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十一郎第四七章 梦醒不了情
蕭十一郎第四七章 夢醒不了情
作者:古龙
作者:古龍
萧十一郎第四七章 梦醒不了情
阳光灿烂。
风四娘走在阳光下,旧日的泪痕已干了。
她发誓绝不再流泪。
现在她所有的推测和理论,虽然已全部被推翻,可是她发誓一定要把“那个人”找出来
。
她至少已知道“那个人”是个养着条小狗的人。
一条狗穿过横街,沿着屋檐下的阴影,懒洋洋地在前走。
凤四娘也莫名其妙地跟在后面走。
她当然知道,这条狗绝不是“那个人”养的狗,可是,她实在不知道应该往哪条路走,
才能我到“那个人”,找到萧十一郎。
奇怪的是,阳光越强烈,走在阳光下的人反而越容易觉得疲倦。
风四娘的酒意已退了,经过了那么样的一天,现在正是她最疲倦的时候。
她想睡,又怕睡不着,眼睁睁地躺在床上,想睡又睡不着的那种滋味,她已尝过很多次
。
孤独、寂寞、失眠、沮丧……这些本都是人世间最难忍受的痛苦,可是对一个流浪的人
来说,这些痛苦却都是一定要忍受的。
――要忍受到什么时候?
――什么时候才能安定下来?
风四娘连想都不敢想。
体贴的丈夫,听话的孩子,温暖的家,安定舒适的生活……
这些本都是一个女人生命中不可缺少的,她以前也曾憧憬过。
可是现在她已久未去想,因为这些事都已距离她人遥远、太遥远……
街道渐宽,人却渐渐少了。
她已走出了闹市区,走到城郊,冷落的街道上,有个小小的客栈,柴门低墙,院子里还
种着几株菊花,一盆秋海棠,就像是户小小的人家。
若不是门口有个油漆已剥落的招牌,这地方实在不像是个客栈。
不像客栈的客栈,但是毕竟还是个客栈,并巨对一个无家可归的浪子来说,也可以算是
种无可奈何的安慰。 于是风四娘走进去,要了间安静的小屋,她实在太需要睡一觉。
窗外恰巧有一树浓阴,挡住了日光。
风四娘躺在床上,看着窗上树叶的影子,心里空空洞洞的,仿佛有很多事要想,却已连
一件都想不起来。
风很轻,轻轻地吹着窗户。
这地方实在很静。
她眼皮渐渐沉重,终于朦朦胧胧地有了睡意,几乎已睡着。
怎奈就在她快要睡着的时候,她忽然听见隔墙有个人在哭。
哭声很悲哀,也很低,可是风四娘却听得很清楚。
这里的墙大薄,又太安静。
风四娘翻了个身,想再继续睡,哭声却越听越清楚了。
是女人在哭。
她心里究竟有什么心事?为什么要一个人偷偷地躲在这里哭泣?
风四娘本不想去管别人闲事的,她自己的烦恼已够多。
也许就因为她的烦恼已大多,所以发现了别人的悲伤,她自己仿佛同样会难受。
她终于忍不住跳起来,套上鞋子,俏悄地走出去。
浓阴满院,隔壁的门关着。
她又迟疑了半晌,哭声还没有停,她才走过去,轻轻敲门。
又过了半响,门里才有人轻轻地问!“什么人?”
这声音听来竟很熟。
风四娘的心跳忽然又加快了,用力撞开了门,立刻忍不住失声而呼!“是你1”这个偷
偷地躲在屋里哭泣的女人,赫然竟是沈壁君。
桌上有酒。
沈壁君仿佛也醉了。
有些人醉了爱笑,不停地笑,有些人醉了爱哭,不停地看见了风四娘,沈壁君非但没有
停下来,反而哭得更伤心。
风四娘就站在那里,看着她哭。
她也是个女人,她知道女人要哭时,是谁也劝不住的。
你著一定要劝她,她就一定会哭得更厉害。
“哭”有时就像喝酒。
一个人可以哭,一个人也可以喝酒。
可是你喝酒的时候,假如另外还有个人一直站在旁边冷冷地看着,你就会喝不下去了。
哭也一样。
沈壁君忽然跳起来,用一双已哭红了的眼睛瞪着风四娘:“你来干什么?”
