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十一郎第三九章 造化捉弄人
蕭十一郎第三九章 造化捉弄人
作者:古龙
作者:古龍
萧十一郎第三九章 造化捉弄人
无论什么样的酒楼菜馆,晚上都一定有些伙计睡在店里的。
这些伙计中,一定有人知道掌柜的住处,因为晚上如果出了急事,他们就一定要去通知
掌柜。
牡丹楼当然也不例外。
萧十一郎一脚踢破牡丹楼的门板,冲了进去,一把揪起个在三张拼起来的饭桌上打铺睡
觉的老伙计。
“不想死就带我去找吕掌柜,否则我就杀你。”
谁都不会想死的。
越老的人,反而越怕死。
何况这老家伙认得萧十一郎,一个能逼着柳苏州卖耳环、能随时将上万两的银子抛上大
街的人,要杀个把人当然不是吹牛的。
这老家伙的回答只有四个宇:“我带你去。”
“吕掌柜就住在这巷子里,左边的第三家!”
老家伙说完了这句话,就突然不省人事。
――第二天他醒来时,发现自己身上穿着的是那位萧大爷的衣服,袋子里还有张五百两
的银票。
萧十一郎换上了伙计的衣裳,冲过去敲门。
敲门的时候,他巳开始喘气。
过了很久,里面才传出个愤怒的芦音,是个女人的声音,“外面是什么人在敲门?”
萧十一郎故意用喘气的声音让这女人听见,大声问答:“是我,我是店里的老董,吕掌
柜出了事,要我赶快回来报个讯。”
他算准了两点。
吕掌柜一定不会在家。
他家里的人,绝不会完全认得牡丹楼的每个伙计。
这两点中要有一点算错,这计划就吹了。
两点都没有算错。
一个老妈子,这是个头发蓬乱的中年妇人,匆匆赶出来开了门。 “什么事?吕掌柜出了什么事?”
萧十一郎故意作出很紧张的样子:“我也不知道是什么事,那时我们已睡了,吕掌柜突
然从后门过来,要我们不要动,他自己却钻到桌子下去躲着。”
“就在那时候,后面又有两个凶神恶煞般的人冲过来,一下子就找到了吕掌柜,三个人
还打了几招,吕掌柜就被他们打倒,恰巧倒在我身上,偷偷地告诉我,要我回来告诉你,赶
快找人去救他。”
那中年妇人当然就是吕掌柜的妻子,已听得脸都白了:“他叫我找谁去救他?到哪里去
救他?”
萧十一郎摇摇头:“我也不知道,他刚一说完达两句话,就被那两个人架走了,现在我
还得赶起快去报衙门。”
他又算准了第三点。
吕家的人情急之下,是不会到牡丹楼去查证的。
多年的夫妻,做丈夫的若是在外面有不法的勾当,就算瞒着家里,做妻子的多多少少想
必知道一点,到了这个时候,绝不愿去惊动官府。
吕掌柜也是个很谨慎的人,平时很可能告诉他的妻子,自己若是万一出了什么意外,就
应该去找什么人。
现在萧十一郎已发现,他至少有两点没有算错。
他刚说要去报官,那中年妇人竟然立刻阻止了他,故意作出镇静之色,沉着脸道:“这
件事我知道了,我会有法子处理助,你用不着再多事,赶快回店里去照顾要紧。”
“砰!”的―声,她居然关起了门。
萧十一郎只有走――当然不是真的走,也并没有走远。
他走了几步,就飞身掠上了隔壁的屋脊。
只过了片到,吕掌柜的妻子就又开门走了出来,匆匆地走出了巷子,她果然是去找人了
。
她去找的人,会不会是轩辕三成?
萧十一郎忽然发现自己的心也在跳,这是他唯一的线索,也是他唯一的希望。
吕太太奔出了巷子,又转入另一条巷子,萧十一郎跟过去时,她也正在敲门。
门后也有个女人的声音问:“是谁呀,三更半夜地撞见了鬼吗?”
“是我,你妹夫出了事,你快来开门。”
这家人原来是牛掌柜的,做文夫的出了事,妻子当然要先来找大舅子。
又一个中年妇人匆匆出来开门:“出了什么事,我那死鬼也不在,怎么办呢?”
牛掌柜当然也不会在家的,这点萧十一郎也没有算错。
两个女人,“嘀嘀咕咕”地商量了一阵,就急着要人备马,登车。
她们显然巳决定了,要去找一个不到万不得已时、不能去找的人。
马车急行,走的路竟是出城的路。
现在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候,四下无人,萧十一朗蝙蝠似的掠过去,挂在车厢后。
车厢里两个女人居然都没有说话。
丈夫出了事,最多话的女人也不会有心情说话的。
但萧十一郎却忽然听到一种声音,一种很奇怪的声音。
吃东西的声音。
苏州的女人都喜欢吃甜食,车窗是开着的,悄悄从车窗旁的空隙看进去,这两个女人竟
在吃芝麻糖。
若连说话的心情都没有,怎么会有心情吃芝麻糖。
萧十一郎的手突又冰冷。
就在这一瞬间,他又想起了几件不合理的事。
三更半夜,外面有人忽然敲门,应门的怎么会是这家人的主妇?
以他们的身份,家里当然有童仆的,那些男佣人都到哪里去了?
一个中年女人,怎么会在自己的小姨子面前,叫自己的丈夫“死鬼”。
在这种情况下去找人,她们身上怎么还会带着芝麻糖?
萧十一郎忽然发现,自己刚才以为算准了的那五六点,每一点都算得大错特错,竟没有
一点是真正算准了的。
她们现在的目的,显然是调虎离山之计,故意要将他引出城去。
也许她们早就知道他是什么人。
既然如此,轩辕三成想必一定还在城里,在一个萧十一郎从不会算到的地方。
轩辕三成显然很懂得人类心理的弱点。
萧十一朗凌空翻身,以最快的速度赶了回去,回到吕掌柜那屋子。
屋子里居然还有灯光,也还有人声。
“掌柜的也不知出了什么事,只盼菩萨保佑他平安回来。”
萧十一郎的心又沉了下去。
难道他又算错了。
这时屋子里又有个老太婆的声调:“大娘出城去找人,不知道找不找得到。”
难道她们真的是出城找人的?
萧十一郎正恨不得自己打自己几个耳光的时候,心里忽然又掠过了一道灵光。
吕大娘她们,是从隔壁一条巷子上车走的,临走时也没有说要到哪里去,这两个老妈子
,怎能知道她要出城?
莫非这又是疑兵之计,准备万一又有人来时,说给他听的。
轩辕三成本就是个十分谨慎的人。
厨房里居然也有灯光亮着,这种时候,当然不会有人去做饭的。
这种人家,一定知道小心火烛,半夜里怎么还会在厨房里点着盏灯。
萧十一郎冲过去。
厨房里只有灯,没有人。
屋角里堆着一大堆新劈的大柴,可是从灶洞里掏出来的,却是煤炭。
既然烧的是煤,堆这么多本柴干什么?
