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十一郎第五四章 春残梦断
蕭十一郎第五四章 春殘夢斷
作者:古龙
作者:古龍
萧十一郎第五四章 春残梦断
可是现在她却只在想一件事――萧十一郎是不是能救得了沈壁君?
她拼命想跳起来,再找他们。
她没有跳起,她全身的筋都仿佛在被一只看不见的鬼手抽动着。
灯光更朦胧,然后就是一片黑暗。
又冷又黑暗。
黑暗中忽然又有了一双发亮的眼睛,一双眼睛忽然又变成了无数双。
无数双眼睛都是萧十一郎一个人的。
她并不想死。
可是就算在最后那一瞬间,她也没有在为自已的生命祈求。
她只祈求上苍,能让萧十一郎找到沈壁君,救回沈壁君。
因为她知道,沈壁君若死了,萧十一郎的痛苦会有多么强烈深远。
那种痛苦是她宁死也不愿让萧十一郎承担的。
萧十一郎,萧十一郎,你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了解风四娘对你的感情?
你难道一定要等到她死?
天亮了。
――黑夜无论多么长,天总是会亮的。
阳光升起,湖面上闪烁着金光。
萧十一郎眼睛里却已没有光,现在你若看见他的眼睛,一定不会相信他就是萧十一郎。
只有在一个人的心已死了的时候,才会变成这样子。
他的眼睛几乎已变成死灰色的,甚至比他的脸色还可怕。
风四娘第一眼看见的就是这双眼睛。
风四娘井没有死。
他醒来时,身上是温暖而干燥的,可是她的心却比在湖水中更冷。
因为她看见了萧十一郎的眼睛。 因为她没有看见沈壁君。
船楼上没有第三个人――难道连冰冰都已悄悄地走了?
昨夜的残酒还留在桌上,一张翻倒的椅子还没有扶起来。
迂华丽精雅的楼船,在白天的阳光下看来,显得说不出的空虚,凌乱。
――沈壁君呢?
――难道他没有找到她?
――难道她已消失在那冰冷的水中,冰冷的湖水里?
风四娘不敢问。
看见萧十一郎眼睛里那种绝望的悲伤,他也不必问。
――我还活着,沈壁君却已死了。
――他把我救了回来,却永远失去了沈壁君。
风四娘没有动,没有开口,可是她的心已碎了,碎成了无数片。
他痛苦,并不是完全为了沈壁君的死,而是为了萧十一郎。
她深深了解到他心里的痛告和悲伤,这种悲痛除了她之外,也许没有第二个人能想像。
萧十一郎就坐在舱门旁,痴痴地望着门外的栏杆,栏外的湖水。
西湖的水波依然还是那么美。
沈莹君呢?
如此美丽的湖水,为什么也会做出那么残酷无情的事?
萧十一郎也没有动,没有开口。
他的衣服已被自远山吹来的秋风吹干了,他的泪也干了。
春蚕的丝已吐尽,蜡炬已成灰。
阳光更灿烂。
在如此艳丽的阳光下,人世问为什么还会有那么多悲伤和不幸?
风四娘慢慢地站起来,慢慢地走过去,坐在他身旁。
萧十一郎没有回头,没有看地。
风四娘倒了杯酒,递过去。
萧十一郎没有拒绝,也没有伸手来接。
看见他空空洞洞的眼睛,看到他空空洞洞的脸,风四娘几乎已忍不住要将他抱在怀里,
用自己所知道的一切法子未安慰他。
她没有这么做。
因为她知道,此时此刻,所有的安慰对他来说,都只不过是种尖针般的讽刺。
世上已没有任何事能安慰他,可是无论什么事都可能伤害到他。
这种心情,也只有她能了解。
日色不断地升高,水波不停地流动……
凤中不时传来一阵阵歌唱欢笑,现在正是游湖的好时候,连凤都是清凉温柔的。
萧十一郎额上却已流下了汗。
冷汗!
只有在心里觉得恐怖的时候,寸会流冷汗。
她也了解他心里的恐惧。
生命并不如人们想像中那么短促,一年有那么多天,一生有那么多年,那空虚、寂寞、
孤独、漫长的岁月,叫他如何过得下去?
风四娘用力咬着嘴唇,忍住了眼泪,抬起头,才发现日色已偏西。
一天中最可贵的时候已过去。
从现在开始,风只有越来越冷,阳光只有越来越黯淡。
他们就这样不声不响地坐着,已不知不觉坐了好几个时辰。
这段时候过得并不快。
绝没有任何人能想像,他们是如何挨过去的。
风四娘只觉得全身都已坐得麻痹,却还是没有动。
她的嘴唇已干裂,酒杯就在她手里,她却连一口也没有喝。
又是一阵秋风吹过,萧十一郎忽然道:“你能不能说说话?”
他的声音虽低,风四娘却吃了一惊。
她想不到他会忽然开口,她也不知道自己应该说些什么。
此时此刻,她又能说什么?
萧十一郎空虚的目光还是停留在远方,喃喃道:“随便你说什么,只要你说……最好不
停他说。”
他们实在已沉默了太久,这种沉默简直可以令人发疯。
――沈壁君?
这本是风四娘最想问的一句话,可是她不敢问。
她举起酒杯,想把怀中的洒一口喝下去,却又慢慢地放下酒杯。
萧十一郎道:“你本该有很多话说的,为什么不说?”
风四娘终于轻轻吐出口气,颞颥着道:“我……我正在想……”
萧十一郎道:“想什么?”
风四娘道:“我正想去找冰冰。”
萧十一郎道:“你不必找。”
风四娘道:“不必?”
