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十一郎第四章 割 鹿
蕭十一郎第四章 割 鹿
作者:古龙
作者:古龍
萧十一郎第四章 割 鹿 刀
现在她的眼睛亮得就像是灯,一直瞪着萧十一郎,忽然道:“那把刀的故事,你不想听
了么?”
萧十一郎道:“我不想听了。”
风四娘忍耐了很久,终于还是忍不住问道:“为什么不想听?”
萧十一郎板着脸道:“因为我若想听,你就不会说出来。我若不想听,你也许反而会忍
不住要告诉我。’他话末说完,风四娘忍不住大笑起来,笑骂道:“你呀!你真是个鬼……
别人常常说我是个女妖怪,但我这女妖怪遇见你这个鬼也没法子了。”
萧十一郎只管自己喝酒,也不答腔,他知道现在绝不能答腔,一答腔风四娘也许又不肯
说了。
风四娘只有自己接着说下去,道:“其实不管你想不想听,我都要告诉你的,那柄刀,
叫‘割鹿刀’!”
萧十一郎道:“割鹿刀?”
风四娘道:“不错,‘割鹿刀’!”
萧十一郎道:“这名字倒新奇得很,我以前怎么从未听说过?”
风四娘道:“因为这柄刀出炉还不到半年。”
萧十一郎皱眉道:“一柄新铸成的刀,居然能砍断古代的利器?铸刀的这个人,功力难
道比得上春秋战国时那些名匠大师么?”
风四娘先不回答。却反问道:“继干将、莫邪、欧冶子等大师之后,还有位不出世的铸
剑冶铁名家,你可知道是谁么?”
萧十一郎道,“莫非是徐夫人?”
风四娘笑道:“不错,看不出你倒真有点学问。’徐夫人并不是个女人,他只不过姓”
徐”,名“夫人”,荆柯刺秦王所用的剑,就是出自徐夫人之手的。
萧十一郎目光闪动,忽然道:“那柄‘割鹿刀’莫非是徐鲁子徐大师铸成的?”
风四娘讶然道:“你也知道?”
萧十一郎笑了笑,道:“徐鲁子乃徐夫人之嫡裔,你此刻忽然说起徐夫人,自然是和那
柄‘割鹿刀’有关系的了。”
风四娘目中不禁露出赞赏之意,道:“不错,那柄‘割鹿刀’确是徐大师所铸,为了这
柄刀,他几乎已将毕生心血耗尽,这‘割鹿’两字,取意乃是:‘秦失其鹿,天下共逐,唯
胜者得鹿而割之’。他的意思也就是唯有天下第一的英雄,才能得到这柄‘割鹿刀’!他对
这把刀的自豪,也就可想而知了。” 萧十一郎眼睛发亮,急着问道:“你自然是见过那柄刀的了。”
风四娘闭上眼睛,长长处叹了口气,道:“那的确是柄宝刀!‘赤霞’遇见它,简直就
好像变成了废铁。”
萧十一郎仰首将杯中的酒一干而尽,拍案道:“如此宝刀,不知我是否有缘一见?”
风四娘目光闪动,道:“你当然有机会见到。”
萧十一郎叹道:我与徐大师素昧平生,他怎肯将如此宝刀轻易示人?”
风四娘道:“这柄刀现在已不在徐鲁子手里了。”
萧十一郎动容道:“在哪里?”
风四娘悠然道:“我也不知道。”
萧十一郎这次真的楞住了,端起酒杯,又放下去,起来兜了个圈子,又坐下来,挟起块
牛肉,却忘了放入嘴里。
风四娘“噗哧”一笑,道:“想不到我也有让你着急的时候,到底还是年轻人沉不住气
。”
萧十一郎眨着眼道:“你说我是年轻人?我记得你还比我小两岁嘛!”
风四娘笑骂道,“小鬼,少来拍老娘的马屁,我整整比称大五年四个月零三天,你本该
乖乖地喊我一声大姐才是。”
萧十一郎苦笑道:“大姐,你记得当真清楚得很。”
风四娘道:“小老弟,还不快替大姐倒杯酒。”
莆十一郎道:“是是是,倒酒!倒酒。”
风四娘看着他倒完了酒,才笑着道:“哎――这才是我的乖小弟。”
她虽然在笑,但目中却忍不住露出凄凉伤感之色,连眼泪都仿佛要流出来了,仰首将杯
中酒饮尽,才缓缓道:‘那柄’割鹿刀’已在入关的道上了。”
萧十一郎紧张得几乎将酒都洒到桌上,追问道:“有没有人沿途护刀?”
