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十一郎第四八章 摇船母女
蕭十一郎第四八章 搖船母女
作者:古龙
作者:古龍
萧十一郎第四八章 摇船母女
杭州。
她们出了涌金门,过南屏晚钟,摇向三潭印月。到了西泠桥时,已近黄昏了。
满猢秋水映着半天夕阳,一个头戴黑帽的渔翁,正在桥头垂下了他的钓竿。
远处的画肪楼船上,隐约传来妙龄船娘的曼声清歌。
“看画舫尽入西泠,闻却半湖春色。”
白沙堤上野柳已枯,芳草没径,静悄悄地三里长堤,很少有人行走。
“谁开湖寺西南路,草绿裙腰一道斜。”
面对着名湖秋色,虽然无酒,人已醉了。
风四娘也不禁曼声而吟:“若把西湖比西子,浓妆淡抹总相宜。”
沈壁君轻轻叹息,道:“这两句话虽然已俗,可是用来形容西湖,却是再好也没有。”
风四娘道:“你以前来过?”
沈壁君点点头,美丽的眼睛又流露出一抹感伤。
――以前她是不是和连城壁结伴而来的?
风四娘道:“你知不知道水月楼在哪里?”
沈壁君摇摇头。
摇船的船家是母女两个人,女儿虽然蓬头粗服,却也不失妩媚。
她忽然伸出手向前一指:“那里岂非就是水月楼。”
她指着的地方,正是湖心秋色最深处,波光夕阳,画舫深歌。
风四娘道:“水月楼是条画肪?”
船娘道:“湖上最大的三条画舫,一条叫不系园,一条叫书画舫,还有一条就是水月楼
。”
风四娘道:“这条画舫有多大?”
船娘道:“大得很,船楼上至少可以同时摆三四桌酒席。”
她叹了口气,声音里带者无限羡慕:“几时我若也能有那么一条画舫,我也用不着再吃
这种苦了?” 她看着自己的手,本来很秀气的一双手,现在已结满了老茧。
湖上的儿女,日子过得虽自在,却都是清贫而辛苦的。
沈壁君看着她,忽然间道:“你们平常一无可以赚多少银子?”
船娘苦笑道:“我们哪里能天夭看得到银子,平常最多也只不过能赚个几十文钱而已,
只有到了春天……”
一提到春天,她的眼睛里就发出了光。
这三十里晴波一到春天,六桥花柳,株株相连,飞红柔绿,铺岩霞锦,千百只游船,一
式白纺遮阳,铜栏小桨,携着素心三五,在六桥里外,燕子般穿来穿去。
春天才是她们欢愉的日子。
现在却已深秋。
沈壁君忽然笑了笑,道:“你想不想到城里去玩几天?除了花钱外,还可以剩五两银子
?”
黄昏。
船上已只剩下两个人,一个母亲,一个女儿。
风四娘和沈壁君呢?
她们莫非就在这条船上?
沈壁君是母亲。
――母亲总是比较少有人注意的,我不愿让别人认出我。
所以风四娘就只好做了她的女儿。
用白粉将头发扑成花白,再用一块青帕包起来,脸上添点汕彩,画几条皱纹,眯着眼睛
低下头,“你还认不认得出我?”
风四娘笑了:“我实在想不到你居然还会一点易容术。”
其实只要是会打扮的女人,就一定会一点易容术的。
易容本来不是种神奇的事,造成的结果,也绝没有传说中那么神奇。
“现在我们最多只不过能在晚上暂则瞒过别人而已。”
“月圆的时候,岂非就是晚上。”
“所以白天我们最好少出来。”
风四娘笑道:“你难道没有听人说过,我一向是只夜猫子。”
――今天是十三,后天晚上月亮就圆了。
一轮将圆未画的明月,正冉冉升起,照亮了满湖秋水。
月下的西湖,更美得令人心碎。
“你想那个叫天孙的人。后天晚上究竟会不会来?”
“一定会来的,我只怕他来了,我们还是认不出他。”
“只要他来,我们就一定会认得出。”
“你有把握?”
