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十一郎第四九章 水月楼之宴
蕭十一郎第四九章 水月樓之宴
作者:古龙
作者:古龍
萧十一郎第四九章 水月楼之宴
萧十一郎!
请客的人居然是萧十一郎。
大宗的主人约了连城壁在这里相见,他居然也在这里请客。
这是巧合?还是他故意安排的?
他明明知道江湖豪杰们,十个人中至少有九个是他的对头,为什么还要在这里大开盛宴
,把他的时头们全都请来?
风四娘已怔住。
史秋山却再也不睬她了,轻摇着折扇,一下子就跳了过去。
霍无病和王猛也跳了过去。
船头上的人立刻有一半迎了上来,史秋山的交友本来就很广泛。
萧十一郎,他的人在哪里?为什么还没有出来迎客?
凤四娘现在就已开始后悔了,她实在应该跟着上去看看的。
沈壁君已从后悄走过米,悄悄地问道:“你认得那个姓史的?”
风四娘道:“嗯。”
沈壁君道:“他是不是也认出了你?”
风四娘道:“好像是的。”
沈壁君迟疑着,又问道:“你想他会下会是故意在开你的阮笑?”
风四娘板着脸道:“他还不敢。”
沈壁君道:“那么,在上面请客的人,难道真的是萧……”
风四娘眼珠子转了转,道:“你在这里替我把风,我从后面爬到船篷上去看看。”
水月搂不但远比这条船大,也比这条船高。
风四娘伏在船篷上,还是看不见楼船上的动静,可是楼下的船舱,和甲板上的人,她总
算是看清楚了。
三十个人里面,她至少认得十四五个。
一个枯瘦矮小的白发老者,正在和霍无病陪着笑寒喧。 风四娘认得他,正是南派形意门的学门人,“苍猿”侯一元。
这个人虽不能算是顶尖高子,在江湖中的辈份却很高。
可是看他现在的表情,对霍无病反而显得很尊敬。
霍无病的来历,风四娘却没有想起来。
“霍先生的大名,老朽早已久仰得很。”候一元正在陪着笑道:“只可惜老朽无缘,十
余年来,竟始终未能见到霍先生一面。”
霍无病冷冷道:“这十五年来,江沏中能见到我的人本就不多,”侯一元道:“难道霍
先生的踪迹,早已有十五年未人江湖?”
霍无病点点头,道:“因为我被独臂鹰王一掌,打得在床上躺了十五年。”
风四娘几乎跳了起来。
她终于想起这个人的来历了。
昔年“先天无极派”的掌门人,中州大侠赵无极有个叫霍无刚的师弟,据说武功也很高
,可是刚出道没多久,就忽然下落不明。
这霍无病,想必就是霍无刚。
赵无极是在争夺“割鹿刀”的一役中,死在萧十一郎手里的。
因为这位“大侠”只不过是个徒有侠名的伪君子而已。
霍无病忽然出现,是不是想为他师兄复仇来的?
独臂鹰王虽也是护送割鹿刀入关的四大高手之一,其实却只不过是被赵无极利用的工具
,死得也很凄惨。
这其中的曲折,霍无病是不是知道,――能真正明了江湖中恩怨的人,世上只怕还没有
儿个。
就连侯一元这样的老江湖,都在无意中踩了霍无病的痛脚。
风四娘虽然看不见他的脸,也可以想像到现在他的脸一定很红。
他当然没法子再跟霍无病聊下去,正想找个机会溜之大吉。
谁知王猛却拉住了他,道:“船舱里有酒有肉,大伙儿为什么不进去吃喝,反而站在这
里喝风。”
――这正是风四娘也想问的话。
侯一元却没有立刻回答这句话,对王猛,他显然没有对霍无病那么客气。
他毕竟也是一派宗住的身份,总不能随便被个人拉住,就乖乖地有问必答。
王猛虽猛,却不笨,居然也看出了他的冷淡,忽然瞪起了眼,道:“你只认得霍大哥,
难道就不认得我?”
侯一元翻了翻白眼,冷冷道:“你是谁?”
王猛道:“我姓王,叫王猛,我也知道这名字你一定没听说过,因为我本来是个和尚。
”
侯一元道:“哦?”
王猛道:“我是被少林寺赶出来的。”
侯一元冷笑。
王猛忽然伸出手,指着自己的鼻子,道:“我就是少林寺里面,那个几乎把罗汉堂拆了
的莽和尚,也就是那个被他们打了一百八十棍,还没有打死的铁和尚。”
侯一元的脸色变了。
看来他又踩错了一脚,虽然没有踩到别人,却踢到一块石头,一块又臭又硬的石头。
无论谁一脚踢在这块石头上,就算脚还没有破,也得疼上半天。
一身横练,连少林家法部没有打断他半根骨人的铁和尚。
他当然是听见过的,风四娘也听见过。
――这个蛮牛般的莽和尚,突然闯到这里来,也是为了对付萧十一郎?
这次俟一元不等王猛再问,已叹息着道:“那船舱里并不是人人都能进去的。”
王猛道:“难道你们不是萧十一郎请来的客人?”
侯一元迟疑着,苦笑道:“客人也有很多种,因为每个人的来意都不同。”
王猛道,“既然你们都是他的客人,为什么不能进去?”
候一元迟疑着,苦笑道:“客人也有很多种,因为每个人的来意都不同。”
王埂道:“你是来干什么的?”
侯一元道:“我是来作客的。”
王猛道,“作客的反而不能进去,要什么人才能进去?”
侯一元道:“来杀他的人。”
王猛怔了怔,道:“只有来杀他的人,才能进去喝酒?”
