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十一郎第五三章 揭开面具
蕭十一郎第五三章 揭開面具
作者:古龙
作者:古龍
萧十一郎第五三章
揭开面具
若说江猢中有一半人都认得沈壁君,这句话当然更夸张。
可是江湖中知道她的人,绝不比知道风四娘的人少――不但知道她是武林中的第一美人
,也知道她是个端庄的淑女。
像她这样的女人,既不会随便说话,更不会说谎话。
没有把握的事,她是绝不会随随便便就说出来的。
――难道这个人真的就是史秋山?
大家的眼睛,跟着她的眼睛看过去,就看到了一张奇怪的脸。
一张挤没有眉毛,也没有鼻子,甚至连嘴都没有的脸。
――张木板脸。
――她说的竟是这脸上戴着盖子的青衣人。
大家只看了他一眼,就扭过头,谁也不愿再看他第二眼。
这张脸上虽然没有表情,却有两个洞,两个又黑又深的洞。
洞里的一双眼睛,就像是两把锥子。
甚至连霍无病都不愿再多看他一限,转过头,打量着沈壁君,“你说他就是史秋山?”
沈壁君用力握紧了双拳,点了点头。
霍无病冷笑道,“可是我们上船的时候,他已经在船沈壁君道:“刚寸那个人不是他。
”
霍无病道:“不是?”
风四娘抢着道:“刚才萧十一郎舞刀的时候,这个人已换了一个。”
霉无病皱起了眉。
风四娘道:“这个人刚才是不是忽然不见过一次?”
丞无病道:“嗯。”
风四娘道:“等他回来的时候,就已换过一个人了。”
但无病道:“换成了史秋山?”
凤四娘道:“我看不出,可是沈……我的朋友若说这个人就是史秋山,那么就一定是的
。” 霍无病道:“她……”
风四娘不让他开口,又道:“你若不相信,为什么不打开这个人脸上的盖子来看看?”
霍无病终子又转过头,看了他第二眼。
这张木板脸上当然还是不会有一点表情,可是脸上的两个洞里,那种锥子般的眼睛,却
已变得更黑、更深、更可怕。
风四娘道:“你若不是史秋山。为什么不敢让别人看见你的脸。”
王猛忍不住道:“你若真的是史老二,也不妨说出来,我们总是兄弟,绝不会帮着外人
来对付你。”
青衣人忽然道:“猪!”
王猛怔了怔,道,“你说什么?”
青衣人冷冷道:“我说你们都是猪。”
王猛瞪大了眼睛,好像还没有完全听懂这句话。
他并不是反应很快的那种人。
青衣人道,“你们知不知道这个女人是谁?”
他指的是沈壁君。
风四娘刚才虽然说瞩一个沈字,可是大家井没有注意。
青衣人道:“她就是沈劈君,就是为萧十一郎连家都不要了的那个女人,为了萧十一郎
,她连丈大都可以出卖,她说的话你们居然也相信?”
沈壁君的脸色虽然更苍白,神情居然很镇定,风四娘几次要跳起来打断这人的话,却被
她拉住。
灯光照在她脸上,这次她的头并没有垂下去,反而抬得很高。
这件事对她说来已不再是羞耻。
青衣人道,“你凭什么说我是史秋山,你有什么证据?”
沈壁君道:“你的脸就是证据。”
青衣人道:“你看见过我的脸?”
沈壁君道:“你敢掀开面具未,让别人看看你的脸?”
青衣人道:“我说过,我不是未让别人看的。”
沈壁君道:“你是来杀人的?”
青衣人道:“是。”
沈壁君道:“现在就已到了杀人的时候。”
育衣人道:“哦?”
沈壁君道:“你的面具一掀开,至少会有一个人倒下去。”
青衣人道:“谁?”
沈壁君道:“不是我,就是你。”
青衣人道:“我若不是史秋山,你情愿死?”
沈壁君道:“是。”
青衣人冷笑,道:“妄下判断,不智已极,你已死定了。”
沈壁君道:“我本就在等。”
青衣人道:“你为什么不自己过来掀开我这个面具?你不敢?”
沈壁君没有再说话。
她已走过去。
萧十一郎轻轻吐出口气,直到现在,他才发现沈壁君变了。
她本来从不愿说一句伤人的话,可是刚寸她说的每一句话都锋锐如刀。
她本是个温柔脆弱的女人,可是现在却已充满了决心和勇气。
――难道这才是她的本性?
一一宝石岂非也要经过琢磨后,才能发出灿烂的光华?
萧十一郎看着她走过去,并没有拦阻,因为他心里充满了骄傲。
为她而骄做。
他知道她现在毕竟已站起来了,已不再是倚着别人站起来的,而是用自己的力量,用自
己的两条腿。
风四娘却忍不住道:“小心他乘机出手。”
沈壁君头也不回,道:“他不敢的。”
风四娘道:“为什么?”