萧十一郎道:“因为她也走了,我回来的时候,她已走了。”
他脸上还是没有表情,可是眼睛却在不停地跳动。
虽然他已用尽所有的力量来控制自己,但是就连他自己身上也有很多事是他自己无法控
制的。
冰冰果然也走了。
――无论如何,逍遥侯总是她的骨肉。
――他既然还没有死,就一定会再来。
――他既然一定会来,她岂非也就一定要走?
――沈壁君都已走了,她为什么不能走?
风四娘用力握着手,指甲已刺入肉里。
她忽然很恨沈壁君。
现在眼看着已快到了萧十一郎一生中最重要的时刻,在那一到里,他的生命和荣誉,都
要受到最可怕的考验和判决。
不是生,就是死。
不是光荣地活下去,就得屈辱地死。
这正是他最需要安慰和鼓励的时候,可是她居然走了。
她走,虽然也是因为爱。
她爱得虽然很真,很深,可是她的爱却未免大自私了些。
对风四娘说来,爱不仅仅是种奉献,也是种牺牲,完完全全的彻底牺牲。
要牺牲就得有忍受痛苦和羞辱的勇气。
她若是沈壁君,就算明知要面对一切痛苦和羞辱,也绝不会死的。
她绝下会以“死”来逃避。
萧十一郎道,“你想不到冰冰会走?”
风四娘道:“我……”
萧十一郎打断了她的语,道:“无论你怎么想,都想错了。”
风四粮道,“可是……”
萧十一郎道:“因为你不了解她,所以你绝对想不到她为什么要走。”
他要风四娘说话,却又不停地打断她的话。
他要风四娘说话的时候,也许就正是他自己想说话的时候。
人的心理,岂非总是充满了这种可悲又可笑的矛盾。
风四娘只有听他说下去。
萧十一郎果然又接着道:“很久很久以前,她就告诉过我,她要死的时候,一定会悄悄
地溜走,既不告诉我,也不让我知道。”他的眼角又在跳动:“因为她不愿让我看着她死,
她宁愿一个人偷偷地去死,也不愿让我看着难受。”
风四娘黯然道:“我本该想到的,我知道她是个倔强好胜的女孩子,也知道她的病。”
萧十一郎道:“可是你刚才一定想错了,真正了解一个人并不容易。”
这句话中是不是还另有深意?
他是不是在后悔,一直都没有真正了解过沈壁君。
风四娘不让他再想下去,立刻又问道:“她的病最近又重了?”
萧十一郎道:“就因为她的病己越来越恶化,已不能跟着我到处去流浪,所以我们才会
在这里停留下来。”
风四娘道:“你故意将这一带的江湖豪杰都请了来,为的就是要让她看看,其中是不是
还有天宗的属下?”
萧十一郎慢慢地点了点头,过了很久,才缓缓道:“我也希望你们听到我的消息后,会
找到这里来,可是我想不到……”
――他想不到她们这一来,竟铸下了永远也无法弥补的大错。
这句话他并没有说出来,风四娘也没有让他说出来。
她已改变了话题,道:“你真的认为那瞎子就是逍遥侯?”
萧十一郎道,“至少很有可能。”
风四娘道:“难道他就是那个养狗的人?难道连城壁约会的就是他?”
萧十一郎逍:“我希望是他。”
风四娘道:“为什么?”
萧十一郎道:“因为应该算清的帐,迟早总是要算的,能一次算清岂非更好?”
――这笔帐真的能一次算清?
――这么多恩怨纠缠,情仇交结,一次怎么能算得清?
――也许只有一种法子能算得清。
――一个人若是死了,就再也不欠别人的,别人也不再欠他。
风四娘看着他,忽然发觉自己也在流着冷汗,因为她心里忽然也有了和萧十一郎同样的
恐惧。
生命是美丽的。
春天的花,秋天的树,早上的阳光,晚上的月色,风中的高歌,雨中的漫步……
这一切全都是美丽的。
可是等到不再有人能跟你分享这些事时,它就只会让你觉得更寂寞,更痛苦。
要用什么法子才能让萧十一郎振作起来?
萧十一郎忽然道:“今夜还不到十五,我们还可以大醉一场。”
风四娘道:“你想醉?”
萧十一郎道:“你陪不陪我?”
风四娘已站起来,道:“我去找酒。”
楼下就有酒,确已没有人。
所有的人都已走了,连这水月楼船上的伙夫和船娘也走了。
船在湖心,船上已只剩下他们两个人,这里已成了他们两个人的世界。
可是这世界为什么如此残酷?
能和萧十一郎单独相处,本是风四娘最大的愿望,最大的快乐。
可是现在她心里却有种令她连脚尖部冷透的恐惧。
难道所有的人都已背弃了他们?难道他们已只有仇敌,没有朋友?
能帮助他们的人的确已不多。
风四娘轻轻吐出口气,提起精神,找了坛最陈的酒。
――不管怎么样,我们总算还在一起。
――我们就算死,好歹也死在一起。
于是她大步走上了楼。
又是一天过去,又是夜深时候。
酒坛子摆在桌上,萧十一郎和风四娘面对面地坐着,两个人虽然都没有提起沈壁君,可
是心里却都有个抹也抹不去、忘也忘不了的影子。
这影子就像是一道看不见的高墙,把他们两个人隔开了。
风四娘只觉得自己和萧十一郎之间的距离,仿佛比他们刚认识的时候还疏远。
萧十一郎忽然道:“我们认识好像已有十多年了。”
风四娘道:“十六年。”
她嘴里发苦,心里也是苦的――十六年,人生中又有几个十六年?
萧十一郎道:“这些年来,我们相见的时候虽不乡,可是我知道你比谁都了解我。”
风四娘默默地点了点头。
萧十一郎道:“所以你也该原谅我。”
风四娘道:“原谅你?”
