少年几眼,可是他没有这么做,因为盯着一个人打量是件很不礼貌的事。
连城璧这一生中从未做过对任何人失礼的事。
等大家看到连城璧和赵无极的时候,当然又有一阵骚动。
然后,赵无极才拜见沈太夫人。
沈太君虽然还是笑眯眯的,但眼睛里却连一丝笑意都没有,她似乎已觉出事情有些不对
了。
赵无极拜道:“晚辈来迟,有劳太夫人久候,恕罪恕罪。”
沈太君笑道:“没关系,来迟了总比不来的好,是吗?”
赵无极道:“是。’沈太君道:“屠啸天、海灵子,和那‘老鹰王’呢?他们为什么不
来?难道没有脸来见我?”
赵无鼓叹了口气,道:“他们的确无颜来见老夫人……”
沈太君的眼睛像是忽然变得年轻了,目光闪动,道:“刀丢了,是吗?”
赵无极垂下了头。
沈太君忽然笑了笑,道:“你用不着解释,我也知道这件事责任绝不在你。有‘老鹰王
’和你们在一起,他一定会抢着要带那把刀,所以刀一定是在他手里丢了的。”
赵无极叹道:“纵然如此,晚辈亦难辞疏忽之罪。若不能将刀夺回,晚辈是再也无颜见
武林同道的了。”
沈太君道:“能自那‘老鹰王’手里将刀夺去的人,世上倒也没有几个,夺刀的人是谁
呀?那人的本领不小吧?”
赵无极道:“风四娘。”
沈太君道:“风四娘――这名字我倒也听说过,听说她手上功夫也有两下子。但就凭她
那两下子,只怕还夺不走‘老鹰王’手里的刀吧!”
赵无极道:“她自然还有个帮手。”
沈太君道:“是谁?”
赵无极长长叹息了一声,一字字道:“萧十一郎!”
大厅中的人果然都不愧是君子,听到了这么惊人的消息,大家居然还都能沉得住气,没
有一个现出惊讶失望之态来的,甚至连一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因为在这种时候,无论说什么
都会令赵无极觉得难堪。
君子是绝不愿令人觉得难堪的。
脸上露出惊讶之色的只有两个人,一个是杨开泰,一个是风四娘。杨开泰盯着风四娘,
风四娘却在盯着萧十一郎。
她心里自然觉得奇怪极了,她自然知道丢的那把刀并不是真刀,那么,真刀到哪里去了
?
听到“萧十一郎”这名字,沈太君才皱了皱眉,喃喃道:“萧十一郎,萧十一郎……最
近我怎么总是听到这人的名字,好像天下的坏事都被他一个人做尽了。”
她忽又笑了笑,道:“我老婆子倒真想见见这个人。一个人能做出这么多坏事来,倒也
不容易。”
厉刚板着脸道:“此人不除,江湖难安!晚辈迟早总有一天提他的首级来见太夫人。”
沈太君也不理他,却道:‘徐青藤,你想不想要萧十一郎的头?”徐青藤沉吟着,道:
“厉兄说得不错,此人不除,江湖难安。”
沈太君不等他说完,又道:“柳色青,你呢?”
柳色青道:“晚辈久已想与此人一较高低。”
沈太君目光移向连城璧,道:“你呢?”
连城璧微笑不语。
沈太君摇着头,喃喃道:“你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太不爱说话了――你们信不信,他
到我这里来了半个月,我还没有听他说过十句话。”
杨开泰张开嘴,却又立刻闭上了。
沈太君道:“你想说什么?说呀!难道你也想学他?”
杨开泰偷偷瞟了风四娘一眼,道:“晚辈总觉得有时不说话反比说话好。”
沈太君笑了,道:“那么你呢?你想不想杀萧十一郎?”
杨开泰道:“此人恶名四溢,无论谁能除去此人,都可名扬天下,晚辈自然也有这意思
,只不过――”沈太君道:“只不过怎样?”
