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十一郎第四五章 寻寻觅觅
蕭十一郎第四五章 尋尋覓覓
作者:古龙
作者:古龍
萧十一郎第四五章 寻寻觅觅
风四娘冷冷道:“现在你又是连夫人了,所以萧十一郎已经可以死了,他死了之后,你
们就可以回到你们的无垢山庄做一双人人羡慕的无垢侠侣,就算萧十一郎的尸骨已喂了野狗
,也跟你完全没有关系。”她转过身,道:“但我却一定要去救他,所以我的话一说完,就
非走不可。”
她真的在住外走。
沈壁君忽然冲上去,用力拉住了她,“我跟你一起走。’风四娘眼睛里发出了光:“真
的?”
“真的!”
“这次你真的下了决心?”
沈壁君咬着牙点了点头:“不管怎么样,我要再见他一面。”
风四娘道:“你知不知道连城壁他们到哪里去了广沈壁君抬起头,吃惊地看着她:“难
道你不知道?”
风四娘的心又沉了下去。
日色已偏西。
秋日苦短,距离日落时已不远了。
她还是不知道该到哪里去找萧十一郎。
客厅里居然很热闹。
桌上摆满了酒菜,霍英和杜吟都在兴高采烈地喝著酒。
陪他们喝酒的,居然是金凤凰。
她的脸已红了,眼睛里已有了醉意,正在吃吃地笑着道:“来,再添二十杯,我们一个
人干十杯。”
霍英正在为她倒酒,看见风四娘,立刻笑嘻嘻地姑起来。
红着脸道:“是她自己耍找我拼酒的,我想不答应都不行。”
风四娘也忍不住要笑――这小子扰来找去,总算找到个人跟他拼酒了。
她也知道金凤凰为什么会跟他拼酒。
一个人心情不好的时候,总想喝两杯的。
金凤凰的心情当然很不好。 无论准被别人说成老太婆,又被人击败,心情都不会好的,何况她一向是个很骄做的女
人。
风四娘虽然想笑,却又忍不住叹了口气。
一个女人迟暮的悲哀,她比谁都了解得多,她忽然觉得自己实在对金凤凰太残忍了些。
金凤凰正权斜着醉眼,在看首她,道:“你们的悄悄话说完了投有/风四娘点点头。金
凤凰道:“你敢不敢过来跟我拼拼酒?”
风四娘摇摇头。
金凤凰又笑了,吃吃地笑道:“我就知道你不敢的,你武功虽然不错,可是你若敢跟我
拼酒,我非叫你喝得躺在地上不可。”
风四娘道,“你自己现在已经快躺下去了,我劝你还是少喝两杯的好。”
金凤凰瞪起了眼睛,道:“你说我醉了?好,我们一个人干十杯,看看倒下去的是谁?
”
风四娘已不想理她。
你若看见一个人喝醉了,最好的法子就是不理他。
金凤凰道:“好,你不理我也没关系,只可惜你永远也找不到他们了,”她的话里好像
还有话。
风四娘立刻问道:“你能找得到他们?”
金凤凰道,“周至刚是我的老公,我着找不到他,还有准能找得到他?”
风四娘道:“你知道他在哪里?”
金凤凰道:“我当然知道,只可惜我偏偏不告诉你。”她瞪着眼,忽然又笑道:“除非
你过来跟我赔个礼,再陪我喝十杯酒。”
风四娘眼珠子转了转,忽然也笑了,道:“我看你是在吹牛。”
金凤凰瞪眼道:“我吹什么牛?:风四娘道:“你老公要到什么地方去,绝不会告诉你
的,我知道。”
金凤凰道:“你知道个屁。”
风四娘悠然道:“我的老婆若是个像你这么样的老大婆,我出去的时候也绝不会告诉她
的,固为我要出去找花枝招展的大姑娘。”
金凤凰跳了起来,大声道:“谁说他是去找女人了,他明明是要到枫林渡口去,他……
”
她下面在说什么,风四娘已连听都没听。
只听到了“枫林渡口”四个字,风四娘已拉着沈壁君冲出去:“我们走。”
霍英,杜吟也跟着冲出了大厅:“我们到哪里去?”
