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十一郎第五十九章 真相大白
蕭十一郎第五十九章 真相大白
作者:古龙
作者:古龍
萧十一郎第五十九章 真相大白
萧十一郎抬起头,就看见了连城壁的脸。
连城壁的脸上既没有讪笑,也没有怜悯,只有一种温柔而伟大的了解与同情。
他用另一只手扶起了萧十一郎。道:“走,我们喝酒去。”
酒是什么滋味?
只伯萧十一郎自己也分不出酒是什么滋味,他喝得太快也喝得大多。
连城壁在看着他喝,看了很久,忽然道:“你的酒量好像又精进了。”
萧十一郎举杯,饮尽。
连城壁道:“你一天要喝多少酒?”
萧十一郎道,“越多越好,”连城壁道:“三坛够不够?”
萧十一郎道:“马马虎虎。”
连城壁道:“我们以前并不能算是朋友,可是以前的事都已过去了,现在……”他长长
叹了口气,道,“现在我本该多陪你两天,却非走不可,我只能留下一百坛酒给你,让你尽
一月之欢,一月之后,我再来看你。”
萧十一郎立刻又举杯,饮尽,忽然流下泪来,流在空了的酒杯里。
有谁看过萧十一郎流泪?
没有人。
有谁相信萧十一郎会为了区区一百坛洒而流泪?
没有人。
萧十一郎一向宁可流血,也不肯流泪。
可是现在,他眼泪真的流了下来。
连城壁看着泪珠流过他没有完全洗净泥泞的脸,又长长叹了口气,道:“你……”
萧十一郎忽然打断他的活,道:“我们以前也许并不是朋友,但现在却已是朋友。”
连城壁看着他,过了很久,才一字字问道:“我们现在真的已经是朋友?”
萧十一郎在点头。
连城壁道:“你流泪,是不是因为感激我?” 萧十一郎不能否认。
连城壁忽然笑了,笑得很奇怪。
他带着笑,把割鹿刀送到萧十一郎面前,道,“这是你的刀,现在还是你的。”
萧十一郎垂下头,凝视着古雅而陈旧的刀鞘,过了很久,才喃喃道:“刀还是同样的刀
,可是我呢?我已变成了什么东西?”
连城壁凝视着他,过了很久,忽然道:“你知不知道你怎么会变成这样子?”
萧十一郎点点头,又摇摇头。
连城壁道:“你不知道,一定不知道,因为……”
萧十一郎道,“因为什么?”
连城壁道:“因为真正知道这秘密的,天下只有一个人。”
萧十一郎道:“谁?”
连城壁道:“一个你永远想不到的人。”
萧十一郎又间了一次,“谁?”
连城壁道:“我。”
这个字说出口,他的眼睛已忽然变得锐如刀锋,他的手距离萧十一郎的脉门已不及五寸
。
他已准备好来应付各种变化。
谁知萧十一郎居然完全没有反应。
连城壁道:“你变成这样子,完全都是我害你。”
萧十一郎还是完全没有反应。
他的人似已完全麻木。
连城壁看着他,瞳孔一直在收缩,缓缓道:“你知道不知道谁才是真正的天宗主人?”
萧十一郎眼睛里空空洞洞的,茫然道:“你……”
连城壁道!坏错,就是我,所有的一切计划。都是我一个人想出来的。”
这句话本来应该像一根针,可是无论多么尖锐的针,刺在萧十一郎的身上,萧十一郎也
完全下会有任何反应。
这世上好像已不再有任何事能伤害他,这是不是因为他已经完全没有了人的真实感情?
连城壁道:“那一天你们决战的时候,我也到了杀人崖,逍遥候坠崖的时候,我是亲眼
看见的,你带着冰冰走了,我就想法子下崖去看他。”l萧十一郎忍不住问道:“去看他,
为什么?”
连城壁道:“因为我知道他绝不会就这么样轻易死在下面的,这世上假如真有一个人能
有两条命,这一个人一定就是他。”
萧十一郎道:“你下去的时候,他真的还没有死?”
连城壁道:“没有。”
萧十一郎道:“你想救他?”
连城壁笑了笑,道:“我想救的,并不是他这个人,而是他的秘密。”
萧十一郎道:“秘密?”
连城壁道:“每个人都有秘密,像他这种人的秘密,对别人来说,已不止是一种宝藏。
”
萧十一郎道:“他的秘密,也就是天宗的秘密。”
连城壁道:“不错。”
萧十一郎道:“他将这秘密告诉了你?”
连城壁道:“是的。”
萧十一郎道:“他既然还没有死,为什么会把这秘密告诉你?”
连城壁道:“因为他不能不说。”
萧十一郎道:“为什么?”
连城壁叹了口气,道:“你实在变了,变得太迟钝,这句话你本来不该问的。”
萧十一郎还是不懂。
连城壁道:“因为你本该想得到,他若不说,就只有死。”
萧十一郎道:“他说出来之后呢?”