沈壁君道:“因为我不但已看出了他的真面目,也已知道他的主子是谁。”
“是谁?”
沈壁君道:“是……”
她只说出一个字,舱外突然有个人冲了进来,大声道:“沈姑娘千金之体,何必冒这种
险,我掀开他面具岂非也一样。”
说到第二句话,这人已冲到青衣人面前,枯瘦矮小,灵活如猿猴,竟是南派形意门的掌
门人“苍猿”侯一元。
看见他冲过来,青友人黑洞里的瞳孔突然收缩,竟似比别人更吃惊。
“你……”
他想说话,侯一元的出手却比他更快,已闪电般搭上了他的面具。
只听“啵”的一声,火星四溅,厚木板做成的面具,突然碎裂。
船舱里立刻响起一声惨厉的呼号,侯一元身子已凌空跃起,反手撒出一掌丧门钉,隔断
了退路,“飞鸟投休”,正准备穿窗而出。
他出手之狠、准、快,竟远出所有人的意料之外。
尤其这一掌丧门钉,更阴狠毒辣,十三点寒光,竟全都是往沈壁君身上打过去的。
他算准了萧十一郎他们必定会先抢着救人,已无暇拦他。
可是他忘了身旁还有个已毁在他手里的青衣人,他低估了仇恨的力量。
青衣人的脸,虽然已血肉模糊,全身虽然都已因痛苦而痉孪扭曲,两肩的琵琶骨,也已
被炸碎。
可是他死也要留下侯一元。
他虽然已抬不起手,可是他还有嘴,还有牙齿。
侯一元身子已穿窗而出,突然觉得脚踝上一阵剧痛。
青衣人竟一口咬在他小腿上,就像是条饥饿的野兽,咬住了它的猎物,一口咬住,就死
也不肯放松。
船舱中又响起一声呼号,这次呼号声却是侯一元发出来的。
他的人已跌在窗框上,鲤鱼打挺,还想再翻身跃起。
青衣人的头却已撞了过去,撞在他两腿之间。
他的人也突然扭曲,从窗框上直滚下去,眼泪、鼻涕、口水,流满了一脸,脸色已惨白
如纸。
接着,每个人都嗅到了一阵扑鼻的臭气,都看见他的裤子已湿。
每个人都活过。
每个人都难免一死。
可是有些人不但活得卑贱,死得也卑贱,这才是真正值得悲哀的。
青衣人也倒了下去,仰面倒在地上,不停地喘息。
他满脸是血,满嘴是血,有他自己的血,也有他仇人的血。
没有人开口说话,每个人都生怕自己一开口,就会忍不住吐了。
青衣人却突然发出了微弱的呼声:“老三……老三……”
他在呼唤他的兄弟。
也许有人还想问他究竟是谁,听见这呼声,也不必再问了。
沈壁君竟真的没有看错。
霍无病脸色看来更憔悴,长长叹息,遭:“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史秋山的语声如呻吟,他们只有蹲下来,才能听得清,“老大,我错了,你们不能再错
,你真正的仇人并不是萧十一郎,他并不该死,该死的是……”
霍无病用力握住他的手:“死的是谁?”
史秋山挣扎着,终于从嘴里说出三个字,只可惜他说的三个字,也没有人听得见了。
该死的人究竟是谁?
第一个青衣人又是谁?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史秋山临终前说出的那三个字,究竟是谁的名字?
尸体已搬出去,是同时搬出去的。
――他们岂非本就是从一条路上来的人?
“这件事原来是他们早就串通好了的。”
“嗯。”
“侯一元早已知道第一个青衣人已走了,已换成了史秋山,所以故意喊出了那一声‘混
元一气功’,来为他掩护。”
“不错。”
“可是史秋山也不能无缘无故地忽然失踪。”
“所以他们早已安排了另外一个人的尸体,李代桃僵,使别人认为史秋山已死了,而且
是死在风四娘子里的。”
王猛握紧双拳,恨恨道:“那老猴子居然还故意要我去找到那个人的尸体。”
风四娘道:“因为他想要你来找我拼命。”
王猛铁青的脸也红了。
这次风四娘当然放过了他,轻轻叹息着,又道:“我若是你,我也会这么想的。这计划
实在恶毒周密,他们一定连做梦也没有想到,居然有人能看破他们的秘密。”
――那第一个青衣人是谁?
――他为什么要走?
――他走后为什么还要人代替他?
――史秋山为什么肯代替他?
――他们究竟有什么用意?是什么来历?
风四娘道:“现在我只知道一点。”
“哪一点?”
