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十一郎第五六章 月圆之约
蕭十一郎第五六章 月圓之約
作者:古龙
作者:古龍
萧十一郎第五六章 月圆之约
轻舟在水上飘荡,全都远远地停下,四条狗形状和毛色一模一样,四个人的装束打扮也
一模一样。
白纸灯笼下四个人的脸全都在闪闪地发光,看来实在是说不出的诡秘恐怖。
风四娘己怔住。
她回头去看连城璧,连城璧的表情也差不多,显然也觉得很惊讶。
船首上的小狗已跳回黑衣人的怀里,提灯的青衣童子忽然高呼:“连公子在哪里?请过
来相见。”
四个人同时开口,同时闭口,说的话也完全一字不差。
风四娘声音更低,道:“你过不过去?”
连城璧摇摇头。
风四娘道:“为什么?”
连城璧道:“我一去就必死无疑。”
风四娘不懂。
连城璧道:“这四人中只有一个是真的天宗主人。,风四娘道:“你也分不出他们的真
假?”
连城璧摇摇头道:“所以我不能过去,我根本不知道应该上哪条船。”
风四娘道:“难道你上错了船就非死不可?”
连城璧道:“这约会是花如玉订的,他们之间一定已约好了见面的法子。”
风四娘道:“花如玉没有告诉你?”
连城璧道:“没有。”
风四娘轻轻叹息,道:“难怪他临死前还说,你若杀了他,必定会后悔。”
忽然间,四条小舟中居然有一条向水月楼这边荡了过来。
风四娘精神一振,道:“世上有很多事都是这样子的,你若坚持不肯过去,他就只好过
来了。”
连城璧道:“你知道来的人是真是假?”
风四娘道:“不管他是真是假,我们都不妨先到灯下去等着他。” 轻丹慢慢地荡了过来,终于停在水月楼船的栏汗下。
黑衣人刚站起来,他怀里的小狗已跳上船头,“汪汪,汪”地叫着,奔入了船舷。
船舱里一片黑暗,这条狗一奔进来,就窜到花如玉的尸体上,叫的声音忽然变得凄厉而
悲伤。
他活着时从未给人快乐,所以他死了后,为他伤心的也只有这条狗。
风四娘忽然又觉得要呕吐。
她勉强忍住。舱外的脚步声已渐渐近了,就像是秋风吹下落叶。
忽然间,门外出现了一张发光的脸。
风四娘正想过去,已有两条人影同时从她身后窜出。
就连她都从来也没有见过动作这么快的人,她忽然发现连城璧身手之矫健,应反之快竟
似已不在萧十一郎之下。
刚走入船舱的黑衣人显然也吃了一惊,刚想退出去,肋骨上已被人重勇地打了一拳,打
得他满嘴苦水。
他想放声大叫,另一只拳头已迎上了他的脸。
他眼前立刻出现了满天金星,身子斜斜地冲出两步终于倒了下去,倒在风四娘脚下。
风四娘刚才憋住的一口气才吐出来,这人就已倒下。
他的脚步很轻,轻功显然不弱,动作和反应也很快,事实上他的确也是武林中的一等高
手。
只可惜他遇见了天下最可怕的对手。
天下绝没有任何人能挡得住连城璧和萧十一郎的联手一击!
何况,他们这一击势在必得,两个人都已使出了全力。
两个人在黑暗中对望了一眼,眼睛里都带着种很奇怪的表情,也不知是在互相警惕,还
是惺惺相借。
连城璧轻轻吐出口气道:“这人绝不是天孙。”
萧十一郎道:“哦?”
连城璧道:“我见过他出手,以他的武功我们纵然全力出击,三十招内也胜不了他。”
萧十一郎沉默。
他想不出世上有谁能挡得住他们三十招。
风四娘已俯下身,伸出手在这人身上摸了摸,忽然失声道:“这人已死了。”
连城璧道:“他怎么会死?我的出手并不太重。”
萧十一郎道:“我也想留下他的活口。”
风四娘道:“看来他――他好像是被吓死的。”
这句话未说完。她又忍不住要呕吐。
船舱里不知何时已充满了一种无法形容的恶臭,臭气正是从这人身上发出来的。
那条小狗又窜到他身上不停地叫,突听舱外传来了两声惨呼,接着“扑通,扑通”两声
响。
风四娘赶出去,轻舟上的梢公和童子都已不见,轻舟旁溅起的水花刚落下,一盏自纸灯
笼还漂浮在水波上。
水波中忽然冒出了一缕鲜血。
再看远处的三条小船,都已掉转船头,向湖岸边荡了过去。
风四娘跺了跺脚,道:“他们一定已发现不对了,竟连这孩子也一起杀了灭口。”
连城璧也叹了口气,道:“他们这一走,要想再查出他们的行踪只怕已难如登天。”
萧十一郎道:“所以我们一定要追。”
风四娘道:“怎么追?”
