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十一郎第五十八章 侠义无双
蕭十一郎第五十八章 俠義無雙
作者:古龙
作者:古龍
萧十一郎第五十八章 侠义无双
剑的型式,精致而古雅。
古雅的剑身上,刻着四个古雅的字:“侠义无双。”
黄金铸成的剑,当然不是用来杀人的。
那只不过代表人们对连城壁庄主的一份敬意。
这柄剑的价值,当然也不是黄金的本身,而是上面那四个字。
侠义,已经世不多见了,更何况“侠义无双”。
在人们心目中,这四个字,也只有无垢山庄的连庄主足以当之无愧。
夜已深。
锣鼓声和喧哗声渐渐远了。
人也散了。
厅上只剩下连城壁一个人,一盏灯。
他似乎已有些累,又好像对刚才的热闹感到有些厌倦。
他微闭着眼睛,正用手惺慢抚摸着剑身上那四个字。
他的手很轻,就像抚摸着情人的酮体。
“侠义无双!”
他笑了。
但笑容里并没有丝毫兴奋或喜悦,而是带着种讥消和不屑。
夜凤透窗,已有寒意。
连城壁抚摸剑身的手指突然停止,脸上的笑容也突然消失。
但他的语气仍很平静,缓缓道:“是谁站在花园里?”
外面应道:“赵伯奇。”
连城壁点点头,道:“进来。”
赵伯奇从花丛阴影里走了出来,脚步很轻,很慢,神情谨慎而恭敬。
他,原来就是把萧十一郎丢在酒馆里的船家赵大。 灯光照在金剑上,光华映满大厅。
赵伯奇自然已看见那柄金剑,但他却低着头,装作没有看见。
连城壁喃喃道:“这是地方父老们的一番厚爱,我本来不敢接受,怎奈盛情难却。”
赵伯奇忙道:“应该的,若非庄主的英名远播,威镇四方。百姓们怎能安居乐业,这小
小的一点敬意实在是应该的。”
他说这话,就好像他自己就是地方上的父老,这柄剑本就是他奉献给无垢山庄的一样。
连城壁笑了笑,道:“其实,我也只是个很平凡的人,哪儿当得起‘侠义无双’四个字
。”
赵伯奇本想再说几句动听的话,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塞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因为他发现连城壁森冷的目光,正庄凝视着他。
赵伯奇心里一阵寒,急忙从贴身衣服里取出一个长形的布包,双手捧到连城壁面前。
包裹里是一柄刀,一柄名闻天下的刀。
割鹿刀。
刀已出鞘。
冷冷的刀烽,照着连城壁冷冷的脸。
刀锋锐利,目光同样锐利。
锐利的目光,在刀锋上缓缓移动。
渐渐的,冷脸终于绽开了一丝暖意。
连城壁又笑了。
这一次,他的笑容里不再含有讥消和不屑,而是充满得意与满足。
但笑容只在嘴角轻轻一闪,忽又消失。
连城壁的目光由刀锋移到赵伯奇的脸上,道:“这柄刀怎么到了你的手里?”
赵伯奇道,“是我用几壶酒和一包花生换来的。”
连城壁道:“哦?”
赵伯奇道:“而且是几壶最劣的酒,一包最便宜的花生,庄主一定想下到,名闻天下的
宝刀,就只值这点代价。”
连城壁的确有些意外。
赵伯奇得意地道:“庄主一定更想不到,萧十一郎要我去典当这柄刀,目的也不过想再
换几壶劣酒和一包花生而已,名满天下的萧十一郎,如今已成了不折不扣的酒鬼,以后武林
中再也不会有萧十一郎这个名字了。”
连城壁道:“这倒的确使人想不到。”
赵伯奇笑道:“一个人若是终日只知道喝酒,无论名气有多响亮,总会毁在酒杯里。”
连城壁点点头,道:“不错。”
赵怕奇道:“所以,他已经不配使用这柄刀了,当今世上唯一配使用这柄刀的人,只有
庄主。”
连城壁道,“哦?”
赵伯奇道:“现在就算叫萧十一郎用这柄刀去割草,相信他也割不断了。”
连城壁道,“割鹿刀本就不是用来割草的,它的唯一用处。就是杀人。”
赵伯奇怔了怔,道,“杀人?”