萧十一郎长长吐了口气,他知道自己总算找到自己要找的地方了。
柴堆下果然是条地道的人口。
掀起块石板,走下石阶,地道中有两个门,一个是开着的。
右面的一扇樟木门,很厚,很坚实,从里面紧紧地关着。
萧十一郎抽刀,劈门,一脚踢开,就看见了轩辕三成。
世上绝没有任何人看见过轩辕三成如此吃惊。
他吃惊地看着萧十一郎,征了很久,才长长吐出口气:“你毕竟还是找来了。”
地室中的布置居然很华丽,还有张很大、很舒适、铺着绣花被的床。
风四娘就昏在被里,死灰色的脸上,已有了红晕。
萧十一郎也长长吐出口气:“你想不到?”
轩辕三成忽然间已镇定下来,微笑道:“我实在想不到,因为你本不该来的。”
萧十―郎道:“哦!”
轩辕三成道:“你已答应过我,绝不反悔,也绝不跟踪。”
萧十一郎淡淡道,“我既没有反悔,也没有跟踪,我是为了另一件事来的。”
轩辕三成道:“什么事?”
萧十一郎道:“我要来杀了你!”
他的回答很干脆。
他的手里还握着刀。
轩辕三成从他的眼睛,看到他的刀。
他忽然发现自己整个人都在这双眼睛和这柄刀的光芒笼罩下。
萧十一郎冷冷地道:“这次你最好也不必再用风四娘来要挟我,因为只要你的手指动一
动,我就要出手。”
轩辕三成笑着道:“现在她已是我的人,我怎么会用她来要挟你?”
萧十一郎道:“你若死了后。她就不再是你的。”
轩辕三成点点头,这道理他当然明白:“既然如此,你为何还不杀了我,是不是还想要
我将冰冰姑娘的下落告诉你?”
萧十一郎道:“不错。”
轩辕三成又笑了笑,道:“我既然反正已要死了,为什么还要将冰冰的下落告诉你?”
萧十一郎叹了口气:“我第一眼看见你,就知道你是个很难对付的人,我果然没有看错
。”
轩辕三成道:“但我却是个生意人,只要跟我谈交易,就不难了。”
萧十一郎道,“你要我放了你,你才肯将冰冰的下落告诉我?”
轩辕三成道:“这交易你并不吃亏,你自己也说道,杀人对自己更没有好处。”
萧十一郎道:“我怎知你说的是真话?”
轩辕三成道:“生意人最大的本钱,是‘信用’两个宇,我若不守信,谁肯跟我谈交易
了?”这并不是谎话。
萧十一郎也本来就没有真的要杀他:“好,这交易做成了。”
轩辕三成笑道:“你看,跟我谈交易,是不是一点也不难?”
萧十一郎道:“冰冰在哪里?”
轩辕三成道:“我已将她卖给别人了。”
萧十一郎面色变了。
轩辕三成道:“我是个生意人,生意人当然要做生意,何况我早巳看出她中毒极深,若
是留着她,岂非还要替她收尸。”
萧十一朗厉声道:“你将她卖给了谁?”
轩辕三成道:“你先走到这里来,让我站到门口去,我就告诉你。”
萧十一郎只好忍住怒气,他当然也没有什么别的选择余地。
轩辕三成走到门口,才缓缓道:“我已将她卖给了花如玉。”
萧十一朗动容道:“花如玉的人在哪里?”
轩辕三成道:“不知道,但我却知道他也是个生意人,他绝不会将自己高价买回去的货
色,拿来自己用的,所以只要你出的价钱对,说不定还可以将冰冰原封不动地买回来。”
萧十一郎沉住气:“我连他的人在哪里都不知道,到哪里去找?”
轩辕三成道:“你放心,我保证他一定会给你个机会的,因为他也知道你是个买主。”
他已走出门,突然回头笑了笑,道:“还有件事,我也要告诉你。”
“什么事?”
轩辕三成笑得很神秘,忽然道:“你现在虽然已将风四娘抢了回去,可是你也一定会后
悔的。”
萧十一朗掀起了被,又立刻放下,用这丝锦被裹起风四娘了,以最快的速度冲出去。
他生怕轩辕三成将地道的出路封死。
但轩辕三成却好像根本没有这意思,因为他也知道这样做根本没有用的。
所以萧十一郎更不懂。
他实在想不到自己会有什么好后悔的。
棉被下的风四娘,就像是个则生出来的婴儿,赤裸着,直到现在,她还没有醒。
萧十一郎既不愿回到自己那地方去,也不愿回连云楼。
这些地方都不安全。
事实上,无论谁带着个用棉被裹着的赤裸女人,都很少有地方可以去。
现在东方已微现曙色,他当然也不可能带着风四娘满街走,所以他只有选择这地方。
这里是个很偏僻的小客栈,窄小阴暗的屋子,小窗上糊着的纸也已发黄。
萧十一郎坐在床上,看着风四娘,只觉眼皮越来越重。
这一夜实在过得很长而艰苦,他几乎很少有机会喘口气。
他的酒力也在退。
这正是一个人最容易觉得疲倦的时候。
屋于里偏偏只有一张床,一张很小的板凳,他既不能站着睡,又不能将风四娘一个人留
在屋里。
忽然觉得一阵不可抗拒的睡意涌上来,他这一生从来也没有这么样疲倦过。
就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忽然变得如此虚弱。
是不是因为他腿上的伤口失血太多?还是因为自己伤口的毒并没有完全消除?
他已无法仔细去想。
他已倒了下来,倒在床上。
幸好风四浪是个很豪爽的女人,又是老朋友,就算醒了,也不会在意的。
何况她根本还没有醒。
萧十一朗一闭上眼睛,居然立刻就睡着了,迷迷糊糊中。
他仿佛听见风四娘在呻吟。
一种很奇怪的呻吟。
只可惜他已听得不太清楚。
他本来已觉得风四娘的脸色红得很奇怪,只可惜他也没有看仔细。
一阵无比安详甜蜜的黑暗,只像是情人的怀抱般,拥抱住他。
然后他仿佛又觉很玲。
就在他开始觉得冷的时候,忽然又发现有团火焰直扑入他怀里。
一团温暖,光滑,灼热,但是却绝不会烧伤人的火焰。
他勉强张开眼睛,就看见了风四娘的眼睛。
风四娘的眼睛里,仿佛也有火焰在燃烧着。
她整个人都在紧紧地拥抱着他,整个人都在紧张得发抖。
一种谁也无法形容的颤抖。
她光滑赤裸的峒体,热得就像是一团火。
他忽然发现自己的身子已几乎赤裸。
风四娘梦讫般呻吟着,求他,要他,喃喃地叙说着她的心事。
这些话,都是她从来也没有说过,从来也不敢说的。
她莫非醉了?
那不是醉,却还比醉更可怕。
她竟像已完全失去理智,她的需要强烈得令人无法想像。
她的峒体仍然像少女般光滑坚实,可是她的动作却像是已变成个荡妇。
――轩辕三成给她的解药里,莫非另外还有解药,己挑起了她压制多年的欲望。
――轩辕三成当然绝没有想到萧十一郎居然能去救她。
――这一切,本是轩辕三成为自己安排的,可是造化却作弄了他一次。
――造化也作弄了风四娘和萧十一郎。
他们本来没有可能发生这种事的,但现在却偏偏发生了。
醉人的呻吟,醉人的倾诉,醉人的拥抱…
萧十一郎能不醉。他没有推拒。
他不能推绝,不忍推拒,甚至也有些不愿拒绝。
这火一般的热情,也同样燃烧了他。
这莫非是梦?