侯一元道:“不错。”
王猛道:“这是谁说的?”
侯一元道:“他自己说的。”
王猛突然大笑,道:“好!好一个萧十一郎,果然是个好小子……”
他大笑着转过身,迈开大步,就往船舱里闯。
史秋山猛一把拉住了他。
王猛皱眉道,“我们不是来杀他的?”
史秋山道:“至少现在还不到时候。”
王猛道:“所以我现在不能进去喝酒?”
史秋山道:“外面有这么多朋友,你一个人进去有什么意思?”
王猛虽然满脸不情愿的样子,却并没有再往里面闯。
史秋山说的话,他居然很服气。
只不过他嘴里还在嘀咕:“来来他的人才能进去喝酒,好,好小子……你若不是真的有
种,就一定是混蛋加八级。”
萧十一郎,你究竟是个好小子,还是个混蛋呢?
风四娘也在问自己。
这句话她也不知道问过自己多少次了,每次她在问的时候,心里总是又甜又苦。
船楼下忽然传出一阵咳嗽声,原来船舱里并不是没有人。
一个人正坐在里面喝酒,也许是因为喝得太快,所以在咳嗽。
――只有来杀他的人,才能进去喝酒。
这个人无疑是来杀他的。
是谁有这么大的胆子,敢来杀萧十一郎,而且居然敢承认。
风四娘当然想看看这个人。
她看不见。
这人背对着窗户,始终没有回头。
凤四娘只看见他身上穿着的,是件已洗得发白的蓝布衣服,上面好像还有个补钉。
可是他的神情却很悠闲,正剥了个螃蟹的钳子,蘸着醋下酒。
他究竟是谁?
无论谁穿着这样一身破衣服,等着要杀萧十一郎,居然还能有这种闲情逸致,这个人却
一定是个很了不起的人物。
船头上找不到萧十一郎,船舱里也看不到萧十一郎。
他的人呢?
风四娘从篷上溜下来,就看见了沈壁君一双充满了焦虑的眼睛。
“你有没有看见他?”
风四媳摇摇头,道:“可是我知道他一定在那条船上。”
沈壁君道:“为什么?”
风四娘叹了口气,道:“因为那种事只有他做得出。”
沈壁君又问:“什么事?”
风四娘苦笑逍:“他请了三四十个人来,却只让来杀他的人进去喝酒。”
沈壁君道:“他为什么要这么样做?”
风四娘道:“谁知道他为什么,这个人做的事,别人就算打破头,也猜不透。”
其实她并不是真的不知道。
萧十一郎这样做,只不过因为他知道来的人没有一个不想杀他。
他想看看有几个人敢承认。
萧十一郎做的事,只有风四娘了解,这世上没有人能比她更了解萧十一郎。
可是她不愿说出来。
尤其是在沈壁君面前,她更不能说出来。
她希望沈壁君能比她更了解萧十一郎。
船搂上又有丝竹声传下来,沈壁君抬起头痴痴地看着那发亮的窗子,眼神又变得很奇怪
。
风四娘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
――他是不是在楼上?
――是不是有很多人在陪着他?
――是谁在陪着他?
爱情为什么总是会使人变得猜疑妒忌?
风四娘在心里叹了口气,忽然道:“我想到那条船上去看沈壁君道:“可是……史秋山
岂非已经认出了你?”
风四娘道:“他既然已认出了我,我又何必再避着他。,沈壁君没有再说话。风四娘的
做法,她总是不大同意的,却又偏偏没法子反驳。她们本是两个绝不相同的女人。她们的性
格不同,对同一件事,往往会有两种绝不相同的看法。在风四娘的生命里,从来也没有”逃
避”这两个字,可是沈壁君……
沈壁君忽然道:“我也去。”
风四娘道:“你?”
沈壁君道:“你既然能去,我也能去。”
风四娘吃惊地看着她,眼睛里却又带着欣慰的笑意。
沈壁君的确变了。
她好像已多了样以前她最缺少的东西――勇气。
这莫非正是每个人都需要的?
“我们去。”风四娘拉起了她的手:“我能去的地方,你当然也能去。”
凤四娘跳上了船头。
沈壁君也并没有落后。
她的轻功居然很不错,家传的暗器手法更高妙,可是她跟别人交手,很少有不败的时候
。
这不是也因为她以前太缺少勇气?
一个人若是缺少了勇气,就好像莱里没有盐一样,无论他是什么莱,都不能摆上桌子。
两个船娘打扮的女人,忽然以很好的轻动身法跳到船上,大家当然都难免要吃一惊。
风四娘根本不理他们。
她最大的本事,就是常常能将别人都当做死人。
她只向史秋山招了招手。
史秋山立刻摇着折扇走过来,他一走过来,别人的眼睛就转过去了。
史秋山认得的女人,还是少惹他好。
他这人本来就已够要命的了,何况他身旁还有个打不死的铁和尚。
史秋山道:“你果然来了。”
风四娘道:“嗯。”
史秋山笑了笑,道:“我就知道你会来的。”
风四娘道,“哦?”
史秋山道:“无论准想要用易容来瞒过老朋友部不容易。”
风四娘道:“尤其是像你这样的老朋友。”
史秋山笑得更愉快。
风四娘道:“所以你早就认出了我?”
史秋山点点头,忽然又道:“可是我也有件事想不通。”
风四娘道:“你说。”
史秋山声音很低,道:“萧十一郎在这里,你怎么会不知道?”
