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十一郎第四一章 无垢山庄的变
蕭十一郎第四一章 無垢山莊的變
作者:古龙
作者:古龍
萧十一郎第四一章 无垢山庄的变化
已经有两年,也许还不止两年,沈壁君从未睡得如此香甜过。
车子在颠簸摇荡,她睡得就像是个婴儿。摇篮中的婴儿,这使得她在醒来时,几乎已忘
记了所有的悲伤、痛苦和不幸。
安适的睡眠,对一个生活在困苦悲伤中的人来说,本就是一剂良药。
她醒来时,秋日辉煌的阳光,正照在车窗上、赶车的人正在前面摇动着马鞭,轻轻地哼
着一首轻松的小调,就连那单调尖锐的鞭声,都仿佛带着种令人愉快的节奏。对这个人,她
心里实在觉得很感激、她永远也想不到,这个冷酷呆板、面目可憎的人,竟会有那么样一颗
善良伟大的心,竟会冒着那么大的危险,救出了她,而且绝没有任何目的,也不要任何代价
。
“我是个没有用的人,但我却有三个孩子,我救你,就算为了他们,我活了一辈子,至
少也得做一件能让他们为我觉得骄傲的事。”
沈壁君了解这种感情。
她自己虽然没有孩子,但她却能了解父母对子女的感情。
无论他的人是多么平凡卑贱,但这种感情却是崇高伟大的。
那些自命大贵不凡的英雄豪杰,却反而往往会忽略了这种感情的价值。
于是她立刻又想起了萧十一郎。
萧十一郎也曾救过她,而且也是没有目的,不求代价的。
那时的萧十一郎,是个多么纯真、多么可爱的年轻人?
但现在呢?
她的心又碎了。
一个人为什么会忽然变得那么可怕?难道金钱真有能改变一切的魔力?
马车骤然停下。
沈壁君刚坐起来,就听见了外面的敲门声。
白老三拉开了车门:“算来你也该醒了,我己赶了一天一夜的路。”
他看来果然显得很疲倦,这段路本就是艰苦而漫长的。
逃亡的路,永远是艰苦漫长的,沈壁君心里更感激:“谢谢你。”
除了这三个字外,她实在不知道还有什么别的话可说的。 白老三看了她两眼,又垂下头,显得有些迟疑,却终于还是抬起头来说:“我还要赶回
去照顾孩子,我只能送你到这里。”
沈登君忍不住问:“这里是什么地方?”
白老三平凡丑陋的脸上,忽然露出种很奇怪的表情,冷漠的眼睛里,却仿佛带着种温柔
的笑意,道:“我知道这地方你一定来过的,你为什么不自己下来看看?”
沈壁君拢了拢头发,走下去,站在阳光下。
阳光如此温暖,她整个人却似已突然冰冷僵硬。
山林中,阳光下,有一片辉煌雄伟的庄院,看来就像是神话中的宫殿一样。
这地方她当然来过。
这地方本就是她的家――这世上最令人羡慕的一个家,无垢山庄。
无垢山庄中的无垢侠侣。
武林中最受人尊敬的少年侠客,我是江湖中最美丽的女人。
他们本来已正是一对最令人羡慕的夫妻。
可是现在呢?
她不由自主又想起了以前那一连串辉煌的岁月,在那些日子里,她的生活有时虽然寂寞
,却是从容、高贵、受人尊敬的。
连城壁虽然并不是个理想的丈夫,可是他的行为,他对她的体贴和尊敬,也绝没有丝毫
可以被人议论的地方。
她也许并不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但他却从未忘记过她,从未想到要抛弃过她何况,他
毕竟是她生命中第一个男人。
可是她却抛弃了他,抛弃了所有的一切,只因为一个人萧十一郎!
他对她的感情,就像是历史一样,将她的尊严和自私全都燃烧了起来,烧成了灰尽。
为了他,她已抛弃了一切,牺牲了一切。
这是不是真的值得?
美丽而强烈的感情,是不是真的永远都难以持久?