“现在我们至少已有了三条线索。”
“哦?”
“第一,我们已知道他是个很瘦小的人,而且总是带着条小狗。”
“第二,我们已知道他一定会到水月楼去。”
“第三,我们也已知道连城壁一定会去找他。”
“我们虽然不认得他,但我们却认得狗,认得水月楼,也认得连城壁。”
风四娘的确充满了信心,因为她忘记了一点。
――就算能找到他,又能怎么样呢?
秋月渐高,湖水渐寒。
风四娘坐在船舷畔,脱下了青布鞋,用一双如霸的白足,轻轻地踢着水。
沈壁君正在看着她,看着她的脚,忽然道:“听说你一脚踢死过祁连山的大盗半天云?
”
风四娘道:“嗯。”
沈壁君道,“你就是用这双脚踢的?”
风四娘道,“我只有这一双脚。”
沈壁君也笑了。
她已有很久很久未曾笑过,面对着这大好湖山,她的心情才总算开朗了些。
她微笑着道:“你这双脚看来实在不像踢死过人的样子。”
风四娘嫣然道:“我喜欢听别人说我的脚好看,你若是个男人,我一定让你摸摸。”
沈壁君道:“只可惜我不是……”
她的声音又低沉了下去一这是不是因为她又想起了萧十一郎?
――只可惜你不是萧十一郎。
――只可惜你也不是萧十一郎
萧十一郎,你究竟到哪里去了?为什么至今还是没有消息?
月色更亮,她们的笑容都已黯淡。
湖上又传来了清歌:“第一湖山。销魂南浦。年年草绿裙腰。湖寺西南,杏花村酒帘招
。东风醉,醉前朝。岸渐移,柳映宫桥。”
歌声清妙,其中还带着银铃般的笑声,唱歌的人,想必是个爱笑又爱娇的少女。
笑声和歌声,又是从湖心堤畔,那水月楼船上传来的。
船上灯火辉煌,鬓影衣香,仿佛有人正在大开筵席,作长夜之饮。
这个人的豪兴倒不浅。
风四娘忽然笑道:“可惜我们这两天有事,否则我一定要闯上船去,喝他几杯。”
沈壁君道:“你知道船上是什么人在请客?”
风四娘道:“不知道。”
沈壁君道,“你连主人是谁都不知道,也敢闯去喝酒?”
风四娘笑道:“不管他是惟,都一样会欢迎我的。”
沈壁君道:“为什么?”
风四娘道:“因为我是个女人,男人在喝酒的时候,看见有好看的女人来,总是欢迎得
很的。”
沈壁君嫣然道:“你好像很有经验?”
风四娘笑道:“老实说,像这种事我实在已不知做过多少次。”
沈壁君看着她,看着她发亮的眼睛,看着她深深的酒涡。
忽然轻轻叹了一口气,道:“只可惜我不是男人,否则我一定要你嫁给我。”
风四娘笑道:“你若是男人,我一定嫁给你。”
她们虽然又在笑,可是笑容中却还是带着种说不出的忧伤。
她们又想起了萧十一郎。
萧十一郎,萧十一郎,你为什么总是这么样叫人抛也抛不开,放也放不下?
忽然间,堤岸上有人在呼唤,“船家,摇船过来。”
风四娘叹了口气,苦笑道,“看来我们的运气倒不错,今天刚改行,就有了生意,”沈
壁君道:“我们既然干了这一行,就不能把生意住外推。”
风四娘道:“有理。”
她跳起来,举起长篙一点,船已荡了出去。
沈壁君道:“你真的会摇船?”
风四娘道:“我本来就是十八般武艺件件精通,件件稀松。”
沈壁君忍不住笑道:“你有没有不会的事?”
风四娘道:“有一件。”
沈壁君逍:“什么事?”