“我只知道他们一定都是天宗的人。”
“天宗是什么?”
王猛还想再间,霍无病已站起来,慢慢道:“这些事我们己不必知道。”
“为什么?”
“因为我们已该走了。”霍无病目光凝视着远方,并没有看萧十一郎,但是他这句话却
是对萧十一郎说的,又道:“也许我们本就不该来。”
他拉着王猛走出去,头也没有回。
然后外面传来“噗通,噗通”两声晌,他们显然并没有等渡船来。
萧十一郎忽然道:“其实他们本不必这么急着走的。”
风四娘道:“为什么?”
萧十一郎道:“要走的人既然不止他们两个,渡船一定很快就会来的。”
他目光也凝注在远方,也没有去看沈壁君。
这句话他是对谁说的?风四娘心里很难受,却不知是为了他?是为了沈壁君?还是为了
她自己?
她还没有开口,沈壁君却忽然道:“今天晚上,也许不会再有渡船来了。”
风四娘眼睛立刻亮了起来,又问道:“为什么?”
沈壁君道,“因为该走的都已走了,渡船又何必回来?”
风四娘道:“可是你……”
沈壁君忽然也笑了笑,道:“我先去看看楼上的酒喝完了没有,你若是不敢喝,最好赶
快乘这机会逃走。”
看着她走上楼,凤四娘也笑了,摇着头笑道:“我也是女人,可是女人的心事,我实在
连一点也不明白。”
萧十一郎也在笑,苦笑。
风四娘看了他一眼,忽又轻轻叹了口气,道:“可是我现在总算明白了一件事。”
萧十一郎在听着。
风四娘目光也凝视着远方,不再看他:“我现在总算已明自,被人冤枉的滋味实在不好
受。”
萧十一郎沉默着,终于慢慢地点了点头,道:“实在很不好受……”
有些人很少会将酒留在杯里,也很少将泪留在脸上。
他们就是这种人。
他们的酒一倾满,杯就空了。
他们并不想真正享受喝酒的乐趣,对他们来说,酒只不过是种工具。
一种可以专人“忘记”的工具。
可是他们心里也知道,有些事是永远也忘不了的……
现在风四娘的眼睛更亮了,沈壁君眼睛里却仿佛有了层雾。
她们一杯又一杯地喝着,既没有要别人陪,也没有说话。
凤四娘从未想到沈壁君也会这么样喝酒,更想不通她为什么要这样喝酒。
她知道她地不是想借酒来忘记一些事,因为那些事是绝对忘不了的。
她为了什么?是不是因为她心里有些话要说,却没有勇气说出来?
酒岂非总是能给人勇气。
风四娘忽然放下酒杯,道:“我不喝了。”
沈壁君皱眉道:“为什么?”
风四娘道:“因为我一喝醉,就听不见了。”
沈壁君道:“听不见什么?”
凤四娘道:“听不见你说的活。”
沈壁君道:“我没有说话,什么都没有说。”
风四媲道:“可是我知道你一定有很多话要说,而且迟早总要说出来的。”
一一这句话她本来也不该说,她说出来,只因为她已不停地喝了几杯酒。
沈壁君当然还能听得见,她也放下了酒杯,轻轻地,慢慢地……
她脸上仿佛也蒙上了一层雾,忽然道:“你们知不知道走了的那个青衣人是谁?这时湖
上也有了雾,缥缥缈缈,迷迷蒙蒙的,忽然间就变得浓了。一阵风吹过来,乳自色的浓雾柳
絮般的飘入了窗户。从窗子里看出去,一轮冰盘般的圆月,仿佛已很遥远。他们的人却在雾
里,雾飘进来的时候,沈壁君已走出去。楼上也有个窄窄的门,门外也有道低低的栏杆,她
倚着栏杆。凝视着湖上的雾,雾中的湖,似已忘了刚才问别人的那句活。风四娘却没有忘记
提醒她:“你已看出了那个青衣人是谁?”
雾在窗外飘,在窗外飘过了很久,沈壁君才慢慢说道:“假如你常常注意他,就会发现
他有很多跟别人不同的地方。”
这并不能算是回答,风四娘却在听着,连一个字都不愿错过。
“每个人都一定会有很多眼别人不同的特征,有时往往是种很小的动作,别人虽然不会
注意,可是假如你已跟他生活了很久,无论多么小的事,你部绝不会看不出来的。”
说到这里,她又停下来,这次风四娘居然没有插嘴。
“所以他就算脸上戴着面具,你还是一样能认得出他。”沈壁君慢慢地接着道:“我一
到这里,就觉得那个青衣人一定是我认得的人,所以我一直都在注意着他。”
风四娘终于忍不住道:“所以他们一换了人,你立刻就能看出来?”
