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十一郎第五十七章 龙潭虎穴
蕭十一郎第五十七章 龍潭虎穴
作者:古龙
作者:古龍
萧十一郎第五十七章
龙潭虎穴
一叶轻舟乘着满湖夜鱼,沿着苏堤向北,守过西泠,泊在宝石山下。
这一段路程并不近,轻舟摇得并不慢,但萧十一郎却还是一路追了过去。
岸上早已有一顶软兜小轿在等着。
黑衣人弃舟登岸,就上了小轿,挑灯的童子紧随在轿后,船家长篙一点,轻舟又远远地
飘了出去。
抬轿的两个人黑缎宽带扎腰,溜尖洒鞋,倒赶千层浪里腿,头戴斗笠,却精赤着上身,
露出一身古铜鱼的肌肉。
山路虽难行,可是他们却如履平地。
轿子并不轻,可是在他们手里,却轻若无物。
萧十一郎忽然发现这两个轿夫的脚下功夫,已不在一些咸名的江湖豪杰之下。
天宗里果然是藏龙卧虎,高手如云。
小轿沿着山路向上登临,月光正照在山巅的宝淑塔上。
萧十一郎没有睡,没有吃,又划了将近一个时辰的水,本来已应该觉得很累。
就算是铁打的人,也应该有支持不住的时候。
萧十一郎没有。
他血液里仿佛总是有一股奇异的力量在支持着他,他自己若不愿倒下去,就没有人能让
他倒下去。
在月下看来,娟娟独立在山巅的宝淑塔,更显得秀丽夭成,却偏偏是实心的,无路登临
。
“钱王淑人朝,久留京师,百姓思念,建塔祈福。”
这就是宝淑塔的来历。
塔前有亭翼然,亭子里仿佛有个朦胧人影,却偏偏又被月光下的塔影遮住,远远看过去
,亭子里好像有个人,又好像没有。
赤腰大汉一路将小轿恰上来,月明星稀,天地无声。
夜虽更深,却已不长了。
萧十一郎也跟了上来,青衣童子手里挑着的这盏灯笼,就像是在为他带路的标志似的。
难道天宗在宝石山巅也有个秘密的分堂? 抬轿的大汉健步如飞,挑灯的童子居然也能紧随在后。
天地间还是静寂无声,可是童子手里的白纸灯笼,却忽然熄灭。
轿夫忍不住停身回头,只见青衣童子一双手还是将这已灭了的灯笼高高挑起,动也不动
地站着。
黑衣人道:“看看是不是蜡烛尽了?”
语声尖细,竟像是女人的声音。
黑衣人又道:“快拿根蜡烛点起灯来。”
她一连说了两句话,青衣童子却连一点反应也没有,还是动也不动地站着。
后面队轿夫道:“这孩子莫非站在那里也能睡着?我去看两个人一起放下轿子,一个轿
夫转身走到童子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道:“你……”
这个字刚说出,声音突然停顿,就像是突然被人塞了样东西在嘴里。
挑灯的童子怔在那里,这轿夫似也证住。
童于没有反应,轿夫也没有反应,一双手还搭在童子肩上。
两个人全都动也不动的站着,就像是变成了两个木头人。
前面的轿夫摇了摇头,也走过来,刚走到他们两人面前,就像是忽然中了什么可怕的魔
法一样,整个人也僵住。
三个人就像是全都被一种神秘的魔法变成了木头人,看来说不出的诡秘可怖。
萧十一郎远远地看着,也不禁觉得很诧异,很吃惊?就连他都没有看出这是怎么回事。
难道这山巅上有个专门喜欢捉弄世人的魔神,总喜欢在这种凄迷的月夜里,将凡人变作
呆子。
萧十一郎身上本就湿淋淋的,此刻竟不由自主打了个冷战。
黑衣人却还是端坐在轿上,纹风不动。
难道他中了魔法?
萧十一郎正忍不住想过去看看,黑衣人忽然冷冷道:“好!好手法,隔空点穴,米粒伤
人,像这样的绝代高手,为什么躲着不敢见人?”
这次她说的话长了,听来更像是女人的声音,只不过故意压低了嗓子而已。
难道天宗的宗主竟是个女人?
她是在对谁说话?
突听来凤亭里一个人冷冷道:“我一直在这里,你看不见?”
一个人从黑暗中走入月光下,麻衣白裤,手里的白面布幡在风中飞舞,隐约还可以看出
上面有八个字:“上洞苍冥,下澈九幽。”
这人赫然竟是那行踪诡秘、武功高绝的卖卜瞎子。
这瞎子怎么会忽然又在这里出现?
难道他真的是那本已练成“九转还童,无相神功”的逍遥侯,天之子?
他为什么要在这里等着这黑衣人;看见他忽然出现,黑衣人的身子也似已突然僵硬,过
了很久,才吐出口气,道:“是你!”
瞎子冷冷道:“你还认得我?”
黑衣人终于走下轿子,背负着双手,走上来凤亭,才沉声道,“你也认得我?”
瞎子冷冷道:“我若不认得你,谁认得你?”
黑衣人叹了口气:“不错,你若不认得我,谁认得我?”
瞎子道:“现在我既已来了,你说应该怎么办?”
黑衣人道:“是你的,我就该还给你。”
瞎于道:“莫忘记连你这条命也是我的。”
黑衣人又叹道:“我没有忘,我也不会忘。”
瞎子道:“我一手创立了天宗,你……”
黑衣人忽然打断了他的话,道:“你怎么知道我在天宗?”
瞎子道:“除了你之外,还有谁知道天宗的秘密?”
黑衣人垂下了头,不再说话。
可是他们已经说了很多活,夜深人静,山高凤冷,萧十一郎每句都听得很清楚。
每句话里,显然都隐藏着很多秘密。
极可怕的秘密。
萧十一郎越听越觉得可怕,只觉得心底发冷,一直冷到脚底。
黑衣人忽然又道:“你……你真的一定要我死?”