就当它是梦又何妨!
阴暗的斗室,寂寞的心灵,就算偶而做一次梦又何妨?
只可惜无论多甜蜜的梦,总有醒的时候。
萧十一郎醒了!彻底醒了!
斗室中却只有他一个人。
昨夜那难道真的是梦?但床上为什么还留着那醉人的甜香?
萧十一郎呼吸到枕上的甜香,心里忽然涌出种说不出的滋味。
直到现在,他不完全了解风四娘。
他竟是风四娘的第一个男人,难道风四娘一直都在等着他?
明明不可能发生的事,为什么会突然发生了。
“……你若带她走,你一定也会后悔的……”
轩辕三成的话,似乎又在他耳畔响起,他现在才认真明白了这句话的意思。
他是不是已在后悔?
一个像风四娘这样的女人,为了他,牺牲了幸福,辜负了青春,到最后,还是将所有的
一切,全都交给了他。
他还有什么值得后悔的?
可是他又想起了沈壁君,想起了冰冰,他们岂非也一样为他牺牲了一切?
难道他能抛开她们,忘记她们,和风四娘厮守这一生?
难道他能就这样抛开风四娘。
萧十一郎的心在绞痛。
他又遇着了件他自己绝对无法解决的事。
现在风四娘的人到哪里去了?
难道她已无颜再见他,竟悄悄地走了。
就算她已真的走了,他还是一样不能这样抛弃她的。
这件事既然已经发生,就必将永远存在。
这问题既然存在,就必需解决。
萧十一郎已下了决心,这一次绝不能逃避。
就在这时,门忽然被推开,一样东西从外面飞了进来。
是一包衣服。
从里面的内衫,到外面的衣裤,甚至连袜子、靴子都有。
都是崭新的,质料也很好。
萧十一郎这时才发现,他穿来的那套从老伙计身上换来的衣服,已不见了――当然已被
风四娘穿了出去。
一包衣服当然不会自己飞进来,门外面当然还有个人。
萧十一郎以最快的速度,穿上了这套衣服,风四娘就走了进来。
她身上也换了套崭新的衣服,颜色鲜艳,她的人也是容光焕发,春风满面,看来就像是
个新娘子。
萧十一朗的心已开始在跳,只觉得坐着也不对,站起来也不对。
他本是个很洒脱的人,现在竟忽然变得手足无措,竟不知该用什么样的态度来对待她。
但风四娘根本还是老样子,将手里提着的七八个大包小包往床上一扔,微笑着道:“难
怪女人都喜欢买东西,我现在才发觉,买东西实在是件很有意思的事,不管你买的东西有没
有用,但在买的时候,就已经是种享受了。”
萧十一郎点点头。
花钱本身就是享受,这种道理他当然明白。
风四娘道:“你猜我买了些什么东西,猜得出便算你有本事。”
萧十一郎摇摇头,他猜不出。
风四娘笑道:“我买了一面配着雕花木架的镜子,买了个沉香木的梳妆匣,又买了两个
无锡泥娃娃,一个老太婆用的青铜暖炉,一根老头子用的翡翠烟袋,还买了三四幅湘绣,一
顶貂皮帽子。”
她叹了曰气,微笑道:“其实我也知道这些东西连一点用都没有,可是我看见了,还是
忍不住要买,我喜欢看那些伙计拍我马屁的样子。”
萧十一郎只有听着。
风四娘忽然拾起头,瞪着他,道:“你几时变成个哑吧了?”
萧十一郎道:“我…我没有。”
风四娘“噗哧”一笑,道:“原来你还没有变成哑吧,却有点像是已变成了个呆子。”
她对萧十一郎,完全还是以前的老样子,竟连一点都没有变。
昨天晚上的事,她竟连一个字都不提。
萧十一郎忍不住道:“你…”
风四娘仿佛已猜出他想说什么,立刻打断了他的话,瞪眼道:“我怎么样,你难道想说
我也是呆子?你不怕脑袋被我打个洞。”
看她的样子,竟好像昨天晚上根本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样。
她还是以前的风四娘。
她看萧十一郎,也还是以前的萧十一郎。
昨夜的温馨和缠绵,对她说来,只不过是个梦。
她似已决心永远不再提起这件事。
因为她太了解萧十一郎,也太了解自己,她不愿让彼此都增加烦恼和痛苦。
萧十一郎看着她,心里忽然涌起种说不出的感激。
就算他也能忘记这件事,这份感激却是永远也忘不了的。
风四娘已转过身,推开了窗子。
她仿佛不能让萧十一郎看见她此时脸上的表情,也不愿让任何人知道她此时的心情。
她宁愿将这种感情收藏起来,藏在她心里最深处,就像是个守财奴收藏他最珍贵的宝物
一样,只有等到夜深人静时,她也许才会拿出来独自消受。
那无论是痛苦也好,是甜蜜也好,是悲伤也好,是欣慰也好,都只有她自己一个人知道
,等她转过身来时,她的眼睛里又发出了光,脸上又露出了她那种独特的微笑,瞪着萧十一
郎道:“你难道还想在这猪窝里待下去?”
萧十一郎也笑了:“我不想,我就算是个呆子,至少总不是只猪。”
风四娘道:“那么我们现在为什么还不走?”
萧十一郎看着床上的大包小包,道:“这些东西你不要了?”
风四娘淡淡道:“我说过,我买东西的时候,已经觉得很愉快,我付出的代价早已收了
回来,还要这些东西干什么?”
外面夕阳灿烂,正是黄昏。
萧十一郎迎着初秋的晚风,深深吸了口气,道:“现在我们到哪里去?”
风四娘道:“先去吃饭,再去找人。”
萧十一郎道:“找谁?”
风四娘道:“当然是找沈壁君,你难道已忘了T”萧十一郎当然没有忘,可是――“你还
想陪我去找?”
风四娘又瞪起了眼,大声道:“我为什么不想陪你去找?我既然已答应过你,为什么要
放弃主意,难道你以为我是个说话不算数的人?”
萧十一郎看着她,笑了。
一种真正从心底发出来的笑。
但却并不完全是愉快的笑,除了愉快外,还带着些感激,带着些了解,甚至是带着一点
点辛酸。
他什么话都不再说。
你若是萧十一郎,你若是遇见了个像风四娘这样的女人,你还能说什么?
大亨楼。
萧十一郎居然又上了大亨楼。
楼上楼下,大大小小,老老少少的伙计们,每个人都瞪大了眼晴,吃惊地看着他。
吃惊虽然吃惊,但马屁却拍得更周到。
尤其是那个刚泡了个热水澡、挣扎着爬起来的老伙计,简直就好像恨不得要将他当做自
己的老祖宗一样。
风四娘的心里却有点七上八下的,一坐下来,就忍不住悄悄地问:“你为什么还要到大
亨楼来?”