风四娘道:“我从未也下会难为情。”
要坐船的一共有三个人。
风四娘带着喜悦,道:“若是把江湖人全都找来,排着队从我面前走过去,每三个人中
,我至少认得一个。”
她并不是吹牛。
这三个人中,他就认得一个。
一个眼睛很小,气派却很大的人,穿着长袍,摇着折扇,看来又像是个书生。
他的外号的确叫书生。
要命书生。
他手里的折扇,却是件要命的武器。
江沏中能用折扇做武器的人并不多,这“要命书生”史秋山也许就是其中最要命的一个
。
能跟他做朋友的人,当然也不是等闲人物。
萧十一郎常常喜欢说:“江湖中的人风四娘至少认得一半,还有一半认得她。”
可是这三个人却全都不认得她,就连史秋山都不认得,因为夜色已深,她的样子又已变
了,因为谁也想不到风四娘会在西湖中做船娘。
“客官们要到哪里去。”
“水月楼。”史秋山道:“你知不知道水月楼在哪里?”
风四娘松了口气,别的地方她不知道,水月楼她总是知道史秋山已坐下来,坐在船头,
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她,然后就盯在她的脚上,三个人的三双眼睛都盯在她脚上,风四娘并不
反对别人欣赏她的脚,但现在却恨不得把他们的眼睛全都缝起来,因为她也知道终年在湖上
操劳的船娘们,本不该有这么样一双脚的,她一定要想法子转移他们的注意力,却偏偏想不
出来,这三个人的眼睛就像是钉子一样,已钉在她脚上。
――男人为什么总是喜欢看女人的脚?
幸好就在这时,灯火辉煌的水月楼船上,又有歌声传来。
是苏轼的水调歇头。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我欲乘风远去。又恐琼楼玉
宇,高处不胜寒……”
歌声苍凉悲壮,是男人的声音。
史秋山突然冷笑,道:“看来他的豪兴倒还真不浅。”
一个面色蜡黄的中年人道,“他是从初五开始请酒的,到今天已七天。”
另一个虬髯大汉道:“所以我佩服他。”
史秋山道:“你佩服他?”
虬髯大汉道:“无论谁在大醉六天后,还有精神高歌我都佩服。”
面色醋黄的中年人冷冷道:“你怎么知道他已大醉了七天?”
虬髯大汉道:“因为我知道他这人一向是有酒必醉的。”
史秋山遥视着湖水中的光影,同中带着深思之色,缓缓道:“却不知有多少女人肯来陪
他醉?”
中年人道:“这次他究竟请了多少人?”
史秋山道:“江南一带的武林英雄,他好像已全都请遍了。”
中年人道:“他为的是什么?”
史秋山道:“不知道。”
主人请客,客人居然不知道他是为什么请客的,看来这主人倒是个怪人。
风四娘虽然低垂着头,眼睛里却已发出了光。
――主人是谁?
――是不是天孙?
一一他为什么要将江南的武林豪杰全都请来?难道达又是个圈套?
――杀人的圈套?
想到死在“八仙船”里的那些人,风四娘几乎已忍不住想拉住史秋山,叫他莫要上船去
。
可是她自已倒又想上去看看,看看这个人究竟是谁?
月在湖心,人也在湖心,月在水波上,人也在水波上,水波温柔得就像是月色,月色温
柔得就像是情人的眼波,情人的眼波却已渺无踪迹。
风四娘轻轻地叹了口气,忽然发现说话的人都已闭上了嘴,虽然闭上了嘴,眼睛却张得
很大,每个人都瞪着眼睛,在看着她,不是看她的脚,是在盯着她的脸,幸好她头上还有顶
竹笠挡住了月光。
风四娘的头也垂得更低了些――男人的眼睛真该全都缝起来,也许连嘴都该缝起来。
史秋山忽然咧开嘴一笑,道:“我姓史,叫史秋山,太史公的史,秋色满湖的秋山。”
他的眼睛虽小,嘴巴很大,好像一口就能吞下个半斤重的馒头。
风四娘忍住了气,低着头叫了声:“史大爷。”
“不是史大爷,是史二爷。”
史秋山道:“大爷是这位,他姓霍,霍无病。”
面色蜡黄的中年人点了点头,风四娘只好又叫了声:“霍大爷。”
一看你明明是有病的样子,为什么偏偏要叫做无病?