瞎子道:“我已死过一次,这次该轮到你了。”
黑衣人黯然道:“我又何尝不是已死过一次,你又何必逼我……”
他突然出手,洒出了一片寒光,他的人围着这六角亨的柱子转了两转,竟忽然不见了。
瞎子凌空翻身,躲过了他的暗器,厉声道:“你竟敢暗算我?你……”
亭子里已只剩下一个人,他却还在厉声呼喝,破口大骂。
当然没有人回应。
一阵风吹过,瞎子突然闭口,终于发现黑衣人走了。
他孤零零的一个人站在黑暗中,显得又可怜,又可怕,忽又仰首狂笑,道:“莫忘记天
宗三十六处分堂都是我一手创立的,你还能逃到哪里去?”
笑声凄厉,他的人也围着柱子转了两转,也忽然不见了。
风更冷,星更稀。
轿夫和童子还是木头人般站在月光下,三个人的脸都已扭曲变形,眼珠凸出,张大了嘴
,仿佛在呼喊却又听不见声音。
萧十一郎伸手拍了拍童子的肩,童子倒在一个轿夫身上,这轿夫又倒在另一个轿夫身上
,三个人全部直挺挺地倒下去,全身早已冰冷僵硬,竟似先被人以毒针隔空点住穴道,就立
刻毒发而死。
这种暗器手法的可怕,实在已令人不可思议。
那瞎子和黑衣人居然会平空不见,更令人不可思议。
萧十一郎走上来凤亭,站在黑衣人刚才站着的地方,忽然不喝一声,反手拨刀。
刀光厉电般飞出,刀凤呼啸飞过,“喀嚓”一声响,六角亭里的六根柱子,竟已砍断了
三根。
亭子哗啦啦倒塌了半截,三根柱子中,果然有一根是空的,下面就是地道。
这机关地道建造得非常巧妙,若是不懂得其中巧妙,就算找三天三夜,也未必能找得出
。
萧十一郎根本没有找,他用了种最简单、最直接的法子。
他用了他的刀。
天上地下,还有什么别的力量,能比得L萧十一郎的出手一刀?
地道里潮湿阴暗,阳光永远照不到这里,风也永远吹不到这里。
从月光如水的山巅突然走下来,就像是一步走入了坟墓,又像是一跤跌入了地狱。
萧十一郎走了下去。
只要能找出这秘密的答案,他宁愿下地狱。
沿着曲折的地道走进去,前面更黑暗,看不见一点光亮,也看下见一个人影,尽头处石
壁峰岭,用手抚摸一遍,仿沸可以分辨出是尊巨大的石佛。
人呢?
那黑衣人和瞎子难道已被躲在黑暗中的鬼魂妖魔吞噬?
萧十一郎闭起眼睛,深深呼吸,再张开来,已可隐约辨出石佛的面目。
他本就有的发亮的眼睛,也可以看见很多别人看不见的事。
巨大的石佛好像也在头上面看着他,低首垂眉,神情肃然,也不知是在为他的冒渎而嗔
怒,还是在为他的遭遇而悲――你若当真有灵为什么不指点他一条明路?却只有呆子般坐在
这里,任凭世人在你眼下为非作恶?
――世上岂非正有很多人都像这尊石佛一样,总是在袖手旁观,装聋作哑。
萧十一郎看着他,冷笑道:“看来你也只不过是块顽石而已,凭什么要我尊敬你。”
石佛还是安安静静地坐着。
她已不知在这里坐了多久,从来也没有任何人,任何事能破坏了她的安宁。
萧十一郎又握紧了刀,“这世上每个人的生命中都充满了灾祸和不幸,每个人都难免受
苦受难,你为什么要例外?”
他心里忽然觉得有种不可遏制的悲愤,忍不住又拔出了他的刀。
他要用他的刀来砍尽大下的不幸。
刀光一闪,火星四溅,这一刀正砍在石佛宽大的胸膛上。
黑暗中忽然响起了一声轻微的呻吟。
地道里没有别的人,呻吟声难道是这石佛发出来的?
难道这块装聋作哑的顽石,终千也同样能感觉别人的痛苦?
萧十一郎拔起了他的刀,掌心已有了冷汗。
刀锋入石,拔出来就有了条裂痕。
萧十一郎一刀出手,无论砍在什么地方,都同样会留下致命的伤口。
这伤口里流出来的却不是血,而是淡淡的金光。
又是一声呻吟。
呻吟声也正是从这伤口里传出来的。
萧十一郎眼睛里立刻也发出了光,再次挥刀,不停地挥刀。
碎石四下飞溅,光越来越亮了,照在石佛冷漠严肃的脸上,这张脸仿佛也忽然有了表情
,看来就仿佛是在微笑。
她的胸膛虽然已碎裂,但却终于为萧十一郎指点出一条明路。
她牺牲了自己,却照亮了别人,所以她本来纵然只不过是块顽石,现在也已变成了仙佛
。
闪动的灯光在黑暗中看来,就像是黄金殿辉煌。
这辉煌的金光正是从石佛碎裂的胸瞠中发出来的,有灯的地方,就一定有人。
是什么人?
萧十一郎钻了进去,进入了这坟墓卞的坟墓,地狱中的地狱。
灯在石壁上,人在金灯下。
灯光温暖柔和,人却已冰冷僵硬。
那瞎子的尸体蟋曲着,仿佛小了些,一柄银刀刺在他心中,刀锋已被他自己拨出来,还
在流着血。
他的血也是鲜红的。
松开他的手指,拿起银刀,鲜血就在他掌心,慢慢地从掌纹间流过,流出了一个鲜红的
“天”字。
无之骄子,受命于天。
这瞎子果然就是逍遇侯哥舒夭。
他没有死在杀人崖下的万丈绝谷中,却死在这阴暗的秘谷里。
他的另一只手,还紧紫握住黑衣人的手。
黑衣人的手也已僵硬,脸上的面具,却还在灯光下闪闪发光。
揭起这面具,就可以看见一张苍白美丽的脸,一双凸出的眼睛仿佛还在凝视着萧十一郎
,眼睛里带着种谁也无法了解的表情,也不知是愤怒?是恐惧?还是悲伤?
冰冰!