“当然是枫林渡口。”
大厅里已静下来,只剩下金凤凰一个人痴痴地站在那里发怔。
外面传来马嘶蹄声,蹄声远去。
她一双充满了醉意的眼睛,忽然变得很清醒,嘴角忽然露出一丝恶毒的微笑。
她知道他们就算在枫林渡口找十年,也找不到连城壁和萧十一郎的。
“风四娘,风四娘,你总算也上了我一个当……”
金凤凰忽然大笑,大笑着将桌上的酒全部喝了下去。
酒是苦的。
她的眼泪又落在酒杯里。
因为她实在也不知道她的丈夫到哪里去了,以前他无论到哪里去,都一定会告诉她,可
是现在……
一个女人到了迟暮时,非但已挽不回逝去的青春,也挽不回大大的心了。
“我不是老太婆……我不是……”
她流着泪,把所有的酒杯全部砸得粉碎,忽然伏在桌上。
放声痛哭。
只可惜她的哭声风四娘已听不见。
笔直的大路,在这里分成两系。
“枫林渡口应该往哪条略走?”
“不知道。”
“我知道黄河上有个枫林渡口。”
“江南没有黄河,只有长江。”
“长江上的枫林渡口,我就没听说过了。”
“你没听说过,一定有人听说过的。”
夕阳满天,前面的三岔路口上,有个小小的茶亭。
茶亭里通常也卖酒的,还有些简单的下酒菜,有时甚至还卖炒饭和汤面。
“我们不如就在前面停下来间问路,随便喝点酒,吃点东西。”
“对,吃饱了才有力气办事,”年轻人对自己的肚子总不愿大亏待的,无论做什么事,
都不会忘了吃。
风四娘实在不愿意停下来,现在天已快黑了,她一定要在月亮升起前找到萧十一郎,否
则他就很可能永远也我不到。
可是她不认得路,而且她也很渴。
风中传来酒香,还有卤牛肉和油煎饼的香气。
霍英笑道:“这味道嗅起来好像还不错,一定也不会难吃。”
风四娘瞪了他一眼,恨恨地道:“我不该带你来的,你太好吃。”
她嘴里虽这么样说,心里却并没有这么样想。
她需要帮手。
霍英和杜吟的武功都不错,江湖中后起一代的少年,武功好像普遍都比上一代的人高些
。
奇怪的是,他们居然山很乐意做她的跟班。
沈壁君不了解,她永远也不了解风四娘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更不了解风四娘的作风。
她们本就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所以她们的命运也不同。
沈壁君垂着头,走进了酒亭。
她从来也没有像风四娘那样高视阔步地走过路,也从来没有像风四娘那么样地笑过。
事实上,她已有根久都没有真正地笑过,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已有多久。
她的心一直都很乱,现在更乱。
――现在就算能找到萧十一郎又如何?难道要她又抛下连城壁,不顾一切地跟着萧十一
郎?
假如风四娘没有猜错,这一切阴谋的主使真是连城壁,她更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这一生中,为什么总是有这么多无法解决的烦恼和痛苦?
风四娘正在大声吩咐,“替我们切几斤牛肉,炒一大碗饭,再给外面的四匹马准备些上
好的草料。”
现在他们当然已用不着两个人骑一匹马。
她已在白马山庄的马厩里选了四匹上好的蒙古驶马,还在帐房里顺手提走了一包银子。
在她看来,这本是天经地义的事,一点也没有犯罪的感觉。
可是沈壁君却不懂。
她永远不了解风四娘要跟一个人作对时,怎么还骑他的马,用他的银子。
她若怀恨一个人时,就算饿死,也绝不肯喝这个人一口水的。
风四娘好像总是能将最困难的事,用最简单的方法解决。
她却往往会将很简单的事,变得很复杂。
因为她本来就是这么样一个人,所以才会造成这种命运。
命运岂非本就是自己造成的?
牛肉已端上来,烧得果然不错。
风四娘一口气吃了几块,才开始问这酒亭里卖酒的老人“这附近是不是也有个枫林渡口
?”
“有的,就在枫林镇外面。”
风四娘松了口气,胃口也开了,又夹了最大的一块牛肉“枫林镇要从哪条路走?”
“靠右手的这条。”
“远不远?”
“不大远。”
风四娘拿起碗酒,一饮而尽,笑道:“既然不太远,我们就可以吃饱了再赶路,反正天
黑的时候能赶到就行了。”
卖酒的老人点点头,道:“若是骑马去,明天天黑之前一定能赶到。”
风四娘吃了一惊,连嘴里的酒部几乎要呛出来,一把揪住这老人的衣襟:“你说什么?
”
老人也吃了一惊:“我……我什么也没有说。”
“你说我们要明天晚上才能到达枫林镇。”
“最快也得明天晚上,这段路快马也得走一天一夜。”
“要走一天一夜的路,你还说不大远?”
老人陪着笑道:“一个人至少要活好几十年,只走一天路,又怎么能算多?”