杨开泰垂下头,苦笑道:“晚辈只怕还不是他的敌手。”
沈太君大笑道:“好,还是你这孩子说话老实,我老婆子就喜欢这种规规矩矩、本本份
份的人,只可惜我没有第二个孙女嫁给你。”
杨开泰的脸马上又涨红了,眼睛再也不敢往风四娘那边去瞧――风四娘脸上是什么表情
,他已可想象得到。沈太君目光这才回到厉刚身上,淡谈道:“你看,有这么多人都想要萧
十一朗的头,你想提他的头来见我,只怕还不大容易吧!?”
风四娘瞧着萧十一郎:“你感觉如何?”
萧十一郎道:“我开心极了。”
风四娘道:“开心?你还觉得开心?’萧十一郎笑了笑,道:“我倒还不知道我的头如
此值钱,否则只怕也早就送进当铺了。”
风四娘也笑了。
夜很静,她的笑声就像是银铃一样。
这是沈家庄的后园,每个客人都有间客房;到了沈家庄的人著不肯住一晚上,那岂非太
不给沈太君面子了。
风四娘的笑声很快就停了下来,皱起眉道,“我们夺到的明明是假刀,但他们丢的却偏
偏是真刀,你说这件事奇怪不奇怪?”
萧十一郎道:“不奇怪。”
风四娘道:“不奇怪?你知道真刀到哪里去了?”
萧十一郎道:“真刀…”
他刚说出两个字,就闭上嘴。
因为他已听到了一个人的脚步声向这边走了过来。他知道必定是杨开泰,只有君子的脚
步声才会这样重。
君子绝不会偷偷摸摸地走过来偷听别人的说话。
风四娘又皱起了眉,喃喃道:“阴魂不散,又来了――”她转过身,瞪着杨开泰,冷冷
道:“你是不是要我谢谢你?”
杨开泰涨红了脸,道:“我――我没有这意思。”
风四娘道:‘我本来是应该谢谢你,你方才若说出我是风四娘,那些人一定不会放过我
。”杨开泰道:“我为什么要――要说?”
风四娘道:“他们不是说我就是那偷刀的贼么?”
杨开泰擦了擦汗,道:“我知道你不是。”
风四娘道:“你怎么知道?”
杨开泰道:“因为――因为――我相信你。”
风四娘道:“你为什么相信我?”
杨开泰又擦了擦汗,道:“没有为什么,我就是――就是相信你。”
风四娘望着他,望着他那四四方方的脸,诚诚朴朴的表情,风四娘的眼睛忍不住有些湿
了。
她就算是个木头人,也有被感动的时候,在这一刹那间,她也不禁真情流露,忍不住握
住了杨开泰的手,柔声道:“你真是个好人。”
杨开泰的眼睛也湿了,吃吃道:“我――我并不太好,我――也不太坏,我――”风四
娘嫣然一笑,道:“你真是个君子,可也真是个呆子…。”
她忽然想起萧十一郎,立刻松开了手,回首笑道,“你说他…”
她笑容又凝结,因为萧十一郎已不在她身后。
萧十一郎已不见了。
风四娘楞了半晌,道:“他的人呢?你看见他到哪里去了吗?”
杨开泰楞征了楞,道:“什么人?”
风四娘道:“他――我堂弟,你没有看见他?”
杨开泰道:“没――没有。”
风四娘道:“你难道是瞎子?他那么大一个人你会看不见?”
杨开泰道:“我――我真的没看见,我只――只看见你”风四娘跺了跺脚,道:“你呀
!你真是个呆子。”
屋子里的灯还是亮着的。
风四娘只希望萧十一郎已回到屋里,但却又不敢确定,因为她很了解萧十一郎这个人。
她知道萧十一郎随时都会失踪的。
萧十一郎果然已失踪了。
屋子里一个人都没有,灯台下压着一张纸。
纸上的墨迹还未干,正是萧十一郎写的一笔怪字。
“快嫁给他吧!否则你一定会后悔的,我敢担保,你这一辈子绝对再也找不到一个比他
对你更好的人了。”
风四娘咬着牙,连眼圈都红了,恨恨道:“这混帐,这畜生,简直不是人生父母养的!