沈壁君点点头,却没有回头。
风四娘道:“你怎么看得出第二个人是史秋山?”
沈壁君道:“因为他平时手里总是有把扇于,他总是不停地在转着那柄扇子,所以他手
里没有扇子的时候,他的手也好像在转着扇子一样。”
风四娘也沉默了很久,忽然间道:“连城壁呢,他有什么地方跟别人不同?”
现在她当然已知道第一个青衣人就是连城壁,除了连城壁外,还有谁跟沈壁君在一起生
活了那么久?
沈壁君道:“你也知道他一定会来赴约的。”
凤四娘道:“可是他没有想到萧十一郎也在水月楼,所以他先到这里来看看动静。”
沈壁罪道:“他许他们早已知道萧十一郎在水月楼,所以才把约会的地点订在这里。”
这是她第一次在别人面前说出萧十一郎的名字,她确实一直表现得很镇定,可是说到这
四个字时,她声音还是带着种奇怪的感情。
风四娘轻轻叹了口气,道,“不管怎么说,他总是来了。”
沈壁君道:“他来了。”
风四娘道:“他既然来了,为什么又要走?”
沈壁君道:“也许他要乘这机会,去安排些别的事。”
风四娘道:“他既要走,为什么义要史秋山代替他?”
沈壁君道,“因为他一定要有这么样一个人留在这里,探听这里的虚实动静。”
凤四娘道:“等到他要再来时,也可以避过了别人的耳目。”
沈壁君道:“他们随时都可以换一次人。”
风四娘道:“你想他是不是一定还会再来?”
沈壁君道:“一定会的。”她的声音又变得很奇怪:“他一定会来,所以我一定要走。
”
连城壁再来的时候,就是他要和萧十一郎分生死,决胜负的时候。
这两个人一个是她的丈大,一个是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无论他们谁胜谁负,他都绝不能在旁边看着。
她当然要走。
凤四娘道:“可是你没有走。”
沈壁君道:“我没有走。”
风四娘道:“你图下来,为的就是要说出这件事?”
沈壁君道:“我还有句话要说。”
风四娘道:“你说。”
沈壁君道:“这几天来,你一定看得出我已变了很多。”
风四娘承认。
沈壁君道:“你猜不出我为什么会变?”
风四娘道:“我没有猜。”
沈壁君道:“一个人若是真正下了决心,就会变的。”
风四娘道:“你已下了决心?”
沈坠君道:“嗯。”
风四娘道:“什么决心?”
沈壁君道:“我决心要告诉你一伴事。”
风四娘在听着,心里忽然有了种说不出的恐惧。
她忽然感觉到沈壁君要告诉她的这件事,一定是件很可怕的事。
沈壁君道:“我要告诉你,只有你才能做萧十一郎最好的伴侣,也只有你才真正了解他
,信任他,他若再让你走,他就是个白痴。”
这句话还没有说完,她的人忽然飞起来,跃入了湖心,风四娘跳起来,冲过去,却已来
不及了。
她冲到栏杆前时,沈壁君的人已没入那烟一般的浓雾里,雾里传来“噗通”一声,一个
人从她身旁冲过去飞起,落下,萧十一郎也已跃入湖心。
风四娘跺了跺脚,回头道:“快叫人拿灯来,灯越多越好。”
这句话她是对冰冰说的。冰冰却只是痴痴地坐在床头,动也没有动。苍白美丽的脸上,
带着种没有人能了解也没有人能解释的表情。
她这样已坐了很久,只不过谁也没有去注意她而已,风四娘又跺了跺脚,也跳了下去。
猢水冰冷,风四娘的心更冷,她看不见萧十一郎,也看下见沈壁君。
她想呼唤,可是刚张开嘴,就有一大口冰冷的湖水涌了过来,灌进她的嘴,湖水冷得就
像是剑锋,从她嘴里,笔直地刺入她心里,她这才想起自己并不是个很精通水性的人,在水
里,她永远救不了别人的,只有等别人来救她,等她想起这一点时,她的人已在往下沉。
雾也是冷的,船上的灯火在冷雾中看来,仿佛比天上的残星还遥远。
死却已很近了,奇怪的是,在这一瞬间,她并没有感觉到对死亡的恐惧,有很多人都说
,一个人在死前的那一瞬间,会想到许许多多的奇怪的事。下一章回目录
蕭十一郎第五三章
揭開面具
若說江猢中有一半人都認得沈壁君,這句話當然更夸張。
可是江湖中知道她的人,絕不比知道風四娘的人少 不但知道她是武林中的第一美人
,也知道她是個端莊的淑女。
像她這樣的女人,既不會隨便說話,更不會說謊話。
沒有把握的事,她是絕不會隨隨便便就說出來的。
難道這個人真的就是史秋山?