连城壁道:“不错,杀人,尤其是自作聪明的人。”
刀光一闪,已掠过赵伯奇的脖予。
人头应刀落地,赵怕奇脸上的神情仍然未变。
那是怔忡和错愕交织成的神情,他死也不明白,连城壁会突然向他出手。
刀锋一片晶莹,滴血不沾。
连城壁用手轻抚着刀锋,似赞赏,又似爱惜,低声道:“好刀,果然好快刀。”突然抬
起头,提高声音道,“来人!”
两名青衣壮汉应声而入。
连城壁已将割鹿刀放回布包中,道,“快马追萧十二郎,要他把这柄刀当面送还给萧十
一郎,并且告诉他,世上只有萧十一郎,才配用割鹿刀。”
两名壮汉互望了一眼,似乎有些惊讶,却没有问原因,接过布包,退了出去。
直到离开了大厅,其中一个才忍不住轻叹了一口气,道:“萧十一郎能交到像我们庄主
这种朋友,也算没有白活一生了。”
另一个立刻附议道:“庄主对萧十一郎,的确已是仁至义尽……”
人活在世上,有得意的时候,当然也总有不如意的时候。
所以,人就发明了酒。
酒是人类的朋友,尤其失意的人。
失意的人喝酒,是为了借酒浇愁。
得意的人也喝酒,是为了表示人生得意须尽欢。
于是,卖酒的地方永远不怕没有生顾。
萧十一郎虽然也喝酒,却不是生顾。
因为主顾都是花钱买酒喝,萧十一郎却没有钱。
没有钱,有愿意请客的朋友也行。
萧十一郎也没有请客的朋友。
别说请客的朋友,连不请容的朋友也没有。
既没钱,又没有朋友,酒却照喝不误,而且,不喝到烂醉。
绝不停止。
他已经不是喜爱酒的滋味,倒好像跟酒有仇,非把天下的酒全喝进肚子里,就觉得心有
不甘。
天下的酒,岂是喝得完的?
因此,萧十一郎日日都在醉乡中。
附近数十里以内,只要是卖酒的地方,萧十一郎都喝遍了。
每一处地方,他都只能喝一次,结果,不是被揍得鼻青脸肿,就是被人像提野狗似的摔
了出来。
他非但一文不名,而且身无长物,连最后一件破衣服都被酒店伙汁剥下未过,幸亏那伙
汁嫌它又破又赃,皱了皱眉头,又掷还给他。
萧十一郎就穿着那件破衣失踪了。
没有人看见他再在卖酒的地方出现。
在人们心中,他已经是一个小小的泡沫,谁也不会去关心。
只有萧十二郎正在关心。
以前,只要卖酒的地方,就能找到萧十一郎,现在连卖酒的地方也找不到他了。
萧十二郎绝不相信他能离开酒,但搜遍大小酒楼酒铺,甚至酿酒的酒房,都没有萧十一
郎的人影。
酒鬼离开酒,就像鱼离开水,怎样活下去呢?
萧十二郎简直不敢相信这会是事实。
就在这无所适从的时候,一阵咒骂声和喧哗声从“鸿宾酒楼”传了出来。
“鸿宾酒楼”是当地豪华的酒家,光顾的食客,都是地方上最有钱、最有名望的仕绅富
商,当然不可能这样喧晔,更不可能有咒骂的声音。
酒楼门口围着一大堆看热闹的人,正在议论纷纷。
两个衣履整洁的伙计,架着一个酒气醇天的醉汉由店中出来,然后,你一拳,我一脚,
将那醉汉痛殴起来。
边揍边骂道:“他妈的,今天可叫老子们逮住了,你躲在窖子里偷酒喝,却害老于们替
你背黑锅,非揍死你这个王八蛋不可。”
有那好心的人劝道:“别打了,瞧他已经醉成这样,也怪可怜的。”
伙计道:“可怜?谁可怜我们?这小子在店里酒窖中躲了两天,整整偷喝了四大罐酒,
老板怪我们偷的,要扣工钱,这也罢了,这小子偏偏又在空罐子里加水,害我们又挨客人责
骂,险些连饭碗都砸了,是他存心不让我们过日子,不揍他揍谁?”
