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十一郎第五五章 一不做二不体
蕭十一郎第五五章 一不做二不體
作者:古龙
作者:古龍
萧十一郎第五五章 一不做二不体
月光照在连城璧手里的刀上,刀光仍然晶莹明亮,宛如一瓢秋水,刀上没有血,连城璧
苍白的脸上也没有血色,他轻抚着手里的刀锋,忽又长长叹息,道“果然是天下无双的利器
,果然名下无虚。”
萧十一郎看着他,眼睛里又露出种很奇怪的表情,却没有开口,别的人当然更不会开口
,船舱中只听得见急促的呼吸声,狼牙棒已垂下,钩镰刀已无光,两个人已准备慢慢地溜走
。
连城璧忽然招了招手。道:“何平兄,请过来说话。”
“钩镰刀”迟疑着,终于走过来,勉强笑道“公子有何吩咐?”
连城璧道:“我只不过想请教一件事。”
何平松了一口气,道:“不敢。”
连城璧道:“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要杀花如玉?”
何平立刻摇头。
他并不是笨蛋,“知道得太多的人,总是活不长的”,这道理他当然也懂。
连城璧道:“你真的不知道?”
何乎道:“真的不知道。”
连城璧叹了口气,道:“连这种事都不知道,你这人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何平的脸色变了,突然凌空翻身,一柄月牙形的钩镰刀已从半空中急削下来,他这柄钩
镰刀本是东海秘传,招式奇诡,出手也快,的确可算是江湖中的一流高手,这一刀削下来,
寒芒闪动,刀风呼啸。以攻为守,先田断了自己的退路。
只可惜他还是隔不断割鹿刀,“叮”的一声,钩镰刀已落地,刀光再一闪,鲜血飞溅而
出。
何平的人也突然从半空中掉下来,正落在自己的血泊中。
连城璧一刀出手,就连看也不再看他一眼,转过头道,“郑刚兄,我也有件事想请教。
”
郑刚手里紧握着他的纯银狼牙捧,道:“你说,我听得见。”
他当然不肯过来,想不到连城璧却走了过去,他退了两步,退无可退,忽然大声道:“
我跟姓花的素无来往,你就是再砍他十刀,我也不会多说句话。”
连城璧淡淡道:“我只不过想问你,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要杀他?”
郑刚立刻点头,他也不笨,当然绝不会再说“不知道。” 连城璧道:“你知道我是为了什么?”
郑刚道:“我们本是来杀萧十一郎的,可是你却忽然改变了主意。”
连城璧道:“说下去”郑则脸上忽青忽红,终于鼓起勇气,接着道“临阵变节,本是‘
天宗’大忌,你怕他泄露这秘密,就索性杀了他灭口。”
连城璧又叹了口气,道:“你连这种事都知道,我怎么能让你活下去?”
郑刚脸色也变了,忽然怒吼一声,左手狼牙棒“横扫千军”,右手狼牙棒“泰山压顶”
。挟带着风声双双击出,他这对纯银狠牙捧净重七十三厅,招式刚猛,威不可挡,可惜他慢
了一步,雪亮的刀锋,已像是道闪电砍在他身上。
你知不知道闪电的力量和速度?
刀上还是没有血。
连城璧凝视着刀锋,目光中充满赞赏与爱惜,喃喃说道“果然天下无双的利器,果然名
下无虚。”
他把这句话又说了一遍。声音里也充满了赞赏与爱惜。
风四娘忽然道“一别经年,你的出手好像一点也没有慢。”
连城璧道:“这把刀也没有钝。”
风四娘道:“我只知道你的剑法很高,想不到你也会用刀。”
连城璧道:“刀剑都是杀人的利器,我会杀人。”
风四娘勉强笑了笑,道:“会用刀的人,若是有了这么样一把刀,肯不肯再还给别人?
”
连城璧道:“不肯。”
他又将刀锋轻抚了一遍,突然挥了挥手,手里的刀就飞了出去。
刀光如虹,飞向萧十一郎,在前面的却不是刀锋,是刀柄。
连城璧淡淡道:“我也绝不肯将这把刀还给别人,我只肯还给他。”
风四娘的眼睛也亮了,瞪着眼道:“为什么?”