大家的眼楮,跟著她的眼楮看過去,就看到了一張奇怪的臉。
一張擠沒有眉毛,也沒有鼻子,甚至連嘴都沒有的臉。
張木板臉。
她說的竟是這臉上戴著蓋子的青衣人。
大家只看了他一眼,就扭過頭,誰也不願再看他第二眼。
這張臉上雖然沒有表情,卻有兩個洞,兩個又黑又深的洞。
洞里的一雙眼楮,就像是兩把錐子。
甚至連霍無病都不願再多看他一限,轉過頭,打量著沈壁君,“你說他就是史秋山?”
沈壁君用力握緊了雙拳,點了點頭。
霍無病冷笑道,“可是我們上船的時候,他已經在船沈壁君道︰“剛寸那個人不是他。
”
霍無病道︰“不是?”
風四娘搶著道︰“剛才蕭十一郎舞刀的時候,這個人已換了一個。”
霉無病皺起了眉。
風四娘道︰“這個人剛才是不是忽然不見過一次?”
丞無病道︰“嗯。”
風四娘道︰“等他回來的時候,就已換過一個人了。”
但無病道︰“換成了史秋山?”
鳳四娘道︰“我看不出,可是沈……我的朋友若說這個人就是史秋山,那麼就一定是的
。” 霍無病道︰“她……”
風四娘不讓他開口,又道︰“你若不相信,為什麼不打開這個人臉上的蓋子來看看?”
霍無病終子又轉過頭,看了他第二眼。
這張木板臉上當然還是不會有一點表情,可是臉上的兩個洞里,那種錐子般的眼楮,卻
已變得更黑、更深、更可怕。
風四娘道︰“你若不是史秋山。為什麼不敢讓別人看見你的臉。”
王猛忍不住道︰“你若真的是史老二,也不妨說出來,我們總是兄弟,絕不會幫著外人
來對付你。”
青衣人忽然道︰“豬!”
王猛怔了怔,道,“你說什麼?”
青衣人冷冷道︰“我說你們都是豬。”
王猛瞪大了眼楮,好像還沒有完全听懂這句話。
他並不是反應很快的那種人。
青衣人道,“你們知不知道這個女人是誰?”
他指的是沈壁君。
風四娘剛才雖然說矚一個沈字,可是大家井沒有注意。
青衣人道︰“她就是沈劈君,就是為蕭十一郎連家都不要了的那個女人,為了蕭十一郎
,她連丈大都可以出賣,她說的話你們居然也相信?”
沈壁君的臉色雖然更蒼白,神情居然很鎮定,風四娘幾次要跳起來打斷這人的話,卻被
她拉住。
燈光照在她臉上,這次她的頭並沒有垂下去,反而抬得很高。
這件事對她說來已不再是羞恥。
青衣人道,“你憑什麼說我是史秋山,你有什麼證據?”
沈壁君道︰“你的臉就是證據。”
青衣人道︰“你看見過我的臉?”
沈壁君道︰“你敢掀開面具未,讓別人看看你的臉?”
青衣人道︰“我說過,我不是未讓別人看的。”
沈壁君道︰“你是來殺人的?”
青衣人道︰“是。”
沈壁君道︰“現在就已到了殺人的時候。”
育衣人道︰“哦?”
沈壁君道︰“你的面具一掀開,至少會有一個人倒下去。”
青衣人道︰“誰?”
沈壁君道︰“不是我,就是你。”
青衣人道︰“我若不是史秋山,你情願死?”
沈壁君道︰“是。”
青衣人冷笑,道︰“妄下判斷,不智已極,你已死定了。”
沈壁君道︰“我本就在等。”
青衣人道︰“你為什麼不自己過來掀開我這個面具?你不敢?”
沈壁君沒有再說話。
她已走過去。
蕭十一郎輕輕吐出口氣,直到現在,他才發現沈壁君變了。
她本來從不願說一句傷人的話,可是剛寸她說的每一句話都鋒銳如刀。
她本是個溫柔脆弱的女人,可是現在卻已充滿了決心和勇氣。
難道這才是她的本性?
一一寶石豈非也要經過琢磨後,才能發出燦爛的光華?
蕭十一郎看著她走過去,並沒有攔阻,因為他心里充滿了驕傲。
為她而驕做。
他知道她現在畢竟已站起來了,已不再是倚著別人站起來的,而是用自己的力量,用自
己的兩條腿。
風四娘卻忍不住道︰“小心他乘機出手。”
沈壁君頭也不回,道︰“他不敢的。”
風四娘道︰“為什麼?”
沈壁君道︰“因為我不但已看出了他的真面目,也已知道他的主子是誰。”
“是誰?”