这句话总算忍住了没说出来,她的脾气好像已改了些。
“我叫王猛。”
虬髯大汉抢着道:“王八旦的王,我是老三。”
风四娘忍不住要笑,这位王三爷看来倒是比较有趣些。
她没有笑,因为史秋山又在问:“姑娘你姓什么?叫什么名字?”
风四娘道:“我是个摇船的。”
虫秋山道:“摇船的难道就没有名姓?”
风四娘道:“摇船的有没有名姓,大爷们都不必知道。”
史秋山道:“既然同船共渡,就是缘份,既然有缘份,又何妨问一问名姓?”
风四娘素性闭上嘴,她生怕一张嘴,就要指着史秋山的鼻于大骂山门。
――这个人实在是个“要命”书生,讨厌得要命。
霍无病道:“妇道人家,总是不好意思跟男人通名道性的。”
史秋山道:“我看她并不像害羞的样子。”
王猛道:“不管怎么样,人家既然不愿说,你又何必一定要逼着人家说。”
史秋山道:“我既然已问了,她又何必一定不肯说?”他眼睛又叮着风四娘,沉着脸道
:“你是不是不敢说?”
风四娘忍不住道:“不敢?我为什么不敢?”
史秋山冷冷道:“用为你怕被我问出你的来历。”
风四娘笑了,笑得并不妩媚。
她是在冷笑:“一个摇船的女人,难道还会有什么见不得人的来历?”
史秋山也在冷笑,盯着她问道:“你真的是个摇船的?”
风四娘道:“当然是。”
史秋山道:“我看你不像。”
风四娘道:“我哪点不像?”
史秋山道:“从头到脚都不像。”
风四娘咬了咬牙,冷笑道:“我若不像摇船的,你说我像什么?”
史秋山霍然长身而起,“刷”的,展开了手里的折扇,摇了两摇。
风四娘的手也已握紧。
――男人眼睛里,若是带着种不怀好意的微笑,她当然能看得出。
史秋山眼睛里就带着种不怀好意的微笑,他究竟想干什么?风四娘准备先发制人,不管
他想干什么,先一脚把他踢下去再说。
幸好就在这时,后梢的沈壁君已在呼唤:“水月楼到了。”
风四娘转过头,灯光辉煌的楼船果然已在眼前,只要一抖身就可以跳过去,就算是个三
百八十厅的人跳过去,那边的船也绝不会翻的,甚至可能连摇部不会摇。
到了眼前,风四娘才看出这水月楼是条多么大的楼船,既然是楼船,船舱当然有搂,楼
上楼下的灯火都亮如白昼,丝竹管弦声,是从楼上传下来的,楼下却听不见人声,人都聚在
船船头的甲板上,至少有三十个人,三五成群,聚在一起窃窃私语,却听不出在谈论些什么
。
“这些人为什么不进船舱去?”
风四娘既不能问,也不便抬起头去张望,只不过心头更奇怪。
请客的人究竟是准?为什么不请客人进去喝酒,却要他们站在船头喝风。
史秋山居然还在盯着她,注意着她脸上的表情,忽然问道:“你能不能跳过去?”
风四娘摇摇头。
史秋山道:“你不想过去看看?”
风四娘又摇摇头。
史秋山道:“你不后悔?”
风四娘忍不住道:“我为什么要后悔?”
史秋山笑了笑,道:“因为这次请客的,是个大家都想看的人。”
风四娘道:“是谁?”