沈壁君的泪已流下。
她又抬起手,轻拢头发,慢慢用衣袖拭去了面上的泪痕:“今天的风好大。”
风并不大,可是她心里却吹起了狂风,使得她的感情,忽然又像海浪般澎湃汹涌。
无论如何,往事都已过去,无论她做的是对是错,也都是她自己心甘情愿的。
她并不后悔,也无怨尤。
生命中最痛苦和最甜蜜的感情,她毕竟都已尝过。
白老三站在她身后,看不见她脸上的表情,正在叹息着,喃喃道:“无垢山庄果然不愧
是无垢山庄,我赶了几十年车,走过几千几万里路,却从来也没有到过这么好的地方。”
“这里的确是个好地方。”沈壁君忍住了泪。
――只不过这地方己不再是属于我的了,我已和这里完全没有关系。
――我已不再是这里的女主人,也没有脸再回到这里来。
这些话,她当然不会对白老三说。
她已不能再麻烦别人,更不能再成为别人的包袱。
她知道从今以后,已必需要一个人活下去,绝不能再依靠任何人。
她已下了决心。
泪痕已干了。
沈壁君回过头,脸上甚至已露出了微笑:“谢谢你送我到这里来,谢谢你救了我…”
白老三脸上又露出了那种奇怪的表情:“我说过,你用不着谢我。”
沈壁君道:“可是你对我的恩情,我总有一天会报答的。”
白老三道:“也用不着,我救你,本就不是为了要你报答的。”
看着他丑陋的脸,沈壁君心里忽然一阵激动,几乎忍不住想要跪下来,跪下来拥抱住他
,让他知道心里有多少感激。
可是她不能这么样做,她一直是个淑女,以前是的,以后一定还是。
除了对萧十一郎外,她从未对任何人做过一点逾越规矩的事。
所以她只能笑笑,柔声道:“回去替我问候你的三个孩子,我相信他们以后都一定是很
了不起的人,因为他们有个好榜样。”
白老三看着她,骤然扭转过身,大步走回马车。
他似已不敢再接触她的目光。
他毕竟也是个人,也会有感觉到惭愧内疚的时候。
他跳上马车,提缰挥鞭,忽又大声道:“好好照顾你自己,提防着别人,这年头世上的
坏人远比好人多得多……”
马车巳远去。
滚滚的车轮,在阳光下扬起了满天灰尘。
沈壁君痴痴地看着灰尘扬起,落下,消失……
她心里忽然涌起种说不出的恐惧,一种连自己都无法解释的恐惧。
那并不是完全因为寂寞,而是一种比寂寞更深邃强烈的孤独、无助和绝望。
她忽然发现自己这一生中,永远是在依靠着别人的。
开始时她依靠父母,出嫁后她依靠丈夫,然后她又再依靠萧十一郎。
这两年来,她虽然没有见过萧十一郎,可是她的心却还是一直在依靠着他。
她心里的感情,至少还有个寄托。
她至少还有希望。
何况,这两年来,始终还是有人在照顾着她的,一个真正的淑女,本就不该太坚强,太
独立,本就天生应该受人照顾的。
但现在她却已忽然变得完全无依无靠,就连她的感情,都已完全没有寄托。
――萧十一郎已死了。
――连城壁也已死了。
在她心里,这些人都已死了,因为她自己的心也已死了。
一个心已死了的人,要怎样才能在这冷酷的世间活下去?
她不知道,完全不知道。
她已完全孤独,无助、绝望。
没有人能了解她此刻的心情,甚至没有人能想像。
阳光如此辉煌,生命如此灿烂,但她却已开始想到死。
只不过,耍死也不能死在这里,让连城壁出来收她的尸。
――现在是不是还坐在这无垢山庄中那间他最喜欢的书房里,一个人在沉思。
――他会在想什么?会不会想到他那个不贞的妻子?
――他现在是不是也已有了别的女人?就像萧十一郎一样,有了个年轻漂亮的女人。
――男人总是不甘寂寞的,男人绝不会为了任何一个女人,誓守终生。
沈壁君禁止自己再想下去。
连城壁的事,她本就已无权过问,他纵然有了几千几百个女人,也是应该的。
奇怪的是,这两年来,她竟也始终没有听见过他的消息。
名声和地位,本是他这一生中看得最重的事,甚至看得比妻子还重。
这两年来,江湖中为什么也忽然听不见他的消息了?难道他也会消沉下去?
沈壁君不愿再想,却不能不想、一一谁也无法控制自己的情感和思想,这本就是人类最
大的悲哀之―。
她一定要赶快离开这里,这地方的一草一木,都会带给她太多回忆,可是就在她想走的
时候,她已看见两个青衣人,从那扇古老而宽阔的大门里走了出来。
她只有闪身到树后,她不愿让这里任何人知道她又回来了。
这里每个人都认得她,也许每个人都在奇怪,他们的女主人为什么一去就没有了消息?
脚步声越来越近,两个人已嘻嘻哈哈,又说又笑地走入了这片树林。
看他们的装束打扮,本该是无垢山庄里的家丁,只不过连庄主手下的家丁,绝没有一个
敢在庄门前如此放肆。
他们的脸,也是完全陌生的。
这两年来的变化实在太大,每个人都似已变了,每件事也都已变了。
连城壁呢?
沈壁君本来认为他就像是山庄后那块古老的岩石一样,是永远出不会变的。
笑声更近,两个人勾肩搭背走过来,一个人黝黑的脸,年纪己不小,另一人却是个又白
又嫩、长得像大姑娘般的小伙子。
他们也看见了沈壁君,因力她已不再躲避他们。
他们呆呆地看着她,服珠子都像是己凸了出来,无论谁忽然看见沈壁君这样的美人,都
难免会有这种表情的,但无垢山庄中的家丁,却应该是例外。
无垢山庄中本不该有这种放肆无理的人。
那年纪较大的黑脸汉子,忽然咧嘴一笑。道:“你到这里来干什么?是不是来找人的?