“我正想问你,你来干什么?”风四娘悠然坐下来:“你怎么会到这里来的?”
“我为什么不能来?”
沈壁君不但很悲伤,火气好像也很大。
平时她本不会说出这种顶撞别人的话。
风四娘却笑了笑:“你当然能来,可是你本来不是已回去了吗?”
“回到哪里去了?”
“白马山庄。”
“白马山庄不是我的家。”沈壁君的眼泪仿佛又将流下。
“昨天晚上我曾到白马山庄去过,那时候你在不在?”
“在。”
“那么你为什么又一个人跑出来?”
“我高兴!”沈壁君又在用力咬着嘴唇:“我高兴出来就出来。”
“可惜你看来一点也不高兴。”风四娘一点也不肯放松“你究竟是为了什么才跑出来的
?”
沈壁君不再回答。
桌上有酒,她忽然抓起酒壶,往嘴里倒。
她想醉,醉了就可以忘记一些她本不愿想起的事,也可以拒绝回答一些她不愿回答的话
。
只可惜壶已快空了,只剩下几滴酒,就像是泪一样,一滴滴落下。
酒是苦的,又酸又苦,也像是泪一样,只不过酒总有滴干的时候。
泪呢?
“砰”的,酒壶落下,粉碎。
她的人却比酒壶更破碎,因为她不但心已碎了,梦也已碎了。
她这一生的生命,剩下来的已只不过是一个破碎的躯壳。
风四娘看着她。
――命运为什么要对她如此残酷?
――现在她已变成了这么样一个人,为什么还要折磨她?
凤四娘忽然轻轻叹息了,一声,道:“无论你是为什么,你都不该再跑出来的。”
沈壁君茫然凝视着地上的碎片,美丽的眼睛里也变得空无一物:“我不该?”
风四娘道:“嗯。”
沈壁君突又冷笑,道:“可是昨天晚上,你还逼着我,一定要我走。”
风四娘叹道:“昨天晚上,也许是我错了。”
沈壁君道:“你也有错的时候?”
风四娘点点头道:“我错了,只因为我从来没有替你想过。”
她想的只有一个人。
她所做的一切事,都是为了想要他快乐,想要他幸福。
为了他,她不惜牺牲一切。
可是别人呢?
别人为什么一定也要为他牺牲?
别人岂非也一样有权活下去?
风四娘黯然道:“你吃的苦已大多了,为他牺牲得也已够多。”
直到现在她才发现,她根本没有权力逼着别人为“他”受苦,把他的幸福,建筑在别人
的不幸上。
“现在你该为自己活几天,过一段幸福平静的日子,你跟我不同,若是再这么样流浪下
去,你这一生就真的要毁了。”
这可是她的真心话。
对这个美丽如花,命薄如纸的女人,她的确已有了种出自真心的同情和怜惜。
但她却忘了,怜悯有时甚至比讥讽更尖锐,更容易伤人的心。
沈壁君本已勉强控住的眼泪,忽然间又已落下面颊。
她用力握紧双手,过了很久,才慢慢地问:“你要我怎么样?”
风四娘道,“我要你回去。”
沈壁君道:“回去,回到哪里去?你明明知道我已没有家。”
风四娘道:“家是人建的,只要你还有人,就可以重新建立一个家。”
沈壁君道:“人……我还有人?”
风四娘道:“你一直都有的。”
沈壁君道:“连城壁?”
风四娘点点头,苦笑道:“我一直看错他了,他并不是我猜想的那个人,只要你愿意回
到他身边去,他一定会好好地对你,你们还是可以有一个很好的家/沈壁君在听着,似已听
得出神,就像是个孩子在听人说一个美丽的神话。风四娘道:“现在我已知道,那个秘密组
织叫‘天宗’,宗主是一个很矮小,还养着条小狗的人,并不是连城壁。”她叹息着,又道
:“所以我本不该要你离开他的,不管怎么样,他至少没有欺骗你,你回到他身边,总比这
么样在外面流浪好得多。”
沈壁君还在听着,还是听得很出神。
世上绝没有任何一个女人喜欢这么样在外面流浪的。
她是不是已被打动?