史秋山道:“萧十一郎!”下一章回目录
蕭十一郎第四八章 搖船母女
杭州。
她們出了涌金門,過南屏晚鐘,搖向三潭印月。到了西泠橋時,已近黃昏了。
滿猢秋水映著半天夕陽,一個頭戴黑帽的漁翁,正在橋頭垂下了他的釣竿。
遠處的畫肪樓船上,隱約傳來妙齡船娘的曼聲清歌。
“看畫舫盡入西泠,聞卻半湖春色。”
白沙堤上野柳已枯,芳草沒徑,靜悄悄地三里長堤,很少有人行走。
“誰開湖寺西南路,草綠裙腰一道斜。”
面對著名湖秋色,雖然無酒,人已醉了。
風四娘也不禁曼聲而吟︰“若把西湖比西子,濃妝淡抹總相宜。”
沈壁君輕輕嘆息,道︰“這兩句話雖然已俗,可是用來形容西湖,卻是再好也沒有。”
風四娘道︰“你以前來過?”
沈壁君點點頭,美麗的眼楮又流露出一抹感傷。
以前她是不是和連城壁結伴而來的?
風四娘道︰“你知不知道水月樓在哪里?”
沈壁君搖搖頭。
搖船的船家是母女兩個人,女兒雖然蓬頭粗服,卻也不失嫵媚。
她忽然伸出手向前一指︰“那里豈非就是水月樓。”
她指著的地方,正是湖心秋色最深處,波光夕陽,畫舫深歌。
風四娘道︰“水月樓是條畫肪?”
船娘道︰“湖上最大的三條畫舫,一條叫不系園,一條叫書畫舫,還有一條就是水月樓
。”
風四娘道︰“這條畫舫有多大?”
船娘道︰“大得很,船樓上至少可以同時擺三四桌酒席。”
她嘆了口氣,聲音里帶者無限羨慕︰“幾時我若也能有那麼一條畫舫,我也用不著再吃
這種苦了?” 她看著自己的手,本來很秀氣的一雙手,現在已結滿了老繭。
湖上的兒女,日子過得雖自在,卻都是清貧而辛苦的。
沈壁君看著她,忽然間道︰“你們平常一無可以賺多少銀子?”
船娘苦笑道︰“我們哪里能天夭看得到銀子,平常最多也只不過能賺個幾十文錢而已,
只有到了春天……”
一提到春天,她的眼楮里就發出了光。
這三十里晴波一到春天,六橋花柳,株株相連,飛紅柔綠,鋪岩霞錦,千百只游船,一
式白紡遮陽,銅欄小槳,攜著素心三五,在六橋里外,燕子般穿來穿去。
春天才是她們歡愉的日子。
現在卻已深秋。
沈壁君忽然笑了笑,道︰“你想不想到城里去玩幾天?除了花錢外,還可以剩五兩銀子
?”
黃昏。
船上已只剩下兩個人,一個母親,一個女兒。
風四娘和沈壁君呢?
她們莫非就在這條船上?
沈壁君是母親。
母親總是比較少有人注意的,我不願讓別人認出我。
所以風四娘就只好做了她的女兒。
用白粉將頭發撲成花白,再用一塊青帕包起來,臉上添點汕彩,畫幾條皺紋,眯著眼楮
低下頭,“你還認不認得出我?”
風四娘笑了︰“我實在想不到你居然還會一點易容術。”
其實只要是會打扮的女人,就一定會一點易容術的。
易容本來不是種神奇的事,造成的結果,也絕沒有傳說中那麼神奇。
“現在我們最多只不過能在晚上暫則瞞過別人而已。”
“月圓的時候,豈非就是晚上。”
“所以白天我們最好少出來。”
風四娘笑道︰“你難道沒有听人說過,我一向是只夜貓子。”
今天是十三,後天晚上月亮就圓了。
一輪將圓未畫的明月,正冉冉升起,照亮了滿湖秋水。
月下的西湖,更美得令人心碎。
“你想那個叫天孫的人。後天晚上究竟會不會來?”
“一定會來的,我只怕他來了,我們還是認不出他。”
“只要他來,我們就一定會認得出。”
“你有把握?”
“現在我們至少已有了三條線索。”
“哦?”