天宗的第二代主人,竟赫然真的是冰冰。
发亮的面具跌落在地上,萧十一郎掌心已沁出了冷汗。
远比血更冷的冷汛。
――半个月前,也许连萧十一郎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会到水月楼去,怎么会有人泄露了他
的行迹?
因为他们的行程,本就是冰冰安排的。
――天宗的叛徒,怎么会全都死在萧十一郎手里?
因为那些人本是冰冰要他杀的。
除了天之子外,本就只有冰冰一个人知道天宗的秘密。
她利用萧十一郎,杀了那些不服从她的人,她利用萧十一郎做幌子,引开别人的注意力
,好在暗中进行她的阴谋。
等到萧十一郎已不再有利用价值,她就慢慢地溜走,再要连城壁将他也杀了,斩草除根
。
她的计划不但周密,而且有效。
但是她也想不到逍遥侯居然还活着,居然能找到了她。
现在这兄妹两人都已死在对方手里,他们之间的恩怨仇恨,已全部随他们的生命消逝,
所有的秘密也全部有了答案。
仔细想一想,这本就是唯一合理的答案。
这样的结局,也正是唯一的结局,还有谁会认为不满意?
也许只有萧十一郎。
他痴痴地站在他们面前,脸上也带着种准都无法解释的表情。
他心里在想什么?
死人的手,还是紧握着的。
难道这兄妹两人在临死前终于已互相了解,了解他们本是同一类的人。
扳开他们的手,才可以看出他们两只手都紧握在一根从石壁里伸出的铁棍上。
萧十一郎扳开了他们的手,铁棍突然弹起,只听“格”的一响,一面千斤铁闸无声无息
地滑下来,隔断了这秘密的出口。
那无疑也是唯一的出口。
这兄妹两人死了之后,还要找个人来陪他们死,为他们殉葬。
他们是不是早已知道这个人一定是萧十一郎?
所有的恩怨都已结束,所有的秘密都已揭破,所有的仇恨、爱情、友谊都已变成了一片
虚空,生命中还有什么值得留恋的?
萧十一郎倚着石壁坐下来,石壁冰冷,火光渐渐黯淡:他心里就像是一片空白,既没有
悲哀愤怒?也没有恐惧。
现在他唯一能做的事,就是等死。
对他来说,死已不再是件可怕的事,更不值得悲哀愤怒。
也不知过了多久,灯终于灭了,天地间就只剩下一片黑暗。
黑暗又怎么样?
连死都算不了什么,何况黑暗?
萧十一郎忽然想笑,大笑,笑完了再哭,哭完了再叫,大叫,但他却只是动也不动地坐
在那里。
他觉得很疲倦,疲倦极了。
他爱过人,也被爱过。
无论是爱?还是被爱?他们拥有的爱情部同样真实而伟大。
他忍受旭屈辱,也享受过荣耀,无论谁能够像他这么样过一生,都已应该很满足。
只可惜现在还没有到他死的时候。
忽然间,上面传来了一阵呼叫声,一线阳光忽然照了下来,照在他身上。
他可以感觉到阳光的温暖,也可以听见上面有人在大声呼唤:“萧十一郎,萧十一郎还
活着。”
接着就有人跳下来,抬起了他,他甚至知道其中有个人是连城壁。
但他却连眼睛部没有睁开,一种比黑暗更可怕的压力,已重重地压住了他,就压在他胸
口。
他只觉得非常疲倦,疲倦极了……
可是黑暗忽然又离他远去,他忽然又能呼吸到清新芬芳的空气,就像是他少年时在山林
里,在原野中呼吸到空气一样。
现在他已不再是少年。
这里也不是空旷的原野山林。
附近有很多人正在议论纷纷,他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却可以听到每个人说的每句话里
,都有萧十一郎的名字。
忽然间,一个人说话的声音压过了所有的人,他也看不见这个人,却听出了这个人的声
音。
又是连城壁。
他的声音缓慢,清晰而有力:“各位现在想必已知道,萧十一郎也是被人陷害了的,陷
害他的人,就是昔年逍遥侯的嫡亲妹妹哥舒冰,也就是天宗的第二代主人,在下和萧十一郎
之间,虽然恩怨纠缠已久,可是现在都已成过去,往事不堪回首,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我
只希望……”
萧十一郎没有再听下去,他只想永远地离开这里,离开所有的人,他已不愿再面对这些
了不起的英雄好汉。
他忽然跳起来,走到连城壁面前,道:“你救了我,我欠你一条命。”
说完了这句话,他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要活下去虽然并不是件容易事,但他却发誓一定要活下因为他欠人一条命?
萧十一郎从来也不欠别人,无论什么样的债,他都一定要还债。
日落西山。
西泠桥下的水更冷了,苏小墓上的秋草也已枯黄,明月却犹未升起。
水月楼船是不是还留在长堤外?风四娘是不是还在等着他了一叶轻舟,荡向长堤,萧十
一郎就在轻舟上。
不管他是死是活,是留是走,他总不能就这么忘记风四娘。
夜色还来临,水月楼上也有了灯光,仿佛还有人在曼声低唱。
轻舟还未荡过去,船头已有人在吆喝:“萧公子在此宴客,闹杂人等走远些。”
萧十一郎道:“又有个萧公子在这里宴客?是哪个萧公子?”
船头的大汉做然道:“当然就是侠名满天下的萧十二郎。”
萧十一郎笑了。
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笑出来的,可是他的确在笑,大笑。
笑声惊动了船舱中的人,一个人背负着双手,做做然走了出去,少年英俊,服饰华丽,
果然是萧十二郎。
他看见了萧十一郎,脸上立刻也露出笑容,显帽热情而有礼,道“你果然来了。”
萧十一郎道:“你知道我会来?”
萧十二郎道:“有个人留了封信在这里,要我转交给你。”
萧十一郎道:“是什么人留下的信?”