萧十一郎道:“中间一条船走得很慢,你坐下面的这条船去盯住他。”
连城璧立刻道:“我追左边的一条。”
萧十郎道道:“要追出他们的下落,就立刻回来,千万不要轻举妄动。”
风四娘道:“你…你会在这里等我?”
萧十一郎道:“不管有没有消息,明天中午以前,我一定回来。”
风四娘抬起头,看着他,仿佛还想说什么,忽又转身跳下了栏杆旁的小船,拿起长篙一
点,一滴眼泪忽然落在手上。
远远看过去,前面的三条轻舟,几乎都已消失在朦胧烟水中。
烟水朦胧。
夜已更深了,却不知距离天亮还有多久。
湖上的水波安静而温柔,夜色也同样温柔安静,除了远方的摇船橹声以外,天地间就再
也听不见别的声音了。
前面的船也已看不见,左右两条船早已去得很远,中间的一条船也只剩下一点淡淡的影
子。
风四娘用力摇着船,眼泪不停地在流。
她从来也没有流过这么多眼泪,就连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流泪。
她只觉得说不出的孤独,说不出的恐惧。
这世界仿佛忽然就已变成空的,天地间仿佛已只剩下她一个人。
虽然她明知萧十一郎,一定会在水月楼上等她,萧十一郎答应过的事从来也没有让人失
望过。
可是她心里却还是很害怕,仿佛这一去就永远再也见不到他了。
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她自己也不知道。
她又想起了沈璧君,想起了沈璧君在临去时说的那些话“…只有你才是萧十一郎最好的
伴侣,也只有你才能真正了解他―。”
现在她这番心意,显然已被人辜负了。
她会不会怪她?会不会生气?
在这凄迷的月夜虽,她的幽灵是不是还留在这美丽的湖山间?会不会出现在风四娘眼前
?
风四娘更用力去摇船,尽量不去想这些事,却又偏偏没法子不想。
她真希望沈璧君的鬼魂出现,指点她一条明路。
在人生的道路上她几乎已完全迷失了方向。
在这粼粼的水波上,她已迷失了方向。
一阵风吹过来她,抬起头,才发现前面的小船,连那一点淡淡的影子都看不见了。
风中隐约还有摇橹声传过来,她正想追过去忽然发现船下的水波在旋转。
旋涡中仿佛有股奇异的力量在牵引着这条船往另一个方向走。
这条船竟已完全不受她控制。
她本不是那种看见一只老鼠就会被吓得大叫起来的女人。
可是现在她却已几乎忍不住要大叫起来,只可惜她就算真的叫出来,也没有人听得见。
旋涡的力量越来越大,又像是有只看不见的手,在拉着这条船。
她只有眼睁睁地坐在那里,看着这条船被拉入不可知的黑暗中。
她的手已软了。
忽然间,“砰”的一声响,小船的船头,撞在一根柱子上。
前面一座小楼,半面临水,用几根很粗的木柱支架在湖滨。
小楼上三面有窗,窗子里灯火昏黄。
既然有灯就有人。
是什么人?
那股神秘的力量,为什么要把风四娘带到这里来?
风四娘连想都没有想。长篙在船头一点,船借水力,终于靠了上去。
只要能离开这条见了鬼的船,她什么都不管了。
就算这小楼上有更可怕的妖魔在等着她也不管了。
不管怎么样能让两只脚平平稳稳地站在实地上,她就已心满意足。
冷水从鼻子里溜进去的滋味,她己尝过一次,她忽然发现无论什么样死法都比做淹死鬼
好。
小楼后有个窄窄的阳台,栏杆上还摆着几盆盛开的菊花。
灯光从窗子里照出来,窗子都是关着的。
风四娘越过栏杆,跳上阳台,才算吐出口气。
小船还在水里打着转。突听“哗啦啦”声响,一个人头从水里冒出来,竟是太湖中的第
一条好汉“水豹”章横。
原来这小子也是他们一路的。
风四娘咬了咬牙,忽然笑了“我还以为是水鬼在找替身,想不到是你。”
章横也笑了双,手扶了扶船舷,人已一跃而上,站在船头,仰着脸笑道:“我也想不到
大名鼎鼎的风四娘居然还记得我。”
风四娘嫣然道:“你知道我就是大名鼎鼎的风四娘?”
章横道:“我当然知道。”
风四娘眼珠子转了转,道:“这地方是你的家?”