风四娘沉下脸,冷冷道:“萧十一郎在什么地方,我为什么一定要知道,我又不是他的
娘。”
史秋山又笑了。
风四娘道:“你是干什么来的,我也管不着。”
史秋山笑道:“你也不是我的娘。”
风四娘道:“我只不过要你替我做件事。”
臾秋山道:“请吩咐,”风四娘道:“我要你陪着我,我走到哪里,你就跟到哪里。”
史秋山看着她,好像觉得很意外,又好像觉得很愉快。
风四娘瞪了他一眼,悄俏道:“我只不过要你替我掩护一下而已,你少动歪脑筋。”
史秋山眼珠转了转,叹了口气道:“我就知道你找我不会有什么好事的。”他一双钉子
般的小眼睛,忽然又盯住了风四娘身后的沈壁君:“她是谁?”
“你管不着。”风四娘道:“我只问你肯不肯帮我这个忙。”
史秋山道:“我不肯行不行?”
风四娘道:“不行。”
史秋山苦笑道:“既然不行,你又何必问我。”
风四娘也笑了,展颜笑道:“那么你就先陪我到那边去看看。”
史秋山道:“看什么?”
风四娘道:“看看坐在里面喝酒的那个人是谁?”
史秋山道:“你看不出的。”
风四娘道:“为什么?”
史秋山道:“出为他脸上还盖着个盖孔”脸上盖着盖子,当然就是面具。
只不过他的面具实在不像是个面具,就像是个盖子。
因为这面具竟是平的,既没有脸的轮廓,也没有眼鼻五官,只有两个洞。
洞里有一双发亮的眼睛。
他的神情本来很悠闲潇洒,可是戴上个这样的面具,就变得说不出的诡秘。
风四娘道:“你也看不出他是谁?”
史秋山摇摇头,苦笑道:“他用的这法子,实在比易容术有效得多,就算他的老婆来了
,一定也认不出他的。”
风四娘皱眉道:“他既然有胆子敢来杀萧十一郎,为什么不敢见人?”
史秋山道:“这句话你应该问他的,问出来再告诉我。”
风四娘道:“萧十一郎呢?”
史秋山道:“这句话你就该去问萧十一郎了,我也……”
他的声音忽然停顿,眼睛里忽然盯住了船舱里的楼梯。
一个人正在从楼上凛凛然走下来。
一个豹子般精悍,骏马般神气,蜂鸟般灵活,却又像狼一般孤独的人。
他身上穿着件很宽大的黑丝软袍,用一根丝带系住,上面斜插着一柄刀。
割鹿刀!
萧十一郎终于出现了。
纵然是在人群里,他看来还是那么孤独寂寞,甚至还显得很疲倦。
可是他一双眼睛却像是天目山头的两潭寒水一样又黑、又深、又冷、又亮。
没有人能找得出适当的话,来形容他这双眼睛。
没有看过他这双眼睛的人,甚至述想都无法想像。
只要一看到这双眼睛,风四娘心里就会有种说不出的滋味。
那是酣?是酸?是苦?
别人既不能了解,她自己也分辨不出。
沈壁君呢?
看见了萧十一郎,沈壁君心里又是什么滋味?
她们痴痴地站着,既没有呼唤,也没有冲进去。
因为她们两个谁也不愿先叫出来,谁也不愿首先表现得太激动。
因为他们是女人,是已跌人爱情中的女人。
女人的心,岂非本来就是微妙的。
何况,旁边还有这么多双眼睛在看着。
萧十一郎却没有看她们,也许根本就没有注意到外面有这么样两个人。
他正看着那脸上戴着盖子的青衣人,忽然道:“你是来杀我的?”
青衣人点点头。
萧十一郎道:“你知道我在搂上?”
青衣人道:“嗯。”
萧十一郎道,“你为什么不上去动手?”
青衣人道:“我不急。”
萧十一郎也点点头道:“杀人的确是件不能着急的事。”
青衣人道:“所以我杀人从不急。”
萧十一郎道:“看来你好像很懂得杀人。”
青衣人冷冷道,“我若不懂杀人,怎么能来杀你?”
萧十一郎笑了。
可是他的眼睛却更冷、更亮,盯着这青衣人,道:“你这面具做得好像不高明。”
青衣人道:“虽然不高明,却很有用。”
萧十一郎道:“你既然有胆子敢来杀我,为什么不敢以真面目见人?”
青衣人道:“因为我是来杀人的,不是来见人的。”
萧十一郎大笑,道:“好,好极了。”
青衣人道:“有哪点好?”
萧十一郎道:“你是个有趣的人,我并不是常常都能遇见你这种人来杀我的。”他的眼
睛里光芒闪动,忽又叹了口气,道:“只可惜这世上无趣的人大多了,无胆的人更多。”
青衣人道:“无胆的人。”
萧十一郎道:“我至少准备了四十个人的酒菜,想不到只有你一个人敢进来。”
青衣人道:“也许别人并不想杀你,”萧十一郎冷笑道:“也许别人想杀我,却不敢光
明正大地进来,只想躲在暗中,鬼鬼祟祟地用冷箭伤人。”
这句话刚说完,外面已有个人冲了进来,黑铁般的胸,钢针般的胡子。
“我叫王猛。”他平常说话就像大叫,“王八蛋的王,猛龙过江的猛。”
萧十一郎看着他,目中露出笑意,道:“你是来杀我的?”
王猛道:“就算我本来不想杀你,现在也非杀不可。”
萧十一郎道:“为什么?”
王猛道:“因为我受不了你这种鸟气。”
萧十一郎大笑,道:“好,好极了,想不到又来了个有趣的人。”
只听外面有人在冷笑:“有趣的人虽多,无趣的人却只有我一个。”
“谁?”