醉汉两只手紧紧抱着头,任凭打骂,也不开口。
人群中有人大声道:“好了,萧大侠来了,请萧大侠作个主,该打该罚。说句公道活。
”
鸿宾楼的伙计,没有不认识萧十二郎的,连忙陪笑道:“萧大侠,您来得正好,就请您
老评评理,这小子――”萧十二郎摆摆手,制止伙计再说下去,用两个捎头,轻轻托起醉汉
的下巴。
眼睛一亮。他怔性了。
萧十一郎。
萧十一郎抬起头,忽然大笑,道:“兄弟,好兄弟,你来了,我真欢喜,快请我喝一杯
去。”
萧十二郎冷冷道:“谁是你兄弟?”
“我姓萧,你也姓莆,我叫十一郎,你叫十二郎,你不是我兄弟是什么?”
萧十二郎仍然冷冷地道:“你是你,我是我,用不着拉关系。”
萧十一郎涎着脸,笑嘻嘻道:“就算不是兄弟,我们总算是朋友,对不对?”
萧十二郎道:“我也不是你的朋友。”
萧十一郎道:“好!好!好!不是朋友也不要紧,请我喝两杯酒,这总可以吧?”
萧十二郎摇摇头,道:“我没有请人喝酒的习惯。”
萧十一郎要道:“那你借给我钱,我自己去喝,好不好?”
萧十二郎又摇摇头,道:“我也不想借钱给酒鬼。”
萧十一郎道:“只借十文钱,帮帮忙,明天就还你……”
萧十二郎道:“一文钱也不借,我到这里来,只是要给你另外一件东西。”
“哦?”萧十一郎眼睛突然亮了,道:“什么东西?”
“你自己看吧。”
布包解开,名闻天下的割鹿刀又到了萧十一郎手里。
宝刀无恙,刀光仍然皎洁如秋水。
萧十一郎高高举起割鹿刀,仰天大笑。
他转动着醉眼,向四周缓缓扫过,道:“你们看见了吗?这就是世上最珍贵的割鹿刀,
一柄价值连城的宝刀,你们听说过没有?”
谁没听过割鹿刀的名字,人们都用惊讶的眼光望着萧十二郎,似乎在怀疑他为什么会把
如此名贵的宝刀交给一个醉鬼。
萧十一郎又把刀锋直逼到两名伙计面前,道:“你们认认清楚,这柄刀能值不少钱吧?
”
两名伙计惶恐地看着萧十一郎,连连点头道:“是的!是很值钱的宝刀……”
萧个一郎大笑着将刀掷在地上,道:“既然知道,就替找拿去押在柜上,先换几壶好酒
来。”
两名伙计迟疑下敢伸手,萧十一郎又大声道:“拿去呀,你萧大爷的酒虫已经炔爬到喉
咙来了,还等什么?”
萧十二郎看到这里,向那伙计暗暗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人群。
谁能相信一代大侠会落到这步日地。
萧十一郎以前也曾毫不考虑就掷下割鹿刀,那是为要救风四娘的命。
现在,他同样毫不考虑就掷下割鹿刀,却只不过为了换几壶酒喝。
名满天下的萧十一郎,这一次是真正完了。
彻底的完了。
暴雨。
暴雨初晴。
萧十一郎想从泥泞雨水中站起来,却似已没有站起来的力量和勇气。
他站起来,又倒了下去,倒在一个年轻人的脚下。
一个和萧十二郎同样神气、同样骄做的年轻人。
一个和他自己当年同样神气、同样骄做的年轻人。
他看到这年轻人,就好像看到他自己的影子。
可是现在,这影子已经消失了。
这年轻人也正在看着他,脸上带着种很奇怪的表情,右手握着一罐酒,左手握一把刀。
割鹿刀。
萧十一郎垂下头。
他不敢面对这年轻人,也不敢面对这把刀。
他不敢面对现实,甚至不敢面对过去。
他只想尽量麻醉自己。
现在对他说来,这年轻人手里的一罐酒,价值已远远地超过了割鹿刀。
年轻人忽然道:“你想喝酒?”
萧十一郎很快就点了点头。
年轻人道:“可惜这不是你的酒。”
萧十一郎握紧双手,用手背擦了擦干裂的嘴唇,又想站起来,又倒了下去。
年轻人一直在盯着他,忽然扬起了手里的刀,道:“你想不想要这把刀?”
萧十一郎扭着头。
年轻人道:“可惜这把刀也已不是你的了。”
萧十一郎忍不住问道:“现在这已是你的刀?”
