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十一郎第四四章 金 凤 凰
蕭十一郎第四四章 金 鳳 凰
作者:古龙
作者:古龍
萧十一郎第四四章 金 凤 凰
“现在我们要到哪里去?”
“当然是周至刚的白马山庄。白马山庄当然有一匹白马。一匹从头到尾都找不出一根杂
毛来的白马,就像是白玉雕成的。白马通常都像征尊贵,这匹马不但高贵美丽,而且极矫健
神骏,据说还是大宛的名种。白马山庄中当然还有位白马公子。白马公子也是个很英俊的人
,武功是内家正宗的,文采也很风流。所以只要一提起白马周家来,江南武林中绝没有一个
人不知道的。只不过,究竟是这匹马使人出名的?还是这个人使马出名的?现在渐渐已没有
人能分得清了。也许连周至刚自己都未必能分得清。可是无论怎么样说,马的确是名马,人
也的确是名人,这一点总是绝无疑问的。所以无论谁要找白马山庄,都一定不会找不到。正
午。山林在阳光下看来是金黄色的,一片片枯叶也变得灿烂而辉煌。可是它的本质并没有变
,枯叶就是枯叶,叶子枯了时,就一定会凋落。无论什么事都改变不了它的命运,就连阳光
也不能。――世上岂非有很多事都是这样子的?风四娘心里在叹息。阳光正照在她脸上,使
得她的脸看来也充满了青春的光辉。可是她自己知道,逝去的青春,是永远也无法挽回的了
。她并不想留下青春,她想留下的,只不过是一点点怀念而已。那也并不完全是对青春的怀
念,对别人的怀念,更重要的是,让别人也同样怀念她。等到她也如枯叶般凋落的时候,还
能怀念她的又有几人?风四娘不愿再想下去,回过头,霍英和杜吟正在痴痴地看着她。至少
这两个年轻人是永远也不会忘了她的。只要还有人怀念,就已足够。风四娘笑了:“你们两
个都是好孩子,我若年轻些,说不定会嫁给你们其中一个的,现在……”
“现在我们只不过是你的跟班。”
霍英也在笑,笑得却有点酸酸的。
风四娘笑道:“是我的跟班,也是我的兄弟。”
杜吟忽然道:“幸好你不准备嫁给我们。”
风四娘忍不住问道:“为什么?”
杜吟道:“现在我们是朋友,可是你若真的要在我们之间选一个,我们说不定就会打起
来了。”
他的脸又红了起来。
他说的是实话。
风四娘嫣然道,“我若要选,一定不会选你,你太老实。”
霍英又高兴了起来,笑道:“我早就告诉过他,太老实的男人,女人反而不喜欢。”
杜吟红着脸,嗫懦着道:“其实我有时候也不太老实。”
风四娘大笑道:“你想要我怎么样替你出气?”
霍英道:“随便你。”
风四娘道:“我们就这样闯进去,把他抓出来好不好?” 霍英道:“好,好极了。”
山坡并不太陡斜。
风四娘吆喝了一声,反手打马,冲出树林。
白马山庄黑漆的大门开着的,他们居然真的就这么样直闯了进去。
门房里的家丁全都大吃了一惊,纷纷冲出来,大喝道:“你们是什么人?来干什么?”
风四娘笑道:“我们是来找周至刚的,我是他的姑奶奶。”
她打马穿过院子,直闯上大厅。
不但人吃惊,马也吃惊,马嘶声中,已撞翻了两三张桌子,四五张茶几,七八张椅子。
十来个人冲出来,有的想勒马缰,有的想抓人,人还没有碰到,已挨了几马鞭。
风四娘大声道:“快去叫周至刚出来,否则我们就一路打进去。”
霍英高兴得满脸通红,大笑道:“对,我们就一路打进去。”
一个老家丁急得跳到桌子上,大叫道:“你们这是干什么?莫非是强盗?”
话还没有说完,风四娘也已跳上桌子,一把揪住他衣襟,道:“我早就说过,我是周至
刚的姑奶奶,他的人呢?”
“他……他不在,真的不在。”
“为什么不在?”
当然是因为出去了,所以才不在,风四娘也觉得自己问得好笑,所以又问道:“他几时
出去的?”
“刚才。”
“一个人出去的?”
“不是一个人,还有一位连公子。”
“连公子?连城壁?”
“好像是的。”
“他们到哪里去了?”
“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风四娘的心不住往下沉;“连公子是不是跟他的夫人一起来的。”
“是。”
“连夫人呢2”“在后面院子里,跟我们庄主夫人在吃饭。”
风四娘心里冷笑,道:“原来他故意安排周至刚出现,只不过是为了要把他老婆留在这
里,他好出去杀人。”
老家丁听不懂她在说什么,霍英也不懂:“谁要去杀人?去杀谁?”