章横笑道:“这是西湖,不是太湖。我只不过临时找了这屋子住着。”
风四娘道:“那么这就是你临时的家。章横道:“可以这么样说。”
风四娘道:“你把我带到你临时的家,是不是想要我做你临时的老婆?”
章横怔了怔,嘴里结结巴巴的竟连话都说不清楚了。
他实在想不到风四娘会问出这么样一句话来。
风四娘却还在用眼角瞟着他,又问道:“你说是不是?”
章横擦了擦脸上的水珠,终于说出了一句“我不是这意思。”
风四娘又笑了,笑得更甜:“不管你是什么意思,这地方总是你的家,你这做主人的为
什么还不上来招呼客人?”
章横赶紧道:“我就上来。”
他先把小船系在柱子上就壁虎般沿着柱子爬了上来。
风四娘就站在栏杆后面等着他,脸上的笑容比盛开的菊花更美。
看见了她这样的女人,这样的微笑,若有人还能不动心的,这个人就一定不是男人。
章横是个男人。
他不往上看,又忍不住要往上看。
风四娘嫣然道:“想不到你不但水性好,壁虎功也这么高。”
章横的人已有点晕了,仰起头笑道:“我只不过…”
一句话还没说完,忽然有样黑黝黝的东西从半空中砸下来,正砸在他的头顶上。
这下子他真的晕了。
无论谁的脑袋,都不会有花盆硬的,何况风四娘手上已用了十分力。
“扑通”一声,章横先掉了下去,又是“扑通”一声,花盆也掉了下去。
风四娘拍了拍手上的土,冷笑道“在水里我虽然是个旱鸭子,可是一到了岸上,我随时
都能让你变成一个死鸭子。”
窗户里的灯还亮着,却听不见人声。
这地方既然是章横租来的,章横既然已经像是个死鸭子般掉在水里,小楼上当然就不会
再有别的人。
虽然一定不会有别人,却说不定会有很多线索――关于天宗的线索。
章横当然也是天宗里的人,否则他为什么要在水下将风四娘的船引开不让她去追踪。
这就是风四娘在刚才一瞬间所下的判断,她对自己的判断觉得很满意。
门也很窄,外面并没有上锁。
风四娘刚想过去推门,门却忽然从里面开了,一个人站在门口看着她,美丽的眼睛显得
既悲伤又疲倦,乌黑的长发披散在双肩,看来就像是秋水中的仙子,月夜里的幽灵。
“沈璧君”风四娘叫了起来。
她做梦出没有想到,会夜这里见到沈璧君。
沈璧君既不是仙子,也不是幽灵。
她还没有死,还是个有血有肉的人,活生生的人。
风四娘失声道:“你……你怎么会到这里来的?”
沈璧君没有回答这句话,转过身,定进屋子,画里有原有椅,有桌有灯。
她选了个灯光最暗的角落坐下来,她不愿让风四娘看见她哭红了的眼睛。
风四娘也走了进来,盯着她的脸,好像还想再看看清楚些,看看她究竟是人?还是冤魂
未散的幽灵。
沈璧君终于勉强笑了笑,道:“我没有死。”
风四娘也勉强笑了笑,道:“我看得出。,沈璧君道:“你是不是很奇怪?”
风四娘道:“我…我很高兴。”
她真的很高兴,她中就在心里暗暗期望会有奇迹出现,希望萧十一郎和沈璧君还有再见
的一天。
现在奇迹果然出现了。
是怎么会出现的?
沈璧君轻轻叹了口气道,“其实我自已也没有想到,居然会有人救了我。”
风四娘道:“是谁救了你?’沈璧君道:“章横。”
风四娘几乎又要叫了起来:“章横?”
当然是章横,他在水底下的本事,就好像萧十一郎在陆地上一样,甚至有人说他随时都
可以从水底下找到一根针。
找人当然比找针容易得多。
――难怪我们找来找去都找不到你,原来你已被那水鬼拖走了。
这句话风四娘并没有说出来,因为沈璧君已接着道,“我相信你一定也见过他的,昨天
他也在水月楼上。’风四娘苦笑道:“我见过他,第一个青衣人忽然失踪的时候,叫得最起
劲的就是他。”
沈璧君道:“他的确是个狠热心的人,先父在世的时候就认得他,还救过他一次,所以
他一直都在找机会报恩。”
风四娘道:“他救你真的是为了报恩?”
沈璧君点点头道“他一直对那天发生在水月楼上的事觉得怀疑,所以别人都走了后,他
还想暗中回来查明究竟。”
风四蹬道:“他回来的时候就是你跳下水的时候?”