连城璧道:“因为他是萧十一郎。”
风四娘道:“只有萧十一郎才配用这把刀?”
连城璧慢慢地点了点头,道:“不管他这人是善是恶,普天之下,的确只有他才配用这
把刀。”
风四娘道:“这把刀若不是刀,而是剑呢?”
连城璧嘴角忽然露出种奇特的微笑,缓缓道“这把刀若是剑,这柄剑就是我的。”
他的声音冷淡缓慢,却充满了骄傲和自信。
多年前他就已有了这种自信,他知道自己必将成为天下无双的剑客。
风四娘看着他。轻轻叹了口气,道:“看来你的人也没有变。”
萧十一郎已接过他的刀,轻抚着刀锋,道:“有些人就像是这把刀一样,这把刀永不会
钝,这种人也永不会变。”他忽然转过头,凝视着连城璧,又道:“我记得你以前也喝酒的
?”
连城璧道:“你没有记错。”
萧十一郎道:“现在呢?”
连城璧也抬起头,凝视着他,过了很久,才缓缓道:“你说过,有种人是永远不变的,
喝酒的人通常都是这种人。”
萧十一郎道:“你是不是这种人?”
连城璧道:“是。”
一坛酒摆在桌上,他们三个人面对面地坐着。
现在他们之间虽然多了一个人,风四娘却觉得自已和萧十郎的距离又变得近了些。
因为他们都已感觉到,这个人身上仿佛有种奇特的压力。
一种看也看不见,摸也摸不到的压力,就像是一柄出鞘的剑。
他们以前也曾在“红樱绿柳”身上感受过这种同样的压刀。
现在连城璧给他们的压力,竟似比那时更强烈。
风四娘已在不知不觉间,靠近了萧十一郎,直到现在,她才发现连城璧这个人还比她想
像中更奇特,更不可捉模。
她忍不住问道:“你本来真的是要来杀我们的?”
连城璧道:“这本是个很周密的计划,我们已计划了很久。”
风四娘道:“可是你却忽然改变了主意。”
连城登道:“我的人虽然不会变,主意却常常会变。”
风四娘道:“这次你为什么会变?”
连城璧道:“因为我听见了你们昨夜在这里说的话。”
风四娘道:“你全都听见了?”
连城璧道:“我听得很清楚,所以我才能了解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风四娘道:“你真的已了解?”
连城璧道:“至少我已明白,他并不是别人想像中那种冷酷无情的人,他虽然毁了我们
,可是他心里却可能比我们更痛苦。”
风四婉黯然道:“只可惜他的痛苦从来也没有人了解,更没有人同情。”
连城璧沉默着,过了很久才缓缓道:“快乐虽有很多种,真正的痛苦,却是同样的,你
若也尝受过真正的痛苦,就一定能了解别人的痛苦。”
风四娘道:“也只有真正尝过痛苦滋味的人,才能了解别人的痛苦。”
连城璧道:“我了解,我很久以前就已了解…”
他的目光凝视着远方,远方夜色朦胧,他的眼睛里也已一片迷蒙。
是月光迷漫了他的眼睛?还是泪光?
看着他的眼睛,风四娘忽然发现,他和萧十一郎所忍受的痛苦,的确是同样深邃,同样
强烈的。
连城璧又道:“就因为我了解这种痛苦的可怕,所以才不愿看着大家再为这件事痛苦下
去。”
风四娘道:“真的?”
连城璧笑了笑,笑容却使得他神情看来更悲伤凄凉。
他黯然低语,道:“该走的,迟早总是要走的,现在她已走了,已去到她自己想去的地
方,也已将所有的思怨仇恨都带走了,这既然是她的意思,我们为什么不能把心里的仇恨忘
记?”