”
杨开泰陪着笑,道:“他不是你堂弟吗?你怎么能这样子骂他?”
风四娘跳了起来,大吼道:“谁说他是我堂弟,你活见鬼了吗?”
杨开泰急得直擦汗,道:“他不是你的堂弟是什么?”
风四娘忍住了眼泪,道:“他――他――他也是个呆子!”
呆子当然不见得就是君子,但君子却多多少少必定有些呆气,做君子本不是件狠聪明的
事。
萧十一郎嘴里在低低哼着一支歌,那曲调能像是关外草原上的牧歌,苍凉悲壮中却又带
着几分寂寞忧愁。
每当他哼着这支歌的时候,他心情总是不太好的,他对自己最最满意的地方,就是他从
不愿做呆子。
夜色并不凄凉,因为天上的星光很灿烂,草丛中不时传出秋虫的低鸣,却衬得天地问分
外静寂。
在如此静夜中,如此星空下,一个人独行,心情往往会觉得很平静,往往能将许多苦恼
和烦恼忘却。
但萧十一郎却不同,在这种时候,他总是会想起许多不该想的事,他想起自己的身世,
会想起他这一生中的遭遇……
他这一生永远都是个“局外人”,永远都是孤独的,有时他觉得累得很,但却从不敢休
息,因为人生就像是条鞭子,永远不停地在后面鞭打他,要他往前面走,要他去找寻,但却
又从不肯告诉他能找到什么。
他只有不停地往前走,总希望能遇到一些不平凡的事,否则,这段人生旅途岂非就太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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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十一郎第七章 沈太君的氣派
沈家莊在大明湖畔,依山面水,你只要看到他們門口那兩尊古老石獅子,就可想見這家
家族歷史的輝煌與悠久。
沈家莊的奴僕並不多,但每個人都是彬彬有禮、訓練有素,絕不會令任何人覺得自己受
了冷落。
自從莊主沈勁風夫婦出征流寇︰雙雙戰死在嘉峪關口之後,沈家慶近年來實是人丁凋零
,只有沈太君一個人在支持著門戶。
但沈家莊在江湖人心目中的地位卻非但始終不墜,而且反而越來越高了。這並不完全是
因為大家同情沈勁風夫婦的慘死、崇敬他們的英節,也因為這位沈太君的確有許多令人心服
之處。
連城璧一早就出城去迎接護刀入關的人了,此刻在大廳中接待賓客的,是沈太君娘家的
佷子‘襄陽劍客”萬重山,最早來的是“三原”楊開泰。他還帶來了兩位“朋友”。一位是
個很英俊的白面書生,叫’馮士良’,另一位是馮士良的堂弟,叫“馮五”。
萬重山閱人多矣,總覺得這兩位“馮先生”都是英氣逼人,武功也顯然有很深的火候,
絕不會是江湖中的無名之輩。
但他卻偏偏從未听說過這兩個人的名字。
萬重山心里雖奇怪,表面卻不動聲色,絕口不提。他信得過楊開泰,他相信楊開泰帶來
的朋友絕不會是為非作歹之徒,但厲剛就不同了,厲剛來得也很早,萬重山為他們引進過之
後,厲剛的一雙尖刀般的眼楮,就一直在盯著這兩位“馮先生。”
這位以三十六路“大開碑手”名揚天下的武林豪杰,不但一雙眼神像尖刀,他整個人都
像是一把刀,出了鞘的刀!