风四娘咬了咬牙,忽然问道:“你们两个人的功夫怎么样?”
霍英笑道:“虽然不太怎么样,可是对付这些饭桶,倒还足足有余。”
风四娘道,“好,你们就待在这里,叫他们摆酒,开饭,若有人敢不听话,你们就打,
就算把屋子拆了也没关系。”
霍英笑道:“别的我不会,揍人拆房子,我却是专家。”
风四娘道:“若是酒不够陈,菜不够好,你们也照打不误。”
霍英道:“我们要不要等你回来再吃。”
风四娘道:“用不着,我要到后面去找人。”
霍英道:“找谁?”
风四娘道:“找一个不知好歹的糊涂鬼。”
后面的院子里,清香满院,菊花盛开,梧桐的叶子翠绿。
一个翠衣碧衫、长裙曳地的美妇人,正从后面超出来,碰上了风四娘。
她虽然已近中午,看起来却还很年轻,一双凤眼棱棱有威,无论谁都看得出她一定是个
很不好惹的女人。
风四娘偏偏就喜欢惹不好惹的入,眼珠子转了转,忽然道:‘听说这里的庄主夫人娘家
姓金。”“不错。”“听说她就是以前江湖中很有名的金凤凰。”“不错。”“你叫她出来
,我想见见她。”“她已经出来了。”风四娘故意瞪大了眼睛,看着她,道:“你就是金凤
凰?”
金凤凰寒着脸,冷冷道:“我就是。”
风四娘忽然笑了,眨着眼笑道:“失敬失敬,抱歉抱歉,我本来还以为你是周至刚的妈
。”
金凤凰脸上的血色一下子就褪得干干净净,一张脸己变得铁青,忽然冷笑道:“听说以
前江湖中有个叫风四娘的母老虎,总是喜欢缠住我老公,只可惜我老公一看见她就要吐。”
风四娘道:“你老公是周至刚?”
金凤凰冷冷道:“不错。”
风四娘道:“那就不对了,我只迷得他一见到我就要流口水,有时甚至会开心得满地乱
爬,却从来也没有吐过一次。”
金凤凰道:“难道你就是风四娘?”
风四娘道:“不错。”
金凤凰冷笑道:“失敬失敬,抱歉抱歉,我本来还以为你是条见人就咬的疯狗。”
风四娘却又笑了,悠然道:“我倒真想咬你一口,只可惜我从来不咬老太婆。”
金凤凰的脸色好像已发绿。
她年纪本来就比周至刚大两岁。
年纪比丈夫大的女人,最听不得的,就是老太婆这三个字。
她甚至情愿别人骂她疯狗,也不愿听到别人说她老。
风四娘就知道她怕听,所以才说。
自从发现连城壁很可能就是逍遥侯之后的“那个人”之后,她就已准备找连城壁的麻颓
了。
连城壁既然是跟周至刚一起走的,周至刚当然也不是好她找不到他们,只好找上了金凤
凰。
风四娘找麻烦的本事,本来就是没有人能比得上的。
现在金凤凰居然还没有被她气死,她好像觉得还不太满意,微笑着道:“其实我也知道
你并不太老,最多也只不过比周至刚大二三十岁而已,脸上的粉若涂得厚一点,看起来也只
不过像五十左右。”
金凤凰忽然尖叫着扑了过来。
有很多女人都很会叫的,而且很喜欢叫。
她们高兴的时候要叫,生气的时候也要叫,亲热的时候要叫,打架的时候也要叫。
金凤凰无疑就是这种女人。
她叫的声音很奇怪,很尖锐,有点像是一刀割断了鸡脖子,又有点像是―脚踩住了猫尾
巴。
可是她的出手既不像鸡,也示像猫。
她的出手快而准,就像是毒蛇。
在风四娘还没有出道的时候,金凤凰就已经是江湖中有名难惹的女人。
她的武功实在比风四娘想像中还要高。
风四娘接了她五六招之后,巳发觉了这一点。
只不过风四娘的武功,也比她想像中要高得多,十七八招过后,忽然闪电般握住了她的
手腕。
金凤凰的手跟身子立刻麻了,连叫都叫不出。
风四娘已经把她的手反拧到背后,才喘了口气道:“我要问你几句话,你最好老老实实
地告诉我。”
金凤凰咬着牙,恨恨道:“你杀了我吧。”
风四娘道,“你明知我不会杀你的,我最多出只不过把你鼻子割下来而已。”她笑了笑
,又道:“世上唯一比老太婆更可怕的女人,就是没有鼻子的老太婆。”
金凤凰咬着牙,眼泪已快掉下来。
她知道风四娘是说得出,就做得出,她了解风四娘这种女人,因为她自己也差不多。
风四娘道:“我问你的话,你究竟肯不肯说?”