是不是想来找我们?”,沈壁君勉强抑制着自己的愤怒,以前她绝不会允许这种人留在无垢
山庄的,可是现在她已无权再过问这里的事。
她垂下头,想走开。
他们却还不肯放过她:“我叫老黑,他叫小白,我们正想打酒去,你既然来了,为什么
不留下来陪我们喝两杯。”
沈壁君沉下了脸,冷冷道:“你们的连庄主难道从来也没有告诉过你们这里的规矩。”
老黑道:“什么连庄主,什么规矩?”
小白笑道:“她说的想必是以前那个连庄主,连城壁。”
“以前的那个庄主?”沈壁君的心也在往下沉:“难道他现在已不是这里的庄主?”
老黑道:“他早就不是了。’小白道:“一年多以前,他就己将这地方卖给了别人。”
沈壁君的心似已沉到了脚底。
无垢山庄本是连家的祖业,就和连家的姓氏一样,本是连城壁―生中最珍惜、最自豪的
。
为了保持连家悠久而光荣的历史,他已尽了他每一分力量。
他怎么会将家传的祖业卖给别人,沈壁君握紧了双手:“绝不会的,他绝不会做这种事
。”
老黑笑道:“我也听说过,这位连公子本不是个卖房子卖地的败家子,可是每个人都会
变的。”
小白道:“听说他是为了个女人变的,变成了个酒鬼,外加赌鬼,几乎连裤子都输了,
还欠下一屁股债,所以才不得不把这地方卖给别人。”
沈壁君的心已碎了,整个人都已崩溃,几乎已无法再支持下去。
她从未想到过自己会真的毁了连城壁。
她毁了别人,也毁了自己。
老黑笑了笑道:“现在我们的庄主姓萧,这位萧庄主才真是了不起的人,就算一万个女
人,也休想毁了他。”
“姓萧,现在的庄主姓萧?”
沈壁君突然大声问:“他叫什么名字!”
老黑挺起了胸,傲然道:“萧十一郎,就是那个最有钱,最……”
沈壁君并没有听见他下面说的是什么,她忽然觉得眼前一片黑暗。
她的人已倒下。
这庄院也很大,很宏伟。
风四娘看着屋角的飞檐,忍不住叹了口气,道:“像这样的房子,你还有多少?”
萧十一郎淡淡道:“并不太多了,只不过比这地方更大的,却还有不少。”
风四娘咬着嘴唇,道:“我若是冰冰,我一定会找个最大的地方躲起来。”
萧十一朗道:“很可能。”
风四娘道:“你最大的一栋房子在哪里?”’萧十一郎道:“就在附近。”
风四娘眼珠子转了转,试探着道:“无垢山庄好像也在附近。”
萧十一郎目中又露出痛苦之色,缓缓道:“无垢山庄现在也已是我的。”
花厅里的布置,还是和以前一样,几上的那个花瓶,还是开封张二爷送给他的贺札、门
外的梧桐,屋角的斜柳,也还是和以前一样,安然无恙。
可是人呢?
沈壁君的泪又流满面颊。
她实在不愿再回到这里来,怎奈她醒来时,就发现自己又回到这地方。
斜阳正照在屋角一张很宽大的红木椅子上。
那本是连城壁在接待宾客时,最喜欢坐的一张椅子,现在这张椅子看来还是很新。
椅子永远不会老的,因为椅子没有情感,不会相思。
可是椅子上的人呢?
人已毁了,是她毁了的。
这个家也是她毁了的,为了萧十一郎,她几乎已毁了一切。
萧十一郎却没有毁。
“这位萧庄主,才是真了不起的人,就算一万个女人,也休想毁了他。”
这本是她的家,她和连域壁的家,但现在却已变成了萧十一郎的。
这是多么残酷,多么痛苦的讽刺?
沈壁君也不愿相信这种事真的会发生,但现在却已偏偏不能不信,虽未黄昏,己近黄昏
、风吹着院子里的梧桐,梧桐似也在叹息。
萧十一郎为什么要将这地方买下来?是为了要向他们示威?
她不愿再想起萧十一郎这个人、她只想冲出去,赶快离开这里,越快越好。
这地方现在已是萧十一郎的,她就已连片刻都呆不下去。
就在这时,后面的院子里,突然传来一阵骚动,有人在呼喝:“有贼!……快来捉贼。
”
萧十一郎才是个真正的贼,他不但偷去了她们拥有的一切,还偷去了她的心。
现在若有贼来偷他,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
沈壁君咬着牙,只希望这个贼能将他所有的一切,也做得干干净净,因为这些东西本就
不是他的。
她决心要将这个贼赶出去。
她站起来,从后面的小门转出后院――这地方的地势,她当然比谁都熟悉。
后院里已有十几条青衣大汉,有的拿刀,有的持棍,将一个人团团围住。
一个衣衫褴褛,鬓发蓬乱,长满了一脸胡楂子,看来年纪已不小的人。
老黑手里举着柄锐刀,正在厉声大喝,“快放下你偷的东西来,否则先打断你这双狗腿
。”
这人用一双手紧紧抱着样东西,却死也不肯放松,只是喃喃地在分辨:“我不是贼……
我拿走的这样东西,本来就是我的。”
声音沙哑而干涩,但听来却仿佛很熟。
沈壁君的整个人突又冰冷僵硬。
她忽然发现这个衣衫褴褛、被入喊为“贼”的赫然竟是连城壁。
这真的是连城壁?