風四娘被他盯得幾乎有些受不住了,但蕭十一郎卻還是面帶微笑,安然自若,完全不住
乎。
蕭十一郎和別人不同的地方,就是他什麼都不在乎。
然後柳色青也來了。
再到的是徐青藤。這位世襲的杭州將軍,果然是人物風流,衣衫華麗!帽上綴著的一粒
珍珠,大如鴿卵,一看就知道是價值連城之物,但他對人卻很客氣,並未以富貴凌人,也沒
有什麼架子。
這其間還到了幾位客人,自然也全都是德高望重的武林前輩,但厲剛的眼楮卻還是一直
在盯著蕭十一郎。
楊開秦也覺得有些不對了,搭訕著道︰“厲兄近來可曾到少林去過?’厲剛板著臉點了
點頭,忽然道︰“這位馮兄是閣下的朋友?”
楊開泰道,“不錯。” 厲剛道︰“他真的姓馮?”
風四娘一肚子火,實在忍不住了,冷笑道︰“閣下若認為我們不姓碼,那麼我們應該姓
什麼呢?”
厲剛沉著臉,道︰“兩位無論姓什麼,都與厲某無關!只不過厲某平生最見不得藏頭露
尾、改名換姓之輩,若是見到,就絕不肯放過。”
風四娘臉色已變了,但萬重山已搶著笑道︰“厲兄為人剛正,是大家都知道的。”
徐青藤立刻也笑著打岔,問道︰“白水兄呢?為何還沒有來?”
萬重山輕輕嘆息了一聲,道︰“白水兄已在峨嵋金頂剃度,這次只怕是不會來的了。”
徐青藤扼腕道,“他怎會如此想不開?其中莫非還有什麼隱情麼?”
厲剛忽然一拍桌子,厲聲道︰“無論他是為了什麼,都大大的不該!朱家世代單傳,只
有他這一個獨子,他卻出家做了和尚!常言道︰不孝有三,無後為大。虧他還念過幾天書,
竟連這句話都忘了,我若見了他 哼!”
萬重山和徐青藤面面相覷,誰也不話了。
風四娘一肚子氣還未消,忍不住冷笑道︰“你看這人多奇怪,什麼人的閑事他都要來管
管。”
厲剛霍然長身而起,怒道︰“我就是喜歡管閑事,你不服?”
楊開泰也站了起來,大聲道︰“厲兄莫要忘了,他是我的朋友。”
厲剛道︰“是你的朋友又怎樣,厲某今日就要教訓教訓你這朋友。”
楊開泰臉都漲紅了,道︰“好好好,你 你 你不妨先來教訓教訓我吧!”
兩人一挽袖子,像是立刻就要出手,滿屋子的人竟沒有一個站出來勸架的,因為大家都
知道厲剛的脾氣,誰也不願再自討無趣。
突听一人道︰“你們到這里來,是想來打架的麼?”
這句話說得本來不大高明,非但全無氣派,也不文雅,甚至有些像販夫走卒在找人麻煩
。
但現在這句話由這人嘴取說出來,分量就好像變得忽然不同了,誰也不會覺得這句話說
得有絲毫不雅、不高明之處 因為這句話是沈太夫人說出來的。
沈太君無論年齡、身份、地位,都已到了可以隨便說話的程度。能夠挨她罵的人,心里
非但不會覺得難受,反而會覺得很光榮。她若對一個人客客氣氣的,那人反而會覺得全身不
舒服。
這道理沈太君一向很明白。
無論對什麼事,她都很明白。她听得夠多、看得夠多,經歷過的事也夠多了。
現在她的耳朵雖已有點聾,但只要是她想听的話,別人聲音無論說得多麼小,她還是能