金凤凰道:“你…你究竟要问什么。”
风四娘道:“你老公陪连城壁到哪里去了?”
金凤凰道:“不知道。”
风四娘冷笑道:“我若割下你鼻子来,你是不是就知道了?”
金凤凰又叫了起来:“我真的不知道,你杀了我,我也不知道。”
女人真的叫起来的时候,说的大多数都不会是谎话。
风四娘叹了口气,又问道:“沈壁君呢?你把她藏到哪里去了?”
金凤凰道:“我没有藏起她,是她自己不愿意见你。”
风四娘还没有到后面来的时候,她们已知道来的是风四娘。
敢骑着马闯上人家大厅的女人,这世上还没有几个。
风四娘道:“她不想见我,可是我想见她,你最好…”
她没有再说下去,因为她巳看见了沈壁君。
沈壁君巴走出了门,站在屋檐下,脸色很苍白,带着怒意,一双美丽的眼睛却已发红。
是不是哭红了的?
是为什么而哭?
风四娘叹了口气,道:“我千辛万苦地来找你,你为什么不愿见我?”
沈壁君冷冷道:“谁叫你来的?你根本就不该来。”
风四娘又不禁冷笑道:“你若以为是他叫我来的,你就错了。”
他?他是谁?
沈壁君当然知道,--想到这个人,她心里就像被针在刺着,被刀割着,被一双看不见
的手撕得粉粹,碑成了千千万万片。
她已连站都站不住,整个人都已倒在栏杆上,却寒着脸道:“不管你是为什么来的,你
现在最好赶快走。”
风四娘道:“为什么?”
沈壁君道:“因为我已跟你们没有关系,我……我已不是你认得的那个沈壁君……”
她的话说得虽凶,可是服泪却已流下,流在她苍白憔悴的脸上,就像是落在一朵已将凋
零的花朵上的露珠。
看着她的悲伤和痛苦,风四娘就算想生气,也没法子生气了。
她的心里又何尝不是像被针在刺着,像被刀在割着?
她当然了解沈壁君的意思。
以前她认得的那个沈壁君,是一个为了爱情面不惜抛弃一切的女人,现在的沈壁君,却
已是连城壁的妻子。
“不管怎么样,我还是有几句话要对你说。”她忽然冲过去,紧紫地握住了沈壁君的臂
:“你一定要听我说,我说完了就走。”
沈壁君用力咬着嘴唇,终于点了点头:“好,我听,可是你说完了一定要走。”
风四娘道:“只要你听我说完了。就算你不让我走,我也非走不可。”
――该走的,迟早总是要走的。
这正是萧十一郎以前常说的一句话。
想起了这句话,想起了那个人,想起了他们的相聚和离别……
沈壁君的眼泪已湿透了衣袖。
萧十一郎,现在你究竟在哪里?究竟在做什么?
你为什么不来听听,这两个必将为你痛苦终生的女人在说些什么?
你知不知道她们的悲伤和痛苦?
他当然不能来,因为他现在又渐渐走进了一个更恶毒、更可怕的陷阱中。
也许他自己并不是不知道,可是他不愿回头,也不能回头。
梧桐的浓荫,掩住了日色。
长廊里阴凉而幽静,一只美丽的金丝雀,正在檐下“吱吱喳喳”地叫,仿佛也想对人倾
诉她的寂寞和痛苦。
她的爱侣已飞走了,飞到了天涯,飞到了海角,她却只有呆在这笼子里,忍受着永无穷
尽的寂寞。
这里的女主人,虽然也常常抚摸她美丽的羽毛,可是无论多么轻柔的抚摸,也比不上她
爱侣的轻轻一啄。
金凤凰已掩着脸冲出了院子,也没有回头。
风四娘还没有开口。
这件事实在太复杂,太诡秘,她实在不知道应该从哪里说起。
沈壁君已在催促:“你为什么还不说?”
风四娘终于抬起头,道:“我知道你恨他,因为你认为他已变了,变成了个杀人不眨服
的魔王,变成了个无情无义的人。”
沈壁君垂着头,一双手紧握,指甲已刺入掌心,嘴唇也已被咬破。
她在折磨自己。
她希望能以肉体的折磨,来忘却心里的痛苦。
风四娘道:“可是你完全错怪他了,你若知道这件事的真相,就算有人用鞭子赶你,你
也绝不会离开他一步的。”
沈壁君恨恨道:“就算有人用刀逼我留下,我也要走,因为每件事都是我亲眼看见的,
并且看得清清楚楚。”
风四娘道:“你看见了什么?”