风四娘道:“如此宝刀,岂可无入护送?”
萧十一郎道:“护刀入关的是谁?”
风四娘道:“赵无极……”
她刚说出这名字,萧十一郎已耸然动容,截口道:“这赵无极可是那‘先天无极门’的
掌门人么?”
风四娘:“不是他是谁?”
萧十一郎默然半晌,慢慢地点了点头,似已胸有成竹。
风四娘一直盯着他,留意着他面上的神情的变化,接着又道:“除了赵无极外,还有‘
关东大侠’屠啸天、海南派硕果仅存的唯一高手海灵子…”
萧十一郎苦笑道:“够了,就这三个人已够了。”
风四娘叹道:“但他们却认为还不够,所以又请了昔年独臂扫天山,单掌诛八寇的‘独
臂鹰王’司交曙。”
萧十一郎不说话了。
风四娘还是盯着他,道:“有这四人护刀入关,当今天下,只怕再没有人敢夺刀的了。
’萧十一郎突然大笑起来,道:“说来说去,原来你是想激我去替你夺刀?”
风四娘眼波流动,道:“你不敢?”
萧十一郎笑道:“我替你夺刀,刀是你的,我还是一场空。”
风四娘咬着嘴唇,道:“他们护刀入关,你可知道是为什么?”
萧十一郎摇着头道,“不知道,我也不想知道,反正他们也不会为了要将刀送给我。”
风四娘道:“就算你不敢去夺刀,难道也不想去见识见识么?”
萧十一郎道:“不想。”
风四娘道:“为什么?”
萧十一郎道,“我若是看到了那柄刀,就难免要心动,心动了就难免想去夺刀,夺不到
就难免要送命。”
风四娘道:“若是能夺到呢?”
萧十一郎叹了口气,道:“若是夺到了,你就难免会问我要。我虽然舍不得,却又不好
意思不给你,所以倒不如索性不去看的好。”
风四娘跺着脚站了起来,恨恨道:“原来休这样没出息,我真看错了你!好,你不去,
我一个人去,没有你看我死不死得了。”
萧十一郎苦笑道:“你这看见好东西就想要的脾气,真不知要到什么时候才能改得了。
”
这市镇并不大,却很繁荣,因为它是自关外入中原的必经之路。由长白关东那边来的参
商、皮货商、马贩子,由大漠塞北那边来的淘金客、胡贾……经过这地方时,差不多都会歇
上一两个晚上。
由于这些人的豪侈,才造成这地方畸形的繁荣。:这地方有两样最著名的事。
第一样是“吃”――世上很少有男人不好吃的,这里就有各式各样的吃,来满足各种男
人的口味。
这里的涮羊肉甚至比北京城里的还好、还嫩!街尾“五福楼”做出来的一味红烧狮子头
,也绝不会比杭州“奎元雨”小麻皮做出来的差。就算是最挑剔的饕餮客,在这里也应该可
以一快朵颐了。
第二样自然是女人――世上更少有男人不喜欢女人的,这里有各式各样不同的女人,可
以适应各种男人的要求。
一个地方只有两样“名胜”虽不算是多,但就这两件事,已足够拖住大多数男人的脚。
“恩德元”是清真馆,老板马回回不但可以将一条牛做出一百零八种不同的菜,而且是
关外数一数二的摔跤高手。
“恩德元”的门面并不大,装潢也不考究,但腰上扎着宽皮带、秃着脑袋、挺着胸站在
门口的马回回,就是块活招牌。经过这里的江湖豪杰若没有到“恩德元”来跟马回回喝两杯
,就好像觉得有点不大够意思。
平常的日子,马回回虽然也总是满面红光,精神抖擞,但今天马回回看来却特别的高兴
。
还不到黄昏,马回回就不时走出门外来,瞪着眼睛向来路观望,像是在等待着什么贵客
光临似的。
戌时前后,路尽头果然出现了一辆黑漆马车!四马并驰,来势极快,到了这条行人极多
的路上,也并未缓下来。幸好赶车的身手十分了得,四匹马也都是久经训练的良驹,所以马
车虽然奔驰甚急,却没有出乱子。
这条路上来来往往的车马虽多,但像这种气派的巨型马车还是少见得很,大伙儿一面往
路旁躲闪,一面又不禁要去多瞧几眼。
只听健马一声长啸,赶拿的丝缰一提,马车刚停在“恩德元”的门口,马回回已抢步迎
了出来,陪着笑开了车门。
旁观的人又不禁觉得奇怪,马回回虽然是生意人,却一向不肯自轻身价,今天为何对这
马车上的人如此恭敬?