萧十一郎笑了笑,道:“因为我是个大亨,而且是大亨中的大亨。”
风四娘说话的声音更低:“你知不知那些东西,我是用什么买的?”
萧十一郎知道:“用我内衣上那几粒汉玉扣子。”
风四娘道:“可是现在我身上竟连一两银子都没有了。”
萧十一郎道:“我知道。”
风四娘道:“你在这里能挂帐?”
萧十一郎道:“不能。”
风四娘苦笑道:“我这人什么事都做过了,可是要我吃霸王饭,吃过了抹抹嘴就走,我
还是有点不好意思的。”
萧十一郎道:“我也一样不好意思。”
风四娘道:“那么我们吃不吃?”
萧十一朗道:“吃。”
风四娘道,‘吃过了呢?”萧十一郎道:“吃过了当然要付钱的。”
风四娘道:“钱呢?”
萧十一郎道:“钱自然有人会送来。”
风四娘道:“谁会送来?”
萧十一郎道:“不知道。”
风四娘几乎忍不住要叫了起来:“你不知道?连自己也不知道?”
萧十一郎道:“嗯。”
风四娘道:“难道天上会突然掉下个大元宝来?”
萧十一郎笑道:“天上掉下的元宝,我还要弯腰去检,那岂非太麻烦了。”
风四娘也在吃惊地看着他:“难道世上还有比这更容易到手的钱?”
萧十一郎道:“有。”
风四娘叹了门气,说道:“我看你一定是没有睡醒……”
这句话还没有说完,已有个矮矮胖胖、圆脸上留着小胡子、穿着件紫缎长衫的中年人,
规规矩矩地走过来,恭恭敬敬地向萧十一郎长身一揖,陪着笑道:“阁下就是萧十一郎萧大
爷?”
萧十一郎淡淡道:“你明明知道是我,为什么还要多问?”
这人赔笑道:“因为账上的数目太大,所以在下不能不特别小心些。”
萧十一郎道:“你昨天是不是已来过了。”
这人点点头,道:“前几天就有人来通知小号,说萧大爷这两天可能要用银子,叫我来
这里等着。”
萧十一郎道:“你是哪家字号的?”
这人道:“在下阎宝,是利通号的,请萧大爷多关照。”
萧十一郎道:“我在你那边的帐目怎么样?”
阎宝道:“自从去年的二月底开始,萧大爷一共在敝号存进了六笔银子,连本带利,一
共是六十六万三千六百两。”
他已从怀里取出个帐单,双手捧过来:“详细的账目都在这上面,请萧大爷过目。”
萧十一郎道:“账目倒不必看了,只不过这两天我倒的确要用些银子。”
阎宝道:“敝号早巳替大爷准备好了,却不知萧大爷是要提现,还是要敝号开的银票。
”
萧十一郎道:“银票就行,你们出的票子,信用一向很好。”
阎宝陪笑道:“多承萧大爷照顾,敝号别的地方的分店,也都说萧大爷是敞号开业一百
多年来,最好的一位主顾。”
他知道男人都喜欢在女人面前摆摆排场的,所以又向风四娘解释着道:“萧大爷叫人存
银子过来的时候连存折都不要,利息也算得最少,这样好的主顾在下做这行买卖做了三十年
,还没有见过第二个。”
风四娘淡淡道,‘他本来就是个大亨,大亨中的大亨。”阎宝道:“那倒真的一点也不
错。”
他又问:“却不知萧大爷这次要用多少?”
萧十―郎道:“你给我开五百两一张的银票,开两百张。”
阎宝道:“那正好是十万两。”
萧十一郎道:“另外我还要五万两一张的,要十张。”
阎宝长长吸了口气,信口道:“敝号的银票,就等于是现钱一样,到处都可以兑现的,
萧大爷身上带这么多银子,会不会不方便?”
萧十一郎淡淡道:“你用不着替我担心,反正我很快就会花光的。”
阎宝倒抽了口凉气,世上竟有这种豪客,他非但没见过,连做梦都想不到。
谁知他做梦想不到的事还在后头。
萧十一郎又道:“剩下那六万多两零头,也不必记在帐上了,就全都送给你吧。”
六万多两银子,普通人家已是够舒舒服服地过一辈子了,他居然当做零头,随随便便地
就是当小帐一样送给了人。
阎宝的手已在发抖,连心都快跳出腔子来,赶紧弯下腰,道:“小人这就去替大爷开银
票,立刻就送过来。”
他不但称呼已改变,腰也已快弯到地上,一步一步往后退,退到楼梯口。差点从楼上滚
了下去。
萧十一郎笑道:“你看,这些银子是不是比天上掉下来的还方便。”
风四娘瞪着他,忽然道:“有句话我一直没有问你,因为我不想让你把我看成个财迷,
但现在我却要问问了。”
萧十一郎道:“你问吧?”
风四娘道:“你找到的那三处宝藏,究竟一共有多少?”
萧十一郎眨了眨眼,道:“什么宝藏?”
风四娘又忍不住要叫了起来:“你不知道是什么宝藏?”
萧十一郎笑道:“除了做梦的时候外,我连宝藏的影子都没有看见过。”
除了神话和梦境外,这世上究竟是不是真的有宝藏,还是个很大的疑问。
风四娘道:“你那些银子是偷来的?”
萧十一郎道:“不是。”
风四娘道:“是抢来的?”
萧十一郎道:“不是。”
其实风四娘自己也知道,就算真的要去偷去抢,也抢不到那么多。
她忍不住又问,“那么你这些银子究竟是从哪里来的?”
萧十一郎道:“不知道。”
这次风四娘真的忍不住叫了起来:“你不知道?连你自己也不知道?”
萧十一郎叹道:“我非但不知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有时甚至连我自己都不相信这是
真的。”
风四娘道:“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她忽然闭上嘴,脸色已变了。
因为她突然看见了一个人走上楼来,能够让风四娘脸色改变的人,这世上还没有几个。
事实上,能令风四娘一看见就脸色改变,连话都说不出的人,这世上根本就没有第二个
,只有一个。无论天上地下,都只有一个,这个人现在非但已走上了楼,而且已向他们走了
过来。
风四娘的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看来竟似恨不得钻到桌子底下去。甚至连萧十一郎的脸
色都已有点变了,也变得一阵白,一阵红,他好像也很怕看见这个人。尤其是跟风四娘在一
起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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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十一郎第三九章 造化捉弄人
無論什麼樣的酒樓菜館,晚上都一定有些伙計睡在店里的。
這些伙計中,一定有人知道掌櫃的住處,因為晚上如果出了急事,他們就一定要去通知
掌櫃。
牡丹樓當然也不例外。
蕭十一郎一腳踢破牡丹樓的門板,沖了進去,一把揪起個在三張拼起來的飯桌上打鋪睡
覺的老伙計。
“不想死就帶我去找呂掌櫃,否則我就殺你。”
誰都不會想死的。
越老的人,反而越怕死。
何況這老家伙認得蕭十一郎,一個能逼著柳蘇州賣耳環、能隨時將上萬兩的銀子拋上大
街的人,要殺個把人當然不是吹牛的。
這老家伙的回答只有四個宇︰“我帶你去。”
“呂掌櫃就住在這巷子里,左邊的第三家!”