她也握紧了手,道:“你看见他为了冰冰伤人,你看见他已变成了一个骄傲自大的暴发
户,你看见他已变成了无垢山庄的主人。”
沈壁君道:“不错,这些事我都看见了,我已不愿再看。”
风四娘道:“只可惜你看见的只不过是这些事的表面而已,你绝不能只看表面,就去断
定一个桔子己发臭?你……”
沈壁君打断了她的话,冷冷道:“外面已腐烂的桔子,心里一定也坏了。”
风四娘道:“可是也有些桔子外面虽光滑,心里却烂得更厉害。”
沈壁君道:“你究竟想说什么?”
风四娘道:“我问你,你知不知道他为得么要为冰冰而伤人?你知不知道无垢山庄怎么
会变成他的?你知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杀那些人?”
沈壁君道:“我不知道,我也不想知道。”
风四姻道:“可是我知道。”
沈壁君道:“哦?”
风四娘道:“他那么样对冰冰,只因为冰冰是他的救命恩人,而且她已有了不治的绝症
,随时随地都可能倒下去。”
沈壁君脸色变了变,显然也觉得很意外。
风四娘道:“他要杀那些入,只因为那些人都是逍遥侯的秘密党羽,都是些外表忠厚,
内藏奸诈的伪君子。”她叹了口气,又道:“而且他也并没有真的找到宝藏,他的财富,都
是一个人为了陷害他,才故意送给他的,无垢山庄也一样。”
沈壁君的脸又沉了下去,冷笑道:“我想不出世上居然有人会用这种法子去害人。”
风四娘道:“你当然想不通,因为有很多事你都不知道。”
沈壁君道:“什么事?”
风四娘道:“逍遥侯有个秘密组织,他收买了很多人,正在进行一件阴谋,他死了之后
,这个组织就由另外一个人接替了。”
沈壁君在听着。
风四娘道:“只有冰冰知道这组织的秘密,也只有她才认得出这组织中各式各样的人,
因为这些人都是些欺世盗名的伪君子。”
沈壁君道:“萧十一郎要杀的就是这些人?”
风四娘点点头,道:“可是他不愿意打草惊蛇,所以他出手时,都说他是为了冰冰,其
实冰冰是个很善良的女孩子,他们之间,并没有你想像中的那些儿女私情。”
沈壁君又用力咬住了嘴唇。
风四娘道:“接替逍遥侯的那个人,为了想要萧十一郎成为江湖中的众矢之的,就故意
散布流言,说他找到了宝藏,其实他的财富,都是那个人用尽了千方百计,故意送到他手里
的。”
沈壁君忍不住问道:“你已知道这个人是什么人?”
风四娘道:“我虽然还不能十分确定,至少也有了六七分把握。”
沈壁君道:“他是谁7”风四娘一宇宇道:“连城壁。”
沈壁君脸色变了。
风四娘道:“天下绝没有任何人比他更恨萧十一郎,他这么样做,不但是为了要陷害萧
十一郎,也为了要让你重回他的怀抱。”
沈壁君突然道:“你要告诉我的,就是这些话?”
风四娘点点头。
沈壁君冷冷道:“现在你已经说出来了,为什么还不走?”
风四娘道:“我说的这些事,你难道全都不信?”
沈壁君冷笑,反问道:“你怎么会知道这些秘密?是不是萧十一郎告诉你的?’风四娘
道:“当然是。”
沈壁君道:“只要是他说出来的话,你难道全都相信?”
风四娘道:“每个字我都相信,因为他从来也没有骗过我。”
沈壁君冷冷道:“可是我却连一个字也不相信。”
风四娘道:“为什么?是不是因为他骗过你?而且常常骗你?”她盯着沈壁君,也不禁
冷笑,道:“他什么事骗过你?只要你能说得出一件事来,我马上就走。”
沈壁君冷笑道:“他……”
她只说出了一个宇。
她忽然发觉自己虽然总觉得萧十一郎欺骗了她,但却连一件事都说不出来。
自从萧十一郎和她相逢的那一天开始,就在全心全意地照顾她、保护她。
他对她说出的每句话,每个字?下一章回目录
蕭十一郎第四四章 金 鳳 凰
“現在我們要到哪里去?”