萧十一郎道:“我这一生中所做的错事太多,本不该要人原谅的。”
风四娘道:“每个人都难免有错。”
萧十一郎道:“无论谁做错了事,都得付出代价,”风四娘用力握紧了自己的手,道:
“你想付出什么代价?死?”
萧十一郎沉默着,过了很久,才缓缓道:“生有何欢?死有何惧?”
风四娘打断了他的话,道:“所以你想死,所以你要我原谅你,因为你自己也知道,你
若死了,就更对不起我。”
萧十一郎也用力握紧了自己的手,黯然道:“我若不死,又怎么能对得起她?”他不让
风四娘开口,接着又道:“这世上若是没有我这么样一个人,她一定会快快活活地活下去,
可是现在……”
风四娘忽然站起来,道:“下面还有酒,我再去找一坛,我还想喝。”
她并不是真的想醉,只不过不愿听他再说下去,她必竟只是个女人。
楼下的灯光早已灭了,楼梯窄而黑暗,她一步步走下去。
只觉得心里飘飘忽忽,整个人都仿佛变成了空的。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月色如此温柔,她走下楼,抬起头,忽然发现有个人动也不动地坐
在黑暗里。
“什么人?”
黑暗中的人既没有动,也没有开口。
风四娘也没有再问,她已看清了这个人――一件破旧的青市长衫,一个乎板的白布面具
。
那神秘的青衣人又来了,这次来的当然绝不会是史秋山。
风四娘道:“你究竟是谁?”
青衣人还是没有动,没有开口,在黑暗中看来,就像是个在死的鬼魂,又回来向人索命
。
风四娘长长吸了口气,冷笑道:“不管你是人是鬼,这次你既然又来了,就得让我看看
你的脸,否则你就算是鬼,也休想跑得了。”
她的眼睛发着光,她已快醉了。
风四娘已经快醉了的时候,若是想做件事,天上地下所有的人和鬼加起来,也休想拦得
住她。
他忽然冲过去,掀起了这人的面具。
这人还是没有动,月光恰巧照在他脸上。
风四娘怔住,又长长吐出口气,道:“连城壁,果然是你。”
违城壁苍白的脸上全无血色,眼睛里却布满了血丝,竟像是也曾流过泪。
风四娘冷笑道:“一向自命不见的无垢公子,几时也变得下放见人了?”
连城壁冷冷地看着她,一张脸还是像戴青个面具一样。
这种没有表情的表情,有时就是种最悲伤的表情。
――他和沈壁君,岂非本是时人人都羡慕的少年侠侣。
――这世上若没有萧十一郎,他岂非也可以快快活活地活下去。
想起了他的遭遇,风四娘的心又软了,忍不住叹息道:“你若也想喝杯酒,就不妨跟我
上去,你记不记得我们以前也曾在一起喝过酒的?我们三个人。”
连城壁当然记得,那些事本就是谁都忘不了的。
他看着风四娘,不禁也长长叹息,就在他的叹息声中,风口娘忽然看见一只手伸了过来
。
一只很白,很秀气的手,手腕纤秀,手指柔细。
可是风四娘看见了这只手,一颗心却已沉了下去,她已认出了这是谁的手。
就在这时,这只纤美柔白的手,已闪电般握住了她的臂。
只听一个人在她身后带着笑道:“你记不记得我们以前也曾在一起喝过酒的,只有我们
两个人。”
他的笑声也很温柔,他的手却已变得像副铁打的手铐。
花如玉,风四娘用不着回头去看,就知道这个人一定是花如玉。
她宁愿被毒蛇缠住,也不愿让这个人碰她一根手指。
花如玉的另一只手,却偏偏又搂住了她的腰,微笑道:“你记不记得我们喝的还是洞房
花烛酒。”
风四娘没有开口,她想大叫,想呕吐,想一脚把这个人活活赐死,可惜她却只能乖乖地
站着。
她全身都已不能动,全身都已冷透,幸好这时她已看见了萧十一郎。
萧十一郎就站在楼梯上,脸色甚至比连城壁更苍白,冷冷道:“放开她!”
花如玉眨了眨眼睛,故意问过:“你是她的什么人?凭什么要我放开她?”
萧十一郎道,“放开她!”
花如玉道:“你知不知道我是她的什么人?知不知道我们已拜过天地,入过洞房?”
萧十一郎的手握紧刀柄。
刀是割鹿刀,手是萧十一郎的手,无论难看见这只手握住了这柄刀,都一定再也笑不出
的。
花如玉却笑了,而且笑得很愉快,道:“我认得这把刀,这是把杀人的刀。”
萧十一郎并不否认。
花加玉又笑道:“只可惜这把刀若出鞘,第一个死的绝不是我,是她!”
萧十一郎的手握得更紧,但却已拔不出这把刀。
他知道花如玉说的不是假活。
花如玉悠然道:“我还可以保证,第二个死的人也绝不是我,是你!”
萧十一郎道:“哦?”
花如玉道:“所以你就算想用你的一条命,换她的一条命,我也不会答应,因为你已死
定了。”
萧十一郎的瞳孔在收缩,他已发觉黑暗中又出现了两个人,手里拿着三件寒光闪闪的外
门兵器。
一柄带着长链的钩镰刀,一对纯银打成的狼牙棒。
这两种兵刃一种轻柔,一种极刚,江湖中能使用的人已不多。
只要是能使用这种兵刃的人,就无疑的是一等一的高手。
萧十一郎的心也在往下沉。
他知道自己的确已设法子救得了风四娘。
风四娘大声道:“我用不着你陪我死,我既然已死定了,你还不快走?”
萧十一郎看着他,眼睛里带着种很奇怪的表情,也不知是愤怒?是留恋?还是悲伤。
花如玉又笑道:“你不该要他走的。”
风四娘道:“为什么?”