老家伙說完了這句話,就突然不省人事。
第二天他醒來時,發現自己身上穿著的是那位蕭大爺的衣服,袋子里還有張五百兩
的銀票。
蕭十一郎換上了伙計的衣裳,沖過去敲門。
敲門的時候,他巳開始喘氣。
過了很久,里面才傳出個憤怒的蘆音,是個女人的聲音,“外面是什麼人在敲門?”
蕭十一郎故意用喘氣的聲音讓這女人听見,大聲問答︰“是我,我是店里的老董,呂掌
櫃出了事,要我趕快回來報個訊。”
他算準了兩點。
呂掌櫃一定不會在家。
他家里的人,絕不會完全認得牡丹樓的每個伙計。
這兩點中要有一點算錯,這計劃就吹了。
兩點都沒有算錯。
一個老媽子,這是個頭發蓬亂的中年婦人,匆匆趕出來開了門。 “什麼事?呂掌櫃出了什麼事?”
蕭十一郎故意作出很緊張的樣子︰“我也不知道是什麼事,那時我們已睡了,呂掌櫃突
然從後門過來,要我們不要動,他自己卻鑽到桌子下去躲著。”
“就在那時候,後面又有兩個凶神惡煞般的人沖過來,一下子就找到了呂掌櫃,三個人
還打了幾招,呂掌櫃就被他們打倒,恰巧倒在我身上,偷偷地告訴我,要我回來告訴你,趕
快找人去救他。”
那中年婦人當然就是呂掌櫃的妻子,已听得臉都白了︰“他叫我找誰去救他?到哪里去
救他?”
蕭十一郎搖搖頭︰“我也不知道,他剛一說完達兩句話,就被那兩個人架走了,現在我
還得趕起快去報衙門。”
他又算準了第三點。
呂家的人情急之下,是不會到牡丹樓去查證的。
多年的夫妻,做丈夫的若是在外面有不法的勾當,就算瞞著家里,做妻子的多多少少想
必知道一點,到了這個時候,絕不願去驚動官府。
呂掌櫃也是個很謹慎的人,平時很可能告訴他的妻子,自己若是萬一出了什麼意外,就
應該去找什麼人。
現在蕭十一郎已發現,他至少有兩點沒有算錯。
他剛說要去報官,那中年婦人竟然立刻阻止了他,故意作出鎮靜之色,沉著臉道︰“這
件事我知道了,我會有法子處理助,你用不著再多事,趕快回店里去照顧要緊。”
“砰!”的 聲,她居然關起了門。
蕭十一郎只有走 當然不是真的走,也並沒有走遠。
他走了幾步,就飛身掠上了隔壁的屋脊。
只過了片到,呂掌櫃的妻子就又開門走了出來,匆匆地走出了巷子,她果然是去找人了
。
她去找的人,會不會是軒轅三成?
蕭十一郎忽然發現自己的心也在跳,這是他唯一的線索,也是他唯一的希望。
呂太太奔出了巷子,又轉入另一條巷子,蕭十一郎跟過去時,她也正在敲門。
門後也有個女人的聲音問︰“是誰呀,三更半夜地撞見了鬼嗎?”
“是我,你妹夫出了事,你快來開門。”
這家人原來是牛掌櫃的,做文夫的出了事,妻子當然要先來找大舅子。
又一個中年婦人匆匆出來開門︰“出了什麼事,我那死鬼也不在,怎麼辦呢?”
牛掌櫃當然也不會在家的,這點蕭十一郎也沒有算錯。
兩個女人,“嘀嘀咕咕”地商量了一陣,就急著要人備馬,登車。
她們顯然巳決定了,要去找一個不到萬不得已時、不能去找的人。
馬車急行,走的路竟是出城的路。
現在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候,四下無人,蕭十一朗蝙蝠似的掠過去,掛在車廂後。
車廂里兩個女人居然都沒有說話。
丈夫出了事,最多話的女人也不會有心情說話的。
但蕭十一郎卻忽然听到一種聲音,一種很奇怪的聲音。
吃東西的聲音。
蘇州的女人都喜歡吃甜食,車窗是開著的,悄悄從車窗旁的空隙看進去,這兩個女人竟
在吃芝麻糖。
若連說話的心情都沒有,怎麼會有心情吃芝麻糖。
蕭十一郎的手突又冰冷。
就在這一瞬間,他又想起了幾件不合理的事。
三更半夜,外面有人忽然敲門,應門的怎麼會是這家人的主婦?
以他們的身份,家里當然有童僕的,那些男佣人都到哪里去了?
一個中年女人,怎麼會在自己的小姨子面前,叫自己的丈夫“死鬼”。
在這種情況下去找人,她們身上怎麼還會帶著芝麻糖?
蕭十一郎忽然發現,自己剛才以為算準了的那五六點,每一點都算得大錯特錯,竟沒有
一點是真正算準了的。
她們現在的目的,顯然是調虎離山之計,故意要將他引出城去。
也許她們早就知道他是什麼人。
既然如此,軒轅三成想必一定還在城里,在一個蕭十一郎從不會算到的地方。
軒轅三成顯然很懂得人類心理的弱點。
蕭十一朗凌空翻身,以最快的速度趕了回去,回到呂掌櫃那屋子。
屋子里居然還有燈光,也還有人聲。
“掌櫃的也不知出了什麼事,只盼菩薩保佑他平安回來。”
蕭十一郎的心又沉了下去。
難道他又算錯了。
這時屋子里又有個老太婆的聲調︰“大娘出城去找人,不知道找不找得到。”
難道她們真的是出城找人的?
蕭十一郎正恨不得自己打自己幾個耳光的時候,心里忽然又掠過了一道靈光。
呂大娘她們,是從隔壁一條巷子上車走的,臨走時也沒有說要到哪里去,這兩個老媽子
,怎能知道她要出城?
莫非這又是疑兵之計,準備萬一又有人來時,說給他听的。
軒轅三成本就是個十分謹慎的人。
廚房里居然也有燈光亮著,這種時候,當然不會有人去做飯的。
這種人家,一定知道小心火燭,半夜里怎麼還會在廚房里點著盞燈。
蕭十一郎沖過去。
廚房里只有燈,沒有人。
屋角里堆著一大堆新劈的大柴,可是從灶洞里掏出來的,卻是煤炭。
既然燒的是煤,堆這麼多本柴干什麼?
蕭十一郎長長吐了口氣,他知道自己總算找到自己要找的地方了。
柴堆下果然是條地道的人口。
掀起塊石板,走下石階,地道中有兩個門,一個是開著的。
右面的一扇樟木門,很厚,很堅實,從里面緊緊地關著。
蕭十一郎抽刀,劈門,一腳踢開,就看見了軒轅三成。
世上絕沒有任何人看見過軒轅三成如此吃驚。
他吃驚地看著蕭十一郎,征了很久,才長長吐出口氣︰“你畢竟還是找來了。”
地室中的布置居然很華麗,還有張很大、很舒適、鋪著繡花被的床。
風四娘就昏在被里,死灰色的臉上,已有了紅暈。
蕭十一郎也長長吐出口氣︰“你想不到?”