就在两年前,他还是天下武林中,最有前途、最受人尊敬的少年英雄。
就在两年前,他还是个最注意仪表、最讲究衣着的人。
他的风度仪表,永远是无懈可击的,他的衣服,永远找不出―点污垢,一点皱纹,他的
脸也永远是神采奕奕,容光焕发的。
他怎么会变成了现在这么样的一个人?
就在两年前,他还是武林中家世最显赫的贵公子,还是这里的主人。
现在他却变成了一个贼。
一个人的改变,怎么会如此巨大?如此可怕?
沈壁君死也不相信――既不愿相信,也不能、更不敢相信。
可是她现在偏偏己非相信不可。
这个人的确就是连城壁。
她还听得出他的声音,还认得他的眼睛。
他的服晴虽已变得像是只负了伤的野兽,充满了悲伤、痛苦和绝望。
但一个人眼睛的形状和轮廓,却是永远也不会改变的。
她本已发誓,绝不让连城壁再见到她,因为她也不愿再见到他,不忍再见到他。
可是在这一瞬,她已忘了一切。
她忽然用尽了所有的力量冲进去,冲入了人群,冲到连城壁面前。
连城壁抬起头,看见了她。
他的整个人也突然变得冰冷僵硬:“是你……真的是你沈壁君看着他,泪又流下。连城
壁突然转过身,想逃出去。可是他的动作已远不及当年的灵活,竟已冲不出包围着他的人群
。何况,沈壁君也已拉住了他的手,用尽全身力气,拉住了他的手。连城壁的整个人又软了
下来。她从未这么样用力拉过他的手,他从未想到她还会这么样拉住他的手。他看着她,泪
也已流下。这种情感,当然是老黑永远也想不到,永远也无法了解的。他居然又挥刀扑过来
:“先废了这小贼一条腿再说,看他下次还敢不敢再来。”
刀光一闪,果然砍向连城壁的腿。
连城壁本己不愿反抗,不能反抗,就像是只本已负伤的野兽,又跌入了猎人的陷阱。
但是沈壁君的这只手,却忽然为他带来了力量和勇气。
他的手一挥,已打落了老黑手里的刀,再―挥,老黑就被打得仰面跌倒。
每个人全都怔住,谁也想不到这个本已不堪一击的人,是哪里来的力气。
连城壁却连看也不看他们―眼,只是痴痴的,凝视着沈壁君,说:“我……我本来是永
远也不会再回来的。”
沈壁君点点头:“我知道。”
连城壁道:“可是……可是有样东西,我还是抛不下。”
他手里紧紧抱着的,死也不肯放手的,是一卷画,只不过是卷很普通的画。
这幅画为什么会对他如此重要?
沈壁君知道,只有她知道。
因为这幅画,本是她亲手画的……是她对着镜子画的一幅小像,这画画得并不好,但她
画的却是她自己。
连城壁已抛弃了一切,甚至连他祖传的产业,连他显赫的家世和名声都已抛弃了。
但他却抛不下这幅画。
这又是为了什么?
沈壁君垂下头,泪珠已打湿了农裳。
青衣大汉们,吃惊地看着他们,也不知是谁突然大呼:“我知道这个小贼是谁了,他一
定就是这里以前的庄主连城壁。”
又有人在冷笑着说:“据说连城壁是条顶天立地的好汉,怎么会来做小偷?”
“因为他已变了,是为了一个女人变的。”
“那个女人难道就是这个女人。”
“这个女人莫非就是沈壁君。”
这些话,就像是一把锤子,锤入了连城壁的心,也锤入了沈壁君的心。
她用力咬着牙,还怂是不住全身颤抖。
连城壁似已不敢再面对她,垂下头,黯然道:“我已该走了。”
沈壁君点点头。
连城壁道:“我…我从来没有想到会在这里再见到你。”
沈壁君道:“你不愿再见到我?”
这句话她本不该问的,可是她己问了出来。
这句话连城壁既不如道该怎么回答,也根本不必回答。
他忽然转过身:“我真的该走了。”
沈壁君却又拉住了他,凝视着他:“我也该走了,你还肯不肯带我走?”
连城壁霍然抬起头,看着她,眼睛里充满了惊讶,也充满了感激,说:“我已变成这样
子,你还肯跟我走?”