“當然是周至剛的白馬山莊。白馬山莊當然有一匹白馬。一匹從頭到尾都找不出一根雜
毛來的白馬,就像是白玉雕成的。白馬通常都像征尊貴,這匹馬不但高貴美麗,而且極矯健
神駿,據說還是大宛的名種。白馬山莊中當然還有位白馬公子。白馬公子也是個很英俊的人
,武功是內家正宗的,文采也很風流。所以只要一提起白馬周家來,江南武林中絕沒有一個
人不知道的。只不過,究竟是這匹馬使人出名的?還是這個人使馬出名的?現在漸漸已沒有
人能分得清了。也許連周至剛自己都未必能分得清。可是無論怎麼樣說,馬的確是名馬,人
也的確是名人,這一點總是絕無疑問的。所以無論誰要找白馬山莊,都一定不會找不到。正
午。山林在陽光下看來是金黃色的,一片片枯葉也變得燦爛而輝煌。可是它的本質並沒有變
,枯葉就是枯葉,葉子枯了時,就一定會凋落。無論什麼事都改變不了它的命運,就連陽光
也不能。 世上豈非有很多事都是這樣子的?風四娘心里在嘆息。陽光正照在她臉上,使
得她的臉看來也充滿了青春的光輝。可是她自己知道,逝去的青春,是永遠也無法挽回的了
。她並不想留下青春,她想留下的,只不過是一點點懷念而已。那也並不完全是對青春的懷
念,對別人的懷念,更重要的是,讓別人也同樣懷念她。等到她也如枯葉般凋落的時候,還
能懷念她的又有幾人?風四娘不願再想下去,回過頭,霍英和杜吟正在痴痴地看著她。至少
這兩個年輕人是永遠也不會忘了她的。只要還有人懷念,就已足夠。風四娘笑了︰“你們兩
個都是好孩子,我若年輕些,說不定會嫁給你們其中一個的,現在……”
“現在我們只不過是你的跟班。”
霍英也在笑,笑得卻有點酸酸的。
風四娘笑道︰“是我的跟班,也是我的兄弟。”
杜吟忽然道︰“幸好你不準備嫁給我們。”
風四娘忍不住問道︰“為什麼?”
杜吟道︰“現在我們是朋友,可是你若真的要在我們之間選一個,我們說不定就會打起
來了。”
他的臉又紅了起來。
他說的是實話。
風四娘嫣然道,“我若要選,一定不會選你,你太老實。”
霍英又高興了起來,笑道︰“我早就告訴過他,太老實的男人,女人反而不喜歡。”
杜吟紅著臉,囁懦著道︰“其實我有時候也不太老實。”
風四娘大笑道︰“你想要我怎麼樣替你出氣?”
霍英道︰“隨便你。”
風四娘道︰“我們就這樣闖進去,把他抓出來好不好?” 霍英道︰“好,好極了。”
山坡並不太陡斜。
風四娘吆喝了一聲,反手打馬,沖出樹林。
白馬山莊黑漆的大門開著的,他們居然真的就這麼樣直闖了進去。
門房里的家丁全都大吃了一驚,紛紛沖出來,大喝道︰“你們是什麼人?來干什麼?”
風四娘笑道︰“我們是來找周至剛的,我是他的姑奶奶。”
她打馬穿過院子,直闖上大廳。
不但人吃驚,馬也吃驚,馬嘶聲中,已撞翻了兩三張桌子,四五張茶幾,七八張椅子。
十來個人沖出來,有的想勒馬韁,有的想抓人,人還沒有踫到,已挨了幾馬鞭。
風四娘大聲道︰“快去叫周至剛出來,否則我們就一路打進去。”
霍英高興得滿臉通紅,大笑道︰“對,我們就一路打進去。”
一個老家丁急得跳到桌子上,大叫道︰“你們這是干什麼?莫非是強盜?”
話還沒有說完,風四娘也已跳上桌子,一把揪住他衣襟,道︰“我早就說過,我是周至
剛的姑奶奶,他的人呢?”
“他……他不在,真的不在。”
“為什麼不在?”
當然是因為出去了,所以才不在,風四娘也覺得自己問得好笑,所以又問道︰“他幾時
出去的?”
“剛才。”
“一個人出去的?”
“不是一個人,還有一位連公子。”
“連公子?連城壁?”
“好像是的。”
“他們到哪里去了?”
“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風四娘的心不住往下沉;“連公子是不是跟他的夫人一起來的。”
“是。”
“連夫人呢2”“在後面院子里,跟我們莊主夫人在吃飯。”
風四娘心里冷笑,道︰“原來他故意安排周至剛出現,只不過是為了要把他老婆留在這
里,他好出去殺人。”
老家丁听不懂她在說什麼,霍英也不懂︰“誰要去殺人?去殺誰?”
風四娘咬了咬牙,忽然問道︰“你們兩個人的功夫怎麼樣?”