軒轅三成忽然間已鎮定下來,微笑道︰“我實在想不到,因為你本不該來的。”
蕭十 郎道︰“哦!”
軒轅三成道︰“你已答應過我,絕不反悔,也絕不跟蹤。”
蕭十一郎淡淡道,“我既沒有反悔,也沒有跟蹤,我是為了另一件事來的。”
軒轅三成道︰“什麼事?”
蕭十一郎道︰“我要來殺了你!”
他的回答很干脆。
他的手里還握著刀。
軒轅三成從他的眼楮,看到他的刀。
他忽然發現自己整個人都在這雙眼楮和這柄刀的光芒籠罩下。
蕭十一郎冷冷地道︰“這次你最好也不必再用風四娘來要挾我,因為只要你的手指動一
動,我就要出手。”
軒轅三成笑著道︰“現在她已是我的人,我怎麼會用她來要挾你?”
蕭十一郎道︰“你若死了後。她就不再是你的。”
軒轅三成點點頭,這道理他當然明白︰“既然如此,你為何還不殺了我,是不是還想要
我將冰冰姑娘的下落告訴你?”
蕭十一郎道︰“不錯。”
軒轅三成又笑了笑,道︰“我既然反正已要死了,為什麼還要將冰冰的下落告訴你?”
蕭十一郎嘆了口氣︰“我第一眼看見你,就知道你是個很難對付的人,我果然沒有看錯
。”
軒轅三成道︰“但我卻是個生意人,只要跟我談交易,就不難了。”
蕭十一郎道,“你要我放了你,你才肯將冰冰的下落告訴我?”
軒轅三成道︰“這交易你並不吃虧,你自己也說道,殺人對自己更沒有好處。”
蕭十一郎道︰“我怎知你說的是真話?”
軒轅三成道︰“生意人最大的本錢,是‘信用’兩個宇,我若不守信,誰肯跟我談交易
了?”這並不是謊話。
蕭十一郎也本來就沒有真的要殺他︰“好,這交易做成了。”
軒轅三成笑道︰“你看,跟我談交易,是不是一點也不難?”
蕭十一郎道︰“冰冰在哪里?”
軒轅三成道︰“我已將她賣給別人了。”
蕭十一郎面色變了。
軒轅三成道︰“我是個生意人,生意人當然要做生意,何況我早巳看出她中毒極深,若
是留著她,豈非還要替她收尸。”
蕭十一朗厲聲道︰“你將她賣給了誰?”
軒轅三成道︰“你先走到這里來,讓我站到門口去,我就告訴你。”
蕭十一郎只好忍住怒氣,他當然也沒有什麼別的選擇余地。
軒轅三成走到門口,才緩緩道︰“我已將她賣給了花如玉。”
蕭十一朗動容道︰“花如玉的人在哪里?”
軒轅三成道︰“不知道,但我卻知道他也是個生意人,他絕不會將自己高價買回去的貨
色,拿來自己用的,所以只要你出的價錢對,說不定還可以將冰冰原封不動地買回來。”
蕭十一郎沉住氣︰“我連他的人在哪里都不知道,到哪里去找?”
軒轅三成道︰“你放心,我保證他一定會給你個機會的,因為他也知道你是個買主。”
他已走出門,突然回頭笑了笑,道︰“還有件事,我也要告訴你。”
“什麼事?”
軒轅三成笑得很神秘,忽然道︰“你現在雖然已將風四娘搶了回去,可是你也一定會後
悔的。”
蕭十一朗掀起了被,又立刻放下,用這絲錦被裹起風四娘了,以最快的速度沖出去。
他生怕軒轅三成將地道的出路封死。
但軒轅三成卻好像根本沒有這意思,因為他也知道這樣做根本沒有用的。
所以蕭十一郎更不懂。
他實在想不到自己會有什麼好後悔的。
棉被下的風四娘,就像是個則生出來的嬰兒,赤裸著,直到現在,她還沒有醒。
蕭十一郎既不願回到自己那地方去,也不願回連雲樓。
這些地方都不安全。
事實上,無論誰帶著個用棉被裹著的赤裸女人,都很少有地方可以去。
現在東方已微現曙色,他當然也不可能帶著風四娘滿街走,所以他只有選擇這地方。
這里是個很偏僻的小客棧,窄小陰暗的屋子,小窗上糊著的紙也已發黃。
蕭十一郎坐在床上,看著風四娘,只覺眼皮越來越重。
這一夜實在過得很長而艱苦,他幾乎很少有機會喘口氣。
他的酒力也在退。
這正是一個人最容易覺得疲倦的時候。
屋于里偏偏只有一張床,一張很小的板凳,他既不能站著睡,又不能將風四娘一個人留
在屋里。
忽然覺得一陣不可抗拒的睡意涌上來,他這一生從來也沒有這麼樣疲倦過。
就連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忽然變得如此虛弱。
是不是因為他腿上的傷口失血太多?還是因為自己傷口的毒並沒有完全消除?
他已無法仔細去想。
他已倒了下來,倒在床上。
幸好風四浪是個很豪爽的女人,又是老朋友,就算醒了,也不會在意的。
何況她根本還沒有醒。
蕭十一朗一閉上眼楮,居然立刻就睡著了,迷迷糊糊中。
他仿佛听見風四娘在呻吟。
一種很奇怪的呻吟。
只可惜他已听得不太清楚。
他本來已覺得風四娘的臉色紅得很奇怪,只可惜他也沒有看仔細。
一陣無比安詳甜蜜的黑暗,只像是情人的懷抱般,擁抱住他。
然後他仿佛又覺很玲。
就在他開始覺得冷的時候,忽然又發現有團火焰直撲入他懷里。
一團溫暖,光滑,灼熱,但是卻絕不會燒傷人的火焰。
他勉強張開眼楮,就看見了風四娘的眼楮。
風四娘的眼楮里,仿佛也有火焰在燃燒著。
她整個人都在緊緊地擁抱著他,整個人都在緊張得發抖。
一種誰也無法形容的顫抖。
她光滑赤裸的峒體,熱得就像是一團火。
他忽然發現自己的身子已幾乎赤裸。
風四娘夢訖般呻吟著,求他,要他,喃喃地敘說著她的心事。
這些話,都是她從來也沒有說過,從來也不敢說的。
她莫非醉了?
那不是醉,卻還比醉更可怕。
她竟像已完全失去理智,她的需要強烈得令人無法想像。
她的峒體仍然像少女般光滑堅實,可是她的動作卻像是已變成個蕩婦。
軒轅三成給她的解藥里,莫非另外還有解藥,己挑起了她壓制多年的欲望。
軒轅三成當然絕沒有想到蕭十一郎居然能去救她。
這一切,本是軒轅三成為自己安排的,可是造化卻作弄了他一次。
造化也作弄了風四娘和蕭十一郎。
他們本來沒有可能發生這種事的,但現在卻偏偏發生了。
醉人的呻吟,醉人的傾訴,醉人的擁抱…
蕭十一郎能不醉。他沒有推拒。
他不能推絕,不忍推拒,甚至也有些不願拒絕。
這火一般的熱情,也同樣燃燒了他。
這莫非是夢?