风四娘道:“只要你愿意,我随时都可以陪你回去,我甚至可以去向他道歉。”
这也是她的真心活。
只要沈壁君真的能得到幸福,无论要他做什么,她都愿意。
沈壁君却笑了,突然疯狂般大笑。
风四娘怔住。
她从未想到沈壁君会有这种反应,更没有想到沈壁君会这么样笑。
她实在不知道应该怎么办才好。
就在这时,沈壁君的微笑突然又变成痛哭――不再是悄悄流泪,也不再是轻轻哭泣,而
是放声痛哭。
除了萧十一郎外,她也从未在别人面前这么样哭过?她哭得就像是个受了惊骇的孩子。
这种哭甚至比刚寸的那种哭更不正常,像这么样哭下去,一个人说不定真的会哭疯了。
风四娘忍不住冲过去,用力握住她的肩。
沈壁君还在哭。
风四娘咬了咬牙,终于伸手,一掌掴在她脸上。
沈壁君突然“停顿”。
不但哭声停顿,呼吸、血脉、思想也全都停顿。
她整个人都已停顿,麻木,僵便,就像是突然变成了个木偶。
风四娘的泪却已流了下来,黯然道:“这是为了什么?是不是因为我说错了话?”
沈壁君没有动,一双空空洞洞的眼睛,仿佛在看着她,又伤佛凝视着远方。
风四娘道:“我说错了什么,我……”
沈壁君突然道:“你没有惜,他的确不是夭宗的宗主,但我却宁愿他是的。”
风四娘又怔住:“为什么?”
沈壁君道:“因为天宗的宗主,至少还是个人/风四娘道:“难道他不是人?”
沈壁君的脸又因痛苦而扭曲,道:“我一直认为他是个人,不管他是好是坏。总是个了
不起的人,谁知道他只不过是个奴,才。”
风四娘道:“奴才?谁的奴才?”
沈壁君道:“天孙的奴才?”
风四娘道:“天孙?”
沈壁君冷笑道:“逍遥侯是天之子,他的继承人当然是天孙。”
风四娘道:“连城壁虽然不是天孙,却是天孙的奴才。”她更吃惊,更意外,忍不住问
道:“这些事你怎么知道的?”
沈壁君道:“因为……因为我还是他的妻子,昨天晚上,我还睡在他房里。”
这些话就像是鞭子。
她说出来时,就像是用鞭子在抽打着自己。
这种感觉已不仅是痛苦而已,也不仅是悲伤、失望……还有种无法形容的屈辱。
风四娘了解这种感觉。
她没有再问,沈壁君却又接着说了下去:“他以为我睡着了,他以为我已喝光了他给我
的那碗药。’”你知道那是迷药?”
“我不知道,可是我连一口都没有喝。”
“为什么?”
“我也不知道究竟是为了什么,我就是不想吃药,什么药都不想吃。”
风四娘心里在叹息。?他知道那是为了什么―――个已对生命绝望,只想拼命折磨自己
的人,是绝不会吃药的。
世界上本就有很多事。看来仿佛是巧合,其实仿若仔细去想一想,就会发觉那其中一定
早已种下了“前因。”
你种下的是什么“因”,就一定会收到什么样“果”,――你若明白这道理,以后播种
时就该分外小心。
沈壁君道:“他想下到我已将那碗药偷偷地泼了出去。”
风四娘叹道:“他一定想不到的,因为你以前从来也没有骗过他。”
――这也是”因”。
沈壁君道:“他进来的时候,我其实是醒着的。”
风四娘道:“但你却装作睡青了的样子。”
沈壁君道:“因为我不想跟他说话。”
――这又是“因”。
风四娘道:“他没有惊动你?”
沈壁君摇摇头,道:“他只是站在床头看着我,看了很久。我虽然不敢张开眼看他,却
可以感觉到他的样子很奇怪。”
风四娘道,“奇怪?”