这城壁又叹了口气,道:“这句话你也不该问的,他说出来之后,死得当然更快。”
萧十一郎笑了,笑得就像是个呆子。
连城壁道:“我知道他的秘密后,就立刻又将天宗重新组织起来,只可惜无宗里还有些
人不肯接受我的命令,所以我就故意让那些人在你和冰冰面前出现,我知道冰冰一定会让你
杀了他们的。”他笑了笑,接着道:“这本就是借刀杀人,一石二乌之计。”
萧十一郎在听着。
连城壁道:“我本来也有很多机会杀你的,你自己也应该知道。”
萧十一郎承认。
连城壁道:“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一直都没有下手?”
萧十一郎摇头。
连城壁道:“因为我要让你活着比死更痛苦,我要彻底毁了你,我要让每个人都对你完
全绝望,我要让每个人都认为你是个无可救药的畜生。”
说到这里,他苍白的脸,已因激动而扭曲,眼睛里也已露出了悲愤痛苦之色。
因为他又想起了沈壁君。
他要夺回的,不仅是沈壁君这个人,还要夺回沈壁君的心。
他一定会让沈壁君也同样对萧十一郎感到绝望。
为了达到目的,他已不惜一切牺牲。
他爱沈壁君,爱得太深,所以他恨萧十一郎,也恨得同样深。
只有因爱而生出的仇恨,才是最强烈,最可怕的。
萧十一郎又开始在喝酒。
这么多的酒,本来已足够让他完全麻木,可是现在,他眼睛里还是露出了痛苦之色。
不但有痛苦,而且还有恐惧。
他恐惧的,也许并不是连城壁这个人,而是这种仇恨。
连城壁道:“我用尽了一切方法,先让你的声名、财富、地位,都达到巅峰,然后再让
你掉下来,利用你作工具,替我除去了那些叛徒,这两点你现在一定已经想通了。”
萧十一郎道,“我……”
连城壁道:“我本来还想要你到八仙船去,替我杀了最后那几个叛徒,只有那一次的计
划,我没有完全成功。”他笑了笑,接着道:“可是到了那时候,世上已没有任何人、任何
事能阻挡我,你就算不去,我也一样可以自己动手。”
萧十一郎道:“所以你故意让我错过了,因为你觉得你自己动手更方便。”
连城壁道:“我的确喜欢自己动手,无论什么事都是一样。”
萧十一郎道:“那瞎子也是你扮成的?”
连城壁道:“我要让你有一种错觉,认为那瞎子就是逍遥侯,认为逍遥侯还没有死。”
萧十一郎道:“为什么?”
连城壁道:“因为我要把这所有的责任,都推到冰冰身上。萧十一郎垂下头,黯然道:
“冰冰……冰冰……她真是个可怜的女孩子。”
连城壁道:“这一切计划大功告成之后,冰冰和逍遥侯就可以真的死了,这世上也就不
会再有人知道我的秘密,更不会有人怀疑到我就是天宗的主人,所以我还是跟以前一样,是
白壁无瑕,侠义无双的连城壁。”
萧十一郎已经醉了,已经醉得快要倒下去。
可是他却还有一句话要问,非问不可。
他用尽全身所有的力量,支持住自己,大声道:“你为什么要把这些事告诉我?”
连城壁道:“因为我要让你痛苦,我要让你自己也觉得自己是个无可救药的呆子。”
他脸上又露出那种温柔文雅的微笑他微笑着站起来,扳了扳萧十一郎的肩,道:“现在
我要走了,那一百坛酒,我还是留给你,可是你最好记注,那也许是你生命中最后的欢乐,
喝完了这一百坛酒之后,你怎么还能活得下去?”
他没有再等萧十一郎回答,就走出了门,他走出门的时候,萧十一郎已倒了下去。
无垢山庄巍峨如故,耸立在群山中,也耸立在世人心中。
连城壁迈着轻快的步予芽过花园,整个人都似有轻飘飘的感觉。
他从未没有像现在这样愉快过,不仅是为了多年宿愿一朝得偿,更主要的是,他没有用
一分武力,不必凭借武功剑术。
就已将名满天下的萧十一郎彻底击败,而且败得那样惨,那样可笑。
至少,他证明了一件事,拥有绝世武功并不一定就是强者,而高超的智慧,精密的算计
,才是争雄武林的真正本钱。
不是吗?萧十一郎何等英雄,现在却变成了一条狗。
一条连窝都没有的野狗,癞皮狗。
连城壁真相大笑,这胜利的果实虽然得来不易,但他毕竟还是得到了。
他默默进行着这个伟大的计划,默默忍受着各种心灵肉体上最惨重的打击――包括失去
全部财产和最心爱的妻子,如今,彻又回到自己手中。
除了沈壁君。
他相信沈壁君业已投水而死,否则她一定会重回自己怀抱。
死了沈壁君,却毁了萧十一郎,得失之间,仍然还是划算的。
天涯何处无芳草,世上有比沈壁君更好的女人,却绝不可能再有第二个萧十一郎。
大厅上寂静,灯火通明。
那柄黄金铸成的剑,仍在灯下闪闪发光。
连城壁的眼中也闪着异采。
从今后,无垢山庄将永远成为人们心目中“仁义”的像征,连城壁三个字,也将永远流
传不朽,成为侠中之侠,英雄中的英雄。
谁也不会知道连城壁才是真正的天宗第二代,这秘密势将随萧十一郎同化乌有,永远没
有被揭穿的时候。
无垢山庄始终是白壁无瑕的,必然千秋万世受后人的尊敬和景仰。
连城壁得意地笑了。
这一刹那,他才真正确定自己是获胜者,多年来的忍耐和屈辱,终于得到了补偿。
他突然有一种如释重负的快感,不由自主,又抚摸首那柄金剑。
剑是冷的,他的心却热得可以煮熟一头牛。
灼热的手指触摸着剑身,给他一种清凉的感觉。
他现在太兴奋,他需要清凉使自己的情绪稍微平静一些……
突然,他怔住了。
剑身上本来刻着四个字颂词:“侠义无双”。
现在,仍然是那四个相同的字。
只是字的顺序有一部分颠倒,变成了“侠义双无”。
颂词下款,本来由当地父老联合署名。
现在,仍刻有敬献人的名字。
只是名字改变了,换成了:“大盗萧十一郎敬献”。
金剑还是原来那柄金剑,除了字迹改变,其他没有丝毫异状。
这表示剑上原有的字,是被人用“大力金刚手”类似的武功抹去,然后重新刻上现在的
字句。
除了萧十一郎,谁会做这种事?