从马车上第一个走下来的是个白面微须的中年人,圆圆的脸上常带着笑容,已渐发福的
身上穿着件剪裁极合身的青缎圆花长袍,态度温文和气,看来就像是个微服出游的王孙公马
回回双手抱拳,含笑道:“赵大侠远来辛苦了,请里面坐。”
那中年人也含笑抱拳道:“马掌柜的太客气了,请,请。”
站在路旁观望的老江湖们听了马回回的称呼,心里已隐隐约约请出了这中年人是谁,眼
睛不禁瞪得更圆了!
这人莫非就是“先天无极”的掌门人,以一手“先天无极”真功、八十一路“无极剑”
名震天下的赵无极?
那么第二个下车来的人会是谁呢?
第二个下车来的是个白发老人,穿得很朴素,只不过是件灰布棉袄,高腰白袜系在灰市
棉裤之外,手里还拿着根旱烟袋。看来就像是个土头土脑的乡下老头子,但双目神光闪动,
顾盼之间,威凌逼人。
马回回弯腰陪奖道:“屠老爷子,几年不见,你老人家身子越发的健朗了。这老头子打
了个哈哈笑道:“这还不都是托朋友的福。”
这老头子姓屠,莫非是坐镇关东垂四十年,手里的旱烟袋专打人身上三十六大穴、七十
二小穴,人称“天下第一打穴名家”的关东大侠屠啸天?马车上有了这两人,第三人还会是
弱者吗?
路旁窃窃私语兴趣更浓了。
第三个走下车的是个枯瘦颀长、鹰鼻高额的道人。
他虽是个出家人,衣着却十分华丽,酱紫色的道袍上都缕着金线,背后背着柄绿鳖鱼皮
鞘,黄金吞口上还镶着颗猫儿眼的奇形长剑。一双三角眼微微上翻,像是从未将任何人放在
眼里。
马回回的笑容更恭敬,躬身道:“晚辈久慕海道长声名,今日得见实在是三生有幸。”
那老头连瞧都没有瞧他一眼,只点了点头,道:“好说,好说。”
海道长!难道是海灵子?
海南派的剑法以迅急诡秘见长,海南派的剑客们也都有些怪里怪气,索来不肯和别的门
派打交道。
七年前“铜椰之战”震动武林,铜椰岛主以及门下的十三弟子固然都死在海南派剑下,
海南派的九大高手也死得只剩下海灵子一个人了,自从这一战之后,海灵子的名头更响,眼
睛也长得更高了。
今日他怎会和赵无极、屠啸天走在一起的?
最奇怪的是,这三个人下车之后,并没有走入店门,反而都站在车门旁,等着第四个人
走下来。
过了很久,车子里才慢吞吞走下一个人。
这人一走出车门,大家都不禁吃了一惊。
这人的长相实在太古怪。
他身长不满五尺,―颗脑袋却大如笆斗,一头乱蓬蓬的头发,两条浓眉几乎连成一条。
左眼精光闪动,亮如明星;右眼却是死灰色的,就像是死鱼的眼睛。乱草以的胡子里露出一
张嘴来,却是鲜红如血。
他右臂已齐肩断去,剩下来的一条左臂长得更可怕,垂下来几乎可以摸着自己的脚趾。
他手里还提着个长方形的黄布包袱。
这次马回回连头都不敢抬起,陪着笑道:“听说老前辈要来,弟子特地选了条公牛……
”,独臂人懒洋洋地点了点头,道:“公牛比母牛好,却不知是死的还是活的?”