霍英笑道︰“雖然不太怎麼樣,可是對付這些飯桶,倒還足足有余。”
風四娘道,“好,你們就待在這里,叫他們擺酒,開飯,若有人敢不听話,你們就打,
就算把屋子拆了也沒關系。”
霍英笑道︰“別的我不會,揍人拆房子,我卻是專家。”
風四娘道︰“若是酒不夠陳,菜不夠好,你們也照打不誤。”
霍英道︰“我們要不要等你回來再吃。”
風四娘道︰“用不著,我要到後面去找人。”
霍英道︰“找誰?”
風四娘道︰“找一個不知好歹的糊涂鬼。”
後面的院子里,清香滿院,菊花盛開,梧桐的葉子翠綠。
一個翠衣碧衫、長裙曳地的美婦人,正從後面超出來,踫上了風四娘。
她雖然已近中午,看起來卻還很年輕,一雙鳳眼稜稜有威,無論誰都看得出她一定是個
很不好惹的女人。
風四娘偏偏就喜歡惹不好惹的入,眼珠子轉了轉,忽然道︰‘听說這里的莊主夫人娘家
姓金。”“不錯。”“听說她就是以前江湖中很有名的金鳳凰。”“不錯。”“你叫她出來
,我想見見她。”“她已經出來了。”風四娘故意瞪大了眼楮,看著她,道︰“你就是金鳳
凰?”
金鳳凰寒著臉,冷冷道︰“我就是。”
風四娘忽然笑了,眨著眼笑道︰“失敬失敬,抱歉抱歉,我本來還以為你是周至剛的媽
。”
金鳳凰臉上的血色一下子就褪得干干淨淨,一張臉己變得鐵青,忽然冷笑道︰“听說以
前江湖中有個叫風四娘的母老虎,總是喜歡纏住我老公,只可惜我老公一看見她就要吐。”
風四娘道︰“你老公是周至剛?”
金鳳凰冷冷道︰“不錯。”
風四娘道︰“那就不對了,我只迷得他一見到我就要流口水,有時甚至會開心得滿地亂
爬,卻從來也沒有吐過一次。”
金鳳凰道︰“難道你就是風四娘?”
風四娘道︰“不錯。”
金鳳凰冷笑道︰“失敬失敬,抱歉抱歉,我本來還以為你是條見人就咬的瘋狗。”
風四娘卻又笑了,悠然道︰“我倒真想咬你一口,只可惜我從來不咬老太婆。”
金鳳凰的臉色好像已發綠。
她年紀本來就比周至剛大兩歲。
年紀比丈夫大的女人,最听不得的,就是老太婆這三個字。
她甚至情願別人罵她瘋狗,也不願听到別人說她老。
風四娘就知道她怕听,所以才說。
自從發現連城壁很可能就是逍遙侯之後的“那個人”之後,她就已準備找連城壁的麻頹
了。
連城壁既然是跟周至剛一起走的,周至剛當然也不是好她找不到他們,只好找上了金鳳
凰。
風四娘找麻煩的本事,本來就是沒有人能比得上的。
現在金鳳凰居然還沒有被她氣死,她好像覺得還不太滿意,微笑著道︰“其實我也知道
你並不太老,最多也只不過比周至剛大二三十歲而已,臉上的粉若涂得厚一點,看起來也只
不過像五十左右。”
金鳳凰忽然尖叫著撲了過來。
有很多女人都很會叫的,而且很喜歡叫。
她們高興的時候要叫,生氣的時候也要叫,親熱的時候要叫,打架的時候也要叫。
金鳳凰無疑就是這種女人。
她叫的聲音很奇怪,很尖銳,有點像是一刀割斷了雞脖子,又有點像是 腳踩住了貓尾
巴。
可是她的出手既不像雞,也示像貓。
她的出手快而準,就像是毒蛇。
在風四娘還沒有出道的時候,金鳳凰就已經是江湖中有名難惹的女人。
她的武功實在比風四娘想像中還要高。
風四娘接了她五六招之後,巳發覺了這一點。
只不過風四娘的武功,也比她想像中要高得多,十七八招過後,忽然閃電般握住了她的
手腕。
金鳳凰的手跟身子立刻麻了,連叫都叫不出。
風四娘已經把她的手反擰到背後,才喘了口氣道︰“我要問你幾句話,你最好老老實實
地告訴我。”
金鳳凰咬著牙,恨恨道︰“你殺了我吧。”
風四娘道,“你明知我不會殺你的,我最多出只不過把你鼻子割下來而已。”她笑了笑
,又道︰“世上唯一比老太婆更可怕的女人,就是沒有鼻子的老太婆。”
金鳳凰咬著牙,眼淚已快掉下來。
她知道風四娘是說得出,就做得出,她了解風四娘這種女人,因為她自己也差不多。
風四娘道︰“我問你的話,你究竟肯不肯說?”