萧十二郎道:“是个送信的人。”
这回答很妙,他的表情却很诚恳,恭恭敬敬地交了这封情给萧十一郎。
信封是崭新的,信纸却已很陈旧,仿佛已揉成一团,再展开铺平,整整齐齐地叠起来。
“我走了。我一定压麻了你的手,可是等你醒来时,手就一定不会再麻的。他们要我的
只是我一个人,你不必去,也不能去。你以后就算不能再见到我,也一定很快就会听见我的
消息。”
萧十一郎的心又沉了下去。
他认得这封信,因为这封信本是他留给风四娘的,他想不到风四娘会将这封信珍藏起来
,更想不到她会将这封信交还给他。
可是他明白她的意思,他留下这封信时,莫非也正是准备去死的。
死,就是她唯一要留给他的消息。
“我不能死,我还欠人一条命。”
萧十一郎松开手,信落下,落在湖中,随着水波流走,就像是朵落花。
花已落了,生命中的春天也已逝去,剩下的还有什么?
萧十二郎看着他,忽然道:“晚辈本想请萧大侠上来喝杯酒的。”
萧十一郎道:“你为什么不请?”
萧十二郎微笑道:“晚辈不敢请,也不配。”他笑得还是那么热情,那么有礼,躬身道
:“萧大侠,若是没有别的吩咐,晚辈就告辞了。”
萧十一郎看着他转身走入船舱,又想笑,却已笑不出。
轻舟上的船家忽然拍了拍他的肩,道:“人家既不想请你喝酒,你站在这里也没有用,
还是走吧。”
萧十一慢慢地点了点头,道:“该走的,总是要走的。”
船家看着他,道:“你是不是真的想喝酒?”
萧十一郎道:“是。”
船家道:。你身上有多少银子”萧十一郎的手伸进怀里,又掏出来。
手还是空的。
他忽然发现自己囊空如洗。
船家却笑了,道:“原来你也是个酒鬼,酒鬼本就没有一个不穷的,看来我这趟船又白
跑了。”他手里长篙一点,轻舟汇入湖心:“你若肯等我半个时辰:再做趟生意,我请你喝
酒去。”
萧十一郎道:“我等你。”
他在韶梢坐下来,痴痴地看着远方,远方烟水朦胧,夜色已渐深。
西湖的夜色还是同样美丽,只可惜今夕已非昨天。
夜市初开,长街上正是最热闹的时候,两旁店铺里都点亮了灯,灯光照着鲜艳的绸缎,
发光的瓷器,精巧美味的糕点,也照亮了人们的笑脸。
船家已换了身干净的衣裳,大步在前面走着,显得生气勃勃,兴高彩烈。
他身上带的钱也许还不够去买一醉,可是看起来,这世界好像完全部属于他的。
因为他已渡过了辛苦的一夭,现在已到了他亮相的时候。
他拍着萧十一郎的肩,悄悄道:“这条街上的酒贵得很,我们千万不能进去,可是我每
天都要到这里来看看,无论看多久都不要钱的。”
他笑得更愉快,因为他至少可以到这里来随便看看。
只要能看看,他就已很满足。
一个人对生命的看法若能像他这样,那么世上还有什么值得悲伤埋怨的事。
萧十一郎忽然觉得自己实在连这船家都比不上。
他实在没有这么豁达的心胸。
前面有个钱庄,恒生钱庄。
萧十一郎忽然停下脚步,道:“你在这里等一等。”
船家道:“你呢?”
萧十一郎道:“我……我进去看看。”
船家笑道:“钱庄里可没什么好看的,包子的肉不在褶子,银庄里的钱我们也看不见。
”但他却还是跟着萧十一郎走进去,“不管怎么样,能进去看看也不错。”
掌柜的虽然刚入中年,头发却已花白,看着这两人走进来,虽然显得很惊讶,态度却还
是很有礼:“两位有何见教?”
萧十一郎道:“我在这里好像还有个帐户。”
掌柜的上上下下看了他两眼,勉强笑道:“阁下没有记错?”
萧十一郎道:“没有。”
掌柜的道:“尊姓?”
萧十一郎道:“姓萧,萧十一郎。”
掌柜的展颜道:“原来是萧大爷,不错,萧大爷在敝号当然有帐户。”
萧十一郎道:“你能不能看看我帐上还有多少银子,我想提走。”
掌柜的笑道:“本来敝号是凭票提钱,但萧大爷却可以例外。”他笑得很奇怪,慢慢地
接着道:“因为萧大爷的帐,我们刚结过。”
萧十一郎道,“帐上还有没有钱存着?”
掌柜的道:“有,当然有。”他小心翼翼地打开后面的钱柜,拿出了一枚铜钱,轻轻地
放在桌上,微笑道:“萧大侠帐上的剩余,已只有这么多。”
萧十一郎没有动,没有开口,不管怎么样,这枚铜钱至少是崭新的,在灯下看未,亮得
就像是金子一样。
掌柜的道:“萧大爷是不是还想看看细帐?”
萧十一郎摇摇头。
掌柜的道:“萧大爷若还想把这文钱存在敝号,敝号也一样欢迎。”
萧十一郎忽然回头,间道:“一文钱能买什么?”