风四娘怔住。
看看这老人满头的自发,满脸的皱纹,一两天的光阴,在他说来,实在没什么了不起。
可是对风四娘说来,只要迟半个时辰,就很可能要抱憾终虽然是同样一件事,可是人们
的看法却未必会相同的。
因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观念,都会从不同的角度去看这件事。
这就是人性。
对于人生,风四娘了解得显然井没有她自己想像中那么多。
她心里还抱着万一的希望,又问:“从这里去有没有近路?”
“没有。”老人徐徐道,“就算有,我也不知道,我这一辈子,从来也没有走过近路,
所以我才能活得比别人长些。”他脸上露出得意的微笑,“我今年已七十九。”
风四娘又怔住。
现在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这世上毕竟有很多困难,就连她也没法子解决的。
霍英和杜吟却还是“不解愁滋味”的少年,两个人还在嘀嘀咕咕,有说有笑。
霍英正带着笑悄悄道:“看来这老头予跟八仙船的张果老圆是天生的一对儿。”
风四娘忽然跳起来,一把揪着他:“你说什么?”
霍英又吃了一惊,呐呐道:“我……我没有说什么。”
“你刚才是不是在说八仙船?”
“好像是的。”
“这条船在哪里?”
霍英笑了,“那不是条船,是个……是个妓院。”
风四娘松开手,坐下去,心也沉了下去。
霍英却还在解释:“那妓院里有八位姑娘,外号叫八仙,最猾稽的一个就是张果老,她
明明已是个老太婆了,却还是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在妓院里混,一喝醉了,就会说些半疯半
癫、别人听不懂的活。”
杜吟也不禁笑道:“奇怪的是,偏偏还有很多人特地跑去看她,她的客人反而比别人多
。”
风四娘板着脸,冷冷道:“你们也是去看她的?也是她的客人?”
杜吟红着脸,道:“是小霍拖我去的。”
霍英道:“我也是为了好奇,想去看看这个老妖怪,只可惜我们去得不巧,虽然见到她
一面,们没有听到她那些妙论。”
风四娘道:“为什么?”
霍英笑道:“因为她的客人大多。”
看来这老妖怪一定也很懂得利用男人的心理。
霍英又道:“我们本来还想多等一天的,可惜那地方今天已被人包下了。”
风四娘随口问道:“被谁包下了?”
霍英道:“被一个姓鱼的客人,听说是个豪客。”
风四娘又跳了起来,眼睛里也发出了光:“这地方在哪里?”
霍英道:“就在春江城。”
杜吟道:“也就是我们遇见周至刚的地方。”
风四娘已拉起沈壁君冲出去:“我们走。”
霍英、杜吟也跟着冲出酒亨,“到哪里去?”
“当然是春江城的八灿船。”
夜。
灯火璀璨,夜已深了。
“八仙船在哪条街上?”
“在桃花巷里。”
桃花巷并不窄,墙却很高,高墙后不时有笙歌管弦声传出来。
风四娘一马当先,冲了进去,很容易就找到了八仙船。
大门上的灯笼还亮着,灯笼上六个大字也在发光:“八仙船。”
“胭脂海。”
两扇黑漆大门却是紧紧关着的,“鲨王”要吃人的时候,当然不准别人间进来。
他是不是已将萧十一郎吃了下去?
风四娘一跃下马,道:“我们闯进去。”
沈壁君迟疑道:“就这样闯进去?若是找错了地方怎么办?”
风四娘道:“找错了就算他们倒霉。”
沈壁君又不懂了:“算他们倒霉?”
风四娘道:“我若找不到人,就拆了他们的房子。”
沈壁君道:“可是他们并没有错,他们并没有要你们到这里来。”
风四娘根本不理她,已冲过去,用力踢门。
门很结实,她踢不开,霍英和杜吟就帮着踢。
沈壁君只有苦笑。
这种事你就算杀了她,她也做不出的,可是风四娘踢开门后,她也会跟着进去。
她做事也有她的原则,只不过这种原则是对?是错?就连她自己也分不清。
门已撞开。
风四娘拉着沈壁君闯进去,一路上居然都没有人出来问。
也没有人阻拦。
人呢?难道部醉了?
灯火辉煌的大厅里,忽然传出了一阵很有风情的歌声。
一个满头珠翠、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人,手里拿着个酒杯,嘴里哼着小调,摇摇晃晃地
走出来,果然似已醉了。
她穿着曳她的长裙,虽然醉,风姿却还是很美――在灯光下远远地看来仿佛很美。
可是一走得近了些,风四娘立刻就发现她已是个老太婆,脸上虽然抹着很厚的脂粉,却
还是掩不住满脸的皱纹。
“张果老。”霍英第一个冲过去:“你们的客人呢?”