“我。”
一个人慢慢地走进来,面色蜡黄,全无表情,当然就是霍无病。
萧十一郎道:“你这人很无趣?”
霍无病脸上还是这一点表情都没有。
萧十一郎叹道:“你这人看来的确不像有趣的样子。”
霍无病忽然道:“来杀你的人虽多,真正能杀了你的却必定只有一个。”
萧十一郎道:“有道理。”
霍无病道:“你若知道自己迟早会死在这个人手里,又怎会觉得他有趣?”
萧十一郎道:“这个人就是你?”
霍无病冷冷道:“这个人一定是我。”
萧十一郎又笑了。
霍无病道:“但是我出手杀你之前,却先要替你杀一个人。”
萧十一郎道:“为什么?”
霍无病道,“因为你已替我杀了一个人。”
萧十一郎道:“谁?”
霍无病道:“独臂鹰王!”
萧十一郎道:“我若说他并不是死在我手里的呢?”
霍无病道:“无论如何,他总是因你而死的。”
萧十一郎道:“所以你一定也要替我杀一个人?”
霍无病道:“不错。”
萧十一郎道:“杀谁?”
霍无病道:“随便你要杀谁都行。”
萧十一郎叹道:“看来你倒是个恩怨分明的人。”
霍无病冷笑。
萧十一郎道:“你准备什么时候杀我?”
霍无病道:“也随便你。”
萧十一郎道:“你也不急?”
霍无病道:“我已等了多年,又何妨再多等几日。”
萧十一郎道:“能不能等到月圆之后?”
霍无病道:“为什么一定要等到月圆之后?”
萧十一郎微笑道:“若连西湖的秋月都没有看过,就死在西湖,人生岂非大无趣?”
霍无病道:“今夜秋月将圆。”
萧十一郎道:“所以你用不着等多久。”
霍无病道:“我等。”
王猛道:“只要这虽有酒,就算再多等几天也没关系。”
萧十一郎又大笑,道:“好,将酒来。”
酒来了。
王猛快饮二杯,忽然拍案道:“既然有酒,不可无肉。”
有肉。
青衣人忽然也一拍桌子,道:“既然有酒,不可无歌。”
船楼上立刻有丝竹声起,一个人曼声而歌:“日日金杯引满,朝朝小圃花开,自歌自舞
自开怀,莫教青春不再。”
歌声清妙,充满了欢乐,又充满了悲伤。
有欢乐,就有悲伤。
人生本就如此。
萧十一郎仰面大笑:“大丈夫生有何欢,死有何惧,对酒当歌,死便无憾。”
楼上管弦声急。
萧十一郎忽然抽刀而起,随拍而舞。
一时间只见刀光霍霍,如飞凤游龙,哪里还能看得见他的人。
船头上的人都已看得痴了,最痴的是谁?
沈壁君?
风四娘?
最痴的若不是她,她怎会热泪盈眶?
――他居然还没有看见我。
――史秋山能认出我来,他为什么不能?
――是不是因为他根本没有注意到这里有我们这样两个人?
――是不是因为他从不注意别的女人?
她心里又欣慰,又失望,竟已忘了问自己,为什么不去见他?
风四娘不不是这么样的女人。
凤四娘也变了。
是不是从那天晚上之后才改变的?
是不是因为经过了那难忘的一夜后,她寸变成个真正的女人?
闪动的刀光。使目光也变得黯谈了。
刀光照在她脸上。
她竟没有发现,沈壁君正在看着她,看着她的眼睛。
看着她眼睛里的甜蜜和酸楚,欢慰与感伤。
――沈壁君心里又在想什么?
忽然间,一声龙吟,飞入九霄。
月色又恢复了明亮。
刀已入鞘。
萧十一郎举杯在手,神色忽然变得很平静,就好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王猛却已满头大汗,汗透重衣。
他从来也没有看见过那样的刀,更没有看见过那样的刀法。
――那真的只不过是一把刀?
――那真的只不过是一个人在舞刀?
王猛一抱抓起桌上的金樽,对着嘴喝下去,长长吐出口气,才发现对面已少了一个人。
那神秘的青友人已不见了。
霍元病蜡黄的脸上,虽然还是全无表情,却悄悄地捺了擦汗。
王猛看着他,指了指对面的空位。
霍无病摇摇头。
谁也没有看见这青友人是什么时候走的?从什么地方走的,船在湖心,他能走到哪里去
?
也不知是谁忽然叫了起来:“你们看那条船。”
那条船就是风四娘她们摇来的渡般,本来用绳子系在大船上。
――风四娘虽然粗心大意,沈壁君却是个很仔细的人,她来的时候,也将渡船的绳缆带
了过来,系在水月楼的拦杆上。
现在绳子竟被割断了,渡船正慢慢地向湖岸边荡了过去。
“那小子一定在船上。”
“我去找他。”
“找他干什么?’”我要看看这位虎头蛇尾的仁兄,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下一章回目录
蕭十一郎第四九章 水月樓之宴
蕭十一郎!
請客的人居然是蕭十一郎。
大宗的主人約了連城壁在這里相見,他居然也在這里請客。
這是巧合?還是他故意安排的?
他明明知道江湖豪杰們,十個人中至少有九個是他的對頭,為什麼還要在這里大開盛宴
,把他的時頭們全都請來?
風四娘已怔住。
史秋山卻再也不睬她了,輕搖著折扇,一下子就跳了過去。
霍無病和王猛也跳了過去。
船頭上的人立刻有一半迎了上來,史秋山的交友本來就很廣泛。
蕭十一郎,他的人在哪里?為什麼還沒有出來迎客?