就當它是夢又何妨!
陰暗的斗室,寂寞的心靈,就算偶而做一次夢又何妨?
只可惜無論多甜蜜的夢,總有醒的時候。
蕭十一郎醒了!徹底醒了!
斗室中卻只有他一個人。
昨夜那難道真的是夢?但床上為什麼還留著那醉人的甜香?
蕭十一郎呼吸到枕上的甜香,心里忽然涌出種說不出的滋味。
直到現在,他不完全了解風四娘。
他竟是風四娘的第一個男人,難道風四娘一直都在等著他?
明明不可能發生的事,為什麼會突然發生了。
“……你若帶她走,你一定也會後悔的……”
軒轅三成的話,似乎又在他耳畔響起,他現在才認真明白了這句話的意思。
他是不是已在後悔?
一個像風四娘這樣的女人,為了他,犧牲了幸福,辜負了青春,到最後,還是將所有的
一切,全都交給了他。
他還有什麼值得後悔的?
可是他又想起了沈壁君,想起了冰冰,他們豈非也一樣為他犧牲了一切?
難道他能拋開她們,忘記她們,和風四娘廝守這一生?
難道他能就這樣拋開風四娘。
蕭十一郎的心在絞痛。
他又遇著了件他自己絕對無法解決的事。
現在風四娘的人到哪里去了?
難道她已無顏再見他,竟悄悄地走了。
就算她已真的走了,他還是一樣不能這樣拋棄她的。
這件事既然已經發生,就必將永遠存在。
這問題既然存在,就必需解決。
蕭十一郎已下了決心,這一次絕不能逃避。
就在這時,門忽然被推開,一樣東西從外面飛了進來。
是一包衣服。
從里面的內衫,到外面的衣褲,甚至連襪子、靴子都有。
都是嶄新的,質料也很好。
蕭十一郎這時才發現,他穿來的那套從老伙計身上換來的衣服,已不見了 當然已被
風四娘穿了出去。
一包衣服當然不會自己飛進來,門外面當然還有個人。
蕭十一郎以最快的速度,穿上了這套衣服,風四娘就走了進來。
她身上也換了套嶄新的衣服,顏色鮮艷,她的人也是容光煥發,春風滿面,看來就像是
個新娘子。
蕭十一朗的心已開始在跳,只覺得坐著也不對,站起來也不對。
他本是個很灑脫的人,現在竟忽然變得手足無措,竟不知該用什麼樣的態度來對待她。
但風四娘根本還是老樣子,將手里提著的七八個大包小包往床上一扔,微笑著道︰“難
怪女人都喜歡買東西,我現在才發覺,買東西實在是件很有意思的事,不管你買的東西有沒
有用,但在買的時候,就已經是種享受了。”
蕭十一郎點點頭。
花錢本身就是享受,這種道理他當然明白。
風四娘道︰“你猜我買了些什麼東西,猜得出便算你有本事。”
蕭十一郎搖搖頭,他猜不出。
風四娘笑道︰“我買了一面配著雕花木架的鏡子,買了個沉香木的梳妝匣,又買了兩個
無錫泥娃娃,一個老太婆用的青銅暖爐,一根老頭子用的翡翠煙袋,還買了三四幅湘繡,一
頂貂皮帽子。”
她嘆了曰氣,微笑道︰“其實我也知道這些東西連一點用都沒有,可是我看見了,還是
忍不住要買,我喜歡看那些伙計拍我馬屁的樣子。”
蕭十一郎只有听著。
風四娘忽然拾起頭,瞪著他,道︰“你幾時變成個啞吧了?”
蕭十一郎道︰“我…我沒有。”
風四娘“噗哧”一笑,道︰“原來你還沒有變成啞吧,卻有點像是已變成了個呆子。”
她對蕭十一郎,完全還是以前的老樣子,竟連一點都沒有變。
昨天晚上的事,她竟連一個字都不提。
蕭十一郎忍不住道︰“你…”
風四娘仿佛已猜出他想說什麼,立刻打斷了他的話,瞪眼道︰“我怎麼樣,你難道想說
我也是呆子?你不怕腦袋被我打個洞。”
看她的樣子,竟好像昨天晚上根本什麼事都沒有發生過 樣。
她還是以前的風四娘。
她看蕭十一郎,也還是以前的蕭十一郎。
昨夜的溫馨和纏綿,對她說來,只不過是個夢。
她似已決心永遠不再提起這件事。
因為她太了解蕭十一郎,也太了解自己,她不願讓彼此都增加煩惱和痛苦。
蕭十一郎看著她,心里忽然涌起種說不出的感激。
就算他也能忘記這件事,這份感激卻是永遠也忘不了的。
風四娘已轉過身,推開了窗子。
她仿佛不能讓蕭十一郎看見她此時臉上的表情,也不願讓任何人知道她此時的心情。
她寧願將這種感情收藏起來,藏在她心里最深處,就像是個守財奴收藏他最珍貴的寶物
一樣,只有等到夜深人靜時,她也許才會拿出來獨自消受。
那無論是痛苦也好,是甜蜜也好,是悲傷也好,是欣慰也好,都只有她自己一個人知道
,等她轉過身來時,她的眼楮里又發出了光,臉上又露出了她那種獨特的微笑,瞪著蕭十一
郎道︰“你難道還想在這豬窩里待下去?”
蕭十一郎也笑了︰“我不想,我就算是個呆子,至少總不是只豬。”
風四娘道︰“那麼我們現在為什麼還不走?”
蕭十一郎看著床上的大包小包,道︰“這些東西你不要了?”
風四娘淡淡道︰“我說過,我買東西的時候,已經覺得很愉快,我付出的代價早已收了
回來,還要這些東西干什麼?”
外面夕陽燦爛,正是黃昏。
蕭十一郎迎著初秋的晚風,深深吸了口氣,道︰“現在我們到哪里去?”
風四娘道︰“先去吃飯,再去找人。”
蕭十一郎道︰“找誰?”
風四娘道︰“當然是找沈壁君,你難道已忘了T”蕭十一郎當然沒有忘,可是 “你還
想陪我去找?”
風四娘又瞪起了眼,大聲道︰“我為什麼不想陪你去找?我既然已答應過你,為什麼要
放棄主意,難道你以為我是個說話不算數的人?”
蕭十一郎看著她,笑了。
一種真正從心底發出來的笑。
但卻並不完全是愉快的笑,除了愉快外,還帶著些感激,帶著些了解,甚至是帶著一點
點辛酸。
他什麼話都不再說。
你若是蕭十一郎,你若是遇見了個像風四娘這樣的女人,你還能說什麼?
大亨樓。
蕭十一郎居然又上了大亨樓。
樓上樓下,大大小小,老老少少的伙計們,每個人都瞪大了眼晴,吃驚地看著他。
吃驚雖然吃驚,但馬屁卻拍得更周到。
尤其是那個剛泡了個熱水澡、掙扎著爬起來的老伙計,簡直就好像恨不得要將他當做自
己的老祖宗一樣。
風四娘的心里卻有點七上八下的,一坐下來,就忍不住悄悄地問︰“你為什麼還要到大
亨樓來?”