花如玉道:“因为你本该知道,这世上只有断头的萧十一郎,绝没有逃走的萧十一郎。
”
风四娘咬着牙,道:“那么你最好就赶快杀了我。”
花如玉道:“你不想看着他死?”
风四娘恨恨道:“我只不过不想看着他死在你这种卑鄙无耻的小人手上。”
花如玉又笑了,道:“我若一定要你看着他死,你又能怎么样?”
他挥了挥手,狼牙棒和钩镰刀的寒光已开始闪动。
萧十一郎的刀却还未出鞘。
花如玉微笑道:“我绝不会让你先死的,因为只要你活着,他就绝不敢拔他的刀。”他
微笑着,转向萧十一郎道:“因为只要你的刀一出鞘,你就得看着她死了,我保证一定死得
很惨。”
萧十一郎拔刀之快,世上并没有第二个比得上,可是现在,他只觉得手里的这柄刀,比
泰山还重。
连城壁一直冷冷地看着他,忽然道:“解下你的刀,我就放开她。”
萧十一郎连一句话都没有再问,也没有再考虑,就已解下了他的刀。
这柄刀是割鹿刀,是他用生命血泪换来的。
可是现在他随随便便就将这柄刀抛在地上。
只要能救风四娘,他连头都可以抛下,何况一把刀?
花如玉忽然大笑,道:“现在她更死定了,你也死定了。”
割鹿刀是把杀人如割草的快刀。
萧十一郎的手是挥刀如闪电的快手。
世上绝没有任何一把刀的锋利,能比得上割鹿刀。
世上也绝没有任何一个人的手,能使得出萧十一郎那么可怕的刀法。
他虽然不能拔刀,不敢拔刀,可是只要刀还在他手里,就绝没有人敢轻举妄动。
现在这把刀却已被他随随便便地抛在地上。
看着这把刀,风四娘的泪已流下。
直到现在,她才真正明白,为了她,萧十一郎也同样不惜牺牲一切的。
他对她们的感情,表面上看来虽不同,其实却同样像火焰在燃烧着。
被燃烧的是他自己。
她流着泪,看着萧十一郎。心里又甜又苦,又喜又悲,终于忍不住放声病哭,道:“你
真是个呆子,不折不如的呆子,为你什么总是为了别人做这种傻事。”
萧十一郎淡淡道:“我不是呆子,你是风四娘。”
这只不过是简简单单十个字,又有谁知道,这十个字中包含着多少情感,多少在事。
那些既甜蜜、又辛酸、既痛苦、又愉快的往事……
风四娘心已碎了。
连城壁慢慢地站起,慢慢地走过来,拾起了地上的刀,忽舱闪电般拨刀。
他拔刀的刀法,居然也快得惊人。
刀光一闪,又入鞘,桌上的金樽竟已被一刀削成两截。
琥珀色的酒,鲜血般涌出。
连城壁轻轻抚着刀鞘,眼睛里已发出了光,喃喃道:“好刀,好快的刀。”
花如玉眼睛也在发光,道:“刀若不炔,又怎么能割下萧十一郎的头颅。”
萧十一郎现在岂非已如中原之鹿,已引来天下英雄共逐。
――群雄逐鹿,唯胜者得鹿而割之。
连城壁仰面长叹,道:“想不到这把刀总算也到了我手里。”
花如玉笑道:“我却早已算出来,这把刀迟早是你的。”
连城壁忽然道:“放开她。”
花如玉脸上的笑容立刻僵住,过:“你……你真的要我放开她?”
连城壁冷冷道:“你难道也把我当做了言而无信的人?”
花如玉道:“可是你……”
连城壁逍:“我说出的话,从无反悔,可是我说过,只要他解下刀,我就放开风四娘。
”
花如玉眼睛又亮了,问道:“你并没有说,放开她之后,就让她走。”
连城壁淡淡道:“我没有。”
花如玉道:“你也没有说,不用这把刀杀她。”
连城壁道:“也没有。”
花如玉又笑了,大笑着松开手,道:“我先放开她,你再杀了她,好……”
他的笑声突然停顿。
就在这时,刀光一闪,一条手臂血淋淋地悼了下来。
笑声突然变成了惨呼。
这条手臂并不是风四娘的,而是他的。
连城壁冷冷道:“我也没有说过不杀你。”
花如玉厉声道:“你杀了我,你会后悔的。”
这句话他还没有说完,刀光又一闪,他的人就倒了下去。
他死也想不到连城壁会真的杀了他。
无论谁都想不到。
月色依旧,夜色依旧。
风中却已充满了血腥气――血本是最纯洁、最可贵的,为什么会有这种可怕的腥味?
风四娘只觉得胃部不停地油搐,几乎已忍不住要呕。
无论多尊贵美丽的人,若是死在刀下,都一样会变得卑贱丑陋。
她从来也不忍去看人,可是现在又忍不住要去看。
因为她直到现在,还不能相信花如玉真的死了。
看着蟋伏在血泊中的尸体,她几乎还不能相信这个人就是那赤练蛇般狡猾毒辣的花如玉
。
――原来他的血也是红的。
――原来刀砍在他脖子上时,他也一样会死,而且死得也很快。
风四娘终于吐出口气,忽然发现冷汗己湿透了内衣。下一章回目录
蕭十一郎第五四章 春殘夢斷
可是現在她卻只在想一件事 蕭十一郎是不是能救得了沈壁君?