沈璧君道:“那时他已在水里躲了很久,后来我才知道一天之中,他总有几个时辰是泡
在水里的,他觉得在水里比在岸上还舒服。”
――他当然宁愿泡在水里,因为一上了岸他就随时都可能变成个死鸭子。
这句话风四娘当然也没有说出来,她己发现沈璧君对这个人的印像并不坏。
但她却还是忍不住问道:“他救了你后,为什么不送你回去?”
沈经君笑了笑,笑得很辛酸:“回去?回到哪里去?水月楼又不是我的家。”
风四娘道:“可是你…你难道真的不愿再见我们?’沈璧君垂下头,过了很久,才轻声
道:“我知道你们一定在为我担心,我…。我也在想念着你们,可是我却宁愿让你们认为我
已死了,因为…”,她悄悄地擦了擦眼泪,“因为这世界上若是少了我这样一个人,你们反
而会活得更好些。”
风四娘也垂下了头,心里却不知是什么滋味。
她不想跟沈璧君争辩,至少现在还不是争辩这问题的时候。
沈璧君道:“可是章横还是怕你们担心,一定要去看看你们,他去了很久。”她叹息着
将刚才的话又重复了一遍:“他实在是个热心的人。”
风四娘更没法子开口了,现在她当然已明白自己错怪了章横。
沈璧君道:“我刚才迷迷糊糊地睡了一下子,好像听见外面有很响的声音。”
风四娘道:“嗯。”
沈璧君道:“那是什么声音?”
风四娘的脸居然也红了,正不知该怎么说才好,外面已有人带着笑道:“那是一只死鸭
子被早鸭子打得掉下水的声音。”
风四娘一向很少脸红可是现在她的脸绝不会比一只煮熟了的大虾更淡。
因为章横已湿琳琳地走进来,身上虽然并没有少了什么东西,却多了一样。
多了个又红又肿的大包。
沈璧君皱眉道:“你头上为什么会肿了一大块?”
章横苦笑道:“也不为什么,只不过因为有人想比一比。,沈璧君道:“比什么?”
章横道:“比一比是我的头硬?还是花盆硬?”
沈璧君看着他头上的大包,再看看风四娘脸上的表情,眼睛里居然也有了笑意。
她实在已很久很久未曾笑过。
风四娘忽然道:“你猜猜究竟是花盆硬?还是他的头硬?”
沈璧君道:“是花盆硬。”
风四娘道:“若是花盆硬,为什么花盆会被他撞得少了一个角,他头上反而多了一个角
。”
沈璧君终于笑了。
风四娘本来就是想要她笑笑,看着她脸上的笑容,风四娘心里也有说不出的愉快。
章横却忽然叹了口气道“现在我总算明白了一件事。”
风四娘道“什么事?”
章横苦笑道:“我现在总算才明白,江湖中为什么会有那么多人把你当做女妖怪。”
风四娘道:“现在我却还有件事不明白。”
章横道“什么事?”
风四娘沉了脸道:“你为什么不让我去追那条船?”
章横道:“因为我不想看着你死在水里。”
风四娘道:“难道我还应该谢谢你?”
章横道:“你知不知道那船夫和那孩子是怎么死的?”
风四娘道:“你知道?”
童横道:“这暗器就是我从他们身上起出来的。”
他说的暗器是根三角形的钉子,比普通的钉子长些,细些,颜色乌黑,看来并不出色。
他刚从身上拿出来,风四娘就已失声道:“三棱透骨针?”
章横道:“我知道你一定能认得出的。风四娘道:“就算我没吃过猪肉,至少总还看见
过猪走路。”
江湖中不知道这种暗器的人实在不多。
据说天下的暗器,一共有一百七十多种,最可怕的却只有七种。
三棱透骨针就是这七种最可伯的暗器之一。
章横道:“这种暗器通常都是用机簧发射,就算在水里也能打出去三五丈远,我们在水
底下最怕遇见的,就是这种暗器。”
风四娘道:“我一向很少在水底下,我既不是水鬼,也不是鱼。”
章横道:“若是在水面上,这种暗器远在几丈外也能取人的性命。”
风四娘道:“身上带着这种暗器的人,就在我追的那条船上?”下一章回目录
蕭十一郎第五六章 月圓之約
輕舟在水上飄蕩,全都遠遠地停下,四條狗形狀和毛色一模一樣,四個人的裝束打扮也
一模一樣。
白紙燈籠下四個人的臉全都在閃閃地發光,看來實在是說不出的詭秘恐怖。
風四娘己怔住。
她回頭去看連城璧,連城璧的表情也差不多,顯然也覺得很驚訝。
船首上的小狗已跳回黑衣人的懷里,提燈的青衣童子忽然高呼︰“連公子在哪里?請過
來相見。”
四個人同時開口,同時閉口,說的話也完全一字不差。
風四娘聲音更低,道︰“你過不過去?”