金鳳凰道︰“你…你究竟要問什麼。”
風四娘道︰“你老公陪連城壁到哪里去了?”
金鳳凰道︰“不知道。”
風四娘冷笑道︰“我若割下你鼻子來,你是不是就知道了?”
金鳳凰又叫了起來︰“我真的不知道,你殺了我,我也不知道。”
女人真的叫起來的時候,說的大多數都不會是謊話。
風四娘嘆了口氣,又問道︰“沈壁君呢?你把她藏到哪里去了?”
金鳳凰道︰“我沒有藏起她,是她自己不願意見你。”
風四娘還沒有到後面來的時候,她們已知道來的是風四娘。
敢騎著馬闖上人家大廳的女人,這世上還沒有幾個。
風四娘道︰“她不想見我,可是我想見她,你最好…”
她沒有再說下去,因為她巳看見了沈壁君。
沈壁君巴走出了門,站在屋檐下,臉色很蒼白,帶著怒意,一雙美麗的眼楮卻已發紅。
是不是哭紅了的?
是為什麼而哭?
風四娘嘆了口氣,道︰“我千辛萬苦地來找你,你為什麼不願見我?”
沈壁君冷冷道︰“誰叫你來的?你根本就不該來。”
風四娘又不禁冷笑道︰“你若以為是他叫我來的,你就錯了。”
他?他是誰?
沈壁君當然知道,--想到這個人,她心里就像被針在刺著,被刀割著,被一雙看不見
的手撕得粉粹,碑成了千千萬萬片。
她已連站都站不住,整個人都已倒在欄桿上,卻寒著臉道︰“不管你是為什麼來的,你
現在最好趕快走。”
風四娘道︰“為什麼?”
沈壁君道︰“因為我已跟你們沒有關系,我……我已不是你認得的那個沈壁君……”
她的話說得雖凶,可是服淚卻已流下,流在她蒼白憔悴的臉上,就像是落在一朵已將凋
零的花朵上的露珠。
看著她的悲傷和痛苦,風四娘就算想生氣,也沒法子生氣了。
她的心里又何嘗不是像被針在刺著,像被刀在割著?
她當然了解沈壁君的意思。
以前她認得的那個沈壁君,是一個為了愛情面不惜拋棄一切的女人,現在的沈壁君,卻
已是連城壁的妻子。
“不管怎麼樣,我還是有幾句話要對你說。”她忽然沖過去,緊紫地握住了沈壁君的臂
︰“你一定要听我說,我說完了就走。”
沈壁君用力咬著嘴唇,終于點了點頭︰“好,我听,可是你說完了一定要走。”
風四娘道︰“只要你听我說完了。就算你不讓我走,我也非走不可。”
該走的,遲早總是要走的。
這正是蕭十一郎以前常說的一句話。
想起了這句話,想起了那個人,想起了他們的相聚和離別……
沈壁君的眼淚已濕透了衣袖。
蕭十一郎,現在你究竟在哪里?究竟在做什麼?
你為什麼不來听听,這兩個必將為你痛苦終生的女人在說些什麼?
你知不知道她們的悲傷和痛苦?
他當然不能來,因為他現在又漸漸走進了一個更惡毒、更可怕的陷阱中。
也許他自己並不是不知道,可是他不願回頭,也不能回頭。
梧桐的濃蔭,掩住了日色。
長廊里陰涼而幽靜,一只美麗的金絲雀,正在檐下“吱吱喳喳”地叫,仿佛也想對人傾
訴她的寂寞和痛苦。
她的愛侶已飛走了,飛到了天涯,飛到了海角,她卻只有呆在這籠子里,忍受著永無窮
盡的寂寞。
這里的女主人,雖然也常常撫摸她美麗的羽毛,可是無論多麼輕柔的撫摸,也比不上她
愛侶的輕輕一啄。
金鳳凰已掩著臉沖出了院子,也沒有回頭。
風四娘還沒有開口。
這件事實在太復雜,太詭秘,她實在不知道應該從哪里說起。
沈壁君已在催促︰“你為什麼還不說?”
風四娘終于抬起頭,道︰“我知道你恨他,因為你認為他已變了,變成了個殺人不眨服
的魔王,變成了個無情無義的人。”
沈壁君垂著頭,一雙手緊握,指甲已刺入掌心,嘴唇也已被咬破。
她在折磨自己。
她希望能以肉體的折磨,來忘卻心里的痛苦。
風四娘道︰“可是你完全錯怪他了,你若知道這件事的真相,就算有人用鞭子趕你,你
也絕不會離開他一步的。”
沈壁君恨恨道︰“就算有人用刀逼我留下,我也要走,因為每件事都是我親眼看見的,
並且看得清清楚楚。”
風四娘道︰“你看見了什麼?”