將每個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若是她不想听的話,她就一個字也听不到了。
現在她的眼楮雖也不如以前那麼明亮敏銳,也許已看不清別人的臉,但每個人的心她卻
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丫頭們將她扶出來的時候,她正在吃著一粒蜜棗,吃得津律有昧,像是已將全副精神都
放在這粒棗子上。
方才那句話就好像根本不是她說的。
但厲剛、楊開泰都已紅著臉,垂下了頭,偏過半個身子,悄悄將剛卷起的衣袖又放了下
來。
滿屋子的人都在恭恭敬敬地行禮。
沈太君笑眯眯地點了點頭,道︰“徐青藤,你帽子上這粒珍珠可真不錯啊!但你將它釘
在帽子上,豈非太可惜了嗎?你為什麼不將它接在鼻子上呢?也好讓別人看得更清楚些。”
徐青藤的臉紅了,什麼話也不敢說。
沈太君笑眯眯地瞧著柳色青,又道︰“幾年不見,你劍法想必又精進了吧?天下大概已
沒有人能比得上你了吧?其實你外號應該叫做‘天下第一劍’才對,至少你身上掛的這把劍
比別人的漂亮得多。”
柳色青的臉也紅了,他的手本來一直握著劍柄,像是生怕別人看不到,現在卻趕快偷偷
的將劍藏到背後。
他們的臉雖紅,卻並沒有覺得絲毫難為情,因為能挨沈太君的罵,並不是件丟人的事。
沒有挨罵的人,看來反倒有些悵依然若有所失。
楊開泰垂著頭,訥訥道︰“小佷方才一時無禮,還求太夫人恕罪。”
沈太君用手扶著耳朵,道︰“什麼?你說什麼?我听不見呀!”
楊開泰臉又紅了,道︰“小 小佷方才無 無禮 ”沈太君笑了道︰“哦 原
來你是說沒有帶禮物來呀!那有什麼關系,反正我知道你是個小氣鬼,連自己都舍不得吃、
舍不得穿,怎麼會送禮給別人?”
楊開泰一句話也說不出了。
厲剛忍不住說︰“晚輩方才也並未想和楊兄打架,只不過這兩個人……”
沈太君道︰“什麼,你說這兩人想打架?”
她笑眯眯地瞧了瞧風四娘和蕭十一郎,搖頭道︰“不會的。這兩個人看來都是好孩子,
怎麼會在我這里打架?只有那種沒規矩的野孩子才會在這里吹胡子、瞪眼楮,你說是嗎?”
厲剛楞了半響,終于還是垂首道︰“太夫人說的是。”
風四娘越看越有趣,覺得這位老太婆實在有趣極了,她只希望自己到七八十歲的時候,
也能像這老太婆一樣有趣。
沈太君笑道︰“這地方本來客人還不少,可是自從璧君出了嫁之後,就已有很久沒這麼
熱鬧過了。我這才明白,原來那些人並不是來看成這老太婆的!但今天你們若也想來看看我
們那位大美人兒,只怕就難免要失望。”
她眼楮笑得眯成了一條線,道︰‘我們那位大丫頭今天可不能見客,她有病。”楊開泰
脫口道︰“有病?什麼病?”
沈太君笑道︰“傻孩子,你著急什麼?她若真的有病,我還會這麼開心?”