沈壁君点点头。
她知道他永远也不会明白的,就因为他已变成这样子,所以她才要跟着他走。
他若还是以前的连城壁。她绝对连看都不会再看他一眼。下一章回目录
蕭十一郎第四一章 無垢山莊的變化
已經有兩年,也許還不止兩年,沈壁君從未睡得如此香甜過。
車子在顛簸搖蕩,她睡得就像是個嬰兒。搖籃中的嬰兒,這使得她在醒來時,幾乎已忘
記了所有的悲傷、痛苦和不幸。
安適的睡眠,對一個生活在困苦悲傷中的人來說,本就是一劑良藥。
她醒來時,秋日輝煌的陽光,正照在車窗上、趕車的人正在前面搖動著馬鞭,輕輕地哼
著一首輕松的小調,就連那單調尖銳的鞭聲,都仿佛帶著種令人愉快的節奏。對這個人,她
心里實在覺得很感激、她永遠也想不到,這個冷酷呆板、面目可憎的人,竟會有那麼樣一顆
善良偉大的心,竟會冒著那麼大的危險,救出了她,而且絕沒有任何目的,也不要任何代價
。
“我是個沒有用的人,但我卻有三個孩子,我救你,就算為了他們,我活了一輩子,至
少也得做一件能讓他們為我覺得驕傲的事。”
沈壁君了解這種感情。
她自己雖然沒有孩子,但她卻能了解父母對子女的感情。
無論他的人是多麼平凡卑賤,但這種感情卻是崇高偉大的。
那些自命大貴不凡的英雄豪杰,卻反而往往會忽略了這種感情的價值。
于是她立刻又想起了蕭十一郎。
蕭十一郎也曾救過她,而且也是沒有目的,不求代價的。
那時的蕭十一郎,是個多麼純真、多麼可愛的年輕人?
但現在呢?
她的心又碎了。
一個人為什麼會忽然變得那麼可怕?難道金錢真有能改變一切的魔力?
馬車驟然停下。
沈壁君剛坐起來,就听見了外面的敲門聲。
白老三拉開了車門︰“算來你也該醒了,我己趕了一天一夜的路。”
他看來果然顯得很疲倦,這段路本就是艱苦而漫長的。
逃亡的路,永遠是艱苦漫長的,沈壁君心里更感激︰“謝謝你。”
除了這三個字外,她實在不知道還有什麼別的話可說的。 白老三看了她兩眼,又垂下頭,顯得有些遲疑,卻終于還是抬起頭來說︰“我還要趕回
去照顧孩子,我只能送你到這里。”
沈登君忍不住問︰“這里是什麼地方?”
白老三平凡丑陋的臉上,忽然露出種很奇怪的表情,冷漠的眼楮里,卻仿佛帶著種溫柔
的笑意,道︰“我知道這地方你一定來過的,你為什麼不自己下來看看?”
沈壁君攏了攏頭發,走下去,站在陽光下。
陽光如此溫暖,她整個人卻似已突然冰冷僵硬。
山林中,陽光下,有一片輝煌雄偉的莊院,看來就像是神話中的宮殿一樣。
這地方她當然來過。
這地方本就是她的家 這世上最令人羨慕的一個家,無垢山莊。
無垢山莊中的無垢俠侶。
武林中最受人尊敬的少年俠客,我是江湖中最美麗的女人。
他們本來已正是一對最令人羨慕的夫妻。
可是現在呢?
她不由自主又想起了以前那一連串輝煌的歲月,在那些日子里,她的生活有時雖然寂寞
,卻是從容、高貴、受人尊敬的。
連城壁雖然並不是個理想的丈夫,可是他的行為,他對她的體貼和尊敬,也絕沒有絲毫
可以被人議論的地方。
她也許並不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但他卻從未忘記過她,從未想到要拋棄過她何況,他
畢竟是她生命中第一個男人。
可是她卻拋棄了他,拋棄了所有的一切,只因為一個人蕭十一郎!
他對她的感情,就像是歷史一樣,將她的尊嚴和自私全都燃燒了起來,燒成了灰盡。
為了他,她已拋棄了一切,犧牲了一切。
這是不是真的值得?
美麗而強烈的感情,是不是真的永遠都難以持久?