“第一,我們已知道他是個很瘦小的人,而且總是帶著條小狗。”
“第二,我們已知道他一定會到水月樓去。”
“第三,我們也已知道連城壁一定會去找他。”
“我們雖然不認得他,但我們卻認得狗,認得水月樓,也認得連城壁。”
風四娘的確充滿了信心,因為她忘記了一點。
就算能找到他,又能怎麼樣呢?
秋月漸高,湖水漸寒。
風四娘坐在船舷畔,脫下了青布鞋,用一雙如霸的白足,輕輕地踢著水。
沈壁君正在看著她,看著她的腳,忽然道︰“听說你一腳踢死過祁連山的大盜半天雲?
”
風四娘道︰“嗯。”
沈壁君道,“你就是用這雙腳踢的?”
風四娘道,“我只有這一雙腳。”
沈壁君也笑了。
她已有很久很久未曾笑過,面對著這大好湖山,她的心情才總算開朗了些。
她微笑著道︰“你這雙腳看來實在不像踢死過人的樣子。”
風四娘嫣然道︰“我喜歡听別人說我的腳好看,你若是個男人,我一定讓你摸摸。”
沈壁君道︰“只可惜我不是……”
她的聲音又低沉了下去一這是不是因為她又想起了蕭十一郎?
只可惜你不是蕭十一郎。
只可惜你也不是蕭十一郎
蕭十一郎,你究竟到哪里去了?為什麼至今還是沒有消息?
月色更亮,她們的笑容都已黯淡。
湖上又傳來了清歌︰“第一湖山。銷魂南浦。年年草綠裙腰。湖寺西南,杏花村酒簾招
。東風醉,醉前朝。岸漸移,柳映宮橋。”
歌聲清妙,其中還帶著銀鈴般的笑聲,唱歌的人,想必是個愛笑又愛嬌的少女。
笑聲和歌聲,又是從湖心堤畔,那水月樓船上傳來的。
船上燈火輝煌,鬢影衣香,仿佛有人正在大開筵席,作長夜之飲。
這個人的豪興倒不淺。
風四娘忽然笑道︰“可惜我們這兩天有事,否則我一定要闖上船去,喝他幾杯。”
沈壁君道︰“你知道船上是什麼人在請客?”
風四娘道︰“不知道。”
沈壁君道,“你連主人是誰都不知道,也敢闖去喝酒?”
風四娘笑道︰“不管他是惟,都一樣會歡迎我的。”
沈壁君道︰“為什麼?”
風四娘道︰“因為我是個女人,男人在喝酒的時候,看見有好看的女人來,總是歡迎得
很的。”
沈壁君嫣然道︰“你好像很有經驗?”
風四娘笑道︰“老實說,像這種事我實在已不知做過多少次。”
沈壁君看著她,看著她發亮的眼楮,看著她深深的酒渦。
忽然輕輕嘆了一口氣,道︰“只可惜我不是男人,否則我一定要你嫁給我。”
風四娘笑道︰“你若是男人,我一定嫁給你。”
她們雖然又在笑,可是笑容中卻還是帶著種說不出的憂傷。
她們又想起了蕭十一郎。
蕭十一郎,蕭十一郎,你為什麼總是這麼樣叫人拋也拋不開,放也放不下?
忽然間,堤岸上有人在呼喚,“船家,搖船過來。”
風四娘嘆了口氣,苦笑道,“看來我們的運氣倒不錯,今天剛改行,就有了生意,”沈
壁君道︰“我們既然干了這一行,就不能把生意住外推。”
風四娘道︰“有理。”
她跳起來,舉起長篙一點,船已蕩了出去。
沈壁君道︰“你真的會搖船?”
風四娘道︰“我本來就是十八般武藝件件精通,件件稀松。”
沈壁君忍不住笑道︰“你有沒有不會的事?”
風四娘道︰“有一件。”
沈壁君逍︰“什麼事?”