风四娘轻轻叹息,凄然道:“不错,她的确已将所有的仇恨带走了,我现在才明白她的
意思,我一直都误会了她。”
她不敢去看萧十一郎,也不忍去看。
她自己也已热泪盈眶。
连城璧道:“该走的已走了,该结束的也已将结束,我又何必再制造新的仇恨?”
风四娘道:“所以你才会改变了主意?”
连城璧又笑了笑,道“何况我也知道每个人都难免会做错事的,一个人若能为自己做错
了的事而痛苦,岂非就已等于付出了代价。”
风四娘看着他,就好像从来也没有看见过这个人一样。
也许她的确直到现在才真正看清了他。
她忽然问道:“你也做错过事?”
连城璧道:“我也是人。”风四娘道:“你也已知道你本不该投入‘天宗’的?”
连城璧道:“这件事我并没有错。”
风四娘道“没错?”
连城璧道:“我入天宗,只有一个目的。”
风四娘道“什么目的?”
连城璧道:“揭发他们的阴谋,彻底毁灭他们的组织。”他握紧双拳。接着道:“我故
意装作消沉落拓,并不是为了要骗你们,你现在想必也已明白我为的是什么?”
风四娘道:“我一点也不明白。”
连城璧喝了杯酒,忽然问道:“你知不知道连城璧是个什么样的人?”
风四娘也喝了杯酒,才回答:“是个很冷静,很精明,也很自负的人。”
连城璧道:“像这么样一个人,若要突然要投入天宗,你会怎么想?”
风四娘道:“我会想他一定别有用心。”
连城璧道:“所以你若是天宗的家主,就算让他人了天宗,也一样会对他分外提防的。
”
风四娘道:“不错。”
连城璧道:“可是一个消沉落拓的酒鬼,就不同了。”
风四娘道:“但我却还是不懂,你为什么要对付天宗?为什么如此委屈自己?”
连城璧目光又凝视着远方,又过了很久,才徐徐道,“自从我的远祖云村公赤手空拳,
创建了无垢山庄,到如今已三百年,这三百年来,无垢山庄的子弟,无论在何时何地,都同
样受人尊敬。”
风四娘默默地为他斟了杯酒,等着他说下去。
连城璧道:“我的玄祖天蜂公,为了替江南武林同盟争一点公道,独上天山,找当时威
镇天下的天山七剑恶战三昼夜,负伤二十九处,却终于还是逼着天山七剑同下江南,负荆请
罪。”他举杯一饮而尽,苍白的脸上已现出红晕,接着道:“五十年前,魔教南侵,与江南
水霸勾结组成七十二帮黑道联盟,先祖父奋抉而起,身经大小八十战战无不胜,江南武林才
总算没有遭受到他们的荼毒,有很多人家至今还供着他老人家的长生禄位。”
风四娘也不禁举杯一饮而尽。
听到了这些武林前辈的英雄事迹,她总是会变得像孩子一样兴奋激动。
连城璧也显然很激动,大声道:“我也是连家的子孙,我绝不能让无垢山庄的威名毁在
我手上,也绝不能眼看着天宗的阴谋得逞。”
风四娘再次举杯,道:“就凭这句话,我已该敬你三杯。”
连城璧居然真的喝了三杯。忽然又长叹道:“只可惜直到现在,我还不知道天宗的宗主
究竟是谁?”
风四娘怔了怔,道:“你还不知道?”
连城璧摇了摇头。
风四娘道:“难道他在你面前,也从来没有露出过真面目?”
连城璧道:“没有。”
风四娘道:“难道他还不信任你?”
连城璧长叹道:“他从来也没有信任过任何人,这世上唯一能见到他真面目的,也许只
有他养的那条狗了。”
风四娘笑了,苦笑。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了两三声犬吠。
连城璧脸色变了变,冷笑道“我就知道他一定会来的。”
风四娘道:“他虽然养了条狗,养狗的人却未必一定就是他。”
连城璧道:“一定是他。”
风四娘道:“你们约的岂非是月圆之夜。”
连城璧道:“今夜的月就已圆了。”
风四娘抬头望出去,一轮冰盘般的圆月正高挂在窗外。
风中又传来两声大吠,距离己近了些,仿佛已到了窗外。
风四娘也紧张了起来,压低声音道:“他知道你在这里?”