她拼命想跳起來,再找他們。
她沒有跳起,她全身的筋都仿佛在被一只看不見的鬼手抽動著。
燈光更朦朧,然後就是一片黑暗。
又冷又黑暗。
黑暗中忽然又有了一雙發亮的眼楮,一雙眼楮忽然又變成了無數雙。
無數雙眼楮都是蕭十一郎一個人的。
她並不想死。
可是就算在最後那一瞬間,她也沒有在為自已的生命祈求。
她只祈求上蒼,能讓蕭十一郎找到沈壁君,救回沈壁君。
因為她知道,沈壁君若死了,蕭十一郎的痛苦會有多麼強烈深遠。
那種痛苦是她寧死也不願讓蕭十一郎承擔的。
蕭十一郎,蕭十一郎,你要等到什麼時候,才能了解風四娘對你的感情?
你難道一定要等到她死?
天亮了。
黑夜無論多麼長,天總是會亮的。
陽光升起,湖面上閃爍著金光。
蕭十一郎眼楮里卻已沒有光,現在你若看見他的眼楮,一定不會相信他就是蕭十一郎。
只有在一個人的心已死了的時候,才會變成這樣子。
他的眼楮幾乎已變成死灰色的,甚至比他的臉色還可怕。
風四娘第一眼看見的就是這雙眼楮。
風四娘井沒有死。
他醒來時,身上是溫暖而干燥的,可是她的心卻比在湖水中更冷。
因為她看見了蕭十一郎的眼楮。 因為她沒有看見沈壁君。
船樓上沒有第三個人 難道連冰冰都已悄悄地走了?
昨夜的殘酒還留在桌上,一張翻倒的椅子還沒有扶起來。
迂華麗精雅的樓船,在白天的陽光下看來,顯得說不出的空虛,凌亂。
沈壁君呢?
難道他沒有找到她?
難道她已消失在那冰冷的水中,冰冷的湖水里?
風四娘不敢問。
看見蕭十一郎眼楮里那種絕望的悲傷,他也不必問。
我還活著,沈壁君卻已死了。
他把我救了回來,卻永遠失去了沈壁君。
風四娘沒有動,沒有開口,可是她的心已碎了,碎成了無數片。
他痛苦,並不是完全為了沈壁君的死,而是為了蕭十一郎。
她深深了解到他心里的痛告和悲傷,這種悲痛除了她之外,也許沒有第二個人能想像。
蕭十一郎就坐在艙門旁,痴痴地望著門外的欄桿,欄外的湖水。
西湖的水波依然還是那麼美。
沈瑩君呢?
如此美麗的湖水,為什麼也會做出那麼殘酷無情的事?
蕭十一郎也沒有動,沒有開口。
他的衣服已被自遠山吹來的秋風吹干了,他的淚也干了。
春蠶的絲已吐盡,蠟炬已成灰。
陽光更燦爛。
在如此艷麗的陽光下,人世問為什麼還會有那麼多悲傷和不幸?
風四娘慢慢地站起來,慢慢地走過去,坐在他身旁。
蕭十一郎沒有回頭,沒有看地。
風四娘倒了杯酒,遞過去。
蕭十一郎沒有拒絕,也沒有伸手來接。
看見他空空洞洞的眼楮,看到他空空洞洞的臉,風四娘幾乎已忍不住要將他抱在懷里,
用自己所知道的一切法子未安慰他。
她沒有這麼做。
因為她知道,此時此刻,所有的安慰對他來說,都只不過是種尖針般的諷刺。
世上已沒有任何事能安慰他,可是無論什麼事都可能傷害到他。
這種心情,也只有她能了解。
日色不斷地升高,水波不停地流動……
鳳中不時傳來一陣陣歌唱歡笑,現在正是游湖的好時候,連鳳都是清涼溫柔的。
蕭十一郎額上卻已流下了汗。
冷汗!
只有在心里覺得恐怖的時候,寸會流冷汗。
她也了解他心里的恐懼。
生命並不如人們想像中那麼短促,一年有那麼多天,一生有那麼多年,那空虛、寂寞、
孤獨、漫長的歲月,叫他如何過得下去?
風四娘用力咬著嘴唇,忍住了眼淚,抬起頭,才發現日色已偏西。
一天中最可貴的時候已過去。
從現在開始,風只有越來越冷,陽光只有越來越黯淡。
他們就這樣不聲不響地坐著,已不知不覺坐了好幾個時辰。
這段時候過得並不快。
絕沒有任何人能想像,他們是如何挨過去的。
風四娘只覺得全身都已坐得麻痹,卻還是沒有動。
她的嘴唇已干裂,酒杯就在她手里,她卻連一口也沒有喝。
又是一陣秋風吹過,蕭十一郎忽然道︰“你能不能說說話?”
他的聲音雖低,風四娘卻吃了一驚。
她想不到他會忽然開口,她也不知道自己應該說些什麼。
此時此刻,她又能說什麼?
蕭十一郎空虛的目光還是停留在遠方,喃喃道︰“隨便你說什麼,只要你說……最好不
停他說。”
他們實在已沉默了太久,這種沉默簡直可以令人發瘋。
沈壁君?
這本是風四娘最想問的一句話,可是她不敢問。
她舉起酒杯,想把懷中的灑一口喝下去,卻又慢慢地放下酒杯。
蕭十一郎道︰“你本該有很多話說的,為什麼不說?”
風四娘終于輕輕吐出口氣,顳 著道︰“我……我正在想……”
蕭十一郎道︰“想什麼?”
風四娘道︰“我正想去找冰冰。”
蕭十一郎道︰“你不必找。”
風四娘道︰“不必?”
蕭十一郎道︰“因為她也走了,我回來的時候,她已走了。”
他臉上還是沒有表情,可是眼楮卻在不停地跳動。
雖然他已用盡所有的力量來控制自己,但是就連他自己身上也有很多事是他自己無法控
制的。
冰冰果然也走了。
無論如何,逍遙侯總是她的骨肉。
他既然還沒有死,就一定會再來。
他既然一定會來,她豈非也就一定要走?