鳳四娘現在就已開始後悔了,她實在應該跟著上去看看的。
沈壁君已從後悄走過米,悄悄地問道︰“你認得那個姓史的?”
風四娘道︰“嗯。”
沈壁君道︰“他是不是也認出了你?”
風四娘道︰“好像是的。”
沈壁君遲疑著,又問道︰“你想他會下會是故意在開你的阮笑?”
風四娘板著臉道︰“他還不敢。”
沈壁君道︰“那麼,在上面請客的人,難道真的是蕭……”
風四娘眼珠子轉了轉,道︰“你在這里替我把風,我從後面爬到船篷上去看看。”
水月摟不但遠比這條船大,也比這條船高。
風四娘伏在船篷上,還是看不見樓船上的動靜,可是樓下的船艙,和甲板上的人,她總
算是看清楚了。
三十個人里面,她至少認得十四五個。
一個枯瘦矮小的白發老者,正在和霍無病陪著笑寒喧。 風四娘認得他,正是南派形意門的學門人,“蒼猿”侯一元。
這個人雖不能算是頂尖高子,在江湖中的輩份卻很高。
可是看他現在的表情,對霍無病反而顯得很尊敬。
霍無病的來歷,風四娘卻沒有想起來。
“霍先生的大名,老朽早已久仰得很。”候一元正在陪著笑道︰“只可惜老朽無緣,十
余年來,竟始終未能見到霍先生一面。”
霍無病冷冷道︰“這十五年來,江沏中能見到我的人本就不多,”侯一元道︰“難道霍
先生的蹤跡,早已有十五年未人江湖?”
霍無病點點頭,道︰“因為我被獨臂鷹王一掌,打得在床上躺了十五年。”
風四娘幾乎跳了起來。
她終于想起這個人的來歷了。
昔年“先天無極派”的掌門人,中州大俠趙無極有個叫霍無剛的師弟,據說武功也很高
,可是剛出道沒多久,就忽然下落不明。
這霍無病,想必就是霍無剛。
趙無極是在爭奪“割鹿刀”的一役中,死在蕭十一郎手里的。
因為這位“大俠”只不過是個徒有俠名的偽君子而已。
霍無病忽然出現,是不是想為他師兄復仇來的?
獨臂鷹王雖也是護送割鹿刀入關的四大高手之一,其實卻只不過是被趙無極利用的工具
,死得也很淒慘。
這其中的曲折,霍無病是不是知道, 能真正明了江湖中恩怨的人,世上只怕還沒有
兒個。
就連侯一元這樣的老江湖,都在無意中踩了霍無病的痛腳。
風四娘雖然看不見他的臉,也可以想像到現在他的臉一定很紅。
他當然沒法子再跟霍無病聊下去,正想找個機會溜之大吉。
誰知王猛卻拉住了他,道︰“船艙里有酒有肉,大伙兒為什麼不進去吃喝,反而站在這
里喝風。”
這正是風四娘也想問的話。
侯一元卻沒有立刻回答這句話,對王猛,他顯然沒有對霍無病那麼客氣。
他畢竟也是一派宗住的身份,總不能隨便被個人拉住,就乖乖地有問必答。
王猛雖猛,卻不笨,居然也看出了他的冷淡,忽然瞪起了眼,道︰“你只認得霍大哥,
難道就不認得我?”
侯一元翻了翻白眼,冷冷道︰“你是誰?”
王猛道︰“我姓王,叫王猛,我也知道這名字你一定沒听說過,因為我本來是個和尚。
”
侯一元道︰“哦?”
王猛道︰“我是被少林寺趕出來的。”
侯一元冷笑。
王猛忽然伸出手,指著自己的鼻子,道︰“我就是少林寺里面,那個幾乎把羅漢堂拆了
的莽和尚,也就是那個被他們打了一百八十棍,還沒有打死的鐵和尚。”
侯一元的臉色變了。
看來他又踩錯了一腳,雖然沒有踩到別人,卻踢到一塊石頭,一塊又臭又硬的石頭。
無論誰一腳踢在這塊石頭上,就算腳還沒有破,也得疼上半天。
一身橫練,連少林家法部沒有打斷他半根骨人的鐵和尚。
他當然是听見過的,風四娘也听見過。
這個蠻牛般的莽和尚,突然闖到這里來,也是為了對付蕭十一郎?
這次俟一元不等王猛再問,已嘆息著道︰“那船艙里並不是人人都能進去的。”
王猛道︰“難道你們不是蕭十一郎請來的客人?”
侯一元遲疑著,苦笑道︰“客人也有很多種,因為每個人的來意都不同。”
王猛道,“既然你們都是他的客人,為什麼不能進去?”
候一元遲疑著,苦笑道︰“客人也有很多種,因為每個人的來意都不同。”
王埂道︰“你是來干什麼的?”
侯一元道︰“我是來作客的。”
王猛道,“作客的反而不能進去,要什麼人才能進去?”
侯一元道︰“來殺他的人。”
王猛怔了怔,道︰“只有來殺他的人,才能進去喝酒?”
侯一元道︰“不錯。”
王猛道︰“這是誰說的?”
侯一元道︰“他自己說的。”
王猛突然大笑,道︰“好!好一個蕭十一郎,果然是個好小子……”
他大笑著轉過身,邁開大步,就往船艙里闖。
史秋山猛一把拉住了他。
王猛皺眉道,“我們不是來殺他的?”