年轻人道:“你昨天用这柄刀换取了一醉,我今天用一笑换来了这把刀。”
萧十一郎道:“一笑,”年轻人露出了微笑,一种深沉的、锐利的、无法形容的微笑。
他微笑着道:“你知不知道,有人笑的时候,比不笑的时候更可怕。”
萧十一郎当然知道。
年轻人道:“我就是笑面十七郎。”
萧十一郎也笑了,道:“十七郎?”
十七郎点点头。
萧十一郎道,“你姓不姓萧?”
十七郎没有回答这句活,只是盯着萧十一郎的眼睛。
过了很久,才一字字问道:“你真的就是萧十一郎?”
萧十一郎无法否认。
十七郎道:“你真的就是那力战逍遥侯、火并大公子、以一把刀横扫武林的萧十一郎?
”
萧十一郎也无法否认。
十七郎又笑了,道:“听说你的刀法天下无双,你能不能让我见识见识?”
萧十一郎道:“见识?怎么样见识?”
十七郎道:“你还有手,这里还有刀,只要你让我见识见识你的刀法,不但这罐酒是你
的,鸿宾酒楼里的酒,你要拿多少。我就给你多少。”
萧十一郎的双手又握紧。
十七郎微笑道:“这是个好交易,我知道你一定会答应。”
萧十一郎忽然大声道,“不行。”
十七郎道,“不行?为什么不行?”
萧十一郎道,“我不舞刀。”
十七郎道:“为什么不能?手还是你自己的手,刀也还是你自己的刀。”
萧十一郎勉强挣扎着挺起了胸膛,道:“我的刀不是舞给别人看的。”
十七郎道,“你的刀是杀人的?”
萧十一郎道,“是。”
十七郎大笑,就好像他一生中从来也没有听过这么可笑的事。
萧十一郎直:“杀人并不可笑。”
十七郎道:“你会杀人?”
萧十一郎道:“嗯。”
十七郎道,“你还能杀人?”
萧十一郎垂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上没有血,只有泥泞。
十七郎道:“你还有手,这里还有刀,只要你能用你的手抽出这把刀来杀了我,这罐酒
也是你的。”
萧十一郎大声道:“我绝不会为了一罐酒杀人。”
十七郎道:“你会为了什么杀人?”
萧十一郎道,“我……”
十七郎忽然飞起一脚,踢起了一片泥泞,踢在萧十一郎脸上,再用鞋底擦萧十一郎的脸
。
萧十一郎全身都已僵硬。
十七郎道:“你会不会为了这个缘故杀人?”
萧十一郎忽然抬起头,用一双满布血丝的眼睛盯着他。
十七郎微笑道:“你下敢?”
萧十一郎终于伸手要拨刀。
刀就在他面前。
可是,他的手好像永远也无法触及这把刀。
他的手在发抖。
他的手抖得像是秋风中的落叶。
他的人,岂非也正如落叶般枯黄萎谢。
十七郎又笑了,大笑。
“我知道你并不是不敢杀人,只不过已不能杀人。”他大笑着道:“刀虽然还是昔日的
割鹿刀,萧十一郎却已不是昔同的萧十一郎了。”
酒楼忽然有人在问:“萧十一郎现在是什么?”
十七郎用刀柄拍碎了酒罐上的封泥,将罐中的酒倒出来,倒在萧十一郎的脸上。
这本是谁也无法忍受的屈辱,死也无法忍受的屈辱。
无论谁碰到这种事,都一定会忍不住挺胸而起,挥拳,拔刀,拼命。
萧十一郎却做了一件任何人都想不到的事情。
他张开了他的口。
他张开了他的口,并不是为了要呐喊,也并不是为了要怒吼。
他张开了他的口,只不过是要去接流在他脸上的酒。
已有人开始忍不住在笑。
十七郎也在笑,大笑道:“你们自己看看他现在像什么?”
这句活刚说完,忽然有一只手伸过来,托住了他的时。
他的人忽然像腾云驾雾般被托了起来,飞了出去。
他手上的刀,已经在这只手里。
这是谁的手?
是谁的手能有这么神奇的力量?