連城璧搖搖頭。
風四娘道︰“為什麼?”
連城璧道︰“我一去就必死無疑。”
風四娘不懂。
連城璧道︰“這四人中只有一個是真的天宗主人。,風四娘道︰“你也分不出他們的真
假?”
連城璧搖搖頭道︰“所以我不能過去,我根本不知道應該上哪條船。”
風四娘道︰“難道你上錯了船就非死不可?”
連城璧道︰“這約會是花如玉訂的,他們之間一定已約好了見面的法子。”
風四娘道︰“花如玉沒有告訴你?”
連城璧道︰“沒有。”
風四娘輕輕嘆息,道︰“難怪他臨死前還說,你若殺了他,必定會後悔。”
忽然間,四條小舟中居然有一條向水月樓這邊蕩了過來。
風四娘精神一振,道︰“世上有很多事都是這樣子的,你若堅持不肯過去,他就只好過
來了。”
連城璧道︰“你知道來的人是真是假?”
風四娘道︰“不管他是真是假,我們都不妨先到燈下去等著他。” 輕丹慢慢地蕩了過來,終于停在水月樓船的欄汗下。
黑衣人剛站起來,他懷里的小狗已跳上船頭,“汪汪,汪”地叫著,奔入了船舷。
船艙里一片黑暗,這條狗一奔進來,就竄到花如玉的尸體上,叫的聲音忽然變得淒厲而
悲傷。
他活著時從未給人快樂,所以他死了後,為他傷心的也只有這條狗。
風四娘忽然又覺得要嘔吐。
她勉強忍住。艙外的腳步聲已漸漸近了,就像是秋風吹下落葉。
忽然間,門外出現了一張發光的臉。
風四娘正想過去,已有兩條人影同時從她身後竄出。
就連她都從來也沒有見過動作這麼快的人,她忽然發現連城璧身手之矯健,應反之快竟
似已不在蕭十一郎之下。
剛走入船艙的黑衣人顯然也吃了一驚,剛想退出去,肋骨上已被人重勇地打了一拳,打
得他滿嘴苦水。
他想放聲大叫,另一只拳頭已迎上了他的臉。
他眼前立刻出現了滿天金星,身子斜斜地沖出兩步終于倒了下去,倒在風四娘腳下。
風四娘剛才憋住的一口氣才吐出來,這人就已倒下。
他的腳步很輕,輕功顯然不弱,動作和反應也很快,事實上他的確也是武林中的一等高
手。
只可惜他遇見了天下最可怕的對手。
天下絕沒有任何人能擋得住連城璧和蕭十一郎的聯手一擊!
何況,他們這一擊勢在必得,兩個人都已使出了全力。
兩個人在黑暗中對望了一眼,眼楮里都帶著種很奇怪的表情,也不知是在互相警惕,還
是惺惺相借。
連城璧輕輕吐出口氣道︰“這人絕不是天孫。”
蕭十一郎道︰“哦?”
連城璧道︰“我見過他出手,以他的武功我們縱然全力出擊,三十招內也勝不了他。”
蕭十一郎沉默。
他想不出世上有誰能擋得住他們三十招。
風四娘已俯下身,伸出手在這人身上摸了摸,忽然失聲道︰“這人已死了。”
連城璧道︰“他怎麼會死?我的出手並不太重。”
蕭十一郎道︰“我也想留下他的活口。”
風四娘道︰“看來他 他好像是被嚇死的。”
這句話未說完。她又忍不住要嘔吐。
船艙里不知何時已充滿了一種無法形容的惡臭,臭氣正是從這人身上發出來的。
那條小狗又竄到他身上不停地叫,突听艙外傳來了兩聲慘呼,接著“撲通,撲通”兩聲
響。
風四娘趕出去,輕舟上的梢公和童子都已不見,輕舟旁濺起的水花剛落下,一盞自紙燈
籠還漂浮在水波上。
水波中忽然冒出了一縷鮮血。
再看遠處的三條小船,都已掉轉船頭,向湖岸邊蕩了過去。
風四娘跺了跺腳,道︰“他們一定已發現不對了,竟連這孩子也一起殺了滅口。”
連城璧也嘆了口氣,道︰“他們這一走,要想再查出他們的行蹤只怕已難如登天。”
蕭十一郎道︰“所以我們一定要追。”
風四娘道︰“怎麼追?”