史秋山道︰“至少現在還不到時候。”
王猛道︰“所以我現在不能進去喝酒?”
史秋山道︰“外面有這麼多朋友,你一個人進去有什麼意思?”
王猛雖然滿臉不情願的樣子,卻並沒有再往里面闖。
史秋山說的話,他居然很服氣。
只不過他嘴里還在嘀咕︰“來來他的人才能進去喝酒,好,好小子……你若不是真的有
種,就一定是混蛋加八級。”
蕭十一郎,你究竟是個好小子,還是個混蛋呢?
風四娘也在問自己。
這句話她也不知道問過自己多少次了,每次她在問的時候,心里總是又甜又苦。
船樓下忽然傳出一陣咳嗽聲,原來船艙里並不是沒有人。
一個人正坐在里面喝酒,也許是因為喝得太快,所以在咳嗽。
只有來殺他的人,才能進去喝酒。
這個人無疑是來殺他的。
是誰有這麼大的膽子,敢來殺蕭十一郎,而且居然敢承認。
風四娘當然想看看這個人。
她看不見。
這人背對著窗戶,始終沒有回頭。
鳳四娘只看見他身上穿著的,是件已洗得發白的藍布衣服,上面好像還有個補釘。
可是他的神情卻很悠閑,正剝了個螃蟹的鉗子,蘸著醋下酒。
他究竟是誰?
無論誰穿著這樣一身破衣服,等著要殺蕭十一郎,居然還能有這種閑情逸致,這個人卻
一定是個很了不起的人物。
船頭上找不到蕭十一郎,船艙里也看不到蕭十一郎。
他的人呢?
風四娘從篷上溜下來,就看見了沈壁君一雙充滿了焦慮的眼楮。
“你有沒有看見他?”
風四媳搖搖頭,道︰“可是我知道他一定在那條船上。”
沈壁君道︰“為什麼?”
風四娘嘆了口氣,道︰“因為那種事只有他做得出。”
沈壁君又問︰“什麼事?”
風四娘苦笑逍︰“他請了三四十個人來,卻只讓來殺他的人進去喝酒。”
沈壁君道︰“他為什麼要這麼樣做?”
風四娘道︰“誰知道他為什麼,這個人做的事,別人就算打破頭,也猜不透。”
其實她並不是真的不知道。
蕭十一郎這樣做,只不過因為他知道來的人沒有一個不想殺他。
他想看看有幾個人敢承認。
蕭十一郎做的事,只有風四娘了解,這世上沒有人能比她更了解蕭十一郎。
可是她不願說出來。
尤其是在沈壁君面前,她更不能說出來。
她希望沈壁君能比她更了解蕭十一郎。
船摟上又有絲竹聲傳下來,沈壁君抬起頭痴痴地看著那發亮的窗子,眼神又變得很奇怪
。
風四娘知道她心里在想什麼。
他是不是在樓上?
是不是有很多人在陪著他?
是誰在陪著他?
愛情為什麼總是會使人變得猜疑妒忌?
風四娘在心里嘆了口氣,忽然道︰“我想到那條船上去看沈壁君道︰“可是……史秋山
豈非已經認出了你?”
風四娘道︰“他既然已認出了我,我又何必再避著他。,沈壁君沒有再說話。風四娘的
做法,她總是不大同意的,卻又偏偏沒法子反駁。她們本是兩個絕不相同的女人。她們的性
格不同,對同一件事,往往會有兩種絕不相同的看法。在風四娘的生命里,從來也沒有”逃
避”這兩個字,可是沈壁君……
沈壁君忽然道︰“我也去。”
風四娘道︰“你?”
沈壁君道︰“你既然能去,我也能去。”
風四娘吃驚地看著她,眼楮里卻又帶著欣慰的笑意。
沈壁君的確變了。
她好像已多了樣以前她最缺少的東西 勇氣。
這莫非正是每個人都需要的?
“我們去。”風四娘拉起了她的手︰“我能去的地方,你當然也能去。”
鳳四娘跳上了船頭。
沈壁君也並沒有落後。
她的輕功居然很不錯,家傳的暗器手法更高妙,可是她跟別人交手,很少有不敗的時候
。
這不是也因為她以前太缺少勇氣?
一個人若是缺少了勇氣,就好像萊里沒有鹽一樣,無論他是什麼萊,都不能擺上桌子。
兩個船娘打扮的女人,忽然以很好的輕動身法跳到船上,大家當然都難免要吃一驚。
風四娘根本不理他們。
她最大的本事,就是常常能將別人都當做死人。
她只向史秋山招了招手。
史秋山立刻搖著折扇走過來,他一走過來,別人的眼楮就轉過去了。
史秋山認得的女人,還是少惹他好。
他這人本來就已夠要命的了,何況他身旁還有個打不死的鐵和尚。
史秋山道︰“你果然來了。”
風四娘道︰“嗯。”
史秋山笑了笑,道︰“我就知道你會來的。”
風四娘道,“哦?”
史秋山道︰“無論準想要用易容來瞞過老朋友部不容易。”
風四娘道︰“尤其是像你這樣的老朋友。”
史秋山笑得更愉快。
風四娘道︰“所以你早就認出了我?”
史秋山點點頭,忽然又道︰“可是我也有件事想不通。”
風四娘道︰“你說。”
史秋山聲音很低,道︰“蕭十一郎在這里,你怎麼會不知道?”