张果老抬起头,上上下丁地看了他儿眼,格格地笑了起来:“我认得你,你昨天来过。
”她忽然又叹了口气:“可惜你今天却来迟了。”
“难道人都已走了?”
“还没有走。”张果老摇着头,又格格地笑了起来:“他们不会走的,你就算用棍子赶
他们,他们也不会走的。”
“为什么?”
“你为什么不自己进去看看?”
风四娘已冲了进去,立刻就明白了她的意思。
人果然还没有走,而且永远也不会走了。
客厅里灯火辉煌,桌子上摆满了山珍海昧,成坛的美酒。
每个人部守着鲜艳华丽的衣服,显得很威风,很神气。
只可惜他们都已是死人。
“鲨王”鱼吃人、金菩萨、“金弓银丸刺虎刀,追云捉月水上飘”厉青锋、人上人、轩
辕三成、轩辕三缺。
他们在活着的时候,都是显赫一时的英雄好汉,富甲一方的武林大豪。
只可惜他们现在都已是死人,每个人头上都被砍了一刀。
一刀就已致命。
是谁有这么锋利的刀?
是谁有这么快的出手?
萧十一郎
除了萧十一郎外还有什么人?
风四娘全身都已冰冷,沈壁君的心更冷。
死的并不止他们六个人,除了外面的张果老外,这里已连一个活人都没有,连女人也都
已同样死在刀下。
致命的一刀。
萧十一郎,萧十一郎,你的心为什么如此狠?
死人已不再流血。
沈壁君已忍不注要流泪,她不仅为这些死人悲哀,也在为自己悲哀。
她全心全意爱着的人,竟是个冷血的刽子子。
风四娘却轻轻吐出口气。
这景像虽然悲惨可怕,但是萧十一郎总算并没有死在这里。
只要他还活着,别的事都可以等到以后再说。
沈壁君忽然转过头,用一双带泪的眼睛瞪着他:“你还说我错恨了他?”
风四娘叹了口气,道:“不管怎么样,他绝不是你想像中那样无情的人。”
沈壁君咬着嘴唇,冷冷道:“他的确不是,他根本不能算是人,”风四娘道:“难道你
已认定了这些人是死在他手里的?”
沈壁君道:“难道不是?”
风四娘道:“绝不是,他从来也没有杀死过一个无辜的人,”沈壁君道:“那么这些人
是谁杀的?”
风四娘道:“我可以问得出来,我一定要问出来,幸好这里还有一个活着的人。”
院子里凄凉而寒冷,连灯光都似已变得阴森森的,宛如鬼张果老虽然还活着,可是在灯
下看来,脸色也像是死人一样。
她已坐下来,坐在厅前的石阶上,不停地笑,不停地唱。
她唱的本是很有风情的小调,在此时此刻听来,却显得说不出的悲惨凄凉。
风四娘走过去,也坐下来,坐在她身旁,轻轻地问:“你刚才一直都在这里?”
张果老点点头。
风四娘道,“刚才这里发生的事,你都亲眼看见了/张果老道:“我虽然已老了,却还
看得见,也还听得见,我还没有死。””她又忽然大笑,“那小子却以为我已经吓死了,我
装死一定装得很像,”“那小子”显然就是凶手。
她装死骗过了他,所以她还能活着。
一个在妓院里混了儿十年的女人,就算不是老妖精,也已是条老狐狸。
一条真正的老狐狸,无论在什么情况下,都有法子活下去的。
风四娘松了口气,又间道:“那小子杀人的时候,你也看见了?”
张果老道:“嗯。”
风四娘道:“这些人全都是他杀的?”
张果老又点点头,脸上忽然露出种说不出的恐惧之色,喃喃道:“他杀人杀得真快……
他有把好快好快的刀。”
风四娘道:“你知道他是谁?”
张果老道:“我当然知道,他是个死人。”
风四娘怔了怔,道:“死人怎么会杀人?”
张果老道,“现在他虽然还没死,可是他是个死人。”
看来霍英的确没有说错,她说的活的确有点疯疯癫癫,教人听不懂。
风四娘只有忍耐着,问下去:“他明明还活着,为什么是个?下一章回目录
蕭十一郎第四五章 尋尋覓覓
風四娘冷冷道︰“現在你又是連夫人了,所以蕭十一郎已經可以死了,他死了之後,你
們就可以回到你們的無垢山莊做一雙人人羨慕的無垢俠侶,就算蕭十一郎的尸骨已喂了野狗
,也跟你完全沒有關系。”她轉過身,道︰“但我卻一定要去救他,所以我的話一說完,就
非走不可。”
她真的在住外走。
沈壁君忽然沖上去,用力拉住了她,“我跟你一起走。’風四娘眼楮里發出了光︰“真
的?”