沈壁君道︰“是……”
她只說出一個字,艙外突然有個人沖了進來,大聲道︰“沈姑娘千金之體,何必冒這種
險,我掀開他面具豈非也一樣。”
說到第二句話,這人已沖到青衣人面前,枯瘦矮小,靈活如猿猴,竟是南派形意門的掌
門人“蒼猿”侯一元。
看見他沖過來,青友人黑洞里的瞳孔突然收縮,竟似比別人更吃驚。
“你……”
他想說話,侯一元的出手卻比他更快,已閃電般搭上了他的面具。
只听“啵”的一聲,火星四濺,厚木板做成的面具,突然碎裂。
船艙里立刻響起一聲慘厲的呼號,侯一元身子已凌空躍起,反手撒出一掌喪門釘,隔斷
了退路,“飛鳥投休”,正準備穿窗而出。
他出手之狠、準、快,竟遠出所有人的意料之外。
尤其這一掌喪門釘,更陰狠毒辣,十三點寒光,竟全都是往沈壁君身上打過去的。
他算準了蕭十一郎他們必定會先搶著救人,已無暇攔他。
可是他忘了身旁還有個已毀在他手里的青衣人,他低估了仇恨的力量。
青衣人的臉,雖然已血肉模糊,全身雖然都已因痛苦而痙孿扭曲,兩肩的琵琶骨,也已
被炸碎。
可是他死也要留下侯一元。
他雖然已抬不起手,可是他還有嘴,還有牙齒。
侯一元身子已穿窗而出,突然覺得腳踝上一陣劇痛。
青衣人竟一口咬在他小腿上,就像是條饑餓的野獸,咬住了它的獵物,一口咬住,就死
也不肯放松。
船艙中又響起一聲呼號,這次呼號聲卻是侯一元發出來的。
他的人已跌在窗框上,鯉魚打挺,還想再翻身躍起。
青衣人的頭卻已撞了過去,撞在他兩腿之間。
他的人也突然扭曲,從窗框上直滾下去,眼淚、鼻涕、口水,流滿了一臉,臉色已慘白
如紙。
接著,每個人都嗅到了一陣撲鼻的臭氣,都看見他的褲子已濕。
每個人都活過。
每個人都難免一死。
可是有些人不但活得卑賤,死得也卑賤,這才是真正值得悲哀的。
青衣人也倒了下去,仰面倒在地上,不停地喘息。
他滿臉是血,滿嘴是血,有他自己的血,也有他仇人的血。
沒有人開口說話,每個人都生怕自己一開口,就會忍不住吐了。
青衣人卻突然發出了微弱的呼聲︰“老三……老三……”
他在呼喚他的兄弟。
也許有人還想問他究竟是誰,听見這呼聲,也不必再問了。
沈壁君竟真的沒有看錯。
霍無病臉色看來更憔悴,長長嘆息,遭︰“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史秋山的語聲如呻吟,他們只有蹲下來,才能听得清,“老大,我錯了,你們不能再錯
,你真正的仇人並不是蕭十一郎,他並不該死,該死的是……”
霍無病用力握住他的手︰“死的是誰?”
史秋山掙扎著,終于從嘴里說出三個字,只可惜他說的三個字,也沒有人听得見了。
該死的人究竟是誰?
第一個青衣人又是誰?
人之將死,其言也善,史秋山臨終前說出的那三個字,究竟是誰的名字?
尸體已搬出去,是同時搬出去的。
他們豈非本就是從一條路上來的人?
“這件事原來是他們早就串通好了的。”
“嗯。”
“侯一元早已知道第一個青衣人已走了,已換成了史秋山,所以故意喊出了那一聲‘混
元一氣功’,來為他掩護。”
“不錯。”
“可是史秋山也不能無緣無故地忽然失蹤。”
“所以他們早已安排了另外一個人的尸體,李代桃僵,使別人認為史秋山已死了,而且
是死在風四娘子里的。”
王猛握緊雙拳,恨恨道︰“那老猴子居然還故意要我去找到那個人的尸體。”
風四娘道︰“因為他想要你來找我拼命。”
王猛鐵青的臉也紅了。
這次風四娘當然放過了他,輕輕嘆息著,又道︰“我若是你,我也會這麼想的。這計劃
實在惡毒周密,他們一定連做夢也沒有想到,居然有人能看破他們的秘密。”
那第一個青衣人是誰?
他為什麼要走?
他走後為什麼還要人代替他?
史秋山為什麼肯代替他?
他們究竟有什麼用意?是什麼來歷?
風四娘道︰“現在我只知道一點。”
“哪一點?”
“我只知道他們一定都是天宗的人。”
“天宗是什麼?”