除了萧十一郎,谁有这分功力?
可是,萧十一郎不是已经彻底毁了吗?
难道这一切都只不过是个圈套?
连城壁突然觉得一颗心直往下沉,仿佛由春阳中一下跌进了冰窟里。
一般莫可名状的寒意,忽然从四周围涌过来。
人和心全冷了,冷得可以冻死十头斗。
金剑落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声音。
连城壁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忽然大声呼唤:“来人!”
人来了,立刻就来了。
连城壁的脸色已回复平静,一字字道:“燃薰香、备兰汤、设盛宴、传鼓乐!”
薰香、兰汤、盛宴、鼓乐,是不是真的能使人平静?
一个人要付出多大的代价,才能使自己的情绪平静?
连城壁把自己全身浸在温暖的浴水里,但他还是觉得全身冰冷。
他从未真的被人击倒过,他绝不是个轻易就被击倒的人。
可是,现在他心里就有了这种感觉。
他一生中最大的愿望,就是彻底毁了萧十一郎。
他要看着萧十一郎的生命和灵魂,全都毁在他自己的手里。
可是现在,他忽然发现,他唯一真正毁灭了的,只不过是他自己的愿望而已。
他忽然发现自己很可笑。
他想笑,纵情大笑。
他真的笑了,大笑着站起来,赤裸裸地站起来,走出大厅。
大厅里,彩烛高照,乐声悠扬。
他赤裸裸地,走向一对对回旋曼舞的歌妓。
他一定要尽量放松自己。
因为他知道,这最后的一刻已经到了。
不是萧十一郎倒下去,就是他倒下去,这其间绝无选择的大地。
鸿宾酒楼。
鸿宾酒楼里也同样有彩烛、有乐声、有歌妓。
萧十一郎仿佛也同样庄尽量放松自己。
桌上有杯,杯中有酒。
萧十一郎的心里却已没有酒。
他看着连城壁走进来,连城壁也正在看着他,两个人的眼睛都同样的清醒、冷静。
在这一瞬间,两个人心里都有一种很奇异的感觉,好像正在看着另一个自己。
在他们的眼睛里,在他们的灵魂深处,在他们生命中某一个最秘密的地方,他们是不是
有很多相同之处。
为什么他们会爱上同一个女人?
为什么会同样爱得那么深?
没有言语。
没有声音。
两个人就这样互相凝视着。
也许直到现在,连城壁才真正看清萧十一郎。
萧十一郎绝不是一个会被酒毁了的人。
洒只不过是他的工具。
桌上有杯,杯中有酒。
连城壁忽然举杯一饮而尽,道:“好酒。”
萧十一郎道:“是好酒。”
连城壁道:“酒,替你做了很多事。”
萧十一郎道:“是。”
连城壁道:“所以你知道我一定会来的。”
萧十一郎道:“是。”
连城壁道:“我当然也知道你一定会在这里等我。”
萧十一郎道:“是。”
连城壁道,“也许我们都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
萧十一郎道:“是。”
连城壁笑了。
萧十一郎也笑了。
连城壁道,“请。”
萧十一郎道:“请。”
他们微笑着走出去。
夕阳仍然艳丽,风却已经很冷了。
冷得就好像他们的微笑一样。
落叶萧萧。
萧萧的落时正飘落在长街上。
长街寂寥。
夕阳照着峡谷。
遍山残叶,红艳似火。
连城壁的吕光像火一般的凝祝着萧十一郎。
凝视着那柄闻名天下的刀。
世上绝没有任何一把刀的锋利,能比得上割鹿刀。
世上也绝没有任何一个人的手,能使得出萧十一郎那么可怕的刀法。
这是武林中人尽皆知的事。
连城壁自然也清楚得很。
而现在,那把锋利的刀,正紧紧握在萧十一郎的手里。
无论什么人,面对着这样的对于,都不免会产生出畏惧的感觉,但连城壁却绝对不会。
只因为他心中充满了自信。
多年前他就已有了这种自信,他相信世间再没有人能胜过他的剑法。
萧十一郎是人,当然也不例外。
所以他很镇定。
他凝视萧十一郎,只不过想增加萧十一郎心里的压力。
他凝视着萧十一郎,只不过想欣赏萧十一郎死前的表情。
夕阳最后一丝余辉照在割鹿刀上,刀光闪亮了萧十一郎的眼。
连城壁发现萧十一郎的眼里出现了一种神奇的、无法形容的、一种天上地下绝无仅有的
光辉。
就在这时,连城壁的信心,忽然像暴露在阳光下的春雪一样,溶化,消失。
他忽然有了一种神奇的、无法形容的、天上地下绝无仅有的恐惧。
他这种恐惧的强烈,就好像刀光一样。
也就在这同一刹那间,萧十一郎做了一件任何人永远梦想不到的事。
萧十一郎放下了他的刀。
放下了他的割鹿刀。
放下了他那柄神奇的、无法形容的、天上地下绝无仅有的割鹿刀。
就放在连城壁面前。
就放在连城壁伸手就可拿到的地方。
然后,夕阳猛然不见了,刀光忽然不见了,萧十一郎也忽然不见了。
因为在连城壁眼睛里已经没有了萧十一郎,也没有了恐惧。
但是,他也没有了自信。
信心,虽然是克敌制胜最大的因素,可是对一个胜利者而言,信心已经不重要了。
因为他已经获得了胜利。
胜利的滋味是什么呢?