连城璧道:“但他却不知道我已改变了中意。”
风四姻道:“现在他一定以为萧十一郎已死在你手里。连城璧道:“所以他一定要来看
看。”
风四媚道:“看什么?”
连城璧道:“看萧十一郎的人头。”
风四损苦笑道:“难道他一定要亲跟看见萧十一郎的人头落地?”
连城璧道:“他自己也说过只要萧十一郎还活着,他就食不知味,寝难安就。”
风四娘眼珠了转了转又问道“这件事你们已计划了多久?”
连城璧道:“已有半个月了。”
风四娘道:“半个月前,你们怎么知道萧十一郎会到这水月楼来?”
连城璧谈谈道:“无论谁身边,都难免有人会走漏消息,将他的行迹露出来。”
风四娘道:“你认为是谁泄露了他的行踪?”
连城璧道:“不知道。”
风四娘沉吟着,道:“半个月之前,也许连萧十一郎自己都不知道他会到水月楼来。”
连城璧道:“一定有个人知道的,否则我们又怎会把约会订在这里?”
风四娘不说话了,他忽然想起件很可怕的事。
―萧十一郎的西湖之行,岂非是冰冰安排的?
难道冰冰会把他的行迹暴露出去?
――在他还没有到西湖来的时候,岂非只有冰冰知道他一定会来?
―因为她知道自己无论要到什么地方去,萧十一郎都绝不会反对。
风四娘只觉得手脚冰冷,忍不住偷偷瞟了萧十一郎一眼。
萧十一郎脸上却完全没有表情,就像是根本没有听见他们在说什么。
连城璧忽然又道:“天宗组织之严密,天下无双,可是天宗里却也难免有叛徒存在。”
风四娘立刻问道:“你知道那些叛徒是些什么人?”
连城璧道:“都是些死人。”
风四娘怔了怔,道:“死人?”
连城璧道:“据我所知,天宗的叛徒,现在几乎都已死得于干净净。”
风四娘道:“是谁杀了他们?”
连城璧道:“萧十一郎”萧十一郎居然会替天宗清理门户,这岂非是件很可笑的?
风四娘却觉得很可怕,越想越可怕,幸好这时她已不能再想下去。
湖上又传来两声犬吠,一时扁舟,在月下慢慢的荡了过来。
舟上有一条狗三个人,一个头戴草帽的渔翁把舵摇槽,一个青衣垂髻的童子肃立船首,
手里挑着盏白纸灯笼,灯笼下坐着个黑衣人,一张脸在灯下闪闪地发着光,双手也在发着光
,手里却抱着一条狗。
天宗的宗主终于出现了。“他脑上怎么会发亮的?”
“他脸上戴着个面具,手上也戴着双手套,也不知是用什么皮做成的,到了灯下就会闪
闪生光。”
“他总是坐在灯下。”
“不错。”
连城璧压低声音,道:“所以你只要多看他两眼,你的眼睛就会花了。”
风四娘没有再问,一颗心跳得几乎已比乎时快了两倍。
她只希望这个人快点上船来,她发誓一定要亲手揭下他的面具看看他究竟是谁?
谁知这条小船远远地就停了下来,黑衣人怀里的小狗忽然跳到船头,对着月亮“汪,汪
,汪”地叫了几声,湖上立刻又响起了一片犬吠声,又有三条小船远远地荡了道来。
每条船上都有一条狗,三个人。下一章回目录
蕭十一郎第五五章 一不做二不體
月光照在連城璧手里的刀上,刀光仍然晶瑩明亮,宛如一瓢秋水,刀上沒有血,連城璧
蒼白的臉上也沒有血色,他輕撫著手里的刀鋒,忽又長長嘆息,道“果然是天下無雙的利器
,果然名下無虛。”
蕭十一郎看著他,眼楮里又露出種很奇怪的表情,卻沒有開口,別的人當然更不會開口
,船艙中只听得見急促的呼吸聲,狼牙棒已垂下,鉤鐮刀已無光,兩個人已準備慢慢地溜走
。
連城璧忽然招了招手。道︰“何平兄,請過來說話。”
“鉤鐮刀”遲疑著,終于走過來,勉強笑道“公子有何吩咐?”