马回回赔笑道:“当然是活的,正留着给老前辈尝鲜哩。”
独臂人大笑道:“很好,很好!你这孙子总算还懂得孝敬我。”
他居然将马回回当孙子,马回回居然还像是有点受宠若惊。不知道这独臂人来路的,心
里多多少少都有点为马回回不平。
但有些人已猜出了这个独臂人的来路,心里反而替马回回高兴――能被“独臂鹰王”当
孙子的人,已经很不容易了。
“恩德元”的后面有个小院子,是专门留着招待贵客的!院子里有座假山,假山旁有几
棵大树。
树上系着条公牛。
这条牛实在大得出奇,牛角又尖又锐,仿佛是两把刀。
“独臂鹰王”手里的黄布包袱已不知藏到哪里去了,他此刻正围着这条牛在打转,嘴里
啧啧有声,不停地说道:“很好,很好……”
海灵子青渗渗的脸上现出了怒容,冷冷道:“我用不着练什么鹰爪力。”
“独臂鹰王”眼睛一瞪,道:“你用不着练,难道你瞧不起我老爷子的鹰爪力?”他一
双鲜血淋漓的手已向海灵子抓了过去。
海灵子一个翻身,后退八尺,脸都吓白了。
“独臂鹰王”仰面大笑道:“小杂毛,你用不着害怕,我老爷子只不过吓着你好玩的,
我跟你那老杂毛师父是朋友,怎么能欺负你这小孩子。”
海灵子活到五十多了,想不到还有人叫他“小孩子”,他两只手气得发抖,却偏偏没有
拔剑的勇气。
“独臂鹰王”那手力穿牛腹、巧取中心的鹰爪力,那份狠、那份准、那份快,的确令人
提不起勇气。
已经上到第七道菜了。
马回回的手艺的确不错,能将牛肉烹调得像嫩鸡、像肥鸭、像野味,有时甚至嫩得像豆
腐。
他能将牛肉烧得像各种东西,就是不像牛肉。
到第八道菜时,马回回亲自捧上来,笑道:菜虽不好,酒还不错,各位前辈请多喝两杯
。”
独臂鹰王”突然一拍桌子,大声道:“酒也不好。”
马回回楞住了。
幸好赵无极巳接着笑道:“酒虽是好酒,但若无红袖添酒,酒味也就淡了。”
“独臂鹰王”展颜大笑道:“不错不错,到底还是你念过几天书,知道这‘酒’宇,和
那色字是万万不能分开的。”
马回回也笑了,道:“晚辈其实已想到这一着,只怕此间的庸俗脂粉,入不了各位前辈
的眼。”
“独臂鹰王”皱眉道:“听说这里的女人很有名,难道连一个出色的都没有?”
马回回沉吟着道:“出色的倒是有一个,但只有一个……。”
“独臂鹰王”又一怕桌子,道:“一个就已够了,这小杂毛是出家人,赵无极出名的怕
老婆,屠老头已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你用不着替他们担心。”
屠啸天笑道:“不错,你只要替司空前辈找到一个就成了,我这糟老头子只想在旁边瞧
瞧。年纪大的人,只要瞧瞧就已经很过瘾了。”
赵无极笑道:“怕老婆的人,还是连瞧都不要瞧的好。但若不瞧一眼,我还是舍不得走
,马掌柜的,就麻烦你去走一趟吧!”
马回回道:“晚辈这就去找,只不过――”“独臂鹰王”瞪眼道:“只不过怎样?”
马回回陪笑道:“那位姑娘出名的架子大,未必一找就能找来。”
“独臀鹰王”大笑道:“那倒无妨,我就喜欢架子大的女人,架子大的女人必定有些与
众不同,否则她的架子怎么大得起来?”
马回回笑道:“既是如此,就请前辈稍候……”
“独臂鹰王”道:“多等等也没关系,别的事我老爷子虽等不得,等女人的耐心我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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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十一郎第四章 割 鹿 刀
現在她的眼楮亮得就像是燈,一直瞪著蕭十一郎,忽然道︰“那把刀的故事,你不想听
了麼?”
蕭十一郎道︰“我不想听了。”
風四娘忍耐了很久,終于還是忍不住問道︰“為什麼不想听?”