连城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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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十一郎第五十八章 俠義無雙
劍的型式,精致而古雅。
古雅的劍身上,刻著四個古雅的字︰“俠義無雙。”
黃金鑄成的劍,當然不是用來殺人的。
那只不過代表人們對連城壁莊主的一份敬意。
這柄劍的價值,當然也不是黃金的本身,而是上面那四個字。
俠義,已經世不多見了,更何況“俠義無雙”。
在人們心目中,這四個字,也只有無垢山莊的連莊主足以當之無愧。
夜已深。
鑼鼓聲和喧嘩聲漸漸遠了。
人也散了。
廳上只剩下連城壁一個人,一盞燈。
他似乎已有些累,又好像對剛才的熱鬧感到有些厭倦。
他微閉著眼楮,正用手惺慢撫摸著劍身上那四個字。
他的手很輕,就像撫摸著情人的酮體。
“俠義無雙!”
他笑了。
但笑容里並沒有絲毫興奮或喜悅,而是帶著種譏消和不屑。
夜鳳透窗,已有寒意。
連城壁撫摸劍身的手指突然停止,臉上的笑容也突然消失。
但他的語氣仍很平靜,緩緩道︰“是誰站在花園里?”
外面應道︰“趙伯奇。”
連城壁點點頭,道︰“進來。”
趙伯奇從花叢陰影里走了出來,腳步很輕,很慢,神情謹慎而恭敬。
他,原來就是把蕭十一郎丟在酒館里的船家趙大。 燈光照在金劍上,光華映滿大廳。
趙伯奇自然已看見那柄金劍,但他卻低著頭,裝作沒有看見。
連城壁喃喃道︰“這是地方父老們的一番厚愛,我本來不敢接受,怎奈盛情難卻。”
趙伯奇忙道︰“應該的,若非莊主的英名遠播,威鎮四方。百姓們怎能安居樂業,這小
小的一點敬意實在是應該的。”
他說這話,就好像他自己就是地方上的父老,這柄劍本就是他奉獻給無垢山莊的一樣。
連城壁笑了笑,道︰“其實,我也只是個很平凡的人,哪兒當得起‘俠義無雙’四個字
。”
趙伯奇本想再說幾句動听的話,喉嚨卻像被什麼東西堵塞住,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因為他發現連城壁森冷的目光,正莊凝視著他。
趙伯奇心里一陣寒,急忙從貼身衣服里取出一個長形的布包,雙手捧到連城壁面前。
包裹里是一柄刀,一柄名聞天下的刀。
割鹿刀。
刀已出鞘。
冷冷的刀烽,照著連城壁冷冷的臉。
刀鋒銳利,目光同樣銳利。
銳利的目光,在刀鋒上緩緩移動。
漸漸的,冷臉終于綻開了一絲暖意。
連城壁又笑了。
這一次,他的笑容里不再含有譏消和不屑,而是充滿得意與滿足。
但笑容只在嘴角輕輕一閃,忽又消失。
連城壁的目光由刀鋒移到趙伯奇的臉上,道︰“這柄刀怎麼到了你的手里?”
趙伯奇道,“是我用幾壺酒和一包花生換來的。”
連城壁道︰“哦?”
趙伯奇道︰“而且是幾壺最劣的酒,一包最便宜的花生,莊主一定想下到,名聞天下的
寶刀,就只值這點代價。”
連城壁的確有些意外。
趙伯奇得意地道︰“莊主一定更想不到,蕭十一郎要我去典當這柄刀,目的也不過想再
換幾壺劣酒和一包花生而已,名滿天下的蕭十一郎,如今已成了不折不扣的酒鬼,以後武林
中再也不會有蕭十一郎這個名字了。”
連城壁道︰“這倒的確使人想不到。”
趙伯奇笑道︰“一個人若是終日只知道喝酒,無論名氣有多響亮,總會毀在酒杯里。”
連城壁點點頭,道︰“不錯。”
趙怕奇道︰“所以,他已經不配使用這柄刀了,當今世上唯一配使用這柄刀的人,只有
莊主。”
連城壁道,“哦?”
趙伯奇道︰“現在就算叫蕭十一郎用這柄刀去割草,相信他也割不斷了。”
連城壁道,“割鹿刀本就不是用來割草的,它的唯一用處。就是殺人。”
趙伯奇怔了怔,道,“殺人?”
連城壁道︰“不錯,殺人,尤其是自作聰明的人。”
刀光一閃,已掠過趙伯奇的脖予。
人頭應刀落地,趙怕奇臉上的神情仍然未變。
那是怔忡和錯愕交織成的神情,他死也不明白,連城壁會突然向他出手。
刀鋒一片晶瑩,滴血不沾。
連城壁用手輕撫著刀鋒,似贊賞,又似愛惜,低聲道︰“好刀,果然好快刀。”突然抬
起頭,提高聲音道,“來人!”