風四娘沉下臉,冷冷道︰“蕭十一郎在什麼地方,我為什麼一定要知道,我又不是他的
娘。”
史秋山又笑了。
風四娘道︰“你是干什麼來的,我也管不著。”
史秋山笑道︰“你也不是我的娘。”
風四娘道︰“我只不過要你替我做件事。”
臾秋山道︰“請吩咐,”風四娘道︰“我要你陪著我,我走到哪里,你就跟到哪里。”
史秋山看著她,好像覺得很意外,又好像覺得很愉快。
風四娘瞪了他一眼,悄俏道︰“我只不過要你替我掩護一下而已,你少動歪腦筋。”
史秋山眼珠轉了轉,嘆了口氣道︰“我就知道你找我不會有什麼好事的。”他一雙釘子
般的小眼楮,忽然又盯住了風四娘身後的沈壁君︰“她是誰?”
“你管不著。”風四娘道︰“我只問你肯不肯幫我這個忙。”
史秋山道︰“我不肯行不行?”
風四娘道︰“不行。”
史秋山苦笑道︰“既然不行,你又何必問我。”
風四娘也笑了,展顏笑道︰“那麼你就先陪我到那邊去看看。”
史秋山道︰“看什麼?”
風四娘道︰“看看坐在里面喝酒的那個人是誰?”
史秋山道︰“你看不出的。”
風四娘道︰“為什麼?”
史秋山道︰“出為他臉上還蓋著個蓋孔”臉上蓋著蓋子,當然就是面具。
只不過他的面具實在不像是個面具,就像是個蓋子。
因為這面具竟是平的,既沒有臉的輪廓,也沒有眼鼻五官,只有兩個洞。
洞里有一雙發亮的眼楮。
他的神情本來很悠閑瀟灑,可是戴上個這樣的面具,就變得說不出的詭秘。
風四娘道︰“你也看不出他是誰?”
史秋山搖搖頭,苦笑道︰“他用的這法子,實在比易容術有效得多,就算他的老婆來了
,一定也認不出他的。”
風四娘皺眉道︰“他既然有膽子敢來殺蕭十一郎,為什麼不敢見人?”
史秋山道︰“這句話你應該問他的,問出來再告訴我。”
風四娘道︰“蕭十一郎呢?”
史秋山道︰“這句話你就該去問蕭十一郎了,我也……”
他的聲音忽然停頓,眼楮里忽然盯住了船艙里的樓梯。
一個人正在從樓上凜凜然走下來。
一個豹子般精悍,駿馬般神氣,蜂鳥般靈活,卻又像狼一般孤獨的人。
他身上穿著件很寬大的黑絲軟袍,用一根絲帶系住,上面斜插著一柄刀。
割鹿刀!
蕭十一郎終于出現了。
縱然是在人群里,他看來還是那麼孤獨寂寞,甚至還顯得很疲倦。
可是他一雙眼楮卻像是天目山頭的兩潭寒水一樣又黑、又深、又冷、又亮。
沒有人能找得出適當的話,來形容他這雙眼楮。
沒有看過他這雙眼楮的人,甚至述想都無法想像。
只要一看到這雙眼楮,風四娘心里就會有種說不出的滋味。
那是酣?是酸?是苦?
別人既不能了解,她自己也分辨不出。
沈壁君呢?
看見了蕭十一郎,沈壁君心里又是什麼滋味?
她們痴痴地站著,既沒有呼喚,也沒有沖進去。
因為她們兩個誰也不願先叫出來,誰也不願首先表現得太激動。
因為他們是女人,是已跌人愛情中的女人。
女人的心,豈非本來就是微妙的。
何況,旁邊還有這麼多雙眼楮在看著。
蕭十一郎卻沒有看她們,也許根本就沒有注意到外面有這麼樣兩個人。
他正看著那臉上戴著蓋子的青衣人,忽然道︰“你是來殺我的?”
青衣人點點頭。
蕭十一郎道︰“你知道我在摟上?”
青衣人道︰“嗯。”
蕭十一郎道,“你為什麼不上去動手?”
青衣人道︰“我不急。”
蕭十一郎也點點頭道︰“殺人的確是件不能著急的事。”
青衣人道︰“所以我殺人從不急。”
蕭十一郎道︰“看來你好像很懂得殺人。”
青衣人冷冷道,“我若不懂殺人,怎麼能來殺你?”
蕭十一郎笑了。
可是他的眼楮卻更冷、更亮,盯著這青衣人,道︰“你這面具做得好像不高明。”
青衣人道︰“雖然不高明,卻很有用。”
蕭十一郎道︰“你既然有膽子敢來殺我,為什麼不敢以真面目見人?”
青衣人道︰“因為我是來殺人的,不是來見人的。”
蕭十一郎大笑,道︰“好,好極了。”
青衣人道︰“有哪點好?”
蕭十一郎道︰“你是個有趣的人,我並不是常常都能遇見你這種人來殺我的。”他的眼
楮里光芒閃動,忽又嘆了口氣,道︰“只可惜這世上無趣的人大多了,無膽的人更多。”
青衣人道︰“無膽的人。”
蕭十一郎道︰“我至少準備了四十個人的酒菜,想不到只有你一個人敢進來。”
青衣人道︰“也許別人並不想殺你,”蕭十一郎冷笑道︰“也許別人想殺我,卻不敢光
明正大地進來,只想躲在暗中,鬼鬼祟祟地用冷箭傷人。”
這句話剛說完,外面已有個人沖了進來,黑鐵般的胸,鋼針般的胡子。
“我叫王猛。”他平常說話就像大叫,“王八蛋的王,猛龍過江的猛。”
蕭十一郎看著他,目中露出笑意,道︰“你是來殺我的?”
王猛道︰“就算我本來不想殺你,現在也非殺不可。”
蕭十一郎道︰“為什麼?”