蕭十一郎板著臉道︰“因為我若想听,你就不會說出來。我若不想听,你也許反而會忍
不住要告訴我。’他話末說完,風四娘忍不住大笑起來,笑罵道︰“你呀!你真是個鬼……
別人常常說我是個女妖怪,但我這女妖怪遇見你這個鬼也沒法子了。”
蕭十一郎只管自己喝酒,也不答腔,他知道現在絕不能答腔,一答腔風四娘也許又不肯
說了。
風四娘只有自己接著說下去,道︰“其實不管你想不想听,我都要告訴你的,那柄刀,
叫‘割鹿刀’!”
蕭十一郎道︰“割鹿刀?”
風四娘道︰“不錯,‘割鹿刀’!”
蕭十一郎道︰“這名字倒新奇得很,我以前怎麼從未听說過?”
風四娘道︰“因為這柄刀出爐還不到半年。”
蕭十一郎皺眉道︰“一柄新鑄成的刀,居然能砍斷古代的利器?鑄刀的這個人,功力難
道比得上春秋戰國時那些名匠大師麼?”
風四娘先不回答。卻反問道︰“繼干將、莫邪、歐冶子等大師之後,還有位不出世的鑄
劍冶鐵名家,你可知道是誰麼?”
蕭十一郎道,“莫非是徐夫人?”
風四娘笑道︰“不錯,看不出你倒真有點學問。’徐夫人並不是個女人,他只不過姓”
徐”,名“夫人”,荊柯刺秦王所用的劍,就是出自徐夫人之手的。
蕭十一郎目光閃動,忽然道︰“那柄‘割鹿刀’莫非是徐魯子徐大師鑄成的?”
風四娘訝然道︰“你也知道?”
蕭十一郎笑了笑,道︰“徐魯子乃徐夫人之嫡裔,你此刻忽然說起徐夫人,自然是和那
柄‘割鹿刀’有關系的了。”
風四娘目中不禁露出贊賞之意,道︰“不錯,那柄‘割鹿刀’確是徐大師所鑄,為了這
柄刀,他幾乎已將畢生心血耗盡,這‘割鹿’兩字,取意乃是︰‘秦失其鹿,天下共逐,唯
勝者得鹿而割之’。他的意思也就是唯有天下第一的英雄,才能得到這柄‘割鹿刀’!他對
這把刀的自豪,也就可想而知了。” 蕭十一郎眼楮發亮,急著問道︰“你自然是見過那柄刀的了。”
風四娘閉上眼楮,長長處嘆了口氣,道︰“那的確是柄寶刀!‘赤霞’遇見它,簡直就
好像變成了廢鐵。”
蕭十一郎仰首將杯中的酒一干而盡,拍案道︰“如此寶刀,不知我是否有緣一見?”
風四娘目光閃動,道︰“你當然有機會見到。”
蕭十一郎嘆道︰我與徐大師素昧平生,他怎肯將如此寶刀輕易示人?”
風四娘道︰“這柄刀現在已不在徐魯子手里了。”
蕭十一郎動容道︰“在哪里?”
風四娘悠然道︰“我也不知道。”
蕭十一郎這次真的楞住了,端起酒杯,又放下去,起來兜了個圈子,又坐下來,挾起塊
牛肉,卻忘了放入嘴里。
風四娘“噗哧”一笑,道︰“想不到我也有讓你著急的時候,到底還是年輕人沉不住氣
。”
蕭十一郎眨著眼道︰“你說我是年輕人?我記得你還比我小兩歲嘛!”
風四娘笑罵道,“小鬼,少來拍老娘的馬屁,我整整比稱大五年四個月零三天,你本該
乖乖地喊我一聲大姐才是。”
蕭十一郎苦笑道︰“大姐,你記得當真清楚得很。”
風四娘道︰“小老弟,還不快替大姐倒杯酒。”
莆十一郎道︰“是是是,倒酒!倒酒。”
風四娘看著他倒完了酒,才笑著道︰“哎 這才是我的乖小弟。”
她雖然在笑,但目中卻忍不住露出淒涼傷感之色,連眼淚都仿佛要流出來了,仰首將杯
中酒飲盡,才緩緩道︰‘那柄’割鹿刀’已在入關的道上了。”
蕭十一郎緊張得幾乎將酒都灑到桌上,追問道︰“有沒有人沿途護刀?”