連城璧道︰“我只不過想請教一件事。”
何平松了一口氣,道︰“不敢。”
連城璧道︰“你知不知道我為什麼要殺花如玉?”
何平立刻搖頭。
他並不是笨蛋,“知道得太多的人,總是活不長的”,這道理他當然也懂。
連城璧道︰“你真的不知道?”
何乎道︰“真的不知道。”
連城璧嘆了口氣,道︰“連這種事都不知道,你這人活著還有什麼意思?”
何平的臉色變了,突然凌空翻身,一柄月牙形的鉤鐮刀已從半空中急削下來,他這柄鉤
鐮刀本是東海秘傳,招式奇詭,出手也快,的確可算是江湖中的一流高手,這一刀削下來,
寒芒閃動,刀風呼嘯。以攻為守,先田斷了自己的退路。
只可惜他還是隔不斷割鹿刀,“叮”的一聲,鉤鐮刀已落地,刀光再一閃,鮮血飛濺而
出。
何平的人也突然從半空中掉下來,正落在自己的血泊中。
連城璧一刀出手,就連看也不再看他一眼,轉過頭道,“鄭剛兄,我也有件事想請教。
”
鄭剛手里緊握著他的純銀狼牙捧,道︰“你說,我听得見。”
他當然不肯過來,想不到連城璧卻走了過去,他退了兩步,退無可退,忽然大聲道︰“
我跟姓花的素無來往,你就是再砍他十刀,我也不會多說句話。”
連城璧淡淡道︰“我只不過想問你,你知不知道我為什麼要殺他?”
鄭剛立刻點頭,他也不笨,當然絕不會再說“不知道。” 連城璧道︰“你知道我是為了什麼?”
鄭剛道︰“我們本是來殺蕭十一郎的,可是你卻忽然改變了主意。”
連城璧道︰“說下去”鄭則臉上忽青忽紅,終于鼓起勇氣,接著道“臨陣變節,本是‘
天宗’大忌,你怕他泄露這秘密,就索性殺了他滅口。”
連城璧又嘆了口氣,道︰“你連這種事都知道,我怎麼能讓你活下去?”
鄭剛臉色也變了,忽然怒吼一聲,左手狼牙棒“橫掃千軍”,右手狼牙棒“泰山壓頂”
。挾帶著風聲雙雙擊出,他這對純銀狠牙捧淨重七十三廳,招式剛猛,威不可擋,可惜他慢
了一步,雪亮的刀鋒,已像是道閃電砍在他身上。
你知不知道閃電的力量和速度?
刀上還是沒有血。
連城璧凝視著刀鋒,目光中充滿贊賞與愛惜,喃喃說道“果然天下無雙的利器,果然名
下無虛。”
他把這句話又說了一遍。聲音里也充滿了贊賞與愛惜。
風四娘忽然道“一別經年,你的出手好像一點也沒有慢。”
連城璧道︰“這把刀也沒有鈍。”
風四娘道︰“我只知道你的劍法很高,想不到你也會用刀。”
連城璧道︰“刀劍都是殺人的利器,我會殺人。”
風四娘勉強笑了笑,道︰“會用刀的人,若是有了這麼樣一把刀,肯不肯再還給別人?
”
連城璧道︰“不肯。”
他又將刀鋒輕撫了一遍,突然揮了揮手,手里的刀就飛了出去。
刀光如虹,飛向蕭十一郎,在前面的卻不是刀鋒,是刀柄。
連城璧淡淡道︰“我也絕不肯將這把刀還給別人,我只肯還給他。”
風四娘的眼楮也亮了,瞪著眼道︰“為什麼?”
連城璧道︰“因為他是蕭十一郎。”
風四娘道︰“只有蕭十一郎才配用這把刀?”