蕭十一郎道︰“中間一條船走得很慢,你坐下面的這條船去盯住他。”
連城璧立刻道︰“我追左邊的一條。”
蕭十郎道道︰“要追出他們的下落,就立刻回來,千萬不要輕舉妄動。”
風四娘道︰“你…你會在這里等我?”
蕭十一郎道︰“不管有沒有消息,明天中午以前,我一定回來。”
風四娘抬起頭,看著他,仿佛還想說什麼,忽又轉身跳下了欄桿旁的小船,拿起長篙一
點,一滴眼淚忽然落在手上。
遠遠看過去,前面的三條輕舟,幾乎都已消失在朦朧煙水中。
煙水朦朧。
夜已更深了,卻不知距離天亮還有多久。
湖上的水波安靜而溫柔,夜色也同樣溫柔安靜,除了遠方的搖船櫓聲以外,天地間就再
也听不見別的聲音了。
前面的船也已看不見,左右兩條船早已去得很遠,中間的一條船也只剩下一點淡淡的影
子。
風四娘用力搖著船,眼淚不停地在流。
她從來也沒有流過這麼多眼淚,就連她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要流淚。
她只覺得說不出的孤獨,說不出的恐懼。
這世界仿佛忽然就已變成空的,天地間仿佛已只剩下她一個人。
雖然她明知蕭十一郎,一定會在水月樓上等她,蕭十一郎答應過的事從來也沒有讓人失
望過。
可是她心里卻還是很害怕,仿佛這一去就永遠再也見不到他了。
為什麼會有這種想法?她自己也不知道。
她又想起了沈璧君,想起了沈璧君在臨去時說的那些話“…只有你才是蕭十一郎最好的
伴侶,也只有你才能真正了解他 。”
現在她這番心意,顯然已被人辜負了。
她會不會怪她?會不會生氣?
在這淒迷的月夜雖,她的幽靈是不是還留在這美麗的湖山間?會不會出現在風四娘眼前
?
風四娘更用力去搖船,盡量不去想這些事,卻又偏偏沒法子不想。
她真希望沈璧君的鬼魂出現,指點她一條明路。
在人生的道路上她幾乎已完全迷失了方向。
在這粼粼的水波上,她已迷失了方向。
一陣風吹過來她,抬起頭,才發現前面的小船,連那一點淡淡的影子都看不見了。
風中隱約還有搖櫓聲傳過來,她正想追過去忽然發現船下的水波在旋轉。
旋渦中仿佛有股奇異的力量在牽引著這條船往另一個方向走。
這條船竟已完全不受她控制。
她本不是那種看見一只老鼠就會被嚇得大叫起來的女人。
可是現在她卻已幾乎忍不住要大叫起來,只可惜她就算真的叫出來,也沒有人听得見。
旋渦的力量越來越大,又像是有只看不見的手,在拉著這條船。
她只有眼睜睜地坐在那里,看著這條船被拉入不可知的黑暗中。
她的手已軟了。
忽然間,“砰”的一聲響,小船的船頭,撞在一根柱子上。
前面一座小樓,半面臨水,用幾根很粗的木柱支架在湖濱。
小樓上三面有窗,窗子里燈火昏黃。
既然有燈就有人。
是什麼人?
那股神秘的力量,為什麼要把風四娘帶到這里來?
風四娘連想都沒有想。長篙在船頭一點,船借水力,終于靠了上去。
只要能離開這條見了鬼的船,她什麼都不管了。
就算這小樓上有更可怕的妖魔在等著她也不管了。
不管怎麼樣能讓兩只腳平平穩穩地站在實地上,她就已心滿意足。
冷水從鼻子里溜進去的滋味,她己嘗過一次,她忽然發現無論什麼樣死法都比做淹死鬼
好。
小樓後有個窄窄的陽台,欄桿上還擺著幾盆盛開的菊花。
燈光從窗子里照出來,窗子都是關著的。
風四娘越過欄桿,跳上陽台,才算吐出口氣。
小船還在水里打著轉。突听“嘩啦啦”聲響,一個人頭從水里冒出來,竟是太湖中的第
一條好漢“水豹”章橫。
原來這小子也是他們一路的。
風四娘咬了咬牙,忽然笑了“我還以為是水鬼在找替身,想不到是你。”
章橫也笑了雙,手扶了扶船舷,人已一躍而上,站在船頭,仰著臉笑道︰“我也想不到
大名鼎鼎的風四娘居然還記得我。”
風四娘嫣然道︰“你知道我就是大名鼎鼎的風四娘?”
章橫道︰“我當然知道。”
風四娘眼珠子轉了轉,道︰“這地方是你的家?”