沈壁君道:“他看着我的时候,我好像全身都在渐渐发冷。”
风四娘诅,“然后呢?”
沈壁君道:“我看装虽然好像已睡着,其实心里却在想着很多事……”
那时他想的并不是萧十一郎。
这两年来,萧十一郎几乎已占据了她全部生命,全部思想。
但那时她在想的却是连城壁。
因为连城壁就在她床前,因为他和连城壁之间,也并不是完全没有值得回忆的住事。
他毕竟是她第一个男人。
她想起了他们新婚的那一天,她也曾躺在床上装睡,他也是这么样站在床头,看着她,
一直都没有惊动她,还悄悄地替她盖上了被。
那时她心里的紧张和羞涩,直到现在,她只要一想起来。
还是会心跳。
在他们共同生活的那段日子里,他从来也没有惊扰过她。
他始终是个温柔和体贴的大夫。
想到这里,她已几乎忍不住耍睁开眼,陪他一起渡过这漫漫的长夜。
可是,就在这时候,她忽然听见窗外响起了一阵很轻的弹指声。
连城坠立刻走过去,推开窗户,压低声音道:“你来迟了,炔进来。”
窗外的人带着笑道:“久别胜新婚,你不怕我进去惊扰了你们。”
听见这个人的声音,沈壁君忽然全身冰冷。
这是花如玉的声音。
她听得出。
可是她却连做梦也想不到,花如玉居然会来找连城壁。
他们怎么会有来往的?
沈壁君勉强控制着自己,集中精神,听他们在说些什么。
连城壁道:“我知道你会来,所以已经想法子让她睡了。”
花如玉道:“她不会醒?”
连城壁道:“绝不会,我给她的药,至少可以让她睡六个时辰。”
花如玉已穿自而入,吃吃地笑着,道:“你花了那么多心血,才把她找回来,现在却让
她睡觉,岂非辜负了春宵?”
连城壁淡淡道:“我并没有找她回来,是她自己要回来的。”
花如王笑道:“难怪别人都说你是个了不起的角色,你不但要她的人回来,还要她的心
。”
连城壁也笑了笑,道:“我若只想要她的人回来,就不必费那么多事了。”
听到了这些话,沈壁君不但全身都已冰冷,心也已沉了下去。
她忽然觉得自己就像是一团泥,别人要把她捏成什么样子,她就被人捏成什么样。
花如玉又道,“这件事你做得很好,所以天孙想当面跟你谈谈下一件事。”
连城壁道:“什么时候?”
花如玉道,“月圆的时候。”
连城壁道:“什么地方?”
花如玉道:“西湖,水月楼。”
连城壁道:“我一定准时去。”
花如玉道:“你最好明天一早就动身,跟我一起走,先到扫花草堂去等着。”
连城壁道:“行。”
花如玉笑道:“你舍得把她一个人留在这里?”
连城壁遭:“这次她既然已回来,就绝不会走的了。”
花如王道:“你有把握?”
连城壁淡淡道:“因为我知道她根本已没有别的地方可去。”
花如玉吃吃地笑道:“你实在有两下子……”
这就是沈壁君昨夜听见的秘密。
直到现在,她的眼睛里还是充满了痛苦和悲伤。
风四娘了解她的心情。
无论谁发现自己被人欺骗出卖了时,心里都不会好受的。
何况出卖她,欺骗她的,又是她本已决心要厮守终生的人。
沈壁君流着泪道:“这次我本来的确已不想再离开他了,我……我实在也已无处可去,
可是,听了那些话之后,就算叫我再多留一天,我也会发疯。”
风四娘道:“所以他一走,你也跟着跑出来了。”
沈壁君点点头。
她不但无处可去,甚至连一个亲人、一个朋友都没有。
她只有悄俏地躲在这种凄凉的小客栈里,悄悄地流泪。下一章回目录
蕭十一郎第四七章 夢醒不了情
陽光燦爛。
風四娘走在陽光下,舊日的淚痕已干了。
她發誓絕不再流淚。
現在她所有的推測和理論,雖然已全部被推翻,可是她發誓一定要把“那個人”找出來
。
她至少已知道“那個人”是個養著條小狗的人。
一條狗穿過橫街,沿著屋檐下的陰影,懶洋洋地在前走。
鳳四娘也莫名其妙地跟在後面走。
她當然知道,這條狗絕不是“那個人”養的狗,可是,她實在不知道應該往哪條路走,
才能我到“那個人”,找到蕭十一郎。
奇怪的是,陽光越強烈,走在陽光下的人反而越容易覺得疲倦。
風四娘的酒意已退了,經過了那麼樣的一天,現在正是她最疲倦的時候。
她想睡,又怕睡不著,眼睜睜地躺在床上,想睡又睡不著的那種滋味,她已嘗過很多次
。
孤獨、寂寞、失眠、沮喪……這些本都是人世間最難忍受的痛苦,可是對一個流浪的人
來說,這些痛苦卻都是一定要忍受的。
要忍受到什麼時候?