是满足,是刺激,是欢愉,也是空虚。
一种唯有胜利者才能体会到、了解到的空虚。
一种“高处不胜寒”的空虚。
就在这锐如刀锋、尖如刀尖、快如刀光的一刹那里,连城壁忽然有了这种空虚。
这种比恐惧更可怕千万倍的空虚。
他只看见割鹿刀。
他只看见了放在地上的、他伸手就可以拿到的割鹿刀。
他没有看见萧十一郎。
他也没有想到真正可怕的并不是这把刀。
真正可怕的是萧十一郎。
一个神奇的,无法形容的,天上地下绝无仅有的萧十一郎。
夜。
夕阳真的不见了。
萧十一郎也真的不见了。
等到连城壁要找萧十一郎的时候,萧十一郎已经消失在黑暗中。
他的人忽然间好像已经和这个可以包容万事万物的黑暗溶为一体。
任何人都知道黑暗是最可怕的。
没有任何事比黑暗更可怕。
因为黑暗代表了人类历史生活中某些不可知的恐惧。
现在,萧十一郎的本身就已经是黑暗。
黑暗。
黑暗。
连城壁眼前只有黑暗。
他一生中最黑暗的时候,就是这一刹那。
然后,他听见了一种奇怪的声音。
他听见了一种神奇的、无法形容的、只有他自己听见才会觉得恶心的声音。
他听见了他自己骨头碎裂的声音。
月。
今夕有月。
星。
今夕有星。
今夕是何夕。
星光月光都洒在连城壁的脸上,连城壁的脸苍白如今夕的月,今夕的星。
连城壁的脸色苍白如萧十一郎的眼睛。
没有人能形容萧十一郎的眼睛,更没有人能形容萧十一郎此时此刻的眼睛。
没有人能形容,也没有人能知道萧十一郎此刻眼中的表情是满足,是刺激,是欢愉,还
是空虚。
有谁能知道这种空虚是什么意义?
有谁能知道这种空虚是多么空虚?
有谁能知道萧十一郎现在的心情?
没有人知道萧十一郎现在的心情。
没有人知道萧十一郎现在所想到的是什么事。
他想到的是白云,是泪水,是白云下的山坡,是流水的河滩:是山坡上的密语,是河滩
上的柔情。可是每个人都应该想得到这是谁的柔情,是谁的密语,是一种什么样的痛苦和心
酸,为什么这种密语柔情中要有这么多的痛苦和心酸?
为什么这代价永远无法偿还?他手里已没有他的割鹿刀。
真正能杀人的,并不是他的割鹿刀,而是一柄看不见的刀。现在,他又放下了这把刀。
月光仍在地上。
星光仍在地上。
割鹿刀也仍在地上。
可是萧十一郎已经不在了。
萧十一郎走的时候,并没有带走连城壁的生命,却带走了他一生中所希冀的一切――希
望、骄傲、光荣。
他走的时候,只说了一旬话:“你不能死,因为我还是欠你的。”
你不能死。
我不能死。
风四娘不能死。
沈壁君更不能死。
可是千千万万年以来,这世上有千千万万的人,有谁能真的不死呢?
有谁能?全文完回目录
蕭十一郎第五十九章 真相大白
蕭十一郎抬起頭,就看見了連城壁的臉。
連城壁的臉上既沒有訕笑,也沒有憐憫,只有一種溫柔而偉大的了解與同情。
他用另一只手扶起了蕭十一郎。道︰“走,我們喝酒去。”
酒是什麼滋味?
只伯蕭十一郎自己也分不出酒是什麼滋味,他喝得太快也喝得大多。
連城壁在看著他喝,看了很久,忽然道︰“你的酒量好像又精進了。”
蕭十一郎舉杯,飲盡。
連城壁道︰“你一天要喝多少酒?”