“真的!”
“這次你真的下了決心?”
沈壁君咬著牙點了點頭︰“不管怎麼樣,我要再見他一面。”
風四娘道︰“你知不知道連城壁他們到哪里去了廣沈壁君抬起頭,吃驚地看著她︰“難
道你不知道?”
風四娘的心又沉了下去。
日色已偏西。
秋日苦短,距離日落時已不遠了。
她還是不知道該到哪里去找蕭十一郎。
客廳里居然很熱鬧。
桌上擺滿了酒菜,霍英和杜吟都在興高采烈地喝著酒。
陪他們喝酒的,居然是金鳳凰。
她的臉已紅了,眼楮里已有了醉意,正在吃吃地笑著道︰“來,再添二十杯,我們一個
人干十杯。”
霍英正在為她倒酒,看見風四娘,立刻笑嘻嘻地姑起來。
紅著臉道︰“是她自己耍找我拼酒的,我想不答應都不行。”
風四娘也忍不住要笑 這小子擾來找去,總算找到個人跟他拼酒了。
她也知道金鳳凰為什麼會跟他拼酒。
一個人心情不好的時候,總想喝兩杯的。
金鳳凰的心情當然很不好。 無論準被別人說成老太婆,又被人擊敗,心情都不會好的,何況她一向是個很驕做的女
人。
風四娘雖然想笑,卻又忍不住嘆了口氣。
一個女人遲暮的悲哀,她比誰都了解得多,她忽然覺得自己實在對金鳳凰太殘忍了些。
金鳳凰正權斜著醉眼,在看首她,道︰“你們的悄悄話說完了投有╱風四娘點點頭。金
鳳凰道︰“你敢不敢過來跟我拼拼酒?”
風四娘搖搖頭。
金鳳凰又笑了,吃吃地笑道︰“我就知道你不敢的,你武功雖然不錯,可是你若敢跟我
拼酒,我非叫你喝得躺在地上不可。”
風四娘道,“你自己現在已經快躺下去了,我勸你還是少喝兩杯的好。”
金鳳凰瞪起了眼楮,道︰“你說我醉了?好,我們一個人干十杯,看看倒下去的是誰?
”
風四娘已不想理她。
你若看見一個人喝醉了,最好的法子就是不理他。
金鳳凰道︰“好,你不理我也沒關系,只可惜你永遠也找不到他們了,”她的話里好像
還有話。
風四娘立刻問道︰“你能找得到他們?”
金鳳凰道,“周至剛是我的老公,我著找不到他,還有準能找得到他?”
風四娘道︰“你知道他在哪里?”
金鳳凰道︰“我當然知道,只可惜我偏偏不告訴你。”她瞪著眼,忽然又笑道︰“除非
你過來跟我賠個禮,再陪我喝十杯酒。”
風四娘眼珠子轉了轉,忽然也笑了,道︰“我看你是在吹牛。”
金鳳凰瞪眼道︰“我吹什麼牛?︰風四娘道︰“你老公要到什麼地方去,絕不會告訴你
的,我知道。”
金鳳凰道︰“你知道個屁。”
風四娘悠然道︰“我的老婆若是個像你這麼樣的老大婆,我出去的時候也絕不會告訴她
的,固為我要出去找花枝招展的大姑娘。”
金鳳凰跳了起來,大聲道︰“誰說他是去找女人了,他明明是要到楓林渡口去,他……
”
她下面在說什麼,風四娘已連听都沒听。
只听到了“楓林渡口”四個字,風四娘已拉著沈壁君沖出去︰“我們走。”
霍英,杜吟也跟著沖出了大廳︰“我們到哪里去?”
“當然是楓林渡口。”
大廳里已靜下來,只剩下金鳳凰一個人痴痴地站在那里發怔。
外面傳來馬嘶蹄聲,蹄聲遠去。
她一雙充滿了醉意的眼楮,忽然變得很清醒,嘴角忽然露出一絲惡毒的微笑。
她知道他們就算在楓林渡口找十年,也找不到連城壁和蕭十一郎的。
“風四娘,風四娘,你總算也上了我一個當……”
金鳳凰忽然大笑,大笑著將桌上的酒全部喝了下去。
酒是苦的。
她的眼淚又落在酒杯里。
因為她實在也不知道她的丈夫到哪里去了,以前他無論到哪里去,都一定會告訴她,可
是現在……
一個女人到了遲暮時,非但已挽不回逝去的青春,也挽不回大大的心了。
“我不是老太婆……我不是……”
她流著淚,把所有的酒杯全部砸得粉碎,忽然伏在桌上。
放聲痛哭。
只可惜她的哭聲風四娘已听不見。
筆直的大路,在這里分成兩系。
“楓林渡口應該往哪條略走?”