兩名青衣壯漢應聲而入。
連城壁已將割鹿刀放回布包中,道,“快馬追蕭十二郎,要他把這柄刀當面送還給蕭十
一郎,並且告訴他,世上只有蕭十一郎,才配用割鹿刀。”
兩名壯漢互望了一眼,似乎有些驚訝,卻沒有問原因,接過布包,退了出去。
直到離開了大廳,其中一個才忍不住輕嘆了一口氣,道︰“蕭十一郎能交到像我們莊主
這種朋友,也算沒有白活一生了。”
另一個立刻附議道︰“莊主對蕭十一郎,的確已是仁至義盡……”
人活在世上,有得意的時候,當然也總有不如意的時候。
所以,人就發明了酒。
酒是人類的朋友,尤其失意的人。
失意的人喝酒,是為了借酒澆愁。
得意的人也喝酒,是為了表示人生得意須盡歡。
于是,賣酒的地方永遠不怕沒有生顧。
蕭十一郎雖然也喝酒,卻不是生顧。
因為主顧都是花錢買酒喝,蕭十一郎卻沒有錢。
沒有錢,有願意請客的朋友也行。
蕭十一郎也沒有請客的朋友。
別說請客的朋友,連不請容的朋友也沒有。
既沒錢,又沒有朋友,酒卻照喝不誤,而且,不喝到爛醉。
絕不停止。
他已經不是喜愛酒的滋味,倒好像跟酒有仇,非把天下的酒全喝進肚子里,就覺得心有
不甘。
天下的酒,豈是喝得完的?
因此,蕭十一郎日日都在醉鄉中。
附近數十里以內,只要是賣酒的地方,蕭十一郎都喝遍了。
每一處地方,他都只能喝一次,結果,不是被揍得鼻青臉腫,就是被人像提野狗似的摔
了出來。
他非但一文不名,而且身無長物,連最後一件破衣服都被酒店伙汁剝下未過,幸虧那伙
汁嫌它又破又贓,皺了皺眉頭,又擲還給他。
蕭十一郎就穿著那件破衣失蹤了。
沒有人看見他再在賣酒的地方出現。
在人們心中,他已經是一個小小的泡沫,誰也不會去關心。
只有蕭十二郎正在關心。
以前,只要賣酒的地方,就能找到蕭十一郎,現在連賣酒的地方也找不到他了。
蕭十二郎絕不相信他能離開酒,但搜遍大小酒樓酒鋪,甚至釀酒的酒房,都沒有蕭十一
郎的人影。
酒鬼離開酒,就像魚離開水,怎樣活下去呢?
蕭十二郎簡直不敢相信這會是事實。
就在這無所適從的時候,一陣咒罵聲和喧嘩聲從“鴻賓酒樓”傳了出來。
“鴻賓酒樓”是當地豪華的酒家,光顧的食客,都是地方上最有錢、最有名望的仕紳富
商,當然不可能這樣喧曄,更不可能有咒罵的聲音。
酒樓門口圍著一大堆看熱鬧的人,正在議論紛紛。
兩個衣履整潔的伙計,架著一個酒氣醇天的醉漢由店中出來,然後,你一拳,我一腳,
將那醉漢痛毆起來。
邊揍邊罵道︰“他媽的,今天可叫老子們逮住了,你躲在窖子里偷酒喝,卻害老于們替
你背黑鍋,非揍死你這個王八蛋不可。”
有那好心的人勸道︰“別打了,瞧他已經醉成這樣,也怪可憐的。”
伙計道︰“可憐?誰可憐我們?這小子在店里酒窖中躲了兩天,整整偷喝了四大罐酒,
老板怪我們偷的,要扣工錢,這也罷了,這小子偏偏又在空罐子里加水,害我們又挨客人責
罵,險些連飯碗都砸了,是他存心不讓我們過日子,不揍他揍誰?”
醉漢兩只手緊緊抱著頭,任憑打罵,也不開口。
人群中有人大聲道︰“好了,蕭大俠來了,請蕭大俠作個主,該打該罰。說句公道活。
”
鴻賓樓的伙計,沒有不認識蕭十二郎的,連忙陪笑道︰“蕭大俠,您來得正好,就請您
老評評理,這小子 ”蕭十二郎擺擺手,制止伙計再說下去,用兩個捎頭,輕輕托起醉漢
的下巴。
眼楮一亮。他怔性了。
蕭十一郎。
蕭十一郎抬起頭,忽然大笑,道︰“兄弟,好兄弟,你來了,我真歡喜,快請我喝一杯
去。”
蕭十二郎冷冷道︰“誰是你兄弟?”