風四娘道︰“如此寶刀,豈可無入護送?”
蕭十一郎道︰“護刀入關的是誰?”
風四娘道︰“趙無極……”
她剛說出這名字,蕭十一郎已聳然動容,截口道︰“這趙無極可是那‘先天無極門’的
掌門人麼?”
風四娘︰“不是他是誰?”
蕭十一郎默然半晌,慢慢地點了點頭,似已胸有成竹。
風四娘一直盯著他,留意著他面上的神情的變化,接著又道︰“除了趙無極外,還有‘
關東大俠’屠嘯天、海南派碩果僅存的唯一高手海靈子…”
蕭十一郎苦笑道︰“夠了,就這三個人已夠了。”
風四娘嘆道︰“但他們卻認為還不夠,所以又請了昔年獨臂掃天山,單掌誅八寇的‘獨
臂鷹王’司交曙。”
蕭十一郎不說話了。
風四娘還是盯著他,道︰“有這四人護刀入關,當今天下,只怕再沒有人敢奪刀的了。
’蕭十一郎突然大笑起來,道︰“說來說去,原來你是想激我去替你奪刀?”
風四娘眼波流動,道︰“你不敢?”
蕭十一郎笑道︰“我替你奪刀,刀是你的,我還是一場空。”
風四娘咬著嘴唇,道︰“他們護刀入關,你可知道是為什麼?”
蕭十一郎搖著頭道,“不知道,我也不想知道,反正他們也不會為了要將刀送給我。”
風四娘道︰“就算你不敢去奪刀,難道也不想去見識見識麼?”
蕭十一郎道︰“不想。”
風四娘道︰“為什麼?”
蕭十一郎道,“我若是看到了那柄刀,就難免要心動,心動了就難免想去奪刀,奪不到
就難免要送命。”
風四娘道︰“若是能奪到呢?”
蕭十一郎嘆了口氣,道︰“若是奪到了,你就難免會問我要。我雖然舍不得,卻又不好
意思不給你,所以倒不如索性不去看的好。”
風四娘跺著腳站了起來,恨恨道︰“原來休這樣沒出息,我真看錯了你!好,你不去,
我一個人去,沒有你看我死不死得了。”
蕭十一郎苦笑道︰“你這看見好東西就想要的脾氣,真不知要到什麼時候才能改得了。
”
這市鎮並不大,卻很繁榮,因為它是自關外入中原的必經之路。由長白關東那邊來的參
商、皮貨商、馬販子,由大漠塞北那邊來的淘金客、胡賈……經過這地方時,差不多都會歇
上一兩個晚上。
由于這些人的豪侈,才造成這地方畸形的繁榮。︰這地方有兩樣最著名的事。
第一樣是“吃” 世上很少有男人不好吃的,這里就有各式各樣的吃,來滿足各種男
人的口味。
這里的涮羊肉甚至比北京城里的還好、還嫩!街尾“五福樓”做出來的一味紅燒獅子頭
,也絕不會比杭州“奎元雨”小麻皮做出來的差。就算是最挑剔的饕餮客,在這里也應該可
以一快朵頤了。
第二樣自然是女人 世上更少有男人不喜歡女人的,這里有各式各樣不同的女人,可
以適應各種男人的要求。
一個地方只有兩樣“名勝”雖不算是多,但就這兩件事,已足夠拖住大多數男人的腳。
“恩德元”是清真館,老板馬回回不但可以將一條牛做出一百零八種不同的菜,而且是
關外數一數二的摔跤高手。
“恩德元”的門面並不大,裝潢也不考究,但腰上扎著寬皮帶、禿著腦袋、挺著胸站在
門口的馬回回,就是塊活招牌。經過這里的江湖豪杰若沒有到“恩德元”來跟馬回回喝兩杯
,就好像覺得有點不大夠意思。
平常的日子,馬回回雖然也總是滿面紅光,精神抖擻,但今天馬回回看來卻特別的高興
。
還不到黃昏,馬回回就不時走出門外來,瞪著眼楮向來路觀望,像是在等待著什麼貴客
光臨似的。
戌時前後,路盡頭果然出現了一輛黑漆馬車!四馬並馳,來勢極快,到了這條行人極多
的路上,也並未緩下來。幸好趕車的身手十分了得,四匹馬也都是久經訓練的良駒,所以馬
車雖然奔馳甚急,卻沒有出亂子。
這條路上來來往往的車馬雖多,但像這種氣派的巨型馬車還是少見得很,大伙兒一面往
路旁躲閃,一面又不禁要去多瞧幾眼。
只听健馬一聲長嘯,趕拿的絲韁一提,馬車剛停在“恩德元”的門口,馬回回已搶步迎
了出來,陪著笑開了車門。
旁觀的人又不禁覺得奇怪,馬回回雖然是生意人,卻一向不肯自輕身價,今天為何對這
馬車上的人如此恭敬?