船家眨了眨眼睛,道:“还可以买一大包花生。”
萧十一郎用两根手指,小心翼翼地拈起这枚铜钱,居然也笑了笑,道:“花生正好下酒
,这文钱我当然要拿走。”
船家笑道:“一点也不错,一文钱虽不多,总比一文也没有好。他们大笑着走出去,掌
柜的却在轻轻叹息。他想不通这个人还有什么值得开心的,因为他知道这个人已在一夜间由
富可敌国的富翁,变成了囊空如洗的穷光蛋。他知道,因为他的确刚查过这个人的帐薄。他
从来也没有看见过发财发得这么快的人,也从来未见过穷得这么快的。下一章回目录
蕭十一郎第五十七章
龍潭虎穴
一葉輕舟乘著滿湖夜魚,沿著蘇堤向北,守過西泠,泊在寶石山下。
這一段路程並不近,輕舟搖得並不慢,但蕭十一郎卻還是一路追了過去。
岸上早已有一頂軟兜小轎在等著。
黑衣人棄舟登岸,就上了小轎,挑燈的童子緊隨在轎後,船家長篙一點,輕舟又遠遠地
飄了出去。
抬轎的兩個人黑緞寬帶扎腰,溜尖灑鞋,倒趕千層浪里腿,頭戴斗笠,卻精赤著上身,
露出一身古銅魚的肌肉。
山路雖難行,可是他們卻如履平地。
轎子並不輕,可是在他們手里,卻輕若無物。
蕭十一郎忽然發現這兩個轎夫的腳下功夫,已不在一些咸名的江湖豪杰之下。
天宗里果然是藏龍臥虎,高手如雲。
小轎沿著山路向上登臨,月光正照在山巔的寶淑塔上。
蕭十一郎沒有睡,沒有吃,又劃了將近一個時辰的水,本來已應該覺得很累。
就算是鐵打的人,也應該有支持不住的時候。
蕭十一郎沒有。
他血液里仿佛總是有一股奇異的力量在支持著他,他自己若不願倒下去,就沒有人能讓
他倒下去。
在月下看來,娟娟獨立在山巔的寶淑塔,更顯得秀麗夭成,卻偏偏是實心的,無路登臨
。
“錢王淑人朝,久留京師,百姓思念,建塔祈福。”
這就是寶淑塔的來歷。
塔前有亭翼然,亭子里仿佛有個朦朧人影,卻偏偏又被月光下的塔影遮住,遠遠看過去
,亭子里好像有個人,又好像沒有。
赤腰大漢一路將小轎恰上來,月明星稀,天地無聲。
夜雖更深,卻已不長了。
蕭十一郎也跟了上來,青衣童子手里挑著的這盞燈籠,就像是在為他帶路的標志似的。
難道天宗在寶石山巔也有個秘密的分堂? 抬轎的大漢健步如飛,挑燈的童子居然也能緊隨在後。
天地間還是靜寂無聲,可是童子手里的白紙燈籠,卻忽然熄滅。
轎夫忍不住停身回頭,只見青衣童子一雙手還是將這已滅了的燈籠高高挑起,動也不動
地站著。
黑衣人道︰“看看是不是蠟燭盡了?”
語聲尖細,竟像是女人的聲音。
黑衣人又道︰“快拿根蠟燭點起燈來。”
她一連說了兩句話,青衣童子卻連一點反應也沒有,還是動也不動地站著。
後面隊轎夫道︰“這孩子莫非站在那里也能睡著?我去看兩個人一起放下轎子,一個轎
夫轉身走到童子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道︰“你……”
這個字剛說出,聲音突然停頓,就像是突然被人塞了樣東西在嘴里。
挑燈的童子怔在那里,這轎夫似也證住。
童于沒有反應,轎夫也沒有反應,一雙手還搭在童子肩上。
兩個人全都動也不動的站著,就像是變成了兩個木頭人。
前面的轎夫搖了搖頭,也走過來,剛走到他們兩人面前,就像是忽然中了什麼可怕的魔
法一樣,整個人也僵住。
三個人就像是全都被一種神秘的魔法變成了木頭人,看來說不出的詭秘可怖。
蕭十一郎遠遠地看著,也不禁覺得很詫異,很吃驚?就連他都沒有看出這是怎麼回事。
難道這山巔上有個專門喜歡捉弄世人的魔神,總喜歡在這種淒迷的月夜里,將凡人變作
呆子。
蕭十一郎身上本就濕淋淋的,此刻竟不由自主打了個冷戰。
黑衣人卻還是端坐在轎上,紋風不動。
難道他中了魔法?
蕭十一郎正忍不住想過去看看,黑衣人忽然冷冷道︰“好!好手法,隔空點穴,米粒傷
人,像這樣的絕代高手,為什麼躲著不敢見人?”
這次她說的話長了,听來更像是女人的聲音,只不過故意壓低了嗓子而已。
難道天宗的宗主竟是個女人?
她是在對誰說話?
突听來鳳亭里一個人冷冷道︰“我一直在這里,你看不見?”
一個人從黑暗中走入月光下,麻衣白褲,手里的白面布幡在風中飛舞,隱約還可以看出
上面有八個字︰“上洞蒼冥,下澈九幽。”
這人赫然竟是那行蹤詭秘、武功高絕的賣卜瞎子。
這瞎子怎麼會忽然又在這里出現?
難道他真的是那本已練成“九轉還童,無相神功”的逍遙侯,天之子?
他為什麼要在這里等著這黑衣人;看見他忽然出現,黑衣人的身子也似已突然僵硬,過
了很久,才吐出口氣,道︰“是你!”
瞎子冷冷道︰“你還認得我?”
黑衣人終于走下轎子,背負著雙手,走上來鳳亭,才沉聲道,“你也認得我?”
瞎子冷冷道︰“我若不認得你,誰認得你?”
黑衣人嘆了口氣︰“不錯,你若不認得我,誰認得我?”
瞎子道︰“現在我既已來了,你說應該怎麼辦?”
黑衣人道︰“是你的,我就該還給你。”
瞎于道︰“莫忘記連你這條命也是我的。”
黑衣人又嘆道︰“我沒有忘,我也不會忘。”
瞎子道︰“我一手創立了天宗,你……”
黑衣人忽然打斷了他的話,道︰“你怎麼知道我在天宗?”
瞎子道︰“除了你之外,還有誰知道天宗的秘密?”
黑衣人垂下了頭,不再說話。
可是他們已經說了很多活,夜深人靜,山高鳳冷,蕭十一郎每句都听得很清楚。
每句話里,顯然都隱藏著很多秘密。
極可怕的秘密。
蕭十一郎越听越覺得可怕,只覺得心底發冷,一直冷到腳底。
黑衣人忽然又道︰“你……你真的一定要我死?”
瞎子道︰“我已死過一次,這次該輪到你了。”
黑衣人黯然道︰“我又何嘗不是已死過一次,你又何必逼我……”
他突然出手,灑出了一片寒光,他的人圍著這六角亨的柱子轉了兩轉,竟忽然不見了。
瞎子凌空翻身,躲過了他的暗器,厲聲道︰“你竟敢暗算我?你……”
亭子里已只剩下一個人,他卻還在厲聲呼喝,破口大罵。
當然沒有人回應。
一陣風吹過,瞎子突然閉口,終于發現黑衣人走了。
他孤零零的一個人站在黑暗中,顯得又可憐,又可怕,忽又仰首狂笑,道︰“莫忘記天
宗三十六處分堂都是我一手創立的,你還能逃到哪里去?”