王猛還想再間,霍無病已站起來,慢慢道︰“這些事我們己不必知道。”
“為什麼?”
“因為我們已該走了。”霍無病目光凝視著遠方,並沒有看蕭十一郎,但是他這句話卻
是對蕭十一郎說的,又道︰“也許我們本就不該來。”
他拉著王猛走出去,頭也沒有回。
然後外面傳來“噗通,噗通”兩聲晌,他們顯然並沒有等渡船來。
蕭十一郎忽然道︰“其實他們本不必這麼急著走的。”
風四娘道︰“為什麼?”
蕭十一郎道︰“要走的人既然不止他們兩個,渡船一定很快就會來的。”
他目光也凝注在遠方,也沒有去看沈壁君。
這句話他是對誰說的?風四娘心里很難受,卻不知是為了他?是為了沈壁君?還是為了
她自己?
她還沒有開口,沈壁君卻忽然道︰“今天晚上,也許不會再有渡船來了。”
風四娘眼楮立刻亮了起來,又問道︰“為什麼?”
沈壁君道,“因為該走的都已走了,渡船又何必回來?”
風四娘道︰“可是你……”
沈壁君忽然也笑了笑,道︰“我先去看看樓上的酒喝完了沒有,你若是不敢喝,最好趕
快乘這機會逃走。”
看著她走上樓,鳳四娘也笑了,搖著頭笑道︰“我也是女人,可是女人的心事,我實在
連一點也不明白。”
蕭十一郎也在笑,苦笑。
風四娘看了他一眼,忽又輕輕嘆了口氣,道︰“可是我現在總算明白了一件事。”
蕭十一郎在听著。
風四娘目光也凝視著遠方,不再看他︰“我現在總算已明自,被人冤枉的滋味實在不好
受。”
蕭十一郎沉默著,終于慢慢地點了點頭,道︰“實在很不好受……”
有些人很少會將酒留在杯里,也很少將淚留在臉上。
他們就是這種人。
他們的酒一傾滿,杯就空了。
他們並不想真正享受喝酒的樂趣,對他們來說,酒只不過是種工具。
一種可以專人“忘記”的工具。
可是他們心里也知道,有些事是永遠也忘不了的……
現在風四娘的眼楮更亮了,沈壁君眼楮里卻仿佛有了層霧。
她們一杯又一杯地喝著,既沒有要別人陪,也沒有說話。
鳳四娘從未想到沈壁君也會這麼樣喝酒,更想不通她為什麼要這樣喝酒。
她知道她地不是想借酒來忘記一些事,因為那些事是絕對忘不了的。
她為了什麼?是不是因為她心里有些話要說,卻沒有勇氣說出來?
酒豈非總是能給人勇氣。
風四娘忽然放下酒杯,道︰“我不喝了。”
沈壁君皺眉道︰“為什麼?”
風四娘道︰“因為我一喝醉,就听不見了。”
沈壁君道︰“听不見什麼?”
鳳四娘道︰“听不見你說的活。”
沈壁君道︰“我沒有說話,什麼都沒有說。”
風四媲道︰“可是我知道你一定有很多話要說,而且遲早總要說出來的。”
一一這句話她本來也不該說,她說出來,只因為她已不停地喝了幾杯酒。
沈壁君當然還能听得見,她也放下了酒杯,輕輕地,慢慢地……
她臉上仿佛也蒙上了一層霧,忽然道︰“你們知不知道走了的那個青衣人是誰?這時湖
上也有了霧,縹縹緲緲,迷迷蒙蒙的,忽然間就變得濃了。一陣風吹過來,乳自色的濃霧柳
絮般的飄入了窗戶。從窗子里看出去,一輪冰盤般的圓月,仿佛已很遙遠。他們的人卻在霧
里,霧飄進來的時候,沈壁君已走出去。樓上也有個窄窄的門,門外也有道低低的欄桿,她
倚著欄桿。凝視著湖上的霧,霧中的湖,似已忘了剛才問別人的那句活。風四娘卻沒有忘記
提醒她︰“你已看出了那個青衣人是誰?”
霧在窗外飄,在窗外飄過了很久,沈壁君才慢慢說道︰“假如你常常注意他,就會發現
他有很多跟別人不同的地方。”
這並不能算是回答,風四娘卻在听著,連一個字都不願錯過。
“每個人都一定會有很多眼別人不同的特征,有時往往是種很小的動作,別人雖然不會
注意,可是假如你已跟他生活了很久,無論多麼小的事,你部絕不會看不出來的。”
說到這里,她又停下來,這次風四娘居然沒有插嘴。
“所以他就算臉上戴著面具,你還是一樣能認得出他。”沈壁君慢慢地接著道︰“我一
到這里,就覺得那個青衣人一定是我認得的人,所以我一直都在注意著他。”
風四娘終于忍不住道︰“所以他們一換了人,你立刻就能看出來?”