沈壁君的淚已流下。
她又抬起手,輕攏頭發,慢慢用衣袖拭去了面上的淚痕︰“今天的風好大。”
風並不大,可是她心里卻吹起了狂風,使得她的感情,忽然又像海浪般澎湃洶涌。
無論如何,往事都已過去,無論她做的是對是錯,也都是她自己心甘情願的。
她並不後悔,也無怨尤。
生命中最痛苦和最甜蜜的感情,她畢竟都已嘗過。
白老三站在她身後,看不見她臉上的表情,正在嘆息著,喃喃道︰“無垢山莊果然不愧
是無垢山莊,我趕了幾十年車,走過幾千幾萬里路,卻從來也沒有到過這麼好的地方。”
“這里的確是個好地方。”沈壁君忍住了淚。
只不過這地方己不再是屬于我的了,我已和這里完全沒有關系。
我已不再是這里的女主人,也沒有臉再回到這里來。
這些話,她當然不會對白老三說。
她已不能再麻煩別人,更不能再成為別人的包袱。
她知道從今以後,已必需要一個人活下去,絕不能再依靠任何人。
她已下了決心。
淚痕已干了。
沈壁君回過頭,臉上甚至已露出了微笑︰“謝謝你送我到這里來,謝謝你救了我…”
白老三臉上又露出了那種奇怪的表情︰“我說過,你用不著謝我。”
沈壁君道︰“可是你對我的恩情,我總有一天會報答的。”
白老三道︰“也用不著,我救你,本就不是為了要你報答的。”
看著他丑陋的臉,沈壁君心里忽然一陣激動,幾乎忍不住想要跪下來,跪下來擁抱住他
,讓他知道心里有多少感激。
可是她不能這麼樣做,她一直是個淑女,以前是的,以後一定還是。
除了對蕭十一郎外,她從未對任何人做過一點逾越規矩的事。
所以她只能笑笑,柔聲道︰“回去替我問候你的三個孩子,我相信他們以後都一定是很
了不起的人,因為他們有個好榜樣。”
白老三看著她,驟然扭轉過身,大步走回馬車。
他似已不敢再接觸她的目光。
他畢竟也是個人,也會有感覺到慚愧內疚的時候。
他跳上馬車,提韁揮鞭,忽又大聲道︰“好好照顧你自己,提防著別人,這年頭世上的
壞人遠比好人多得多……”
馬車巳遠去。
滾滾的車輪,在陽光下揚起了滿天灰塵。
沈壁君痴痴地看著灰塵揚起,落下,消失……
她心里忽然涌起種說不出的恐懼,一種連自己都無法解釋的恐懼。
那並不是完全因為寂寞,而是一種比寂寞更深邃強烈的孤獨、無助和絕望。
她忽然發現自己這一生中,永遠是在依靠著別人的。
開始時她依靠父母,出嫁後她依靠丈夫,然後她又再依靠蕭十一郎。
這兩年來,她雖然沒有見過蕭十一郎,可是她的心卻還是一直在依靠著他。
她心里的感情,至少還有個寄托。
她至少還有希望。
何況,這兩年來,始終還是有人在照顧著她的,一個真正的淑女,本就不該太堅強,太
獨立,本就天生應該受人照顧的。
但現在她卻已忽然變得完全無依無靠,就連她的感情,都已完全沒有寄托。
蕭十一郎已死了。
連城壁也已死了。
在她心里,這些人都已死了,因為她自己的心也已死了。
一個心已死了的人,要怎樣才能在這冷酷的世間活下去?
她不知道,完全不知道。
她已完全孤獨,無助、絕望。
沒有人能了解她此刻的心情,甚至沒有人能想像。
陽光如此輝煌,生命如此燦爛,但她卻已開始想到死。
只不過,耍死也不能死在這里,讓連城壁出來收她的尸。
現在是不是還坐在這無垢山莊中那間他最喜歡的書房里,一個人在沉思。
他會在想什麼?會不會想到他那個不貞的妻子?
他現在是不是也已有了別的女人?就像蕭十一郎一樣,有了個年輕漂亮的女人。
男人總是不甘寂寞的,男人絕不會為了任何一個女人,誓守終生。
沈壁君禁止自己再想下去。
連城壁的事,她本就已無權過問,他縱然有了幾千幾百個女人,也是應該的。
奇怪的是,這兩年來,她竟也始終沒有听見過他的消息。
名聲和地位,本是他這一生中看得最重的事,甚至看得比妻子還重。
這兩年來,江湖中為什麼也忽然听不見他的消息了?難道他也會消沉下去?
沈壁君不願再想,卻不能不想、一一誰也無法控制自己的情感和思想,這本就是人類最
大的悲哀之 。
她一定要趕快離開這里,這地方的一草一木,都會帶給她太多回憶,可是就在她想走的
時候,她已看見兩個青衣人,從那扇古老而寬闊的大門里走了出來。
她只有閃身到樹後,她不願讓這里任何人知道她又回來了。
這里每個人都認得她,也許每個人都在奇怪,他們的女主人為什麼一去就沒有了消息?
腳步聲越來越近,兩個人已嘻嘻哈哈,又說又笑地走入了這片樹林。
看他們的裝束打扮,本該是無垢山莊里的家丁,只不過連莊主手下的家丁,絕沒有一個
敢在莊門前如此放肆。
他們的臉,也是完全陌生的。
這兩年來的變化實在太大,每個人都似已變了,每件事也都已變了。
連城壁呢?
沈壁君本來認為他就像是山莊後那塊古老的岩石一樣,是永遠出不會變的。
笑聲更近,兩個人勾肩搭背走過來,一個人黝黑的臉,年紀己不小,另一人卻是個又白
又嫩、長得像大姑娘般的小伙子。
他們也看見了沈壁君,因力她已不再躲避他們。
他們呆呆地看著她,服珠子都像是己凸了出來,無論誰忽然看見沈壁君這樣的美人,都
難免會有這種表情的,但無垢山莊中的家丁,卻應該是例外。
無垢山莊中本不該有這種放肆無理的人。
那年紀較大的黑臉漢子,忽然咧嘴一笑。道︰“你到這里來干什麼?是不是來找人的?