笑聲淒厲,他的人也圍著柱子轉了兩轉,也忽然不見了。
風更冷,星更稀。
轎夫和童子還是木頭人般站在月光下,三個人的臉都已扭曲變形,眼珠凸出,張大了嘴
,仿佛在呼喊卻又听不見聲音。
蕭十一郎伸手拍了拍童子的肩,童子倒在一個轎夫身上,這轎夫又倒在另一個轎夫身上
,三個人全部直挺挺地倒下去,全身早已冰冷僵硬,竟似先被人以毒針隔空點住穴道,就立
刻毒發而死。
這種暗器手法的可怕,實在已令人不可思議。
那瞎子和黑衣人居然會平空不見,更令人不可思議。
蕭十一郎走上來鳳亭,站在黑衣人剛才站著的地方,忽然不喝一聲,反手撥刀。
刀光厲電般飛出,刀鳳呼嘯飛過,“喀嚓”一聲響,六角亭里的六根柱子,竟已砍斷了
三根。
亭子嘩啦啦倒塌了半截,三根柱子中,果然有一根是空的,下面就是地道。
這機關地道建造得非常巧妙,若是不懂得其中巧妙,就算找三天三夜,也未必能找得出
。
蕭十一郎根本沒有找,他用了種最簡單、最直接的法子。
他用了他的刀。
天上地下,還有什麼別的力量,能比得L蕭十一郎的出手一刀?
地道里潮濕陰暗,陽光永遠照不到這里,風也永遠吹不到這里。
從月光如水的山巔突然走下來,就像是一步走入了墳墓,又像是一跤跌入了地獄。
蕭十一郎走了下去。
只要能找出這秘密的答案,他寧願下地獄。
沿著曲折的地道走進去,前面更黑暗,看不見一點光亮,也看下見一個人影,盡頭處石
壁峰嶺,用手撫摸一遍,仿沸可以分辨出是尊巨大的石佛。
人呢?
那黑衣人和瞎子難道已被躲在黑暗中的鬼魂妖魔吞噬?
蕭十一郎閉起眼楮,深深呼吸,再張開來,已可隱約辨出石佛的面目。
他本就有的發亮的眼楮,也可以看見很多別人看不見的事。
巨大的石佛好像也在頭上面看著他,低首垂眉,神情肅然,也不知是在為他的冒瀆而嗔
怒,還是在為他的遭遇而悲 你若當真有靈為什麼不指點他一條明路?卻只有呆子般坐在
這里,任憑世人在你眼下為非作惡?
世上豈非正有很多人都像這尊石佛一樣,總是在袖手旁觀,裝聾作啞。
蕭十一郎看著他,冷笑道︰“看來你也只不過是塊頑石而已,憑什麼要我尊敬你。”
石佛還是安安靜靜地坐著。
她已不知在這里坐了多久,從來也沒有任何人,任何事能破壞了她的安寧。
蕭十一郎又握緊了刀,“這世上每個人的生命中都充滿了災禍和不幸,每個人都難免受
苦受難,你為什麼要例外?”
他心里忽然覺得有種不可遏制的悲憤,忍不住又拔出了他的刀。
他要用他的刀來砍盡大下的不幸。
刀光一閃,火星四濺,這一刀正砍在石佛寬大的胸膛上。
黑暗中忽然響起了一聲輕微的呻吟。
地道里沒有別的人,呻吟聲難道是這石佛發出來的?
難道這塊裝聾作啞的頑石,終千也同樣能感覺別人的痛苦?
蕭十一郎拔起了他的刀,掌心已有了冷汗。
刀鋒入石,拔出來就有了條裂痕。
蕭十一郎一刀出手,無論砍在什麼地方,都同樣會留下致命的傷口。
這傷口里流出來的卻不是血,而是淡淡的金光。
又是一聲呻吟。
呻吟聲也正是從這傷口里傳出來的。
蕭十一郎眼楮里立刻也發出了光,再次揮刀,不停地揮刀。
碎石四下飛濺,光越來越亮了,照在石佛冷漠嚴肅的臉上,這張臉仿佛也忽然有了表情
,看來就仿佛是在微笑。
她的胸膛雖然已碎裂,但卻終于為蕭十一郎指點出一條明路。
她犧牲了自己,卻照亮了別人,所以她本來縱然只不過是塊頑石,現在也已變成了仙佛
。
閃動的燈光在黑暗中看來,就像是黃金殿輝煌。
這輝煌的金光正是從石佛碎裂的胸瞠中發出來的,有燈的地方,就一定有人。
是什麼人?
蕭十一郎鑽了進去,進入了這墳墓卞的墳墓,地獄中的地獄。
燈在石壁上,人在金燈下。
燈光溫暖柔和,人卻已冰冷僵硬。
那瞎子的尸體蟋曲著,仿佛小了些,一柄銀刀刺在他心中,刀鋒已被他自己撥出來,還
在流著血。
他的血也是鮮紅的。
松開他的手指,拿起銀刀,鮮血就在他掌心,慢慢地從掌紋間流過,流出了一個鮮紅的
“天”字。
無之驕子,受命于天。
這瞎子果然就是逍遇侯哥舒夭。
他沒有死在殺人崖下的萬丈絕谷中,卻死在這陰暗的秘谷里。
他的另一只手,還緊紫握住黑衣人的手。
黑衣人的手也已僵硬,臉上的面具,卻還在燈光下閃閃發光。
揭起這面具,就可以看見一張蒼白美麗的臉,一雙凸出的眼楮仿佛還在凝視著蕭十一郎
,眼楮里帶著種誰也無法了解的表情,也不知是憤怒?是恐懼?還是悲傷?
冰冰!
天宗的第二代主人,竟赫然真的是冰冰。
發亮的面具跌落在地上,蕭十一郎掌心已沁出了冷汗。
遠比血更冷的冷汛。
半個月前,也許連蕭十一郎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會到水月樓去,怎麼會有人泄露了他
的行跡?