從馬車上第一個走下來的是個白面微須的中年人,圓圓的臉上常帶著笑容,已漸發福的
身上穿著件剪裁極合身的青緞圓花長袍,態度溫文和氣,看來就像是個微服出游的王孫公馬
回回雙手抱拳,含笑道︰“趙大俠遠來辛苦了,請里面坐。”
那中年人也含笑抱拳道︰“馬掌櫃的太客氣了,請,請。”
站在路旁觀望的老江湖們听了馬回回的稱呼,心里已隱隱約約請出了這中年人是誰,眼
楮不禁瞪得更圓了!
這人莫非就是“先天無極”的掌門人,以一手“先天無極”真功、八十一路“無極劍”
名震天下的趙無極?
那麼第二個下車來的人會是誰呢?
第二個下車來的是個白發老人,穿得很樸素,只不過是件灰布棉襖,高腰白襪系在灰市
棉褲之外,手里還拿著根旱煙袋。看來就像是個土頭土腦的鄉下老頭子,但雙目神光閃動,
顧盼之間,威凌逼人。
馬回回彎腰陪獎道︰“屠老爺子,幾年不見,你老人家身子越發的健朗了。這老頭子打
了個哈哈笑道︰“這還不都是托朋友的福。”
這老頭子姓屠,莫非是坐鎮關東垂四十年,手里的旱煙袋專打人身上三十六大穴、七十
二小穴,人稱“天下第一打穴名家”的關東大俠屠嘯天?馬車上有了這兩人,第三人還會是
弱者嗎?
路旁竊竊私語興趣更濃了。
第三個走下車的是個枯瘦頎長、鷹鼻高額的道人。
他雖是個出家人,衣著卻十分華麗,醬紫色的道袍上都縷著金線,背後背著柄綠鱉魚皮
鞘,黃金吞口上還瓖著顆貓兒眼的奇形長劍。一雙三角眼微微上翻,像是從未將任何人放在
眼里。
馬回回的笑容更恭敬,躬身道︰“晚輩久慕海道長聲名,今日得見實在是三生有幸。”
那老頭連瞧都沒有瞧他一眼,只點了點頭,道︰“好說,好說。”
海道長!難道是海靈子?
海南派的劍法以迅急詭秘見長,海南派的劍客們也都有些怪里怪氣,索來不肯和別的門
派打交道。
七年前“銅椰之戰”震動武林,銅椰島主以及門下的十三弟子固然都死在海南派劍下,
海南派的九大高手也死得只剩下海靈子一個人了,自從這一戰之後,海靈子的名頭更響,眼
楮也長得更高了。
今日他怎會和趙無極、屠嘯天走在一起的?
最奇怪的是,這三個人下車之後,並沒有走入店門,反而都站在車門旁,等著第四個人
走下來。
過了很久,車子里才慢吞吞走下一個人。
這人一走出車門,大家都不禁吃了一驚。
這人的長相實在太古怪。
他身長不滿五尺, 顆腦袋卻大如笆斗,一頭亂蓬蓬的頭發,兩條濃眉幾乎連成一條。
左眼精光閃動,亮如明星;右眼卻是死灰色的,就像是死魚的眼楮。亂草以的胡子里露出一
張嘴來,卻是鮮紅如血。
他右臂已齊肩斷去,剩下來的一條左臂長得更可怕,垂下來幾乎可以摸著自己的腳趾。
他手里還提著個長方形的黃布包袱。
這次馬回回連頭都不敢抬起,陪著笑道︰“听說老前輩要來,弟子特地選了條公牛……
”,獨臂人懶洋洋地點了點頭,道︰“公牛比母牛好,卻不知是死的還是活的?”