蕭十一郎道,“越多越好,”連城壁道︰“三壇夠不夠?”
蕭十一郎道︰“馬馬虎虎。”
連城壁道︰“我們以前並不能算是朋友,可是以前的事都已過去了,現在……”他長長
嘆了口氣,道,“現在我本該多陪你兩天,卻非走不可,我只能留下一百壇酒給你,讓你盡
一月之歡,一月之後,我再來看你。”
蕭十一郎立刻又舉杯,飲盡,忽然流下淚來,流在空了的酒杯里。
有誰看過蕭十一郎流淚?
沒有人。
有誰相信蕭十一郎會為了區區一百壇灑而流淚?
沒有人。
蕭十一郎一向寧可流血,也不肯流淚。
可是現在,他眼淚真的流了下來。
連城壁看著淚珠流過他沒有完全洗淨泥濘的臉,又長長嘆了口氣,道︰“你……”
蕭十一郎忽然打斷他的活,道︰“我們以前也許並不是朋友,但現在卻已是朋友。”
連城壁看著他,過了很久,才一字字問道︰“我們現在真的已經是朋友?”
蕭十一郎在點頭。
連城壁道︰“你流淚,是不是因為感激我?” 蕭十一郎不能否認。
連城壁忽然笑了,笑得很奇怪。
他帶著笑,把割鹿刀送到蕭十一郎面前,道,“這是你的刀,現在還是你的。”
蕭十一郎垂下頭,凝視著古雅而陳舊的刀鞘,過了很久,才喃喃道︰“刀還是同樣的刀
,可是我呢?我已變成了什麼東西?”
連城壁凝視著他,過了很久,忽然道︰“你知不知道你怎麼會變成這樣子?”
蕭十一郎點點頭,又搖搖頭。
連城壁道︰“你不知道,一定不知道,因為……”
蕭十一郎道,“因為什麼?”
連城壁道︰“因為真正知道這秘密的,天下只有一個人。”
蕭十一郎道︰“誰?”
連城壁道︰“一個你永遠想不到的人。”
蕭十一郎又間了一次,“誰?”
連城壁道︰“我。”
這個字說出口,他的眼楮已忽然變得銳如刀鋒,他的手距離蕭十一郎的脈門已不及五寸
。
他已準備好來應付各種變化。
誰知蕭十一郎居然完全沒有反應。
連城壁道︰“你變成這樣子,完全都是我害你。”
蕭十一郎還是完全沒有反應。
他的人似已完全麻木。
連城壁看著他,瞳孔一直在收縮,緩緩道︰“你知道不知道誰才是真正的天宗主人?”
蕭十一郎眼楮里空空洞洞的,茫然道︰“你……”
連城壁道!壞錯,就是我,所有的一切計劃。都是我一個人想出來的。”
這句話本來應該像一根針,可是無論多麼尖銳的針,刺在蕭十一郎的身上,蕭十一郎也
完全下會有任何反應。
這世上好像已不再有任何事能傷害他,這是不是因為他已經完全沒有了人的真實感情?
連城壁道︰“那一天你們決戰的時候,我也到了殺人崖,逍遙候墜崖的時候,我是親眼
看見的,你帶著冰冰走了,我就想法子下崖去看他。”l蕭十一郎忍不住問道︰“去看他,
為什麼?”
連城壁道︰“因為我知道他絕不會就這麼樣輕易死在下面的,這世上假如真有一個人能
有兩條命,這一個人一定就是他。”
蕭十一郎道︰“你下去的時候,他真的還沒有死?”
連城壁道︰“沒有。”
蕭十一郎道︰“你想救他?”
連城壁笑了笑,道︰“我想救的,並不是他這個人,而是他的秘密。”
蕭十一郎道︰“秘密?”
連城壁道︰“每個人都有秘密,像他這種人的秘密,對別人來說,已不止是一種寶藏。
”
蕭十一郎道︰“他的秘密,也就是天宗的秘密。”
連城壁道︰“不錯。”
蕭十一郎道︰“他將這秘密告訴了你?”
連城壁道︰“是的。”
蕭十一郎道︰“他既然還沒有死,為什麼會把這秘密告訴你?”
連城壁道︰“因為他不能不說。”
蕭十一郎道︰“為什麼?”
連城壁嘆了口氣,道︰“你實在變了,變得太遲鈍,這句話你本來不該問的。”
蕭十一郎還是不懂。
連城壁道︰“因為你本該想得到,他若不說,就只有死。”
蕭十一郎道︰“他說出來之後呢?”
這城壁又嘆了口氣,道︰“這句話你也不該問的,他說出來之後,死得當然更快。”
蕭十一郎笑了,笑得就像是個呆子。
連城壁道︰“我知道他的秘密後,就立刻又將天宗重新組織起來,只可惜無宗里還有些
人不肯接受我的命令,所以我就故意讓那些人在你和冰冰面前出現,我知道冰冰一定會讓你
殺了他們的。”他笑了笑,接著道︰“這本就是借刀殺人,一石二烏之計。”
蕭十一郎在听著。
連城壁道︰“我本來也有很多機會殺你的,你自己也應該知道。”
蕭十一郎承認。
連城壁道︰“你知不知道我為什麼一直都沒有下手?”