因為他們的行程,本就是冰冰安排的。
天宗的叛徒,怎麼會全都死在蕭十一郎手里?
因為那些人本是冰冰要他殺的。
除了天之子外,本就只有冰冰一個人知道天宗的秘密。
她利用蕭十一郎,殺了那些不服從她的人,她利用蕭十一郎做幌子,引開別人的注意力
,好在暗中進行她的陰謀。
等到蕭十一郎已不再有利用價值,她就慢慢地溜走,再要連城壁將他也殺了,斬草除根
。
她的計劃不但周密,而且有效。
但是她也想不到逍遙侯居然還活著,居然能找到了她。
現在這兄妹兩人都已死在對方手里,他們之間的恩怨仇恨,已全部隨他們的生命消逝,
所有的秘密也全部有了答案。
仔細想一想,這本就是唯一合理的答案。
這樣的結局,也正是唯一的結局,還有誰會認為不滿意?
也許只有蕭十一郎。
他痴痴地站在他們面前,臉上也帶著種準都無法解釋的表情。
他心里在想什麼?
死人的手,還是緊握著的。
難道這兄妹兩人在臨死前終于已互相了解,了解他們本是同一類的人。
扳開他們的手,才可以看出他們兩只手都緊握在一根從石壁里伸出的鐵棍上。
蕭十一郎扳開了他們的手,鐵棍突然彈起,只听“格”的一響,一面千斤鐵閘無聲無息
地滑下來,隔斷了這秘密的出口。
那無疑也是唯一的出口。
這兄妹兩人死了之後,還要找個人來陪他們死,為他們殉葬。
他們是不是早已知道這個人一定是蕭十一郎?
所有的恩怨都已結束,所有的秘密都已揭破,所有的仇恨、愛情、友誼都已變成了一片
虛空,生命中還有什麼值得留戀的?
蕭十一郎倚著石壁坐下來,石壁冰冷,火光漸漸黯淡︰他心里就像是一片空白,既沒有
悲哀憤怒?也沒有恐懼。
現在他唯一能做的事,就是等死。
對他來說,死已不再是件可怕的事,更不值得悲哀憤怒。
也不知過了多久,燈終于滅了,天地間就只剩下一片黑暗。
黑暗又怎麼樣?
連死都算不了什麼,何況黑暗?
蕭十一郎忽然想笑,大笑,笑完了再哭,哭完了再叫,大叫,但他卻只是動也不動地坐
在那里。
他覺得很疲倦,疲倦極了。
他愛過人,也被愛過。
無論是愛?還是被愛?他們擁有的愛情部同樣真實而偉大。
他忍受旭屈辱,也享受過榮耀,無論誰能夠像他這麼樣過一生,都已應該很滿足。
只可惜現在還沒有到他死的時候。
忽然間,上面傳來了一陣呼叫聲,一線陽光忽然照了下來,照在他身上。
他可以感覺到陽光的溫暖,也可以听見上面有人在大聲呼喚︰“蕭十一郎,蕭十一郎還
活著。”
接著就有人跳下來,抬起了他,他甚至知道其中有個人是連城壁。
但他卻連眼楮部沒有睜開,一種比黑暗更可怕的壓力,已重重地壓住了他,就壓在他胸
口。
他只覺得非常疲倦,疲倦極了……
可是黑暗忽然又離他遠去,他忽然又能呼吸到清新芬芳的空氣,就像是他少年時在山林
里,在原野中呼吸到空氣一樣。
現在他已不再是少年。
這里也不是空曠的原野山林。
附近有很多人正在議論紛紛,他听不清他們在說什麼,卻可以听到每個人說的每句話里
,都有蕭十一郎的名字。
忽然間,一個人說話的聲音壓過了所有的人,他也看不見這個人,卻听出了這個人的聲
音。
又是連城壁。
他的聲音緩慢,清晰而有力︰“各位現在想必已知道,蕭十一郎也是被人陷害了的,陷
害他的人,就是昔年逍遙侯的嫡親妹妹哥舒冰,也就是天宗的第二代主人,在下和蕭十一郎
之間,雖然恩怨糾纏已久,可是現在都已成過去,往事不堪回首,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我
只希望……”
蕭十一郎沒有再听下去,他只想永遠地離開這里,離開所有的人,他已不願再面對這些
了不起的英雄好漢。
他忽然跳起來,走到連城壁面前,道︰“你救了我,我欠你一條命。”
說完了這句話,他就頭也不回地走了。
要活下去雖然並不是件容易事,但他卻發誓一定要活下因為他欠人一條命?
蕭十一郎從來也不欠別人,無論什麼樣的債,他都一定要還債。
日落西山。
西泠橋下的水更冷了,蘇小墓上的秋草也已枯黃,明月卻猶未升起。
水月樓船是不是還留在長堤外?風四娘是不是還在等著他了一葉輕舟,蕩向長堤,蕭十
一郎就在輕舟上。
不管他是死是活,是留是走,他總不能就這麼忘記風四娘。
夜色還來臨,水月樓上也有了燈光,仿佛還有人在曼聲低唱。
輕舟還未蕩過去,船頭已有人在吆喝︰“蕭公子在此宴客,鬧雜人等走遠些。”
蕭十一郎道︰“又有個蕭公子在這里宴客?是哪個蕭公子?”
船頭的大漢做然道︰“當然就是俠名滿天下的蕭十二郎。”
蕭十一郎笑了。
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怎麼會笑出來的,可是他的確在笑,大笑。
笑聲驚動了船艙中的人,一個人背負著雙手,做做然走了出去,少年英俊,服飾華麗,
果然是蕭十二郎。
他看見了蕭十一郎,臉上立刻也露出笑容,顯帽熱情而有禮,道“你果然來了。”
蕭十一郎道︰“你知道我會來?”
蕭十二郎道︰“有個人留了封信在這里,要我轉交給你。”
蕭十一郎道︰“是什麼人留下的信?”