沈壁君都已走了,她為什麼不能走?
風四娘用力握著手,指甲已刺入肉里。
她忽然很恨沈壁君。
現在眼看著已快到了蕭十一郎一生中最重要的時刻,在那一到里,他的生命和榮譽,都
要受到最可怕的考驗和判決。
不是生,就是死。
不是光榮地活下去,就得屈辱地死。
這正是他最需要安慰和鼓勵的時候,可是她居然走了。
她走,雖然也是因為愛。
她愛得雖然很真,很深,可是她的愛卻未免大自私了些。
對風四娘說來,愛不僅僅是種奉獻,也是種犧牲,完完全全的徹底犧牲。
要犧牲就得有忍受痛苦和羞辱的勇氣。
她若是沈壁君,就算明知要面對一切痛苦和羞辱,也絕不會死的。
她絕下會以“死”來逃避。
蕭十一郎道,“你想不到冰冰會走?”
風四娘道︰“我……”
蕭十一郎打斷了她的語,道︰“無論你怎麼想,都想錯了。”
風四糧道,“可是……”
蕭十一郎道︰“因為你不了解她,所以你絕對想不到她為什麼要走。”
他要風四娘說話,卻又不停地打斷她的話。
他要風四娘說話的時候,也許就正是他自己想說話的時候。
人的心理,豈非總是充滿了這種可悲又可笑的矛盾。
風四娘只有听他說下去。
蕭十一郎果然又接著道︰“很久很久以前,她就告訴過我,她要死的時候,一定會悄悄
地溜走,既不告訴我,也不讓我知道。”他的眼角又在跳動︰“因為她不願讓我看著她死,
她寧願一個人偷偷地去死,也不願讓我看著難受。”
風四娘黯然道︰“我本該想到的,我知道她是個倔強好勝的女孩子,也知道她的病。”
蕭十一郎道︰“可是你剛才一定想錯了,真正了解一個人並不容易。”
這句話中是不是還另有深意?
他是不是在後悔,一直都沒有真正了解過沈壁君。
風四娘不讓他再想下去,立刻又問道︰“她的病最近又重了?”
蕭十一郎道︰“就因為她的病己越來越惡化,已不能跟著我到處去流浪,所以我們才會
在這里停留下來。”
風四娘道︰“你故意將這一帶的江湖豪杰都請了來,為的就是要讓她看看,其中是不是
還有天宗的屬下?”
蕭十一郎慢慢地點了點頭,過了很久,才緩緩道︰“我也希望你們听到我的消息後,會
找到這里來,可是我想不到……”
他想不到她們這一來,竟鑄下了永遠也無法彌補的大錯。
這句話他並沒有說出來,風四娘也沒有讓他說出來。
她已改變了話題,道︰“你真的認為那瞎子就是逍遙侯?”
蕭十一郎道,“至少很有可能。”
風四娘道︰“難道他就是那個養狗的人?難道連城壁約會的就是他?”
蕭十一郎逍︰“我希望是他。”
風四娘道︰“為什麼?”
蕭十一郎道︰“因為應該算清的帳,遲早總是要算的,能一次算清豈非更好?”
這筆帳真的能一次算清?
這麼多恩怨糾纏,情仇交結,一次怎麼能算得清?
也許只有一種法子能算得清。
一個人若是死了,就再也不欠別人的,別人也不再欠他。
風四娘看著他,忽然發覺自己也在流著冷汗,因為她心里忽然也有了和蕭十一郎同樣的
恐懼。
生命是美麗的。
春天的花,秋天的樹,早上的陽光,晚上的月色,風中的高歌,雨中的漫步……
這一切全都是美麗的。
可是等到不再有人能跟你分享這些事時,它就只會讓你覺得更寂寞,更痛苦。
要用什麼法子才能讓蕭十一郎振作起來?
蕭十一郎忽然道︰“今夜還不到十五,我們還可以大醉一場。”
風四娘道︰“你想醉?”
蕭十一郎道︰“你陪不陪我?”
風四娘已站起來,道︰“我去找酒。”
樓下就有酒,確已沒有人。
所有的人都已走了,連這水月樓船上的伙夫和船娘也走了。
船在湖心,船上已只剩下他們兩個人,這里已成了他們兩個人的世界。
可是這世界為什麼如此殘酷?
能和蕭十一郎單獨相處,本是風四娘最大的願望,最大的快樂。
可是現在她心里卻有種令她連腳尖部冷透的恐懼。
難道所有的人都已背棄了他們?難道他們已只有仇敵,沒有朋友?
能幫助他們的人的確已不多。
風四娘輕輕吐出口氣,提起精神,找了壇最陳的酒。
不管怎麼樣,我們總算還在一起。
我們就算死,好歹也死在一起。
于是她大步走上了樓。
又是一天過去,又是夜深時候。
酒壇子擺在桌上,蕭十一郎和風四娘面對面地坐著,兩個人雖然都沒有提起沈壁君,可
是心里卻都有個抹也抹不去、忘也忘不了的影子。
這影子就像是一道看不見的高牆,把他們兩個人隔開了。
風四娘只覺得自己和蕭十一郎之間的距離,仿佛比他們剛認識的時候還疏遠。
蕭十一郎忽然道︰“我們認識好像已有十多年了。”
風四娘道︰“十六年。”
她嘴里發苦,心里也是苦的 十六年,人生中又有幾個十六年?
蕭十一郎道︰“這些年來,我們相見的時候雖不鄉,可是我知道你比誰都了解我。”
風四娘默默地點了點頭。
蕭十一郎道︰“所以你也該原諒我。”
風四娘道︰“原諒你?”