是不是想來找我們?”,沈壁君勉強抑制著自己的憤怒,以前她絕不會允許這種人留在無垢
山莊的,可是現在她已無權再過問這里的事。
她垂下頭,想走開。
他們卻還不肯放過她︰“我叫老黑,他叫小白,我們正想打酒去,你既然來了,為什麼
不留下來陪我們喝兩杯。”
沈壁君沉下了臉,冷冷道︰“你們的連莊主難道從來也沒有告訴過你們這里的規矩。”
老黑道︰“什麼連莊主,什麼規矩?”
小白笑道︰“她說的想必是以前那個連莊主,連城壁。”
“以前的那個莊主?”沈壁君的心也在往下沉︰“難道他現在已不是這里的莊主?”
老黑道︰“他早就不是了。’小白道︰“一年多以前,他就己將這地方賣給了別人。”
沈壁君的心似已沉到了腳底。
無垢山莊本是連家的祖業,就和連家的姓氏一樣,本是連城壁 生中最珍惜、最自豪的
。
為了保持連家悠久而光榮的歷史,他已盡了他每一分力量。
他怎麼會將家傳的祖業賣給別人,沈壁君握緊了雙手︰“絕不會的,他絕不會做這種事
。”
老黑笑道︰“我也听說過,這位連公子本不是個賣房子賣地的敗家子,可是每個人都會
變的。”
小白道︰“听說他是為了個女人變的,變成了個酒鬼,外加賭鬼,幾乎連褲子都輸了,
還欠下一屁股債,所以才不得不把這地方賣給別人。”
沈壁君的心已碎了,整個人都已崩潰,幾乎已無法再支持下去。
她從未想到過自己會真的毀了連城壁。
她毀了別人,也毀了自己。
老黑笑了笑道︰“現在我們的莊主姓蕭,這位蕭莊主才真是了不起的人,就算一萬個女
人,也休想毀了他。”
“姓蕭,現在的莊主姓蕭?”
沈壁君突然大聲問︰“他叫什麼名字!”
老黑挺起了胸,傲然道︰“蕭十一郎,就是那個最有錢,最……”
沈壁君並沒有听見他下面說的是什麼,她忽然覺得眼前一片黑暗。
她的人已倒下。
這莊院也很大,很宏偉。
風四娘看著屋角的飛檐,忍不住嘆了口氣,道︰“像這樣的房子,你還有多少?”
蕭十一郎淡淡道︰“並不太多了,只不過比這地方更大的,卻還有不少。”
風四娘咬著嘴唇,道︰“我若是冰冰,我一定會找個最大的地方躲起來。”
蕭十一朗道︰“很可能。”
風四娘道︰“你最大的一棟房子在哪里?”’蕭十一郎道︰“就在附近。”
風四娘眼珠子轉了轉,試探著道︰“無垢山莊好像也在附近。”
蕭十一郎目中又露出痛苦之色,緩緩道︰“無垢山莊現在也已是我的。”
花廳里的布置,還是和以前一樣,幾上的那個花瓶,還是開封張二爺送給他的賀札、門
外的梧桐,屋角的斜柳,也還是和以前一樣,安然無恙。
可是人呢?
沈壁君的淚又流滿面頰。
她實在不願再回到這里來,怎奈她醒來時,就發現自己又回到這地方。
斜陽正照在屋角一張很寬大的紅木椅子上。
那本是連城壁在接待賓客時,最喜歡坐的一張椅子,現在這張椅子看來還是很新。
椅子永遠不會老的,因為椅子沒有情感,不會相思。
可是椅子上的人呢?
人已毀了,是她毀了的。
這個家也是她毀了的,為了蕭十一郎,她幾乎已毀了一切。
蕭十一郎卻沒有毀。
“這位蕭莊主,才是真了不起的人,就算一萬個女人,也休想毀了他。”
這本是她的家,她和連域壁的家,但現在卻已變成了蕭十一郎的。
這是多麼殘酷,多麼痛苦的諷刺?
沈壁君也不願相信這種事真的會發生,但現在卻已偏偏不能不信,雖未黃昏,己近黃昏
、風吹著院子里的梧桐,梧桐似也在嘆息。
蕭十一郎為什麼要將這地方買下來?是為了要向他們示威?
她不願再想起蕭十一郎這個人、她只想沖出去,趕快離開這里,越快越好。
這地方現在已是蕭十一郎的,她就已連片刻都呆不下去。
就在這時,後面的院子里,突然傳來一陣騷動,有人在呼喝︰“有賊!……快來捉賊。
”
蕭十一郎才是個真正的賊,他不但偷去了她們擁有的一切,還偷去了她的心。
現在若有賊來偷他,本就是天經地義的事。
沈壁君咬著牙,只希望這個賊能將他所有的一切,也做得干干淨淨,因為這些東西本就
不是他的。
她決心要將這個賊趕出去。
她站起來,從後面的小門轉出後院 這地方的地勢,她當然比誰都熟悉。
後院里已有十幾條青衣大漢,有的拿刀,有的持棍,將一個人團團圍住。
一個衣衫襤褸,鬢發蓬亂,長滿了一臉胡楂子,看來年紀已不小的人。
老黑手里舉著柄銳刀,正在厲聲大喝,“快放下你偷的東西來,否則先打斷你這雙狗腿
。”
這人用一雙手緊緊抱著樣東西,卻死也不肯放松,只是喃喃地在分辨︰“我不是賊……
我拿走的這樣東西,本來就是我的。”
聲音沙啞而干澀,但听來卻仿佛很熟。
沈壁君的整個人突又冰冷僵硬。
她忽然發現這個衣衫襤褸、被入喊為“賊”的赫然竟是連城壁。
這真的是連城壁?