“我姓蕭,你也姓莆,我叫十一郎,你叫十二郎,你不是我兄弟是什麼?”
蕭十二郎仍然冷冷地道︰“你是你,我是我,用不著拉關系。”
蕭十一郎涎著臉,笑嘻嘻道︰“就算不是兄弟,我們總算是朋友,對不對?”
蕭十二郎道︰“我也不是你的朋友。”
蕭十一郎道︰“好!好!好!不是朋友也不要緊,請我喝兩杯酒,這總可以吧?”
蕭十二郎搖搖頭,道︰“我沒有請人喝酒的習慣。”
蕭十一郎要道︰“那你借給我錢,我自己去喝,好不好?”
蕭十二郎又搖搖頭,道︰“我也不想借錢給酒鬼。”
蕭十一郎道︰“只借十文錢,幫幫忙,明天就還你……”
蕭十二郎道︰“一文錢也不借,我到這里來,只是要給你另外一件東西。”
“哦?”蕭十一郎眼楮突然亮了,道︰“什麼東西?”
“你自己看吧。”
布包解開,名聞天下的割鹿刀又到了蕭十一郎手里。
寶刀無恙,刀光仍然皎潔如秋水。
蕭十一郎高高舉起割鹿刀,仰天大笑。
他轉動著醉眼,向四周緩緩掃過,道︰“你們看見了嗎?這就是世上最珍貴的割鹿刀,
一柄價值連城的寶刀,你們听說過沒有?”
誰沒听過割鹿刀的名字,人們都用驚訝的眼光望著蕭十二郎,似乎在懷疑他為什麼會把
如此名貴的寶刀交給一個醉鬼。
蕭十一郎又把刀鋒直逼到兩名伙計面前,道︰“你們認認清楚,這柄刀能值不少錢吧?
”
兩名伙計惶恐地看著蕭十一郎,連連點頭道︰“是的!是很值錢的寶刀……”
蕭個一郎大笑著將刀擲在地上,道︰“既然知道,就替找拿去押在櫃上,先換幾壺好酒
來。”
兩名伙計遲疑下敢伸手,蕭十一郎又大聲道︰“拿去呀,你蕭大爺的酒蟲已經炔爬到喉
嚨來了,還等什麼?”
蕭十二郎看到這里,向那伙計暗暗點了點頭,轉身走出了人群。
誰能相信一代大俠會落到這步日地。
蕭十一郎以前也曾毫不考慮就擲下割鹿刀,那是為要救風四娘的命。
現在,他同樣毫不考慮就擲下割鹿刀,卻只不過為了換幾壺酒喝。
名滿天下的蕭十一郎,這一次是真正完了。
徹底的完了。
暴雨。
暴雨初晴。
蕭十一郎想從泥濘雨水中站起來,卻似已沒有站起來的力量和勇氣。
他站起來,又倒了下去,倒在一個年輕人的腳下。
一個和蕭十二郎同樣神氣、同樣驕做的年輕人。
一個和他自己當年同樣神氣、同樣驕做的年輕人。
他看到這年輕人,就好像看到他自己的影子。
可是現在,這影子已經消失了。
這年輕人也正在看著他,臉上帶著種很奇怪的表情,右手握著一罐酒,左手握一把刀。
割鹿刀。
蕭十一郎垂下頭。
他不敢面對這年輕人,也不敢面對這把刀。
他不敢面對現實,甚至不敢面對過去。
他只想盡量麻醉自己。
現在對他說來,這年輕人手里的一罐酒,價值已遠遠地超過了割鹿刀。
年輕人忽然道︰“你想喝酒?”
蕭十一郎很快就點了點頭。
年輕人道︰“可惜這不是你的酒。”
蕭十一郎握緊雙手,用手背擦了擦干裂的嘴唇,又想站起來,又倒了下去。
年輕人一直在盯著他,忽然揚起了手里的刀,道︰“你想不想要這把刀?”
蕭十一郎扭著頭。
年輕人道︰“可惜這把刀也已不是你的了。”
蕭十一郎忍不住問道︰“現在這已是你的刀?”