她擠了擠眼楮,故意壓低聲音,道︰“告訴你,她不是有病,是有喜,但你千萬不能說
是我說的,免得那丫頭又怪我老婆子多嘴。”
滿屋子的人立刻又站了起來,只听“恭喜”之聲不絕于耳,楊開泰更是笑得合不攏嘴來
。
風四娘瞪了他一眼,悄悄道︰“你開心什麼?孩子又不是你的。”
楊開泰的嘴立刻合了起來,連笑都不敢笑了。像他這麼听話的男人,倒也的確少見得很
。
蕭十一郎不禁在暗中嘆了口氣,因為他很明白一個男人是絕不能太听女人話的!男人若
是太听一個女人的話,那女人反會覺得他沒出息。
蕭十一郎無論和多少人在一起,都好像是孤孤單單的,因為他永遠是個“局外人”,永
遠不能分享別人的歡樂。
他永遠最冷靜,所以他第一個看到了連城璧。
他並不認得連城璧,也從未見過連城璧!可是他知道,現在從外面走進來的這個人就是
連城璧。
因為他從未見過任何人的態度如此文雅,在文雅中卻又帶著種令人覺得高不可攀的清華
之氣。
世上有很多英俊的少年,有很多文質彬彬的書生,有很多氣質不凡的世家子弟,也有很
多少年揚名的武林俠少,但卻絕沒有任何人能和現在走進來的人相比。雖然誰也說不出他的
與眾不同之處究竟在哪里,但無論任何人只要瞧一眼,就會覺得他確是的與眾不同。
趙無極本也是個很出色的人,他的風采也會令許多人傾倒,若是和別人走在一起,他的
風采總是特別令人注意。
但現在他和這人走進來,蕭十一郎甚至沒有看見他。
他穿的永遠是質料最高貴、剪裁最舍身的衣服,身上佩戴的每樣東西都經過仔細的挑選
。每樣都很配合他的身份;使人既不會覺得他寒傖,也不會覺得他做作,更不會覺得他是個
暴發戶。
武林中像趙無極這麼考究的人並不多,但現在他和這人一齊走進來,簡直就像是這人的
跟班。
這人若不是連城璧,世上還有誰可能是連城璧?連城璧若不是這麼樣一個人,他也就不
是“連城璧”了!
連城璧也一眼就瞧見了蕭十一郎。
他也不認得蕭十一郎,也從未見過蕭十一郎,更絕不會想到站在大廳門口石階上的這少
年就是蕭十一郎。
可是他只瞧了一眼,他就覺得這少年有很多和別人不同的地方 究竟有什麼不同,他
也說不出。
他很願多瞧這少年幾眼,可是他沒有這麼做,因為盯著一個人打量是件很不禮貌的事。
連城璧這一生中從未做過對任何人失禮的事。
等大家看到連城璧和趙無極的時候,當然又有一陣騷動。
然後,趙無極才拜見沈太夫人。
沈太君雖然還是笑眯眯的,但眼楮里卻連一絲笑意都沒有,她似乎已覺出事情有些不對
了。
趙無極拜道︰“晚輩來遲,有勞太夫人久候,恕罪恕罪。”
沈太君笑道︰“沒關系,來遲了總比不來的好,是嗎?”
趙無極道︰“是。’沈太君道︰“屠嘯天、海靈子,和那‘老鷹王’呢?他們為什麼不
來?難道沒有臉來見我?”
趙無鼓嘆了口氣,道︰“他們的確無顏來見老夫人……”
沈太君的眼楮像是忽然變得年輕了,目光閃動,道︰“刀丟了,是嗎?”
趙無極垂下了頭。
沈太君忽然笑了笑,道︰“你用不著解釋,我也知道這件事責任絕不在你。有‘老鷹王
’和你們在一起,他一定會搶著要帶那把刀,所以刀一定是在他手里丟了的。”
趙無極嘆道︰“縱然如此,晚輩亦難辭疏忽之罪。若不能將刀奪回,晚輩是再也無顏見
武林同道的了。”
沈太君道︰“能自那‘老鷹王’手里將刀奪去的人,世上倒也沒有幾個,奪刀的人是誰
呀?那人的本領不小吧?”
趙無極道︰“風四娘。”
沈太君道︰“風四娘 這名字我倒也听說過,听說她手上功夫也有兩下子。但就憑她
那兩下子,只怕還奪不走‘老鷹王’手里的刀吧!”
趙無極道︰“她自然還有個幫手。”
沈太君道︰“是誰?”
趙無極長長嘆息了一聲,一字字道︰“蕭十一郎!”
大廳中的人果然都不愧是君子,听到了這麼驚人的消息,大家居然還都能沉得住氣,沒
有一個現出驚訝失望之態來的,甚至連一個說話的人都沒有!因為在這種時候,無論說什麼
都會令趙無極覺得難堪。
君子是絕不願令人覺得難堪的。
臉上露出驚訝之色的只有兩個人,一個是楊開泰,一個是風四娘。楊開泰盯著風四娘,
風四娘卻在盯著蕭十一郎。
她心里自然覺得奇怪極了,她自然知道丟的那把刀並不是真刀,那麼,真刀到哪里去了
?