蕭十一郎搖頭。
連城壁道︰“因為我要讓你活著比死更痛苦,我要徹底毀了你,我要讓每個人都對你完
全絕望,我要讓每個人都認為你是個無可救藥的畜生。”
說到這里,他蒼白的臉,已因激動而扭曲,眼楮里也已露出了悲憤痛苦之色。
因為他又想起了沈壁君。
他要奪回的,不僅是沈壁君這個人,還要奪回沈壁君的心。
他一定會讓沈壁君也同樣對蕭十一郎感到絕望。
為了達到目的,他已不惜一切犧牲。
他愛沈壁君,愛得太深,所以他恨蕭十一郎,也恨得同樣深。
只有因愛而生出的仇恨,才是最強烈,最可怕的。
蕭十一郎又開始在喝酒。
這麼多的酒,本來已足夠讓他完全麻木,可是現在,他眼楮里還是露出了痛苦之色。
不但有痛苦,而且還有恐懼。
他恐懼的,也許並不是連城壁這個人,而是這種仇恨。
連城壁道︰“我用盡了一切方法,先讓你的聲名、財富、地位,都達到巔峰,然後再讓
你掉下來,利用你作工具,替我除去了那些叛徒,這兩點你現在一定已經想通了。”
蕭十一郎道,“我……”
連城壁道︰“我本來還想要你到八仙船去,替我殺了最後那幾個叛徒,只有那一次的計
劃,我沒有完全成功。”他笑了笑,接著道︰“可是到了那時候,世上已沒有任何人、任何
事能阻擋我,你就算不去,我也一樣可以自己動手。”
蕭十一郎道︰“所以你故意讓我錯過了,因為你覺得你自己動手更方便。”
連城壁道︰“我的確喜歡自己動手,無論什麼事都是一樣。”
蕭十一郎道︰“那瞎子也是你扮成的?”
連城壁道︰“我要讓你有一種錯覺,認為那瞎子就是逍遙侯,認為逍遙侯還沒有死。”
蕭十一郎道︰“為什麼?”
連城壁道︰“因為我要把這所有的責任,都推到冰冰身上。蕭十一郎垂下頭,黯然道︰
“冰冰……冰冰……她真是個可憐的女孩子。”
連城壁道︰“這一切計劃大功告成之後,冰冰和逍遙侯就可以真的死了,這世上也就不
會再有人知道我的秘密,更不會有人懷疑到我就是天宗的主人,所以我還是跟以前一樣,是
白壁無瑕,俠義無雙的連城壁。”
蕭十一郎已經醉了,已經醉得快要倒下去。
可是他卻還有一句話要問,非問不可。
他用盡全身所有的力量,支持住自己,大聲道︰“你為什麼要把這些事告訴我?”
連城壁道︰“因為我要讓你痛苦,我要讓你自己也覺得自己是個無可救藥的呆子。”
他臉上又露出那種溫柔文雅的微笑他微笑著站起來,扳了扳蕭十一郎的肩,道︰“現在
我要走了,那一百壇酒,我還是留給你,可是你最好記注,那也許是你生命中最後的歡樂,
喝完了這一百壇酒之後,你怎麼還能活得下去?”
他沒有再等蕭十一郎回答,就走出了門,他走出門的時候,蕭十一郎已倒了下去。
無垢山莊巍峨如故,聳立在群山中,也聳立在世人心中。
連城壁邁著輕快的步予芽過花園,整個人都似有輕飄飄的感覺。
他從未沒有像現在這樣愉快過,不僅是為了多年宿願一朝得償,更主要的是,他沒有用
一分武力,不必憑借武功劍術。
就已將名滿天下的蕭十一郎徹底擊敗,而且敗得那樣慘,那樣可笑。
至少,他證明了一件事,擁有絕世武功並不一定就是強者,而高超的智慧,精密的算計
,才是爭雄武林的真正本錢。
不是嗎?蕭十一郎何等英雄,現在卻變成了一條狗。
一條連窩都沒有的野狗,癩皮狗。
連城壁真相大笑,這勝利的果實雖然得來不易,但他畢竟還是得到了。
他默默進行著這個偉大的計劃,默默忍受著各種心靈肉體上最慘重的打擊 包括失去
全部財產和最心愛的妻子,如今,徹又回到自己手中。
除了沈壁君。
他相信沈壁君業已投水而死,否則她一定會重回自己懷抱。
死了沈壁君,卻毀了蕭十一郎,得失之間,仍然還是劃算的。
天涯何處無芳草,世上有比沈壁君更好的女人,卻絕不可能再有第二個蕭十一郎。
大廳上寂靜,燈火通明。
那柄黃金鑄成的劍,仍在燈下閃閃發光。
連城壁的眼中也閃著異采。
從今後,無垢山莊將永遠成為人們心目中“仁義”的像征,連城壁三個字,也將永遠流
傳不朽,成為俠中之俠,英雄中的英雄。
誰也不會知道連城壁才是真正的天宗第二代,這秘密勢將隨蕭十一郎同化烏有,永遠沒
有被揭穿的時候。
無垢山莊始終是白壁無瑕的,必然千秋萬世受後人的尊敬和景仰。
連城壁得意地笑了。
這一剎那,他才真正確定自己是獲勝者,多年來的忍耐和屈辱,終于得到了補償。
他突然有一種如釋重負的快感,不由自主,又撫摸首那柄金劍。
劍是冷的,他的心卻熱得可以煮熟一頭牛。
灼熱的手指觸摸著劍身,給他一種清涼的感覺。
他現在太興奮,他需要清涼使自己的情緒稍微平靜一些……
突然,他怔住了。
劍身上本來刻著四個字頌詞︰“俠義無雙”。
現在,仍然是那四個相同的字。
只是字的順序有一部分顛倒,變成了“俠義雙無”。
頌詞下款,本來由當地父老聯合署名。
現在,仍刻有敬獻人的名字。
只是名字改變了,換成了︰“大盜蕭十一郎敬獻”。
金劍還是原來那柄金劍,除了字跡改變,其他沒有絲毫異狀。
這表示劍上原有的字,是被人用“大力金剛手”類似的武功抹去,然後重新刻上現在的
字句。
除了蕭十一郎,誰會做這種事?