馬回回賠笑道︰“當然是活的,正留著給老前輩嘗鮮哩。”
獨臂人大笑道︰“很好,很好!你這孫子總算還懂得孝敬我。”
他居然將馬回回當孫子,馬回回居然還像是有點受寵若驚。不知道這獨臂人來路的,心
里多多少少都有點為馬回回不平。
但有些人已猜出了這個獨臂人的來路,心里反而替馬回回高興 能被“獨臂鷹王”當
孫子的人,已經很不容易了。
“恩德元”的後面有個小院子,是專門留著招待貴客的!院子里有座假山,假山旁有幾
棵大樹。
樹上系著條公牛。
這條牛實在大得出奇,牛角又尖又銳,仿佛是兩把刀。
“獨臂鷹王”手里的黃布包袱已不知藏到哪里去了,他此刻正圍著這條牛在打轉,嘴里
嘖嘖有聲,不停地說道︰“很好,很好……”
海靈子青滲滲的臉上現出了怒容,冷冷道︰“我用不著練什麼鷹爪力。”
“獨臂鷹王”眼楮一瞪,道︰“你用不著練,難道你瞧不起我老爺子的鷹爪力?”他一
雙鮮血淋灕的手已向海靈子抓了過去。
海靈子一個翻身,後退八尺,臉都嚇白了。
“獨臂鷹王”仰面大笑道︰“小雜毛,你用不著害怕,我老爺子只不過嚇著你好玩的,
我跟你那老雜毛師父是朋友,怎麼能欺負你這小孩子。”
海靈子活到五十多了,想不到還有人叫他“小孩子”,他兩只手氣得發抖,卻偏偏沒有
拔劍的勇氣。
“獨臂鷹王”那手力穿牛腹、巧取中心的鷹爪力,那份狠、那份準、那份快,的確令人
提不起勇氣。
已經上到第七道菜了。
馬回回的手藝的確不錯,能將牛肉烹調得像嫩雞、像肥鴨、像野味,有時甚至嫩得像豆
腐。
他能將牛肉燒得像各種東西,就是不像牛肉。
到第八道菜時,馬回回親自捧上來,笑道︰菜雖不好,酒還不錯,各位前輩請多喝兩杯
。”
獨臂鷹王”突然一拍桌子,大聲道︰“酒也不好。”
馬回回楞住了。
幸好趙無極巳接著笑道︰“酒雖是好酒,但若無紅袖添酒,酒味也就淡了。”
“獨臂鷹王”展顏大笑道︰“不錯不錯,到底還是你念過幾天書,知道這‘酒’宇,和
那色字是萬萬不能分開的。”
馬回回也笑了,道︰“晚輩其實已想到這一著,只怕此間的庸俗脂粉,入不了各位前輩
的眼。”
“獨臂鷹王”皺眉道︰“听說這里的女人很有名,難道連一個出色的都沒有?”
馬回回沉吟著道︰“出色的倒是有一個,但只有一個……。”
“獨臂鷹王”又一怕桌子,道︰“一個就已夠了,這小雜毛是出家人,趙無極出名的怕
老婆,屠老頭已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你用不著替他們擔心。”
屠嘯天笑道︰“不錯,你只要替司空前輩找到一個就成了,我這糟老頭子只想在旁邊瞧
瞧。年紀大的人,只要瞧瞧就已經很過癮了。”
趙無極笑道︰“怕老婆的人,還是連瞧都不要瞧的好。但若不瞧一眼,我還是舍不得走
,馬掌櫃的,就麻煩你去走一趟吧!”
馬回回道︰“晚輩這就去找,只不過 ”“獨臂鷹王”瞪眼道︰“只不過怎樣?”
馬回回陪笑道︰“那位姑娘出名的架子大,未必一找就能找來。”
“獨臀鷹王”大笑道︰“那倒無妨,我就喜歡架子大的女人,架子大的女人必定有些與
眾不同,否則她的架子怎麼大得起來?”
馬回回笑道︰“既是如此,就請前輩稍候……”
“獨臂鷹王”道︰“多等等也沒關系,別的事我老爺子雖等不得,等女人的耐心我倒有
。”下一章回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