听到“蕭十一郎”這名字,沈太君才皺了皺眉,喃喃道︰“蕭十一郎,蕭十一郎……最
近我怎麼總是听到這人的名字,好像天下的壞事都被他一個人做盡了。”
她忽又笑了笑,道︰“我老婆子倒真想見見這個人。一個人能做出這麼多壞事來,倒也
不容易。”
厲剛板著臉道︰“此人不除,江湖難安!晚輩遲早總有一天提他的首級來見太夫人。”
沈太君也不理他,卻道︰‘徐青藤,你想不想要蕭十一郎的頭?”徐青藤沉吟著,道︰
“厲兄說得不錯,此人不除,江湖難安。”
沈太君不等他說完,又道︰“柳色青,你呢?”
柳色青道︰“晚輩久已想與此人一較高低。”
沈太君目光移向連城璧,道︰“你呢?”
連城璧微笑不語。
沈太君搖著頭,喃喃道︰“你這孩子什麼都好,就是太不愛說話了 你們信不信,他
到我這里來了半個月,我還沒有听他說過十句話。”
楊開泰張開嘴,卻又立刻閉上了。
沈太君道︰“你想說什麼?說呀!難道你也想學他?”
楊開泰偷偷瞟了風四娘一眼,道︰“晚輩總覺得有時不說話反比說話好。”
沈太君笑了,道︰“那麼你呢?你想不想殺蕭十一郎?”
楊開泰道︰“此人惡名四溢,無論誰能除去此人,都可名揚天下,晚輩自然也有這意思
,只不過 ”沈太君道︰“只不過怎樣?”
楊開泰垂下頭,苦笑道︰“晚輩只怕還不是他的敵手。”
沈太君大笑道︰“好,還是你這孩子說話老實,我老婆子就喜歡這種規規矩矩、本本份
份的人,只可惜我沒有第二個孫女嫁給你。”
楊開泰的臉馬上又漲紅了,眼楮再也不敢往風四娘那邊去瞧 風四娘臉上是什麼表情
,他已可想象得到。沈太君目光這才回到厲剛身上,淡談道︰“你看,有這麼多人都想要蕭
十一朗的頭,你想提他的頭來見我,只怕還不大容易吧!?”
風四娘瞧著蕭十一郎︰“你感覺如何?”
蕭十一郎道︰“我開心極了。”
風四娘道︰“開心?你還覺得開心?’蕭十一郎笑了笑,道︰“我倒還不知道我的頭如
此值錢,否則只怕也早就送進當鋪了。”
風四娘也笑了。
夜很靜,她的笑聲就像是銀鈴一樣。
這是沈家莊的後園,每個客人都有間客房;到了沈家莊的人著不肯住一晚上,那豈非太
不給沈太君面子了。
風四娘的笑聲很快就停了下來,皺起眉道,“我們奪到的明明是假刀,但他們丟的卻偏
偏是真刀,你說這件事奇怪不奇怪?”
蕭十一郎道︰“不奇怪。”
風四娘道︰“不奇怪?你知道真刀到哪里去了?”
蕭十一郎道︰“真刀…”
他剛說出兩個字,就閉上嘴。
因為他已听到了一個人的腳步聲向這邊走了過來。他知道必定是楊開泰,只有君子的腳
步聲才會這樣重。
君子絕不會偷偷摸摸地走過來偷听別人的說話。
風四娘又皺起了眉,喃喃道︰“陰魂不散,又來了 ”她轉過身,瞪著楊開泰,冷冷
道︰“你是不是要我謝謝你?”
楊開泰漲紅了臉,道︰“我 我沒有這意思。”
風四娘道︰‘我本來是應該謝謝你,你方才若說出我是風四娘,那些人一定不會放過我
。”楊開泰道︰“我為什麼要 要說?”