“不知道。”
“我知道黃河上有個楓林渡口。”
“江南沒有黃河,只有長江。”
“長江上的楓林渡口,我就沒听說過了。”
“你沒听說過,一定有人听說過的。”
夕陽滿天,前面的三岔路口上,有個小小的茶亭。
茶亭里通常也賣酒的,還有些簡單的下酒菜,有時甚至還賣炒飯和湯面。
“我們不如就在前面停下來間問路,隨便喝點酒,吃點東西。”
“對,吃飽了才有力氣辦事,”年輕人對自己的肚子總不願大虧待的,無論做什麼事,
都不會忘了吃。
風四娘實在不願意停下來,現在天已快黑了,她一定要在月亮升起前找到蕭十一郎,否
則他就很可能永遠也我不到。
可是她不認得路,而且她也很渴。
風中傳來酒香,還有鹵牛肉和油煎餅的香氣。
霍英笑道︰“這味道嗅起來好像還不錯,一定也不會難吃。”
風四娘瞪了他一眼,恨恨地道︰“我不該帶你來的,你太好吃。”
她嘴里雖這麼樣說,心里卻並沒有這麼樣想。
她需要幫手。
霍英和杜吟的武功都不錯,江湖中後起一代的少年,武功好像普遍都比上一代的人高些
。
奇怪的是,他們居然山很樂意做她的跟班。
沈壁君不了解,她永遠也不了解風四娘究竟是個什麼樣的人,更不了解風四娘的作風。
她們本就是完全不同的兩個人,所以她們的命運也不同。
沈壁君垂著頭,走進了酒亭。
她從來也沒有像風四娘那樣高視闊步地走過路,也從來沒有像風四娘那麼樣地笑過。
事實上,她已有根久都沒有真正地笑過,連她自己都不知道已有多久。
她的心一直都很亂,現在更亂。
現在就算能找到蕭十一郎又如何?難道要她又拋下連城壁,不顧一切地跟著蕭十一
郎?
假如風四娘沒有猜錯,這一切陰謀的主使真是連城壁,她更不知道該怎麼辦。
她這一生中,為什麼總是有這麼多無法解決的煩惱和痛苦?
風四娘正在大聲吩咐,“替我們切幾斤牛肉,炒一大碗飯,再給外面的四匹馬準備些上
好的草料。”
現在他們當然已用不著兩個人騎一匹馬。
她已在白馬山莊的馬廄里選了四匹上好的蒙古駛馬,還在帳房里順手提走了一包銀子。
在她看來,這本是天經地義的事,一點也沒有犯罪的感覺。
可是沈壁君卻不懂。
她永遠不了解風四娘要跟一個人作對時,怎麼還騎他的馬,用他的銀子。
她若懷恨一個人時,就算餓死,也絕不肯喝這個人一口水的。
風四娘好像總是能將最困難的事,用最簡單的方法解決。
她卻往往會將很簡單的事,變得很復雜。
因為她本來就是這麼樣一個人,所以才會造成這種命運。
命運豈非本就是自己造成的?
牛肉已端上來,燒得果然不錯。
風四娘一口氣吃了幾塊,才開始問這酒亭里賣酒的老人“這附近是不是也有個楓林渡口
?”
“有的,就在楓林鎮外面。”
風四娘松了口氣,胃口也開了,又夾了最大的一塊牛肉“楓林鎮要從哪條路走?”
“靠右手的這條。”
“遠不遠?”
“不大遠。”
風四娘拿起碗酒,一飲而盡,笑道︰“既然不太遠,我們就可以吃飽了再趕路,反正天
黑的時候能趕到就行了。”
賣酒的老人點點頭,道︰“若是騎馬去,明天天黑之前一定能趕到。”
風四娘吃了一驚,連嘴里的酒部幾乎要嗆出來,一把揪住這老人的衣襟︰“你說什麼?
”
老人也吃了一驚︰“我……我什麼也沒有說。”
“你說我們要明天晚上才能到達楓林鎮。”
“最快也得明天晚上,這段路快馬也得走一天一夜。”
“要走一天一夜的路,你還說不大遠?”
老人陪著笑道︰“一個人至少要活好幾十年,只走一天路,又怎麼能算多?”