什麼時候才能安定下來?
風四娘連想都不敢想。
體貼的丈夫,听話的孩子,溫暖的家,安定舒適的生活……
這些本都是一個女人生命中不可缺少的,她以前也曾憧憬過。
可是現在她已久未去想,因為這些事都已距離她人遙遠、太遙遠……
街道漸寬,人卻漸漸少了。
她已走出了鬧市區,走到城郊,冷落的街道上,有個小小的客棧,柴門低牆,院子里還
種著幾株菊花,一盆秋海棠,就像是戶小小的人家。
若不是門口有個油漆已剝落的招牌,這地方實在不像是個客棧。
不像客棧的客棧,但是畢竟還是個客棧,並巨對一個無家可歸的浪子來說,也可以算是
種無可奈何的安慰。 于是風四娘走進去,要了間安靜的小屋,她實在太需要睡一覺。
窗外恰巧有一樹濃陰,擋住了日光。
風四娘躺在床上,看著窗上樹葉的影子,心里空空洞洞的,仿佛有很多事要想,卻已連
一件都想不起來。
風很輕,輕輕地吹著窗戶。
這地方實在很靜。
她眼皮漸漸沉重,終于朦朦朧朧地有了睡意,幾乎已睡著。
怎奈就在她快要睡著的時候,她忽然听見隔牆有個人在哭。
哭聲很悲哀,也很低,可是風四娘卻听得很清楚。
這里的牆大薄,又太安靜。
風四娘翻了個身,想再繼續睡,哭聲卻越听越清楚了。
是女人在哭。
她心里究竟有什麼心事?為什麼要一個人偷偷地躲在這里哭泣?
風四娘本不想去管別人閑事的,她自己的煩惱已夠多。
也許就因為她的煩惱已大多,所以發現了別人的悲傷,她自己仿佛同樣會難受。
她終于忍不住跳起來,套上鞋子,俏悄地走出去。
濃陰滿院,隔壁的門關著。
她又遲疑了半晌,哭聲還沒有停,她才走過去,輕輕敲門。
又過了半響,門里才有人輕輕地問!“什麼人?”
這聲音听來竟很熟。
風四娘的心跳忽然又加快了,用力撞開了門,立刻忍不住失聲而呼!“是你1”這個偷
偷地躲在屋里哭泣的女人,赫然竟是沈壁君。
桌上有酒。
沈壁君仿佛也醉了。
有些人醉了愛笑,不停地笑,有些人醉了愛哭,不停地看見了風四娘,沈壁君非但沒有
停下來,反而哭得更傷心。
風四娘就站在那里,看著她哭。
她也是個女人,她知道女人要哭時,是誰也勸不住的。
你著一定要勸她,她就一定會哭得更厲害。
“哭”有時就像喝酒。
一個人可以哭,一個人也可以喝酒。
可是你喝酒的時候,假如另外還有個人一直站在旁邊冷冷地看著,你就會喝不下去了。
哭也一樣。
沈壁君忽然跳起來,用一雙已哭紅了的眼楮瞪著風四娘︰“你來干什麼?”
“我正想問你,你來干什麼?”風四娘悠然坐下來︰“你怎麼會到這里來的?”