蕭十一郎笑了笑,道︰“因為我是個大亨,而且是大亨中的大亨。”
風四娘說話的聲音更低︰“你知不知那些東西,我是用什麼買的?”
蕭十一郎知道︰“用我內衣上那幾粒漢玉扣子。”
風四娘道︰“可是現在我身上竟連一兩銀子都沒有了。”
蕭十一郎道︰“我知道。”
風四娘道︰“你在這里能掛帳?”
蕭十一郎道︰“不能。”
風四娘苦笑道︰“我這人什麼事都做過了,可是要我吃霸王飯,吃過了抹抹嘴就走,我
還是有點不好意思的。”
蕭十一郎道︰“我也一樣不好意思。”
風四娘道︰“那麼我們吃不吃?”
蕭十一朗道︰“吃。”
風四娘道,‘吃過了呢?”蕭十一郎道︰“吃過了當然要付錢的。”
風四娘道︰“錢呢?”
蕭十一郎道︰“錢自然有人會送來。”
風四娘道︰“誰會送來?”
蕭十一郎道︰“不知道。”
風四娘幾乎忍不住要叫了起來︰“你不知道?連自己也不知道?”
蕭十一郎道︰“嗯。”
風四娘道︰“難道天上會突然掉下個大元寶來?”
蕭十一郎笑道︰“天上掉下的元寶,我還要彎腰去檢,那豈非太麻煩了。”
風四娘也在吃驚地看著他︰“難道世上還有比這更容易到手的錢?”
蕭十一郎道︰“有。”
風四娘嘆了門氣,說道︰“我看你一定是沒有睡醒……”
這句話還沒有說完,已有個矮矮胖胖、圓臉上留著小胡子、穿著件紫緞長衫的中年人,
規規矩矩地走過來,恭恭敬敬地向蕭十一郎長身一揖,陪著笑道︰“閣下就是蕭十一郎蕭大
爺?”
蕭十一郎淡淡道︰“你明明知道是我,為什麼還要多問?”
這人賠笑道︰“因為賬上的數目太大,所以在下不能不特別小心些。”
蕭十一郎道︰“你昨天是不是已來過了。”
這人點點頭,道︰“前幾天就有人來通知小號,說蕭大爺這兩天可能要用銀子,叫我來
這里等著。”
蕭十一郎道︰“你是哪家字號的?”
這人道︰“在下閻寶,是利通號的,請蕭大爺多關照。”
蕭十一郎道︰“我在你那邊的帳目怎麼樣?”
閻寶道︰“自從去年的二月底開始,蕭大爺一共在敝號存進了六筆銀子,連本帶利,一
共是六十六萬三千六百兩。”
他已從懷里取出個帳單,雙手捧過來︰“詳細的賬目都在這上面,請蕭大爺過目。”
蕭十一郎道︰“賬目倒不必看了,只不過這兩天我倒的確要用些銀子。”
閻寶道︰“敝號早巳替大爺準備好了,卻不知蕭大爺是要提現,還是要敝號開的銀票。
”
蕭十一郎道︰“銀票就行,你們出的票子,信用一向很好。”
閻寶陪笑道︰“多承蕭大爺照顧,敝號別的地方的分店,也都說蕭大爺是敞號開業一百
多年來,最好的一位主顧。”
他知道男人都喜歡在女人面前擺擺排場的,所以又向風四娘解釋著道︰“蕭大爺叫人存
銀子過來的時候連存折都不要,利息也算得最少,這樣好的主顧在下做這行買賣做了三十年
,還沒有見過第二個。”
風四娘淡淡道,‘他本來就是個大亨,大亨中的大亨。”閻寶道︰“那倒真的一點也不
錯。”
他又問︰“卻不知蕭大爺這次要用多少?”
蕭十 郎道︰“你給我開五百兩一張的銀票,開兩百張。”
閻寶道︰“那正好是十萬兩。”
蕭十一郎道︰“另外我還要五萬兩一張的,要十張。”
閻寶長長吸了口氣,信口道︰“敝號的銀票,就等于是現錢一樣,到處都可以兌現的,
蕭大爺身上帶這麼多銀子,會不會不方便?”
蕭十一郎淡淡道︰“你用不著替我擔心,反正我很快就會花光的。”
閻寶倒抽了口涼氣,世上竟有這種豪客,他非但沒見過,連做夢都想不到。
誰知他做夢想不到的事還在後頭。
蕭十一郎又道︰“剩下那六萬多兩零頭,也不必記在帳上了,就全都送給你吧。”
六萬多兩銀子,普通人家已是夠舒舒服服地過一輩子了,他居然當做零頭,隨隨便便地
就是當小帳一樣送給了人。
閻寶的手已在發抖,連心都快跳出腔子來,趕緊彎下腰,道︰“小人這就去替大爺開銀
票,立刻就送過來。”
他不但稱呼已改變,腰也已快彎到地上,一步一步往後退,退到樓梯口。差點從樓上滾
了下去。
蕭十一郎笑道︰“你看,這些銀子是不是比天上掉下來的還方便。”
風四娘瞪著他,忽然道︰“有句話我一直沒有問你,因為我不想讓你把我看成個財迷,
但現在我卻要問問了。”
蕭十一郎道︰“你問吧?”
風四娘道︰“你找到的那三處寶藏,究竟一共有多少?”
蕭十一郎眨了眨眼,道︰“什麼寶藏?”
風四娘又忍不住要叫了起來︰“你不知道是什麼寶藏?”
蕭十一郎笑道︰“除了做夢的時候外,我連寶藏的影子都沒有看見過。”
除了神話和夢境外,這世上究竟是不是真的有寶藏,還是個很大的疑問。
風四娘道︰“你那些銀子是偷來的?”
蕭十一郎道︰“不是。”
風四娘道︰“是搶來的?”
蕭十一郎道︰“不是。”
其實風四娘自己也知道,就算真的要去偷去搶,也搶不到那麼多。
她忍不住又問,“那麼你這些銀子究竟是從哪里來的?”
蕭十一郎道︰“不知道。”
這次風四娘真的忍不住叫了起來︰“你不知道?連你自己也不知道?”
蕭十一郎嘆道︰“我非但不知道,這究竟是怎麼回事,有時甚至連我自己都不相信這是
真的。”
風四娘道︰“到底是怎麼回事,你……”她忽然閉上嘴,臉色已變了。
因為她突然看見了一個人走上樓來,能夠讓風四娘臉色改變的人,這世上還沒有幾個。
事實上,能令風四娘一看見就臉色改變,連話都說不出的人,這世上根本就沒有第二個
,只有一個。無論天上地下,都只有一個,這個人現在非但已走上了樓,而且已向他們走了
過來。
風四娘的臉上一陣紅,一陣白,看來竟似恨不得鑽到桌子底下去。甚至連蕭十一郎的臉
色都已有點變了,也變得一陣白,一陣紅,他好像也很怕看見這個人。尤其是跟風四娘在一
起的時候。
這個人究竟是誰?下一章回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