風四娘怔住。
看看這老人滿頭的自發,滿臉的皺紋,一兩天的光陰,在他說來,實在沒什麼了不起。
可是對風四娘說來,只要遲半個時辰,就很可能要抱憾終雖然是同樣一件事,可是人們
的看法卻未必會相同的。
因為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觀念,都會從不同的角度去看這件事。
這就是人性。
對于人生,風四娘了解得顯然井沒有她自己想像中那麼多。
她心里還抱著萬一的希望,又問︰“從這里去有沒有近路?”
“沒有。”老人徐徐道,“就算有,我也不知道,我這一輩子,從來也沒有走過近路,
所以我才能活得比別人長些。”他臉上露出得意的微笑,“我今年已七十九。”
風四娘又怔住。
現在她也不知道該怎麼辦了,這世上畢竟有很多困難,就連她也沒法子解決的。
霍英和杜吟卻還是“不解愁滋味”的少年,兩個人還在嘀嘀咕咕,有說有笑。
霍英正帶著笑悄悄道︰“看來這老頭予跟八仙船的張果老圓是天生的一對兒。”
風四娘忽然跳起來,一把揪著他︰“你說什麼?”
霍英又吃了一驚,吶吶道︰“我……我沒有說什麼。”
“你剛才是不是在說八仙船?”
“好像是的。”
“這條船在哪里?”
霍英笑了,“那不是條船,是個……是個妓院。”
風四娘松開手,坐下去,心也沉了下去。
霍英卻還在解釋︰“那妓院里有八位姑娘,外號叫八仙,最猾稽的一個就是張果老,她
明明已是個老太婆了,卻還是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在妓院里混,一喝醉了,就會說些半瘋半
癲、別人听不懂的活。”
杜吟也不禁笑道︰“奇怪的是,偏偏還有很多人特地跑去看她,她的客人反而比別人多
。”
風四娘板著臉,冷冷道︰“你們也是去看她的?也是她的客人?”
杜吟紅著臉,道︰“是小霍拖我去的。”
霍英道︰“我也是為了好奇,想去看看這個老妖怪,只可惜我們去得不巧,雖然見到她
一面,們沒有听到她那些妙論。”
風四娘道︰“為什麼?”
霍英笑道︰“因為她的客人大多。”
看來這老妖怪一定也很懂得利用男人的心理。
霍英又道︰“我們本來還想多等一天的,可惜那地方今天已被人包下了。”
風四娘隨口問道︰“被誰包下了?”
霍英道︰“被一個姓魚的客人,听說是個豪客。”
風四娘又跳了起來,眼楮里也發出了光︰“這地方在哪里?”
霍英道︰“就在春江城。”
杜吟道︰“也就是我們遇見周至剛的地方。”
風四娘已拉起沈壁君沖出去︰“我們走。”
霍英、杜吟也跟著沖出酒亨,“到哪里去?”
“當然是春江城的八燦船。”
夜。
燈火璀璨,夜已深了。
“八仙船在哪條街上?”
“在桃花巷里。”
桃花巷並不窄,牆卻很高,高牆後不時有笙歌管弦聲傳出來。
風四娘一馬當先,沖了進去,很容易就找到了八仙船。
大門上的燈籠還亮著,燈籠上六個大字也在發光︰“八仙船。”
“胭脂海。”
兩扇黑漆大門卻是緊緊關著的,“鯊王”要吃人的時候,當然不準別人間進來。
他是不是已將蕭十一郎吃了下去?
風四娘一躍下馬,道︰“我們闖進去。”
沈壁君遲疑道︰“就這樣闖進去?若是找錯了地方怎麼辦?”
風四娘道︰“找錯了就算他們倒霉。”
沈壁君又不懂了︰“算他們倒霉?”
風四娘道︰“我若找不到人,就拆了他們的房子。”
沈壁君道︰“可是他們並沒有錯,他們並沒有要你們到這里來。”
風四娘根本不理她,已沖過去,用力踢門。
門很結實,她踢不開,霍英和杜吟就幫著踢。
沈壁君只有苦笑。
這種事你就算殺了她,她也做不出的,可是風四娘踢開門後,她也會跟著進去。
她做事也有她的原則,只不過這種原則是對?是錯?就連她自己也分不清。
門已撞開。
風四娘拉著沈壁君闖進去,一路上居然都沒有人出來問。
也沒有人阻攔。
人呢?難道部醉了?
燈火輝煌的大廳里,忽然傳出了一陣很有風情的歌聲。
一個滿頭珠翠、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人,手里拿著個酒杯,嘴里哼著小調,搖搖晃晃地
走出來,果然似已醉了。
她穿著曳她的長裙,雖然醉,風姿卻還是很美 在燈光下遠遠地看來仿佛很美。
可是一走得近了些,風四娘立刻就發現她已是個老太婆,臉上雖然抹著很厚的脂粉,卻
還是掩不住滿臉的皺紋。
“張果老。”霍英第一個沖過去︰“你們的客人呢?”