“我為什麼不能來?”
沈壁君不但很悲傷,火氣好像也很大。
平時她本不會說出這種頂撞別人的話。
風四娘卻笑了笑︰“你當然能來,可是你本來不是已回去了嗎?”
“回到哪里去了?”
“白馬山莊。”
“白馬山莊不是我的家。”沈壁君的眼淚仿佛又將流下。
“昨天晚上我曾到白馬山莊去過,那時候你在不在?”
“在。”
“那麼你為什麼又一個人跑出來?”
“我高興!”沈壁君又在用力咬著嘴唇︰“我高興出來就出來。”
“可惜你看來一點也不高興。”風四娘一點也不肯放松“你究竟是為了什麼才跑出來的
?”
沈壁君不再回答。
桌上有酒,她忽然抓起酒壺,往嘴里倒。
她想醉,醉了就可以忘記一些她本不願想起的事,也可以拒絕回答一些她不願回答的話
。
只可惜壺已快空了,只剩下幾滴酒,就像是淚一樣,一滴滴落下。
酒是苦的,又酸又苦,也像是淚一樣,只不過酒總有滴干的時候。
淚呢?
“砰”的,酒壺落下,粉碎。
她的人卻比酒壺更破碎,因為她不但心已碎了,夢也已碎了。
她這一生的生命,剩下來的已只不過是一個破碎的軀殼。
風四娘看著她。
命運為什麼要對她如此殘酷?
現在她已變成了這麼樣一個人,為什麼還要折磨她?
鳳四娘忽然輕輕嘆息了,一聲,道︰“無論你是為什麼,你都不該再跑出來的。”
沈壁君茫然凝視著地上的碎片,美麗的眼楮里也變得空無一物︰“我不該?”
風四娘道︰“嗯。”
沈壁君突又冷笑,道︰“可是昨天晚上,你還逼著我,一定要我走。”
風四娘嘆道︰“昨天晚上,也許是我錯了。”
沈壁君道︰“你也有錯的時候?”
風四娘點點頭道︰“我錯了,只因為我從來沒有替你想過。”
她想的只有一個人。
她所做的一切事,都是為了想要他快樂,想要他幸福。
為了他,她不惜犧牲一切。
可是別人呢?
別人為什麼一定也要為他犧牲?
別人豈非也一樣有權活下去?
風四娘黯然道︰“你吃的苦已大多了,為他犧牲得也已夠多。”
直到現在她才發現,她根本沒有權力逼著別人為“他”受苦,把他的幸福,建築在別人
的不幸上。
“現在你該為自己活幾天,過一段幸福平靜的日子,你跟我不同,若是再這麼樣流浪下
去,你這一生就真的要毀了。”
這可是她的真心話。
對這個美麗如花,命薄如紙的女人,她的確已有了種出自真心的同情和憐惜。
但她卻忘了,憐憫有時甚至比譏諷更尖銳,更容易傷人的心。
沈壁君本已勉強控住的眼淚,忽然間又已落下面頰。
她用力握緊雙手,過了很久,才慢慢地問︰“你要我怎麼樣?”
風四娘道,“我要你回去。”
沈壁君道︰“回去,回到哪里去?你明明知道我已沒有家。”
風四娘道︰“家是人建的,只要你還有人,就可以重新建立一個家。”
沈壁君道︰“人……我還有人?”
風四娘道︰“你一直都有的。”
沈壁君道︰“連城壁?”
風四娘點點頭,苦笑道︰“我一直看錯他了,他並不是我猜想的那個人,只要你願意回
到他身邊去,他一定會好好地對你,你們還是可以有一個很好的家╱沈壁君在听著,似已听
得出神,就像是個孩子在听人說一個美麗的神話。風四娘道︰“現在我已知道,那個秘密組
織叫‘天宗’,宗主是一個很矮小,還養著條小狗的人,並不是連城壁。”她嘆息著,又道
︰“所以我本不該要你離開他的,不管怎麼樣,他至少沒有欺騙你,你回到他身邊,總比這
麼樣在外面流浪好得多。”
沈壁君還在听著,還是听得很出神。
世上絕沒有任何一個女人喜歡這麼樣在外面流浪的。
她是不是已被打動?