章橫笑道︰“這是西湖,不是太湖。我只不過臨時找了這屋子住著。”
風四娘道︰“那麼這就是你臨時的家。章橫道︰“可以這麼樣說。”
風四娘道︰“你把我帶到你臨時的家,是不是想要我做你臨時的老婆?”
章橫怔了怔,嘴里結結巴巴的竟連話都說不清楚了。
他實在想不到風四娘會問出這麼樣一句話來。
風四娘卻還在用眼角瞟著他,又問道︰“你說是不是?”
章橫擦了擦臉上的水珠,終于說出了一句“我不是這意思。”
風四娘又笑了,笑得更甜︰“不管你是什麼意思,這地方總是你的家,你這做主人的為
什麼還不上來招呼客人?”
章橫趕緊道︰“我就上來。”
他先把小船系在柱子上就壁虎般沿著柱子爬了上來。
風四娘就站在欄桿後面等著他,臉上的笑容比盛開的菊花更美。
看見了她這樣的女人,這樣的微笑,若有人還能不動心的,這個人就一定不是男人。
章橫是個男人。
他不往上看,又忍不住要往上看。
風四娘嫣然道︰“想不到你不但水性好,壁虎功也這麼高。”
章橫的人已有點暈了,仰起頭笑道︰“我只不過…”
一句話還沒說完,忽然有樣黑黝黝的東西從半空中砸下來,正砸在他的頭頂上。
這下子他真的暈了。
無論誰的腦袋,都不會有花盆硬的,何況風四娘手上已用了十分力。
“撲通”一聲,章橫先掉了下去,又是“撲通”一聲,花盆也掉了下去。
風四娘拍了拍手上的土,冷笑道“在水里我雖然是個旱鴨子,可是一到了岸上,我隨時
都能讓你變成一個死鴨子。”
窗戶里的燈還亮著,卻听不見人聲。
這地方既然是章橫租來的,章橫既然已經像是個死鴨子般掉在水里,小樓上當然就不會
再有別的人。
雖然一定不會有別人,卻說不定會有很多線索 關于天宗的線索。
章橫當然也是天宗里的人,否則他為什麼要在水下將風四娘的船引開不讓她去追蹤。
這就是風四娘在剛才一瞬間所下的判斷,她對自己的判斷覺得很滿意。
門也很窄,外面並沒有上鎖。
風四娘剛想過去推門,門卻忽然從里面開了,一個人站在門口看著她,美麗的眼楮顯得
既悲傷又疲倦,烏黑的長發披散在雙肩,看來就像是秋水中的仙子,月夜里的幽靈。
“沈璧君”風四娘叫了起來。
她做夢出沒有想到,會夜這里見到沈璧君。
沈璧君既不是仙子,也不是幽靈。
她還沒有死,還是個有血有肉的人,活生生的人。
風四娘失聲道︰“你……你怎麼會到這里來的?”
沈璧君沒有回答這句話,轉過身,定進屋子,畫里有原有椅,有桌有燈。
她選了個燈光最暗的角落坐下來,她不願讓風四娘看見她哭紅了的眼楮。
風四娘也走了進來,盯著她的臉,好像還想再看看清楚些,看看她究竟是人?還是冤魂
未散的幽靈。
沈璧君終于勉強笑了笑,道︰“我沒有死。”
風四娘也勉強笑了笑,道︰“我看得出。,沈璧君道︰“你是不是很奇怪?”
風四娘道︰“我…我很高興。”
她真的很高興,她中就在心里暗暗期望會有奇跡出現,希望蕭十一郎和沈璧君還有再見
的一天。
現在奇跡果然出現了。
是怎麼會出現的?
沈璧君輕輕嘆了口氣道,“其實我自已也沒有想到,居然會有人救了我。”
風四娘道︰“是誰救了你?’沈璧君道︰“章橫。”
風四娘幾乎又要叫了起來︰“章橫?”
當然是章橫,他在水底下的本事,就好像蕭十一郎在陸地上一樣,甚至有人說他隨時都
可以從水底下找到一根針。
找人當然比找針容易得多。
難怪我們找來找去都找不到你,原來你已被那水鬼拖走了。
這句話風四娘並沒有說出來,因為沈璧君已接著道,“我相信你一定也見過他的,昨天
他也在水月樓上。’風四娘苦笑道︰“我見過他,第一個青衣人忽然失蹤的時候,叫得最起
勁的就是他。”
沈璧君道︰“他的確是個狠熱心的人,先父在世的時候就認得他,還救過他一次,所以
他一直都在找機會報恩。”
風四娘道︰“他救你真的是為了報恩?”