張果老抬起頭,上上下丁地看了他兒眼,格格地笑了起來︰“我認得你,你昨天來過。
”她忽然又嘆了口氣︰“可惜你今天卻來遲了。”
“難道人都已走了?”
“還沒有走。”張果老搖著頭,又格格地笑了起來︰“他們不會走的,你就算用棍子趕
他們,他們也不會走的。”
“為什麼?”
“你為什麼不自己進去看看?”
風四娘已沖了進去,立刻就明白了她的意思。
人果然還沒有走,而且永遠也不會走了。
客廳里燈火輝煌,桌子上擺滿了山珍海昧,成壇的美酒。
每個人部守著鮮艷華麗的衣服,顯得很威風,很神氣。
只可惜他們都已是死人。
“鯊王”魚吃人、金菩薩、“金弓銀丸刺虎刀,追雲捉月水上飄”厲青鋒、人上人、軒
轅三成、軒轅三缺。
他們在活著的時候,都是顯赫一時的英雄好漢,富甲一方的武林大豪。
只可惜他們現在都已是死人,每個人頭上都被砍了一刀。
一刀就已致命。
是誰有這麼鋒利的刀?
是誰有這麼快的出手?
蕭十一郎
除了蕭十一郎外還有什麼人?
風四娘全身都已冰冷,沈壁君的心更冷。
死的並不止他們六個人,除了外面的張果老外,這里已連一個活人都沒有,連女人也都
已同樣死在刀下。
致命的一刀。
蕭十一郎,蕭十一郎,你的心為什麼如此狠?
死人已不再流血。
沈壁君已忍不注要流淚,她不僅為這些死人悲哀,也在為自己悲哀。
她全心全意愛著的人,竟是個冷血的劊子子。
風四娘卻輕輕吐出口氣。
這景像雖然悲慘可怕,但是蕭十一郎總算並沒有死在這里。
只要他還活著,別的事都可以等到以後再說。
沈壁君忽然轉過頭,用一雙帶淚的眼楮瞪著他︰“你還說我錯恨了他?”
風四娘嘆了口氣,道︰“不管怎麼樣,他絕不是你想像中那樣無情的人。”
沈壁君咬著嘴唇,冷冷道︰“他的確不是,他根本不能算是人,”風四娘道︰“難道你
已認定了這些人是死在他手里的?”
沈壁君道︰“難道不是?”
風四娘道︰“絕不是,他從來也沒有殺死過一個無辜的人,”沈壁君道︰“那麼這些人
是誰殺的?”
風四娘道︰“我可以問得出來,我一定要問出來,幸好這里還有一個活著的人。”
院子里淒涼而寒冷,連燈光都似已變得陰森森的,宛如鬼張果老雖然還活著,可是在燈
下看來,臉色也像是死人一樣。
她已坐下來,坐在廳前的石階上,不停地笑,不停地唱。
她唱的本是很有風情的小調,在此時此刻听來,卻顯得說不出的悲慘淒涼。
風四娘走過去,也坐下來,坐在她身旁,輕輕地問︰“你剛才一直都在這里?”
張果老點點頭。
風四娘道,“剛才這里發生的事,你都親眼看見了╱張果老道︰“我雖然已老了,卻還
看得見,也還听得見,我還沒有死。””她又忽然大笑,“那小子卻以為我已經嚇死了,我
裝死一定裝得很像,”“那小子”顯然就是凶手。
她裝死騙過了他,所以她還能活著。
一個在妓院里混了兒十年的女人,就算不是老妖精,也已是條老狐狸。
一條真正的老狐狸,無論在什麼情況下,都有法子活下去的。
風四娘松了口氣,又間道︰“那小子殺人的時候,你也看見了?”
張果老道︰“嗯。”
風四娘道︰“這些人全都是他殺的?”
張果老又點點頭,臉上忽然露出種說不出的恐懼之色,喃喃道︰“他殺人殺得真快……
他有把好快好快的刀。”
風四娘道︰“你知道他是誰?”
張果老道︰“我當然知道,他是個死人。”
風四娘怔了怔,道︰“死人怎麼會殺人?”
張果老道,“現在他雖然還沒死,可是他是個死人。”
看來霍英的確沒有說錯,她說的活的確有點瘋瘋癲癲,教人听不懂。
風四娘只有忍耐著,問下去︰“他明明還活著,為什麼是個?下一章回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