除了蕭十一郎,誰有這分功力?
可是,蕭十一郎不是已經徹底毀了嗎?
難道這一切都只不過是個圈套?
連城壁突然覺得一顆心直往下沉,仿佛由春陽中一下跌進了冰窟里。
一般莫可名狀的寒意,忽然從四周圍涌過來。
人和心全冷了,冷得可以凍死十頭斗。
金劍落在地上,發出刺耳的聲音。
連城壁深深吸了一口氣,再緩緩吐出,忽然大聲呼喚︰“來人!”
人來了,立刻就來了。
連城壁的臉色已回復平靜,一字字道︰“燃薰香、備蘭湯、設盛宴、傳鼓樂!”
薰香、蘭湯、盛宴、鼓樂,是不是真的能使人平靜?
一個人要付出多大的代價,才能使自己的情緒平靜?
連城壁把自己全身浸在溫暖的浴水里,但他還是覺得全身冰冷。
他從未真的被人擊倒過,他絕不是個輕易就被擊倒的人。
可是,現在他心里就有了這種感覺。
他一生中最大的願望,就是徹底毀了蕭十一郎。
他要看著蕭十一郎的生命和靈魂,全都毀在他自己的手里。
可是現在,他忽然發現,他唯一真正毀滅了的,只不過是他自己的願望而已。
他忽然發現自己很可笑。
他想笑,縱情大笑。
他真的笑了,大笑著站起來,赤裸裸地站起來,走出大廳。
大廳里,彩燭高照,樂聲悠揚。
他赤裸裸地,走向一對對回旋曼舞的歌妓。
他一定要盡量放松自己。
因為他知道,這最後的一刻已經到了。
不是蕭十一郎倒下去,就是他倒下去,這其間絕無選擇的大地。
鴻賓酒樓。
鴻賓酒樓里也同樣有彩燭、有樂聲、有歌妓。
蕭十一郎仿佛也同樣莊盡量放松自己。
桌上有杯,杯中有酒。
蕭十一郎的心里卻已沒有酒。
他看著連城壁走進來,連城壁也正在看著他,兩個人的眼楮都同樣的清醒、冷靜。
在這一瞬間,兩個人心里都有一種很奇異的感覺,好像正在看著另一個自己。
在他們的眼楮里,在他們的靈魂深處,在他們生命中某一個最秘密的地方,他們是不是
有很多相同之處。
為什麼他們會愛上同一個女人?
為什麼會同樣愛得那麼深?