就在兩年前,他還是天下武林中,最有前途、最受人尊敬的少年英雄。
就在兩年前,他還是個最注意儀表、最講究衣著的人。
他的風度儀表,永遠是無懈可擊的,他的衣服,永遠找不出 點污垢,一點皺紋,他的
臉也永遠是神采奕奕,容光煥發的。
他怎麼會變成了現在這麼樣的一個人?
就在兩年前,他還是武林中家世最顯赫的貴公子,還是這里的主人。
現在他卻變成了一個賊。
一個人的改變,怎麼會如此巨大?如此可怕?
沈壁君死也不相信 既不願相信,也不能、更不敢相信。
可是她現在偏偏己非相信不可。
這個人的確就是連城壁。
她還听得出他的聲音,還認得他的眼楮。
他的服晴雖已變得像是只負了傷的野獸,充滿了悲傷、痛苦和絕望。
但一個人眼楮的形狀和輪廓,卻是永遠也不會改變的。
她本已發誓,絕不讓連城壁再見到她,因為她也不願再見到他,不忍再見到他。
可是在這一瞬,她已忘了一切。
她忽然用盡了所有的力量沖進去,沖入了人群,沖到連城壁面前。
連城壁抬起頭,看見了她。
他的整個人也突然變得冰冷僵硬︰“是你……真的是你沈壁君看著他,淚又流下。連城
壁突然轉過身,想逃出去。可是他的動作已遠不及當年的靈活,竟已沖不出包圍著他的人群
。何況,沈壁君也已拉住了他的手,用盡全身力氣,拉住了他的手。連城壁的整個人又軟了
下來。她從未這麼樣用力拉過他的手,他從未想到她還會這麼樣拉住他的手。他看著她,淚
也已流下。這種情感,當然是老黑永遠也想不到,永遠也無法了解的。他居然又揮刀撲過來
︰“先廢了這小賊一條腿再說,看他下次還敢不敢再來。”
刀光一閃,果然砍向連城壁的腿。
連城壁本己不願反抗,不能反抗,就像是只本已負傷的野獸,又跌入了獵人的陷阱。
但是沈壁君的這只手,卻忽然為他帶來了力量和勇氣。
他的手一揮,已打落了老黑手里的刀,再 揮,老黑就被打得仰面跌倒。
每個人全都怔住,誰也想不到這個本已不堪一擊的人,是哪里來的力氣。
連城壁卻連看也不看他們 眼,只是痴痴的,凝視著沈壁君,說︰“我……我本來是永
遠也不會再回來的。”
沈壁君點點頭︰“我知道。”
連城壁道︰“可是……可是有樣東西,我還是拋不下。”
他手里緊緊抱著的,死也不肯放手的,是一卷畫,只不過是卷很普通的畫。
這幅畫為什麼會對他如此重要?
沈壁君知道,只有她知道。
因為這幅畫,本是她親手畫的……是她對著鏡子畫的一幅小像,這畫畫得並不好,但她
畫的卻是她自己。
連城壁已拋棄了一切,甚至連他祖傳的產業,連他顯赫的家世和名聲都已拋棄了。
但他卻拋不下這幅畫。
這又是為了什麼?
沈壁君垂下頭,淚珠已打濕了農裳。
青衣大漢們,吃驚地看著他們,也不知是誰突然大呼︰“我知道這個小賊是誰了,他一
定就是這里以前的莊主連城壁。”
又有人在冷笑著說︰“據說連城壁是條頂天立地的好漢,怎麼會來做小偷?”
“因為他已變了,是為了一個女人變的。”
“那個女人難道就是這個女人。”
“這個女人莫非就是沈壁君。”
這些話,就像是一把錘子,錘入了連城壁的心,也錘入了沈壁君的心。
她用力咬著牙,還慫是不住全身顫抖。
連城壁似已不敢再面對她,垂下頭,黯然道︰“我已該走了。”
沈壁君點點頭。
連城壁道︰“我…我從來沒有想到會在這里再見到你。”
沈壁君道︰“你不願再見到我?”
這句話她本不該問的,可是她己問了出來。
這句話連城壁既不如道該怎麼回答,也根本不必回答。
他忽然轉過身︰“我真的該走了。”
沈壁君卻又拉住了他,凝視著他︰“我也該走了,你還肯不肯帶我走?”
連城壁霍然抬起頭,看著她,眼楮里充滿了驚訝,也充滿了感激,說︰“我已變成這樣
子,你還肯跟我走?”
沈壁君點點頭。
她知道他永遠也不會明白的,就因為他已變成這樣子,所以她才要跟著他走。
他若還是以前的連城壁。她絕對連看都不會再看他一眼。下一章回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