風四娘道︰“我從未也下會難為情。”
要坐船的一共有三個人。
風四娘帶著喜悅,道︰“若是把江湖人全都找來,排著隊從我面前走過去,每三個人中
,我至少認得一個。”
她並不是吹牛。
這三個人中,他就認得一個。
一個眼楮很小,氣派卻很大的人,穿著長袍,搖著折扇,看來又像是個書生。
他的外號的確叫書生。
要命書生。
他手里的折扇,卻是件要命的武器。
江沏中能用折扇做武器的人並不多,這“要命書生”史秋山也許就是其中最要命的一個
。
能跟他做朋友的人,當然也不是等閑人物。
蕭十一郎常常喜歡說︰“江湖中的人風四娘至少認得一半,還有一半認得她。”
可是這三個人卻全都不認得她,就連史秋山都不認得,因為夜色已深,她的樣子又已變
了,因為誰也想不到風四娘會在西湖中做船娘。
“客官們要到哪里去。”
“水月樓。”史秋山道︰“你知不知道水月樓在哪里?”
風四娘松了口氣,別的地方她不知道,水月樓她總是知道史秋山已坐下來,坐在船頭,
上上下下地打量著她,然後就盯在她的腳上,三個人的三雙眼楮都盯在她腳上,風四娘並不
反對別人欣賞她的腳,但現在卻恨不得把他們的眼楮全都縫起來,因為她也知道終年在湖上
操勞的船娘們,本不該有這麼樣一雙腳的,她一定要想法子轉移他們的注意力,卻偏偏想不
出來,這三個人的眼楮就像是釘子一樣,已釘在她腳上。
男人為什麼總是喜歡看女人的腳?
幸好就在這時,燈火輝煌的水月樓船上,又有歌聲傳來。
是蘇軾的水調歇頭。
“明月幾時有。把酒問青天。不知天上宮闕,今夕是何年。我欲乘風遠去。又恐瓊樓玉
宇,高處不勝寒……”
歌聲蒼涼悲壯,是男人的聲音。
史秋山突然冷笑,道︰“看來他的豪興倒還真不淺。”
一個面色蠟黃的中年人道,“他是從初五開始請酒的,到今天已七天。”
另一個虯髯大漢道︰“所以我佩服他。”
史秋山道︰“你佩服他?”
虯髯大漢道︰“無論誰在大醉六天後,還有精神高歌我都佩服。”
面色醋黃的中年人冷冷道︰“你怎麼知道他已大醉了七天?”
虯髯大漢道︰“因為我知道他這人一向是有酒必醉的。”
史秋山遙視著湖水中的光影,同中帶著深思之色,緩緩道︰“卻不知有多少女人肯來陪
他醉?”
中年人道︰“這次他究竟請了多少人?”
史秋山道︰“江南一帶的武林英雄,他好像已全都請遍了。”
中年人道︰“他為的是什麼?”
史秋山道︰“不知道。”
主人請客,客人居然不知道他是為什麼請客的,看來這主人倒是個怪人。
風四娘雖然低垂著頭,眼楮里卻已發出了光。
主人是誰?
是不是天孫?
一一他為什麼要將江南的武林豪杰全都請來?難道達又是個圈套?
殺人的圈套?
想到死在“八仙船”里的那些人,風四娘幾乎已忍不住想拉住史秋山,叫他莫要上船去
。
可是她自已倒又想上去看看,看看這個人究竟是誰?
月在湖心,人也在湖心,月在水波上,人也在水波上,水波溫柔得就像是月色,月色溫
柔得就像是情人的眼波,情人的眼波卻已渺無蹤跡。
風四娘輕輕地嘆了口氣,忽然發現說話的人都已閉上了嘴,雖然閉上了嘴,眼楮卻張得
很大,每個人都瞪著眼楮,在看著她,不是看她的腳,是在盯著她的臉,幸好她頭上還有頂
竹笠擋住了月光。
風四娘的頭也垂得更低了些 男人的眼楮真該全都縫起來,也許連嘴都該縫起來。
史秋山忽然咧開嘴一笑,道︰“我姓史,叫史秋山,太史公的史,秋色滿湖的秋山。”
他的眼楮雖小,嘴巴很大,好像一口就能吞下個半斤重的饅頭。
風四娘忍住了氣,低著頭叫了聲︰“史大爺。”
“不是史大爺,是史二爺。”
史秋山道︰“大爺是這位,他姓霍,霍無病。”
面色蠟黃的中年人點了點頭,風四娘只好又叫了聲︰“霍大爺。”
一看你明明是有病的樣子,為什麼偏偏要叫做無病?