沒有言語。
沒有聲音。
兩個人就這樣互相凝視著。
也許直到現在,連城壁才真正看清蕭十一郎。
蕭十一郎絕不是一個會被酒毀了的人。
灑只不過是他的工具。
桌上有杯,杯中有酒。
連城壁忽然舉杯一飲而盡,道︰“好酒。”
蕭十一郎道︰“是好酒。”
連城壁道︰“酒,替你做了很多事。”
蕭十一郎道︰“是。”
連城壁道︰“所以你知道我一定會來的。”
蕭十一郎道︰“是。”
連城壁道︰“我當然也知道你一定會在這里等我。”
蕭十一郎道︰“是。”
連城壁道,“也許我們都知道,這一天遲早會來。”
蕭十一郎道︰“是。”
連城壁笑了。
蕭十一郎也笑了。
連城壁道,“請。”
蕭十一郎道︰“請。”
他們微笑著走出去。
夕陽仍然艷麗,風卻已經很冷了。
冷得就好像他們的微笑一樣。
落葉蕭蕭。
蕭蕭的落時正飄落在長街上。
長街寂寥。
夕陽照著峽谷。
遍山殘葉,紅艷似火。
連城壁的呂光像火一般的凝祝著蕭十一郎。
凝視著那柄聞名天下的刀。
世上絕沒有任何一把刀的鋒利,能比得上割鹿刀。
世上也絕沒有任何一個人的手,能使得出蕭十一郎那麼可怕的刀法。
這是武林中人盡皆知的事。
連城壁自然也清楚得很。
而現在,那把鋒利的刀,正緊緊握在蕭十一郎的手里。
無論什麼人,面對著這樣的對于,都不免會產生出畏懼的感覺,但連城壁卻絕對不會。
只因為他心中充滿了自信。
多年前他就已有了這種自信,他相信世間再沒有人能勝過他的劍法。
蕭十一郎是人,當然也不例外。
所以他很鎮定。
他凝視蕭十一郎,只不過想增加蕭十一郎心里的壓力。
他凝視著蕭十一郎,只不過想欣賞蕭十一郎死前的表情。
夕陽最後一絲余輝照在割鹿刀上,刀光閃亮了蕭十一郎的眼。
連城壁發現蕭十一郎的眼里出現了一種神奇的、無法形容的、一種天上地下絕無僅有的
光輝。
就在這時,連城壁的信心,忽然像暴露在陽光下的春雪一樣,溶化,消失。
他忽然有了一種神奇的、無法形容的、天上地下絕無僅有的恐懼。
他這種恐懼的強烈,就好像刀光一樣。
也就在這同一剎那間,蕭十一郎做了一件任何人永遠夢想不到的事。
蕭十一郎放下了他的刀。
放下了他的割鹿刀。
放下了他那柄神奇的、無法形容的、天上地下絕無僅有的割鹿刀。
就放在連城壁面前。
就放在連城壁伸手就可拿到的地方。
然後,夕陽猛然不見了,刀光忽然不見了,蕭十一郎也忽然不見了。
因為在連城壁眼楮里已經沒有了蕭十一郎,也沒有了恐懼。
但是,他也沒有了自信。
信心,雖然是克敵制勝最大的因素,可是對一個勝利者而言,信心已經不重要了。
因為他已經獲得了勝利。
勝利的滋味是什麼呢?
是滿足,是刺激,是歡愉,也是空虛。
一種唯有勝利者才能體會到、了解到的空虛。
一種“高處不勝寒”的空虛。
就在這銳如刀鋒、尖如刀尖、快如刀光的一剎那里,連城壁忽然有了這種空虛。
這種比恐懼更可怕千萬倍的空虛。
他只看見割鹿刀。
他只看見了放在地上的、他伸手就可以拿到的割鹿刀。
他沒有看見蕭十一郎。
他也沒有想到真正可怕的並不是這把刀。
真正可怕的是蕭十一郎。
一個神奇的,無法形容的,天上地下絕無僅有的蕭十一郎。
夜。
夕陽真的不見了。
蕭十一郎也真的不見了。
等到連城壁要找蕭十一郎的時候,蕭十一郎已經消失在黑暗中。
他的人忽然間好像已經和這個可以包容萬事萬物的黑暗溶為一體。
任何人都知道黑暗是最可怕的。
沒有任何事比黑暗更可怕。
因為黑暗代表了人類歷史生活中某些不可知的恐懼。
現在,蕭十一郎的本身就已經是黑暗。
黑暗。
黑暗。
連城壁眼前只有黑暗。
他一生中最黑暗的時候,就是這一剎那。
然後,他听見了一種奇怪的聲音。
他听見了一種神奇的、無法形容的、只有他自己听見才會覺得惡心的聲音。
他听見了他自己骨頭碎裂的聲音。
月。
今夕有月。
星。
今夕有星。
今夕是何夕。
星光月光都灑在連城壁的臉上,連城壁的臉蒼白如今夕的月,今夕的星。
連城壁的臉色蒼白如蕭十一郎的眼楮。
沒有人能形容蕭十一郎的眼楮,更沒有人能形容蕭十一郎此時此刻的眼楮。
沒有人能形容,也沒有人能知道蕭十一郎此刻眼中的表情是滿足,是刺激,是歡愉,還
是空虛。
有誰能知道這種空虛是什麼意義?
有誰能知道這種空虛是多麼空虛?
有誰能知道蕭十一郎現在的心情?
沒有人知道蕭十一郎現在的心情。
沒有人知道蕭十一郎現在所想到的是什麼事。
他想到的是白雲,是淚水,是白雲下的山坡,是流水的河灘︰是山坡上的密語,是河灘
上的柔情。可是每個人都應該想得到這是誰的柔情,是誰的密語,是一種什麼樣的痛苦和心
酸,為什麼這種密語柔情中要有這麼多的痛苦和心酸?
為什麼這代價永遠無法償還?他手里已沒有他的割鹿刀。
真正能殺人的,並不是他的割鹿刀,而是一柄看不見的刀。現在,他又放下了這把刀。
月光仍在地上。
星光仍在地上。
割鹿刀也仍在地上。
可是蕭十一郎已經不在了。
蕭十一郎走的時候,並沒有帶走連城壁的生命,卻帶走了他一生中所希冀的一切 希
望、驕傲、光榮。
他走的時候,只說了一旬話︰“你不能死,因為我還是欠你的。”
你不能死。
我不能死。
風四娘不能死。
沈壁君更不能死。
可是千千萬萬年以來,這世上有千千萬萬的人,有誰能真的不死呢?
有誰能?全文完回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