年輕人道︰“你昨天用這柄刀換取了一醉,我今天用一笑換來了這把刀。”
蕭十一郎道︰“一笑,”年輕人露出了微笑,一種深沉的、銳利的、無法形容的微笑。
他微笑著道︰“你知不知道,有人笑的時候,比不笑的時候更可怕。”
蕭十一郎當然知道。
年輕人道︰“我就是笑面十七郎。”
蕭十一郎也笑了,道︰“十七郎?”
十七郎點點頭。
蕭十一郎道,“你姓不姓蕭?”
十七郎沒有回答這句活,只是盯著蕭十一郎的眼楮。
過了很久,才一字字問道︰“你真的就是蕭十一郎?”
蕭十一郎無法否認。
十七郎道︰“你真的就是那力戰逍遙侯、火並大公子、以一把刀橫掃武林的蕭十一郎?
”
蕭十一郎也無法否認。
十七郎又笑了,道︰“听說你的刀法天下無雙,你能不能讓我見識見識?”
蕭十一郎道︰“見識?怎麼樣見識?”
十七郎道︰“你還有手,這里還有刀,只要你讓我見識見識你的刀法,不但這罐酒是你
的,鴻賓酒樓里的酒,你要拿多少。我就給你多少。”
蕭十一郎的雙手又握緊。
十七郎微笑道︰“這是個好交易,我知道你一定會答應。”
蕭十一郎忽然大聲道,“不行。”
十七郎道,“不行?為什麼不行?”
蕭十一郎道,“我不舞刀。”
十七郎道︰“為什麼不能?手還是你自己的手,刀也還是你自己的刀。”
蕭十一郎勉強掙扎著挺起了胸膛,道︰“我的刀不是舞給別人看的。”
十七郎道,“你的刀是殺人的?”
蕭十一郎道,“是。”
十七郎大笑,就好像他一生中從來也沒有听過這麼可笑的事。
蕭十一郎直︰“殺人並不可笑。”
十七郎道︰“你會殺人?”
蕭十一郎道︰“嗯。”
十七郎道,“你還能殺人?”
蕭十一郎垂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手上沒有血,只有泥濘。
十七郎道︰“你還有手,這里還有刀,只要你能用你的手抽出這把刀來殺了我,這罐酒
也是你的。”
蕭十一郎大聲道︰“我絕不會為了一罐酒殺人。”
十七郎道︰“你會為了什麼殺人?”
蕭十一郎道,“我……”
十七郎忽然飛起一腳,踢起了一片泥濘,踢在蕭十一郎臉上,再用鞋底擦蕭十一郎的臉
。
蕭十一郎全身都已僵硬。
十七郎道︰“你會不會為了這個緣故殺人?”
蕭十一郎忽然抬起頭,用一雙滿布血絲的眼楮盯著他。
十七郎微笑道︰“你下敢?”
蕭十一郎終于伸手要撥刀。
刀就在他面前。
可是,他的手好像永遠也無法觸及這把刀。
他的手在發抖。
他的手抖得像是秋風中的落葉。
他的人,豈非也正如落葉般枯黃萎謝。
十七郎又笑了,大笑。
“我知道你並不是不敢殺人,只不過已不能殺人。”他大笑著道︰“刀雖然還是昔日的
割鹿刀,蕭十一郎卻已不是昔同的蕭十一郎了。”
酒樓忽然有人在問︰“蕭十一郎現在是什麼?”
十七郎用刀柄拍碎了酒罐上的封泥,將罐中的酒倒出來,倒在蕭十一郎的臉上。
這本是誰也無法忍受的屈辱,死也無法忍受的屈辱。
無論誰踫到這種事,都一定會忍不住挺胸而起,揮拳,拔刀,拼命。
蕭十一郎卻做了一件任何人都想不到的事情。
他張開了他的口。
他張開了他的口,並不是為了要吶喊,也並不是為了要怒吼。
他張開了他的口,只不過是要去接流在他臉上的酒。
已有人開始忍不住在笑。
十七郎也在笑,大笑道︰“你們自己看看他現在像什麼?”
這句活剛說完,忽然有一只手伸過來,托住了他的時。
他的人忽然像騰雲駕霧般被托了起來,飛了出去。
他手上的刀,已經在這只手里。
這是誰的手?
是誰的手能有這麼神奇的力量?
連城壁。
俠義無雙的連城壁。下一章回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