她也握緊了手,道︰“你看見他為了冰冰傷人,你看見他已變成了一個驕傲自大的暴發
戶,你看見他已變成了無垢山莊的主人。”
沈壁君道︰“不錯,這些事我都看見了,我已不願再看。”
風四娘道︰“只可惜你看見的只不過是這些事的表面而已,你絕不能只看表面,就去斷
定一個桔子己發臭?你……”
沈壁君打斷了她的話,冷冷道︰“外面已腐爛的桔子,心里一定也壞了。”
風四娘道︰“可是也有些桔子外面雖光滑,心里卻爛得更厲害。”
沈壁君道︰“你究竟想說什麼?”
風四娘道︰“我問你,你知不知道他為得麼要為冰冰而傷人?你知不知道無垢山莊怎麼
會變成他的?你知不知道他為什麼要殺那些人?”
沈壁君道︰“我不知道,我也不想知道。”
風四姻道︰“可是我知道。”
沈壁君道︰“哦?”
風四娘道︰“他那麼樣對冰冰,只因為冰冰是他的救命恩人,而且她已有了不治的絕癥
,隨時隨地都可能倒下去。”
沈壁君臉色變了變,顯然也覺得很意外。
風四娘道︰“他要殺那些入,只因為那些人都是逍遙侯的秘密黨羽,都是些外表忠厚,
內藏奸詐的偽君子。”她嘆了口氣,又道︰“而且他也並沒有真的找到寶藏,他的財富,都
是一個人為了陷害他,才故意送給他的,無垢山莊也一樣。”
沈壁君的臉又沉了下去,冷笑道︰“我想不出世上居然有人會用這種法子去害人。”
風四娘道︰“你當然想不通,因為有很多事你都不知道。”
沈壁君道︰“什麼事?”
風四娘道︰“逍遙侯有個秘密組織,他收買了很多人,正在進行一件陰謀,他死了之後
,這個組織就由另外一個人接替了。”
沈壁君在听著。
風四娘道︰“只有冰冰知道這組織的秘密,也只有她才認得出這組織中各式各樣的人,
因為這些人都是些欺世盜名的偽君子。”
沈壁君道︰“蕭十一郎要殺的就是這些人?”
風四娘點點頭,道︰“可是他不願意打草驚蛇,所以他出手時,都說他是為了冰冰,其
實冰冰是個很善良的女孩子,他們之間,並沒有你想像中的那些兒女私情。”
沈壁君又用力咬住了嘴唇。
風四娘道︰“接替逍遙侯的那個人,為了想要蕭十一郎成為江湖中的眾矢之的,就故意
散布流言,說他找到了寶藏,其實他的財富,都是那個人用盡了千方百計,故意送到他手里
的。”
沈壁君忍不住問道︰“你已知道這個人是什麼人?”
風四娘道︰“我雖然還不能十分確定,至少也有了六七分把握。”
沈壁君道︰“他是誰7”風四娘一宇宇道︰“連城壁。”
沈壁君臉色變了。
風四娘道︰“天下絕沒有任何人比他更恨蕭十一郎,他這麼樣做,不但是為了要陷害蕭
十一郎,也為了要讓你重回他的懷抱。”
沈壁君突然道︰“你要告訴我的,就是這些話?”
風四娘點點頭。
沈壁君冷冷道︰“現在你已經說出來了,為什麼還不走?”
風四娘道︰“我說的這些事,你難道全都不信?”
沈壁君冷笑,反問道︰“你怎麼會知道這些秘密?是不是蕭十一郎告訴你的?’風四娘
道︰“當然是。”
沈壁君道︰“只要是他說出來的話,你難道全都相信?”
風四娘道︰“每個字我都相信,因為他從來也沒有騙過我。”
沈壁君冷冷道︰“可是我卻連一個字也不相信。”
風四娘道︰“為什麼?是不是因為他騙過你?而且常常騙你?”她盯著沈壁君,也不禁
冷笑,道︰“他什麼事騙過你?只要你能說得出一件事來,我馬上就走。”
沈壁君冷笑道︰“他……”
她只說出了一個宇。
她忽然發覺自己雖然總覺得蕭十一郎欺騙了她,但卻連一件事都說不出來。
自從蕭十一郎和她相逢的那一天開始,就在全心全意地照顧她、保護她。
他對她說出的每句話,每個字?下一章回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