沈壁君點點頭,卻沒有回頭。
風四娘道︰“你怎麼看得出第二個人是史秋山?”
沈壁君道︰“因為他平時手里總是有把扇于,他總是不停地在轉著那柄扇子,所以他手
里沒有扇子的時候,他的手也好像在轉著扇子一樣。”
風四娘也沉默了很久,忽然間道︰“連城壁呢,他有什麼地方跟別人不同?”
現在她當然已知道第一個青衣人就是連城壁,除了連城壁外,還有誰跟沈壁君在一起生
活了那麼久?
沈壁君道︰“你也知道他一定會來赴約的。”
鳳四娘道︰“可是他沒有想到蕭十一郎也在水月樓,所以他先到這里來看看動靜。”
沈壁罪道︰“他許他們早已知道蕭十一郎在水月樓,所以才把約會的地點訂在這里。”
這是她第一次在別人面前說出蕭十一郎的名字,她確實一直表現得很鎮定,可是說到這
四個字時,她聲音還是帶著種奇怪的感情。
風四娘輕輕嘆了口氣,道,“不管怎麼說,他總是來了。”
沈壁君道︰“他來了。”
風四娘道︰“他既然來了,為什麼又要走?”
沈壁君道︰“也許他要乘這機會,去安排些別的事。”
風四娘道︰“他既要走,為什麼義要史秋山代替他?”
沈壁君道,“因為他一定要有這麼樣一個人留在這里,探听這里的虛實動靜。”
鳳四娘道︰“等到他要再來時,也可以避過了別人的耳目。”
沈壁君道︰“他們隨時都可以換一次人。”
風四娘道︰“你想他是不是一定還會再來?”
沈壁君道︰“一定會的。”她的聲音又變得很奇怪︰“他一定會來,所以我一定要走。
”
連城壁再來的時候,就是他要和蕭十一郎分生死,決勝負的時候。
這兩個人一個是她的丈大,一個是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無論他們誰勝誰負,他都絕不能在旁邊看著。
她當然要走。
鳳四娘道︰“可是你沒有走。”
沈壁君道︰“我沒有走。”
風四娘道︰“你圖下來,為的就是要說出這件事?”
沈壁君道︰“我還有句話要說。”
風四娘道︰“你說。”
沈壁君道︰“這幾天來,你一定看得出我已變了很多。”
風四娘承認。
沈壁君道︰“你猜不出我為什麼會變?”
風四娘道︰“我沒有猜。”
沈壁君道︰“一個人若是真正下了決心,就會變的。”
風四娘道︰“你已下了決心?”
沈墜君道︰“嗯。”
風四娘道︰“什麼決心?”
沈壁君道︰“我決心要告訴你一伴事。”
風四娘在听著,心里忽然有了種說不出的恐懼。
她忽然感覺到沈壁君要告訴她的這件事,一定是件很可怕的事。
沈壁君道︰“我要告訴你,只有你才能做蕭十一郎最好的伴侶,也只有你才真正了解他
,信任他,他若再讓你走,他就是個白痴。”
這句話還沒有說完,她的人忽然飛起來,躍入了湖心,風四娘跳起來,沖過去,卻已來
不及了。
她沖到欄桿前時,沈壁君的人已沒入那煙一般的濃霧里,霧里傳來“噗通”一聲,一個
人從她身旁沖過去飛起,落下,蕭十一郎也已躍入湖心。
風四娘跺了跺腳,回頭道︰“快叫人拿燈來,燈越多越好。”
這句話她是對冰冰說的。冰冰卻只是痴痴地坐在床頭,動也沒有動。蒼白美麗的臉上,
帶著種沒有人能了解也沒有人能解釋的表情。
她這樣已坐了很久,只不過誰也沒有去注意她而已,風四娘又跺了跺腳,也跳了下去。
猢水冰冷,風四娘的心更冷,她看不見蕭十一郎,也看下見沈壁君。
她想呼喚,可是剛張開嘴,就有一大口冰冷的湖水涌了過來,灌進她的嘴,湖水冷得就
像是劍鋒,從她嘴里,筆直地刺入她心里,她這才想起自己並不是個很精通水性的人,在水
里,她永遠救不了別人的,只有等別人來救她,等她想起這一點時,她的人已在往下沉。
霧也是冷的,船上的燈火在冷霧中看來,仿佛比天上的殘星還遙遠。
死卻已很近了,奇怪的是,在這一瞬間,她並沒有感覺到對死亡的恐懼,有很多人都說
,一個人在死前的那一瞬間,會想到許許多多的奇怪的事。下一章回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