蕭十一郎道︰“我這一生中所做的錯事太多,本不該要人原諒的。”
風四娘道︰“每個人都難免有錯。”
蕭十一郎道︰“無論誰做錯了事,都得付出代價,”風四娘用力握緊了自己的手,道︰
“你想付出什麼代價?死?”
蕭十一郎沉默著,過了很久,才緩緩道︰“生有何歡?死有何懼?”
風四娘打斷了他的話,道︰“所以你想死,所以你要我原諒你,因為你自己也知道,你
若死了,就更對不起我。”
蕭十一郎也用力握緊了自己的手,黯然道︰“我若不死,又怎麼能對得起她?”他不讓
風四娘開口,接著又道︰“這世上若是沒有我這麼樣一個人,她一定會快快活活地活下去,
可是現在……”
風四娘忽然站起來,道︰“下面還有酒,我再去找一壇,我還想喝。”
她並不是真的想醉,只不過不願听他再說下去,她必竟只是個女人。
樓下的燈光早已滅了,樓梯窄而黑暗,她一步步走下去。
只覺得心里飄飄忽忽,整個人都仿佛變成了空的。
月光從窗外照進來,月色如此溫柔,她走下樓,抬起頭,忽然發現有個人動也不動地坐
在黑暗里。
“什麼人?”
黑暗中的人既沒有動,也沒有開口。
風四娘也沒有再問,她已看清了這個人 一件破舊的青市長衫,一個乎板的白布面具
。
那神秘的青衣人又來了,這次來的當然絕不會是史秋山。
風四娘道︰“你究竟是誰?”
青衣人還是沒有動,沒有開口,在黑暗中看來,就像是個在死的鬼魂,又回來向人索命
。
風四娘長長吸了口氣,冷笑道︰“不管你是人是鬼,這次你既然又來了,就得讓我看看
你的臉,否則你就算是鬼,也休想跑得了。”
她的眼楮發著光,她已快醉了。
風四娘已經快醉了的時候,若是想做件事,天上地下所有的人和鬼加起來,也休想攔得
住她。
他忽然沖過去,掀起了這人的面具。
這人還是沒有動,月光恰巧照在他臉上。
風四娘怔住,又長長吐出口氣,道︰“連城壁,果然是你。”
違城壁蒼白的臉上全無血色,眼楮里卻布滿了血絲,竟像是也曾流過淚。
風四娘冷笑道︰“一向自命不見的無垢公子,幾時也變得下放見人了?”
連城壁冷冷地看著她,一張臉還是像戴青個面具一樣。
這種沒有表情的表情,有時就是種最悲傷的表情。
他和沈壁君,豈非本是時人人都羨慕的少年俠侶。
這世上若沒有蕭十一郎,他豈非也可以快快活活地活下去。
想起了他的遭遇,風四娘的心又軟了,忍不住嘆息道︰“你若也想喝杯酒,就不妨跟我
上去,你記不記得我們以前也曾在一起喝過酒的?我們三個人。”
連城壁當然記得,那些事本就是誰都忘不了的。
他看著風四娘,不禁也長長嘆息,就在他的嘆息聲中,風口娘忽然看見一只手伸了過來
。
一只很白,很秀氣的手,手腕縴秀,手指柔細。
可是風四娘看見了這只手,一顆心卻已沉了下去,她已認出了這是誰的手。
就在這時,這只縴美柔白的手,已閃電般握住了她的臂。
只听一個人在她身後帶著笑道︰“你記不記得我們以前也曾在一起喝過酒的,只有我們
兩個人。”
他的笑聲也很溫柔,他的手卻已變得像副鐵打的手銬。
花如玉,風四娘用不著回頭去看,就知道這個人一定是花如玉。
她寧願被毒蛇纏住,也不願讓這個人踫她一根手指。
花如玉的另一只手,卻偏偏又摟住了她的腰,微笑道︰“你記不記得我們喝的還是洞房
花燭酒。”
風四娘沒有開口,她想大叫,想嘔吐,想一腳把這個人活活賜死,可惜她卻只能乖乖地
站著。
她全身都已不能動,全身都已冷透,幸好這時她已看見了蕭十一郎。
蕭十一郎就站在樓梯上,臉色甚至比連城壁更蒼白,冷冷道︰“放開她!”
花如玉眨了眨眼楮,故意問過︰“你是她的什麼人?憑什麼要我放開她?”
蕭十一郎道,“放開她!”
花如玉道︰“你知不知道我是她的什麼人?知不知道我們已拜過天地,入過洞房?”
蕭十一郎的手握緊刀柄。
刀是割鹿刀,手是蕭十一郎的手,無論難看見這只手握住了這柄刀,都一定再也笑不出
的。
花如玉卻笑了,而且笑得很愉快,道︰“我認得這把刀,這是把殺人的刀。”
蕭十一郎並不否認。
花加玉又笑道︰“只可惜這把刀若出鞘,第一個死的絕不是我,是她!”
蕭十一郎的手握得更緊,但卻已拔不出這把刀。
他知道花如玉說的不是假活。
花如玉悠然道︰“我還可以保證,第二個死的人也絕不是我,是你!”
蕭十一郎道︰“哦?”
花如玉道︰“所以你就算想用你的一條命,換她的一條命,我也不會答應,因為你已死
定了。”
蕭十一郎的瞳孔在收縮,他已發覺黑暗中又出現了兩個人,手里拿著三件寒光閃閃的外
門兵器。
一柄帶著長鏈的鉤鐮刀,一對純銀打成的狼牙棒。
這兩種兵刃一種輕柔,一種極剛,江湖中能使用的人已不多。
只要是能使用這種兵刃的人,就無疑的是一等一的高手。
蕭十一郎的心也在往下沉。
他知道自己的確已設法子救得了風四娘。
風四娘大聲道︰“我用不著你陪我死,我既然已死定了,你還不快走?”