連城璧慢慢地點了點頭,道︰“不管他這人是善是惡,普天之下,的確只有他才配用這
把刀。”
風四娘道︰“這把刀若不是刀,而是劍呢?”
連城璧嘴角忽然露出種奇特的微笑,緩緩道“這把刀若是劍,這柄劍就是我的。”
他的聲音冷淡緩慢,卻充滿了驕傲和自信。
多年前他就已有了這種自信,他知道自己必將成為天下無雙的劍客。
風四娘看著他。輕輕嘆了口氣,道︰“看來你的人也沒有變。”
蕭十一郎已接過他的刀,輕撫著刀鋒,道︰“有些人就像是這把刀一樣,這把刀永不會
鈍,這種人也永不會變。”他忽然轉過頭,凝視著連城璧,又道︰“我記得你以前也喝酒的
?”
連城璧道︰“你沒有記錯。”
蕭十一郎道︰“現在呢?”
連城璧也抬起頭,凝視著他,過了很久,才緩緩道︰“你說過,有種人是永遠不變的,
喝酒的人通常都是這種人。”
蕭十一郎道︰“你是不是這種人?”
連城璧道︰“是。”
一壇酒擺在桌上,他們三個人面對面地坐著。
現在他們之間雖然多了一個人,風四娘卻覺得自已和蕭十郎的距離又變得近了些。
因為他們都已感覺到,這個人身上仿佛有種奇特的壓力。
一種看也看不見,摸也摸不到的壓力,就像是一柄出鞘的劍。
他們以前也曾在“紅櫻綠柳”身上感受過這種同樣的壓刀。
現在連城璧給他們的壓力,竟似比那時更強烈。
風四娘已在不知不覺間,靠近了蕭十一郎,直到現在,她才發現連城璧這個人還比她想
像中更奇特,更不可捉模。
她忍不住問道︰“你本來真的是要來殺我們的?”
連城璧道︰“這本是個很周密的計劃,我們已計劃了很久。”
風四娘道︰“可是你卻忽然改變了主意。”
連城登道︰“我的人雖然不會變,主意卻常常會變。”
風四娘道︰“這次你為什麼會變?”
連城璧道︰“因為我听見了你們昨夜在這里說的話。”
風四娘道︰“你全都听見了?”
連城璧道︰“我听得很清楚,所以我才能了解他是個什麼樣的人。”
風四娘道︰“你真的已了解?”
連城璧道︰“至少我已明白,他並不是別人想像中那種冷酷無情的人,他雖然毀了我們
,可是他心里卻可能比我們更痛苦。”
風四婉黯然道︰“只可惜他的痛苦從來也沒有人了解,更沒有人同情。”
連城璧沉默著,過了很久才緩緩道︰“快樂雖有很多種,真正的痛苦,卻是同樣的,你
若也嘗受過真正的痛苦,就一定能了解別人的痛苦。”
風四娘道︰“也只有真正嘗過痛苦滋味的人,才能了解別人的痛苦。”
連城璧道︰“我了解,我很久以前就已了解…”
他的目光凝視著遠方,遠方夜色朦朧,他的眼楮里也已一片迷蒙。
是月光迷漫了他的眼楮?還是淚光?
看著他的眼楮,風四娘忽然發現,他和蕭十一郎所忍受的痛苦,的確是同樣深邃,同樣
強烈的。
連城璧又道︰“就因為我了解這種痛苦的可怕,所以才不願看著大家再為這件事痛苦下
去。”
風四娘道︰“真的?”
連城璧笑了笑,笑容卻使得他神情看來更悲傷淒涼。
他黯然低語,道︰“該走的,遲早總是要走的,現在她已走了,已去到她自己想去的地
方,也已將所有的思怨仇恨都帶走了,這既然是她的意思,我們為什麼不能把心里的仇恨忘
記?”