這句話總算忍住了沒說出來,她的脾氣好像已改了些。
“我叫王猛。”
虯髯大漢搶著道︰“王八旦的王,我是老三。”
風四娘忍不住要笑,這位王三爺看來倒是比較有趣些。
她沒有笑,因為史秋山又在問︰“姑娘你姓什麼?叫什麼名字?”
風四娘道︰“我是個搖船的。”
蟲秋山道︰“搖船的難道就沒有名姓?”
風四娘道︰“搖船的有沒有名姓,大爺們都不必知道。”
史秋山道︰“既然同船共渡,就是緣份,既然有緣份,又何妨問一問名姓?”
風四娘素性閉上嘴,她生怕一張嘴,就要指著史秋山的鼻于大罵山門。
這個人實在是個“要命”書生,討厭得要命。
霍無病道︰“婦道人家,總是不好意思跟男人通名道性的。”
史秋山道︰“我看她並不像害羞的樣子。”
王猛道︰“不管怎麼樣,人家既然不願說,你又何必一定要逼著人家說。”
史秋山道︰“我既然已問了,她又何必一定不肯說?”他眼楮又叮著風四娘,沉著臉道
︰“你是不是不敢說?”
風四娘忍不住道︰“不敢?我為什麼不敢?”
史秋山冷冷道︰“用為你怕被我問出你的來歷。”
風四娘笑了,笑得並不嫵媚。
她是在冷笑︰“一個搖船的女人,難道還會有什麼見不得人的來歷?”
史秋山也在冷笑,盯著她問道︰“你真的是個搖船的?”
風四娘道︰“當然是。”
史秋山道︰“我看你不像。”
風四娘道︰“我哪點不像?”
史秋山道︰“從頭到腳都不像。”
風四娘咬了咬牙,冷笑道︰“我若不像搖船的,你說我像什麼?”
史秋山霍然長身而起,“刷”的,展開了手里的折扇,搖了兩搖。
風四娘的手也已握緊。
男人眼楮里,若是帶著種不懷好意的微笑,她當然能看得出。
史秋山眼楮里就帶著種不懷好意的微笑,他究竟想干什麼?風四娘準備先發制人,不管
他想干什麼,先一腳把他踢下去再說。
幸好就在這時,後梢的沈壁君已在呼喚︰“水月樓到了。”
風四娘轉過頭,燈光輝煌的樓船果然已在眼前,只要一抖身就可以跳過去,就算是個三
百八十廳的人跳過去,那邊的船也絕不會翻的,甚至可能連搖部不會搖。
到了眼前,風四娘才看出這水月樓是條多麼大的樓船,既然是樓船,船艙當然有摟,樓
上樓下的燈火都亮如白晝,絲竹管弦聲,是從樓上傳下來的,樓下卻听不見人聲,人都聚在
船船頭的甲板上,至少有三十個人,三五成群,聚在一起竊竊私語,卻听不出在談論些什麼
。
“這些人為什麼不進船艙去?”
風四娘既不能問,也不便抬起頭去張望,只不過心頭更奇怪。
請客的人究竟是準?為什麼不請客人進去喝酒,卻要他們站在船頭喝風。
史秋山居然還在盯著她,注意著她臉上的表情,忽然問道︰“你能不能跳過去?”
風四娘搖搖頭。
史秋山道︰“你不想過去看看?”
風四娘又搖搖頭。
史秋山道︰“你不後悔?”
風四娘忍不住道︰“我為什麼要後悔?”
史秋山笑了笑,道︰“因為這次請客的,是個大家都想看的人。”
風四娘道︰“是誰?”
史秋山道︰“蕭十一郎!”下一章回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