風四娘道︰“只要你願意,我隨時都可以陪你回去,我甚至可以去向他道歉。”
這也是她的真心活。
只要沈壁君真的能得到幸福,無論要他做什麼,她都願意。
沈壁君卻笑了,突然瘋狂般大笑。
風四娘怔住。
她從未想到沈壁君會有這種反應,更沒有想到沈壁君會這麼樣笑。
她實在不知道應該怎麼辦才好。
就在這時,沈壁君的微笑突然又變成痛哭 不再是悄悄流淚,也不再是輕輕哭泣,而
是放聲痛哭。
除了蕭十一郎外,她也從未在別人面前這麼樣哭過?她哭得就像是個受了驚駭的孩子。
這種哭甚至比剛寸的那種哭更不正常,像這麼樣哭下去,一個人說不定真的會哭瘋了。
風四娘忍不住沖過去,用力握住她的肩。
沈壁君還在哭。
風四娘咬了咬牙,終于伸手,一掌摑在她臉上。
沈壁君突然“停頓”。
不但哭聲停頓,呼吸、血脈、思想也全都停頓。
她整個人都已停頓,麻木,僵便,就像是突然變成了個木偶。
風四娘的淚卻已流了下來,黯然道︰“這是為了什麼?是不是因為我說錯了話?”
沈壁君沒有動,一雙空空洞洞的眼楮,仿佛在看著她,又傷佛凝視著遠方。
風四娘道︰“我說錯了什麼,我……”
沈壁君突然道︰“你沒有惜,他的確不是夭宗的宗主,但我卻寧願他是的。”
風四娘又怔住︰“為什麼?”
沈壁君道︰“因為天宗的宗主,至少還是個人╱風四娘道︰“難道他不是人?”
沈壁君的臉又因痛苦而扭曲,道︰“我一直認為他是個人,不管他是好是壞。總是個了
不起的人,誰知道他只不過是個奴,才。”
風四娘道︰“奴才?誰的奴才?”
沈壁君道︰“天孫的奴才?”
風四娘道︰“天孫?”
沈壁君冷笑道︰“逍遙侯是天之子,他的繼承人當然是天孫。”
風四娘道︰“連城壁雖然不是天孫,卻是天孫的奴才。”她更吃驚,更意外,忍不住問
道︰“這些事你怎麼知道的?”
沈壁君道︰“因為……因為我還是他的妻子,昨天晚上,我還睡在他房里。”
這些話就像是鞭子。
她說出來時,就像是用鞭子在抽打著自己。
這種感覺已不僅是痛苦而已,也不僅是悲傷、失望……還有種無法形容的屈辱。
風四娘了解這種感覺。
她沒有再問,沈壁君卻又接著說了下去︰“他以為我睡著了,他以為我已喝光了他給我
的那碗藥。’”你知道那是迷藥?”
“我不知道,可是我連一口都沒有喝。”
“為什麼?”
“我也不知道究竟是為了什麼,我就是不想吃藥,什麼藥都不想吃。”
風四娘心里在嘆息。?他知道那是為了什麼 個已對生命絕望,只想拼命折磨自己
的人,是絕不會吃藥的。
世界上本就有很多事。看來仿佛是巧合,其實仿若仔細去想一想,就會發覺那其中一定
早已種下了“前因。”
你種下的是什麼“因”,就一定會收到什麼樣“果”, 你若明白這道理,以後播種
時就該分外小心。
沈壁君道︰“他想下到我已將那碗藥偷偷地潑了出去。”
風四娘嘆道︰“他一定想不到的,因為你以前從來也沒有騙過他。”
這也是”因”。
沈壁君道︰“他進來的時候,我其實是醒著的。”
風四娘道︰“但你卻裝作睡青了的樣子。”
沈壁君道︰“因為我不想跟他說話。”
這又是“因”。
風四娘道︰“他沒有驚動你?”
沈壁君搖搖頭,道︰“他只是站在床頭看著我,看了很久。我雖然不敢張開眼看他,卻
可以感覺到他的樣子很奇怪。”
風四娘道,“奇怪?”