蕭十二郎道︰“是個送信的人。”
這回答很妙,他的表情卻很誠懇,恭恭敬敬地交了這封情給蕭十一郎。
信封是嶄新的,信紙卻已很陳舊,仿佛已揉成一團,再展開鋪平,整整齊齊地疊起來。
“我走了。我一定壓麻了你的手,可是等你醒來時,手就一定不會再麻的。他們要我的
只是我一個人,你不必去,也不能去。你以後就算不能再見到我,也一定很快就會听見我的
消息。”
蕭十一郎的心又沉了下去。
他認得這封信,因為這封信本是他留給風四娘的,他想不到風四娘會將這封信珍藏起來
,更想不到她會將這封信交還給他。
可是他明白她的意思,他留下這封信時,莫非也正是準備去死的。
死,就是她唯一要留給他的消息。
“我不能死,我還欠人一條命。”
蕭十一郎松開手,信落下,落在湖中,隨著水波流走,就像是朵落花。
花已落了,生命中的春天也已逝去,剩下的還有什麼?
蕭十二郎看著他,忽然道︰“晚輩本想請蕭大俠上來喝杯酒的。”
蕭十一郎道︰“你為什麼不請?”
蕭十二郎微笑道︰“晚輩不敢請,也不配。”他笑得還是那麼熱情,那麼有禮,躬身道
︰“蕭大俠,若是沒有別的吩咐,晚輩就告辭了。”
蕭十一郎看著他轉身走入船艙,又想笑,卻已笑不出。
輕舟上的船家忽然拍了拍他的肩,道︰“人家既不想請你喝酒,你站在這里也沒有用,
還是走吧。”
蕭十一慢慢地點了點頭,道︰“該走的,總是要走的。”
船家看著他,道︰“你是不是真的想喝酒?”
蕭十一郎道︰“是。”
船家道︰。你身上有多少銀子”蕭十一郎的手伸進懷里,又掏出來。
手還是空的。
他忽然發現自己囊空如洗。
船家卻笑了,道︰“原來你也是個酒鬼,酒鬼本就沒有一個不窮的,看來我這趟船又白
跑了。”他手里長篙一點,輕舟匯入湖心︰“你若肯等我半個時辰︰再做趟生意,我請你喝
酒去。”
蕭十一郎道︰“我等你。”
他在韶梢坐下來,痴痴地看著遠方,遠方煙水朦朧,夜色已漸深。
西湖的夜色還是同樣美麗,只可惜今夕已非昨天。
夜市初開,長街上正是最熱鬧的時候,兩旁店鋪里都點亮了燈,燈光照著鮮艷的綢緞,
發光的瓷器,精巧美味的糕點,也照亮了人們的笑臉。
船家已換了身干淨的衣裳,大步在前面走著,顯得生氣勃勃,興高彩烈。
他身上帶的錢也許還不夠去買一醉,可是看起來,這世界好像完全部屬于他的。
因為他已渡過了辛苦的一夭,現在已到了他亮相的時候。
他拍著蕭十一郎的肩,悄悄道︰“這條街上的酒貴得很,我們千萬不能進去,可是我每
天都要到這里來看看,無論看多久都不要錢的。”
他笑得更愉快,因為他至少可以到這里來隨便看看。
只要能看看,他就已很滿足。
一個人對生命的看法若能像他這樣,那麼世上還有什麼值得悲傷埋怨的事。
蕭十一郎忽然覺得自己實在連這船家都比不上。
他實在沒有這麼豁達的心胸。
前面有個錢莊,恆生錢莊。
蕭十一郎忽然停下腳步,道︰“你在這里等一等。”
船家道︰“你呢?”
蕭十一郎道︰“我……我進去看看。”
船家笑道︰“錢莊里可沒什麼好看的,包子的肉不在褶子,銀莊里的錢我們也看不見。
”但他卻還是跟著蕭十一郎走進去,“不管怎麼樣,能進去看看也不錯。”
掌櫃的雖然剛入中年,頭發卻已花白,看著這兩人走進來,雖然顯得很驚訝,態度卻還
是很有禮︰“兩位有何見教?”
蕭十一郎道︰“我在這里好像還有個帳戶。”
掌櫃的上上下下看了他兩眼,勉強笑道︰“閣下沒有記錯?”
蕭十一郎道︰“沒有。”
掌櫃的道︰“尊姓?”
蕭十一郎道︰“姓蕭,蕭十一郎。”
掌櫃的展顏道︰“原來是蕭大爺,不錯,蕭大爺在敝號當然有帳戶。”
蕭十一郎道︰“你能不能看看我帳上還有多少銀子,我想提走。”
掌櫃的笑道︰“本來敝號是憑票提錢,但蕭大爺卻可以例外。”他笑得很奇怪,慢慢地
接著道︰“因為蕭大爺的帳,我們剛結過。”
蕭十一郎道,“帳上還有沒有錢存著?”
掌櫃的道︰“有,當然有。”他小心翼翼地打開後面的錢櫃,拿出了一枚銅錢,輕輕地
放在桌上,微笑道︰“蕭大俠帳上的剩余,已只有這麼多。”
蕭十一郎沒有動,沒有開口,不管怎麼樣,這枚銅錢至少是嶄新的,在燈下看未,亮得
就像是金子一樣。
掌櫃的道︰“蕭大爺是不是還想看看細帳?”
蕭十一郎搖搖頭。
掌櫃的道︰“蕭大爺若還想把這文錢存在敝號,敝號也一樣歡迎。”
蕭十一郎忽然回頭,間道︰“一文錢能買什麼?”
船家眨了眨眼楮,道︰“還可以買一大包花生。”
蕭十一郎用兩根手指,小心翼翼地拈起這枚銅錢,居然也笑了笑,道︰“花生正好下酒
,這文錢我當然要拿走。”
船家笑道︰“一點也不錯,一文錢雖不多,總比一文也沒有好。他們大笑著走出去,掌
櫃的卻在輕輕嘆息。他想不通這個人還有什麼值得開心的,因為他知道這個人已在一夜間由
富可敵國的富翁,變成了囊空如洗的窮光蛋。他知道,因為他的確剛查過這個人的帳薄。他
從來也沒有看見過發財發得這麼快的人,也從來未見過窮得這麼快的。下一章回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