沈璧君點點頭道“他一直對那天發生在水月樓上的事覺得懷疑,所以別人都走了後,他
還想暗中回來查明究竟。”
風四蹬道︰“他回來的時候就是你跳下水的時候?”
沈璧君道︰“那時他已在水里躲了很久,後來我才知道一天之中,他總有幾個時辰是泡
在水里的,他覺得在水里比在岸上還舒服。”
他當然寧願泡在水里,因為一上了岸他就隨時都可能變成個死鴨子。
這句話風四娘當然也沒有說出來,她己發現沈璧君對這個人的印像並不壞。
但她卻還是忍不住問道︰“他救了你後,為什麼不送你回去?”
沈經君笑了笑,笑得很辛酸︰“回去?回到哪里去?水月樓又不是我的家。”
風四娘道︰“可是你…你難道真的不願再見我們?’沈璧君垂下頭,過了很久,才輕聲
道︰“我知道你們一定在為我擔心,我…。我也在想念著你們,可是我卻寧願讓你們認為我
已死了,因為…”,她悄悄地擦了擦眼淚,“因為這世界上若是少了我這樣一個人,你們反
而會活得更好些。”
風四娘也垂下了頭,心里卻不知是什麼滋味。
她不想跟沈璧君爭辯,至少現在還不是爭辯這問題的時候。
沈璧君道︰“可是章橫還是怕你們擔心,一定要去看看你們,他去了很久。”她嘆息著
將剛才的話又重復了一遍︰“他實在是個熱心的人。”
風四娘更沒法子開口了,現在她當然已明白自己錯怪了章橫。
沈璧君道︰“我剛才迷迷糊糊地睡了一下子,好像听見外面有很響的聲音。”
風四娘道︰“嗯。”
沈璧君道︰“那是什麼聲音?”
風四娘的臉居然也紅了,正不知該怎麼說才好,外面已有人帶著笑道︰“那是一只死鴨
子被早鴨子打得掉下水的聲音。”
風四娘一向很少臉紅可是現在她的臉絕不會比一只煮熟了的大蝦更淡。
因為章橫已濕琳琳地走進來,身上雖然並沒有少了什麼東西,卻多了一樣。
多了個又紅又腫的大包。
沈璧君皺眉道︰“你頭上為什麼會腫了一大塊?”
章橫苦笑道︰“也不為什麼,只不過因為有人想比一比。,沈璧君道︰“比什麼?”
章橫道︰“比一比是我的頭硬?還是花盆硬?”
沈璧君看著他頭上的大包,再看看風四娘臉上的表情,眼楮里居然也有了笑意。
她實在已很久很久未曾笑過。
風四娘忽然道︰“你猜猜究竟是花盆硬?還是他的頭硬?”
沈璧君道︰“是花盆硬。”
風四娘道︰“若是花盆硬,為什麼花盆會被他撞得少了一個角,他頭上反而多了一個角
。”
沈璧君終于笑了。
風四娘本來就是想要她笑笑,看著她臉上的笑容,風四娘心里也有說不出的愉快。
章橫卻忽然嘆了口氣道“現在我總算明白了一件事。”
風四娘道“什麼事?”
章橫苦笑道︰“我現在總算才明白,江湖中為什麼會有那麼多人把你當做女妖怪。”
風四娘道︰“現在我卻還有件事不明白。”
章橫道“什麼事?”
風四娘沉了臉道︰“你為什麼不讓我去追那條船?”
章橫道︰“因為我不想看著你死在水里。”
風四娘道︰“難道我還應該謝謝你?”
章橫道︰“你知不知道那船夫和那孩子是怎麼死的?”
風四娘道︰“你知道?”
童橫道︰“這暗器就是我從他們身上起出來的。”
他說的暗器是根三角形的釘子,比普通的釘子長些,細些,顏色烏黑,看來並不出色。
他剛從身上拿出來,風四娘就已失聲道︰“三稜透骨針?”
章橫道︰“我知道你一定能認得出的。風四娘道︰“就算我沒吃過豬肉,至少總還看見
過豬走路。”
江湖中不知道這種暗器的人實在不多。
據說天下的暗器,一共有一百七十多種,最可怕的卻只有七種。
三稜透骨針就是這七種最可伯的暗器之一。
章橫道︰“這種暗器通常都是用機簧發射,就算在水里也能打出去三五丈遠,我們在水
底下最怕遇見的,就是這種暗器。”
風四娘道︰“我一向很少在水底下,我既不是水鬼,也不是魚。”
章橫道︰“若是在水面上,這種暗器遠在幾丈外也能取人的性命。”
風四娘道︰“身上帶著這種暗器的人,就在我追的那條船上?”下一章回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