沈壁君道︰“他看著我的時候,我好像全身都在漸漸發冷。”
風四娘詛,“然後呢?”
沈壁君道︰“我看裝雖然好像已睡著,其實心里卻在想著很多事……”
那時他想的並不是蕭十一郎。
這兩年來,蕭十一郎幾乎已佔據了她全部生命,全部思想。
但那時她在想的卻是連城壁。
因為連城壁就在她床前,因為他和連城壁之間,也並不是完全沒有值得回憶的住事。
他畢竟是她第一個男人。
她想起了他們新婚的那一天,她也曾躺在床上裝睡,他也是這麼樣站在床頭,看著她,
一直都沒有驚動她,還悄悄地替她蓋上了被。
那時她心里的緊張和羞澀,直到現在,她只要一想起來。
還是會心跳。
在他們共同生活的那段日子里,他從來也沒有驚擾過她。
他始終是個溫柔和體貼的大夫。
想到這里,她已幾乎忍不住耍睜開眼,陪他一起渡過這漫漫的長夜。
可是,就在這時候,她忽然听見窗外響起了一陣很輕的彈指聲。
連城墜立刻走過去,推開窗戶,壓低聲音道︰“你來遲了,炔進來。”
窗外的人帶著笑道︰“久別勝新婚,你不怕我進去驚擾了你們。”
听見這個人的聲音,沈壁君忽然全身冰冷。
這是花如玉的聲音。
她听得出。
可是她卻連做夢也想不到,花如玉居然會來找連城壁。
他們怎麼會有來往的?
沈壁君勉強控制著自己,集中精神,听他們在說些什麼。
連城壁道︰“我知道你會來,所以已經想法子讓她睡了。”
花如玉道︰“她不會醒?”
連城壁道︰“絕不會,我給她的藥,至少可以讓她睡六個時辰。”
花如玉已穿自而入,吃吃地笑著,道︰“你花了那麼多心血,才把她找回來,現在卻讓
她睡覺,豈非辜負了春宵?”
連城壁淡淡道︰“我並沒有找她回來,是她自己要回來的。”
花如王笑道︰“難怪別人都說你是個了不起的角色,你不但要她的人回來,還要她的心
。”
連城壁也笑了笑,道︰“我若只想要她的人回來,就不必費那麼多事了。”
听到了這些話,沈壁君不但全身都已冰冷,心也已沉了下去。
她忽然覺得自己就像是一團泥,別人要把她捏成什麼樣子,她就被人捏成什麼樣。
花如玉又道,“這件事你做得很好,所以天孫想當面跟你談談下一件事。”
連城壁道︰“什麼時候?”
花如玉道,“月圓的時候。”
連城壁道︰“什麼地方?”
花如玉道︰“西湖,水月樓。”
連城壁道︰“我一定準時去。”
花如玉道︰“你最好明天一早就動身,跟我一起走,先到掃花草堂去等著。”
連城壁道︰“行。”
花如玉笑道︰“你舍得把她一個人留在這里?”
連城壁遭︰“這次她既然已回來,就絕不會走的了。”
花如王道︰“你有把握?”
連城壁淡淡道︰“因為我知道她根本已沒有別的地方可去。”
花如玉吃吃地笑道︰“你實在有兩下子……”
這就是沈壁君昨夜听見的秘密。
直到現在,她的眼楮里還是充滿了痛苦和悲傷。
風四娘了解她的心情。
無論誰發現自己被人欺騙出賣了時,心里都不會好受的。
何況出賣她,欺騙她的,又是她本已決心要廝守終生的人。
沈壁君流著淚道︰“這次我本來的確已不想再離開他了,我……我實在也已無處可去,
可是,听了那些話之後,就算叫我再多留一天,我也會發瘋。”
風四娘道︰“所以他一走,你也跟著跑出來了。”
沈壁君點點頭。
她不但無處可去,甚至連一個親人、一個朋友都沒有。
她只有悄俏地躲在這種淒涼的小客棧里,悄悄地流淚。下一章回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