王猛道︰“因為我受不了你這種鳥氣。”
蕭十一郎大笑,道︰“好,好極了,想不到又來了個有趣的人。”
只听外面有人在冷笑︰“有趣的人雖多,無趣的人卻只有我一個。”
“誰?”
“我。”
一個人慢慢地走進來,面色蠟黃,全無表情,當然就是霍無病。
蕭十一郎道︰“你這人很無趣?”
霍無病臉上還是這一點表情都沒有。
蕭十一郎嘆道︰“你這人看來的確不像有趣的樣子。”
霍無病忽然道︰“來殺你的人雖多,真正能殺了你的卻必定只有一個。”
蕭十一郎道︰“有道理。”
霍無病道︰“你若知道自己遲早會死在這個人手里,又怎會覺得他有趣?”
蕭十一郎道︰“這個人就是你?”
霍無病冷冷道︰“這個人一定是我。”
蕭十一郎又笑了。
霍無病道︰“但是我出手殺你之前,卻先要替你殺一個人。”
蕭十一郎道︰“為什麼?”
霍無病道,“因為你已替我殺了一個人。”
蕭十一郎道︰“誰?”
霍無病道︰“獨臂鷹王!”
蕭十一郎道︰“我若說他並不是死在我手里的呢?”
霍無病道︰“無論如何,他總是因你而死的。”
蕭十一郎道︰“所以你一定也要替我殺一個人?”
霍無病道︰“不錯。”
蕭十一郎道︰“殺誰?”
霍無病道︰“隨便你要殺誰都行。”
蕭十一郎嘆道︰“看來你倒是個恩怨分明的人。”
霍無病冷笑。
蕭十一郎道︰“你準備什麼時候殺我?”
霍無病道︰“也隨便你。”
蕭十一郎道︰“你也不急?”
霍無病道︰“我已等了多年,又何妨再多等幾日。”
蕭十一郎道︰“能不能等到月圓之後?”
霍無病道︰“為什麼一定要等到月圓之後?”
蕭十一郎微笑道︰“若連西湖的秋月都沒有看過,就死在西湖,人生豈非大無趣?”
霍無病道︰“今夜秋月將圓。”
蕭十一郎道︰“所以你用不著等多久。”
霍無病道︰“我等。”
王猛道︰“只要這雖有酒,就算再多等幾天也沒關系。”
蕭十一郎又大笑,道︰“好,將酒來。”
酒來了。
王猛快飲二杯,忽然拍案道︰“既然有酒,不可無肉。”
有肉。
青衣人忽然也一拍桌子,道︰“既然有酒,不可無歌。”
船樓上立刻有絲竹聲起,一個人曼聲而歌︰“日日金杯引滿,朝朝小圃花開,自歌自舞
自開懷,莫教青春不再。”
歌聲清妙,充滿了歡樂,又充滿了悲傷。
有歡樂,就有悲傷。
人生本就如此。
蕭十一郎仰面大笑︰“大丈夫生有何歡,死有何懼,對酒當歌,死便無憾。”
樓上管弦聲急。
蕭十一郎忽然抽刀而起,隨拍而舞。
一時間只見刀光霍霍,如飛鳳游龍,哪里還能看得見他的人。
船頭上的人都已看得痴了,最痴的是誰?
沈壁君?
風四娘?
最痴的若不是她,她怎會熱淚盈眶?
他居然還沒有看見我。
史秋山能認出我來,他為什麼不能?
是不是因為他根本沒有注意到這里有我們這樣兩個人?
是不是因為他從不注意別的女人?
她心里又欣慰,又失望,竟已忘了問自己,為什麼不去見他?
風四娘不不是這麼樣的女人。
鳳四娘也變了。
是不是從那天晚上之後才改變的?
是不是因為經過了那難忘的一夜後,她寸變成個真正的女人?
閃動的刀光。使目光也變得黯談了。
刀光照在她臉上。
她竟沒有發現,沈壁君正在看著她,看著她的眼楮。
看著她眼楮里的甜蜜和酸楚,歡慰與感傷。
沈壁君心里又在想什麼?
忽然間,一聲龍吟,飛入九霄。
月色又恢復了明亮。
刀已入鞘。
蕭十一郎舉杯在手,神色忽然變得很平靜,就好像什麼事都沒有發生過。
王猛卻已滿頭大汗,汗透重衣。
他從來也沒有看見過那樣的刀,更沒有看見過那樣的刀法。
那真的只不過是一把刀?
那真的只不過是一個人在舞刀?
王猛一抱抓起桌上的金樽,對著嘴喝下去,長長吐出口氣,才發現對面已少了一個人。
那神秘的青友人已不見了。
霍元病蠟黃的臉上,雖然還是全無表情,卻悄悄地捺了擦汗。
王猛看著他,指了指對面的空位。
霍無病搖搖頭。
誰也沒有看見這青友人是什麼時候走的?從什麼地方走的,船在湖心,他能走到哪里去
?
也不知是誰忽然叫了起來︰“你們看那條船。”
那條船就是風四娘她們搖來的渡般,本來用繩子系在大船上。
風四娘雖然粗心大意,沈壁君卻是個很仔細的人,她來的時候,也將渡船的繩纜帶
了過來,系在水月樓的攔桿上。
現在繩子竟被割斷了,渡船正慢慢地向湖岸邊蕩了過去。
“那小子一定在船上。”
“我去找他。”
“找他干什麼?’”我要看看這位虎頭蛇尾的仁兄,究竟是個什麼樣的人,?下一章回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