風四娘輕輕嘆息,淒然道︰“不錯,她的確已將所有的仇恨帶走了,我現在才明白她的
意思,我一直都誤會了她。”
她不敢去看蕭十一郎,也不忍去看。
她自己也已熱淚盈眶。
連城璧道︰“該走的已走了,該結束的也已將結束,我又何必再制造新的仇恨?”
風四娘道︰“所以你才會改變了主意?”
連城璧又笑了笑,道“何況我也知道每個人都難免會做錯事的,一個人若能為自己做錯
了的事而痛苦,豈非就已等于付出了代價。”
風四娘看著他,就好像從來也沒有看見過這個人一樣。
也許她的確直到現在才真正看清了他。
她忽然問道︰“你也做錯過事?”
連城璧道︰“我也是人。”風四娘道︰“你也已知道你本不該投入‘天宗’的?”
連城璧道︰“這件事我並沒有錯。”
風四娘道“沒錯?”
連城璧道︰“我入天宗,只有一個目的。”
風四娘道“什麼目的?”
連城璧道︰“揭發他們的陰謀,徹底毀滅他們的組織。”他握緊雙拳。接著道︰“我故
意裝作消沉落拓,並不是為了要騙你們,你現在想必也已明白我為的是什麼?”
風四娘道︰“我一點也不明白。”
連城璧喝了杯酒,忽然問道︰“你知不知道連城璧是個什麼樣的人?”
風四娘也喝了杯酒,才回答︰“是個很冷靜,很精明,也很自負的人。”
連城璧道︰“像這麼樣一個人,若要突然要投入天宗,你會怎麼想?”
風四娘道︰“我會想他一定別有用心。”
連城璧道︰“所以你若是天宗的家主,就算讓他人了天宗,也一樣會對他分外提防的。
”
風四娘道︰“不錯。”
連城璧道︰“可是一個消沉落拓的酒鬼,就不同了。”
風四娘道︰“但我卻還是不懂,你為什麼要對付天宗?為什麼如此委屈自己?”
連城璧目光又凝視著遠方,又過了很久,才徐徐道,“自從我的遠祖雲村公赤手空拳,
創建了無垢山莊,到如今已三百年,這三百年來,無垢山莊的子弟,無論在何時何地,都同
樣受人尊敬。”
風四娘默默地為他斟了杯酒,等著他說下去。
連城璧道︰“我的玄祖天蜂公,為了替江南武林同盟爭一點公道,獨上天山,找當時威
鎮天下的天山七劍惡戰三晝夜,負傷二十九處,卻終于還是逼著天山七劍同下江南,負荊請
罪。”他舉杯一飲而盡,蒼白的臉上已現出紅暈,接著道︰“五十年前,魔教南侵,與江南
水霸勾結組成七十二幫黑道聯盟,先祖父奮抉而起,身經大小八十戰戰無不勝,江南武林才
總算沒有遭受到他們的荼毒,有很多人家至今還供著他老人家的長生祿位。”
風四娘也不禁舉杯一飲而盡。
听到了這些武林前輩的英雄事跡,她總是會變得像孩子一樣興奮激動。
連城璧也顯然很激動,大聲道︰“我也是連家的子孫,我絕不能讓無垢山莊的威名毀在
我手上,也絕不能眼看著天宗的陰謀得逞。”
風四娘再次舉杯,道︰“就憑這句話,我已該敬你三杯。”
連城璧居然真的喝了三杯。忽然又長嘆道︰“只可惜直到現在,我還不知道天宗的宗主
究竟是誰?”
風四娘怔了怔,道︰“你還不知道?”
連城璧搖了搖頭。
風四娘道︰“難道他在你面前,也從來沒有露出過真面目?”
連城璧道︰“沒有。”
風四娘道︰“難道他還不信任你?”