蕭十一郎看著他,眼楮里帶著種很奇怪的表情,也不知是憤怒?是留戀?還是悲傷。
花如玉又笑道︰“你不該要他走的。”
風四娘道︰“為什麼?”
花如玉道︰“因為你本該知道,這世上只有斷頭的蕭十一郎,絕沒有逃走的蕭十一郎。
”
風四娘咬著牙,道︰“那麼你最好就趕快殺了我。”
花如玉道︰“你不想看著他死?”
風四娘恨恨道︰“我只不過不想看著他死在你這種卑鄙無恥的小人手上。”
花如玉又笑了,道︰“我若一定要你看著他死,你又能怎麼樣?”
他揮了揮手,狼牙棒和鉤鐮刀的寒光已開始閃動。
蕭十一郎的刀卻還未出鞘。
花如玉微笑道︰“我絕不會讓你先死的,因為只要你活著,他就絕不敢拔他的刀。”他
微笑著,轉向蕭十一郎道︰“因為只要你的刀一出鞘,你就得看著她死了,我保證一定死得
很慘。”
蕭十一郎拔刀之快,世上並沒有第二個比得上,可是現在,他只覺得手里的這柄刀,比
泰山還重。
連城壁一直冷冷地看著他,忽然道︰“解下你的刀,我就放開她。”
蕭十一郎連一句話都沒有再問,也沒有再考慮,就已解下了他的刀。
這柄刀是割鹿刀,是他用生命血淚換來的。
可是現在他隨隨便便就將這柄刀拋在地上。
只要能救風四娘,他連頭都可以拋下,何況一把刀?
花如玉忽然大笑,道︰“現在她更死定了,你也死定了。”
割鹿刀是把殺人如割草的快刀。
蕭十一郎的手是揮刀如閃電的快手。
世上絕沒有任何一把刀的鋒利,能比得上割鹿刀。
世上也絕沒有任何一個人的手,能使得出蕭十一郎那麼可怕的刀法。
他雖然不能拔刀,不敢拔刀,可是只要刀還在他手里,就絕沒有人敢輕舉妄動。
現在這把刀卻已被他隨隨便便地拋在地上。
看著這把刀,風四娘的淚已流下。
直到現在,她才真正明白,為了她,蕭十一郎也同樣不惜犧牲一切的。
他對她們的感情,表面上看來雖不同,其實卻同樣像火焰在燃燒著。
被燃燒的是他自己。
她流著淚,看著蕭十一郎。心里又甜又苦,又喜又悲,終于忍不住放聲病哭,道︰“你
真是個呆子,不折不如的呆子,為你什麼總是為了別人做這種傻事。”
蕭十一郎淡淡道︰“我不是呆子,你是風四娘。”
這只不過是簡簡單單十個字,又有誰知道,這十個字中包含著多少情感,多少在事。
那些既甜蜜、又辛酸、既痛苦、又愉快的往事……
風四娘心已碎了。
連城壁慢慢地站起,慢慢地走過來,拾起了地上的刀,忽艙閃電般撥刀。
他拔刀的刀法,居然也快得驚人。
刀光一閃,又入鞘,桌上的金樽竟已被一刀削成兩截。
琥珀色的酒,鮮血般涌出。
連城壁輕輕撫著刀鞘,眼楮里已發出了光,喃喃道︰“好刀,好快的刀。”
花如玉眼楮也在發光,道︰“刀若不炔,又怎麼能割下蕭十一郎的頭顱。”
蕭十一郎現在豈非已如中原之鹿,已引來天下英雄共逐。
群雄逐鹿,唯勝者得鹿而割之。
連城壁仰面長嘆,道︰“想不到這把刀總算也到了我手里。”
花如玉笑道︰“我卻早已算出來,這把刀遲早是你的。”
連城壁忽然道︰“放開她。”
花如玉臉上的笑容立刻僵住,過︰“你……你真的要我放開她?”
連城壁冷冷道︰“你難道也把我當做了言而無信的人?”
花如玉道︰“可是你……”
連城壁逍︰“我說出的話,從無反悔,可是我說過,只要他解下刀,我就放開風四娘。
”
花如玉眼楮又亮了,問道︰“你並沒有說,放開她之後,就讓她走。”
連城壁淡淡道︰“我沒有。”
花如玉道︰“你也沒有說,不用這把刀殺她。”
連城壁道︰“也沒有。”
花如玉又笑了,大笑著松開手,道︰“我先放開她,你再殺了她,好……”
他的笑聲突然停頓。
就在這時,刀光一閃,一條手臂血淋淋地悼了下來。
笑聲突然變成了慘呼。
這條手臂並不是風四娘的,而是他的。
連城壁冷冷道︰“我也沒有說過不殺你。”
花如玉厲聲道︰“你殺了我,你會後悔的。”
這句話他還沒有說完,刀光又一閃,他的人就倒了下去。
他死也想不到連城壁會真的殺了他。
無論誰都想不到。
月色依舊,夜色依舊。
風中卻已充滿了血腥氣 血本是最純潔、最可貴的,為什麼會有這種可怕的腥味?
風四娘只覺得胃部不停地油搐,幾乎已忍不住要嘔。
無論多尊貴美麗的人,若是死在刀下,都一樣會變得卑賤丑陋。
她從來也不忍去看人,可是現在又忍不住要去看。
因為她直到現在,還不能相信花如玉真的死了。
看著蟋伏在血泊中的尸體,她幾乎還不能相信這個人就是那赤練蛇般狡猾毒辣的花如玉
。
原來他的血也是紅的。
原來刀砍在他脖子上時,他也一樣會死,而且死得也很快。
風四娘終于吐出口氣,忽然發現冷汗己濕透了內衣。下一章回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