風四娘道︰“他們不是說我就是那偷刀的賊麼?”
楊開泰擦了擦汗,道︰“我知道你不是。”
風四娘道︰“你怎麼知道?”
楊開泰道︰“因為 因為 我相信你。”
風四娘道︰“你為什麼相信我?”
楊開泰又擦了擦汗,道︰“沒有為什麼,我就是 就是相信你。”
風四娘望著他,望著他那四四方方的臉,誠誠樸樸的表情,風四娘的眼楮忍不住有些濕
了。
她就算是個木頭人,也有被感動的時候,在這一剎那間,她也不禁真情流露,忍不住握
住了楊開泰的手,柔聲道︰“你真是個好人。”
楊開泰的眼楮也濕了,吃吃道︰“我 我並不太好,我 也不太壞,我 ”風四
娘嫣然一笑,道︰“你真是個君子,可也真是個呆子…。”
她忽然想起蕭十一郎,立刻松開了手,回首笑道,“你說他…”
她笑容又凝結,因為蕭十一郎已不在她身後。
蕭十一郎已不見了。
風四娘楞了半晌,道︰“他的人呢?你看見他到哪里去了嗎?”
楊開泰楞征了楞,道︰“什麼人?”
風四娘道︰“他 我堂弟,你沒有看見他?”
楊開泰道︰“沒 沒有。”
風四娘道︰“你難道是瞎子?他那麼大一個人你會看不見?”
楊開泰道︰“我 我真的沒看見,我只 只看見你”風四娘跺了跺腳,道︰“你呀
!你真是個呆子。”
屋子里的燈還是亮著的。
風四娘只希望蕭十一郎已回到屋里,但卻又不敢確定,因為她很了解蕭十一郎這個人。
她知道蕭十一郎隨時都會失蹤的。
蕭十一郎果然已失蹤了。
屋子里一個人都沒有,燈台下壓著一張紙。
紙上的墨跡還未干,正是蕭十一郎寫的一筆怪字。
“快嫁給他吧!否則你一定會後悔的,我敢擔保,你這一輩子絕對再也找不到一個比他
對你更好的人了。”
風四娘咬著牙,連眼圈都紅了,恨恨道︰“這混帳,這畜生,簡直不是人生父母養的!
”
楊開泰陪著笑,道︰“他不是你堂弟嗎?你怎麼能這樣子罵他?”
風四娘跳了起來,大吼道︰“誰說他是我堂弟,你活見鬼了嗎?”
楊開泰急得直擦汗,道︰“他不是你的堂弟是什麼?”
風四娘忍住了眼淚,道︰“他 他 他也是個呆子!”
呆子當然不見得就是君子,但君子卻多多少少必定有些呆氣,做君子本不是件狠聰明的
事。
蕭十一郎嘴里在低低哼著一支歌,那曲調能像是關外草原上的牧歌,蒼涼悲壯中卻又帶
著幾分寂寞憂愁。
每當他哼著這支歌的時候,他心情總是不太好的,他對自己最最滿意的地方,就是他從
不願做呆子。
夜色並不淒涼,因為天上的星光很燦爛,草叢中不時傳出秋蟲的低鳴,卻襯得天地問分
外靜寂。
在如此靜夜中,如此星空下,一個人獨行,心情往往會覺得很平靜,往往能將許多苦惱
和煩惱忘卻。
但蕭十一郎卻不同,在這種時候,他總是會想起許多不該想的事,他想起自己的身世,
會想起他這一生中的遭遇……
他這一生永遠都是個“局外人”,永遠都是孤獨的,有時他覺得累得很,但卻從不敢休
息,因為人生就像是條鞭子,永遠不停地在後面鞭打他,要他往前面走,要他去找尋,但卻
又從不肯告訴他能找到什麼。
他只有不停地往前走,總希望能遇到一些不平凡的事,否則,這段人生旅途豈非就太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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