連城璧長嘆道︰“他從來也沒有信任過任何人,這世上唯一能見到他真面目的,也許只
有他養的那條狗了。”
風四娘笑了,苦笑。
就在這時,遠處忽然傳來了兩三聲犬吠。
連城璧臉色變了變,冷笑道“我就知道他一定會來的。”
風四娘道︰“他雖然養了條狗,養狗的人卻未必一定就是他。”
連城璧道︰“一定是他。”
風四娘道︰“你們約的豈非是月圓之夜。”
連城璧道︰“今夜的月就已圓了。”
風四娘抬頭望出去,一輪冰盤般的圓月正高掛在窗外。
風中又傳來兩聲大吠,距離己近了些,仿佛已到了窗外。
風四娘也緊張了起來,壓低聲音道︰“他知道你在這里?”
連城璧道︰“但他卻不知道我已改變了中意。”
風四姻道︰“現在他一定以為蕭十一郎已死在你手里。連城璧道︰“所以他一定要來看
看。”
風四媚道︰“看什麼?”
連城璧道︰“看蕭十一郎的人頭。”
風四損苦笑道︰“難道他一定要親跟看見蕭十一郎的人頭落地?”
連城璧道︰“他自己也說過只要蕭十一郎還活著,他就食不知味,寢難安就。”
風四娘眼珠了轉了轉又問道“這件事你們已計劃了多久?”
連城璧道︰“已有半個月了。”
風四娘道︰“半個月前,你們怎麼知道蕭十一郎會到這水月樓來?”
連城璧談談道︰“無論誰身邊,都難免有人會走漏消息,將他的行跡露出來。”
風四娘道︰“你認為是誰泄露了他的行蹤?”
連城璧道︰“不知道。”
風四娘沉吟著,道︰“半個月之前,也許連蕭十一郎自己都不知道他會到水月樓來。”
連城璧道︰“一定有個人知道的,否則我們又怎會把約會訂在這里?”
風四娘不說話了,他忽然想起件很可怕的事。
蕭十一郎的西湖之行,豈非是冰冰安排的?
難道冰冰會把他的行跡暴露出去?
在他還沒有到西湖來的時候,豈非只有冰冰知道他一定會來?
因為她知道自己無論要到什麼地方去,蕭十一郎都絕不會反對。
風四娘只覺得手腳冰冷,忍不住偷偷瞟了蕭十一郎一眼。
蕭十一郎臉上卻完全沒有表情,就像是根本沒有听見他們在說什麼。
連城璧忽然又道︰“天宗組織之嚴密,天下無雙,可是天宗里卻也難免有叛徒存在。”
風四娘立刻問道︰“你知道那些叛徒是些什麼人?”
連城璧道︰“都是些死人。”
風四娘怔了怔,道︰“死人?”
連城璧道︰“據我所知,天宗的叛徒,現在幾乎都已死得于干淨淨。”
風四娘道︰“是誰殺了他們?”
連城璧道︰“蕭十一郎”蕭十一郎居然會替天宗清理門戶,這豈非是件很可笑的?
風四娘卻覺得很可怕,越想越可怕,幸好這時她已不能再想下去。
湖上又傳來兩聲犬吠,一時扁舟,在月下慢慢的蕩了過來。
舟上有一條狗三個人,一個頭戴草帽的漁翁把舵搖槽,一個青衣垂髻的童子肅立船首,
手里挑著盞白紙燈籠,燈籠下坐著個黑衣人,一張臉在燈下閃閃地發著光,雙手也在發著光
,手里卻抱著一條狗。
天宗的宗主終于出現了。“他腦上怎麼會發亮的?”
“他臉上戴著個面具,手上也戴著雙手套,也不知是用什麼皮做成的,到了燈下就會閃
閃生光。”
“他總是坐在燈下。”
“不錯。”
連城璧壓低聲音,道︰“所以你只要多看他兩眼,你的眼楮就會花了。”
風四娘沒有再問,一顆心跳得幾乎已比乎時快了兩倍。
她只希望這個人快點上船來,她發誓一定要親手揭下他的面具看看他究竟是誰?
誰知這條小船遠遠地就停了下來,黑衣人懷里的小狗忽然跳到船頭,對著月亮“汪,汪
,汪”地叫了幾聲,湖上立刻又響起了一片犬吠聲,又有三條小船遠遠地蕩了道來。
每條船上都有一條狗,三個人。下一章回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