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十一郎第三八章 七杀阵
蕭十一郎第三八章 七殺陣
作者:古龙
作者:古龍
萧十一郎第三八章 七杀阵
面已凉了。
可是风四娘并不在乎。
对她来说,人生也像是这碗面一样,冰冷而乏味。
但她却还是非吃不可。
她挑起面,卷在筷子上,再送入嘴里,就像是个顽皮的孩子一样。
可是她眼角却己露出了疲倦的皱纹,甚至在这种黯淡的灯光下,也已能隐约看出来。
萧十―郎看着她,心里忽然又涌出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他难道真的不了解她对他的感情?
经过了这么多年,这么多事,这么多次昏灯下的苦酒深谈,他难道真的连一点都看不出
?
他难道是块木头?
萧十一郎正不知应该说什么,就在这时,他突然听到“笃”的一声。
接着,黑暗中就幽灵般出现了七个黑衣人。
七个长发披肩的黑衣人,眼睛也都只剩下两个黑黑的洞。
七个瞎子。
他们的左手,提着根白色的明杖,右手却拿着把扇子。
第一个人脸色铁青,颧骨高耸,正是昔日的点苍掌门谢天石。
风四娘还是继续在吃面。
看见这七个瞎子突然又在这里出现,她显然也觉得很意外。
可是她并不惊慌,更不害怕。
她见过这七个人出手。也见过他们的主人――人上人的功夫。
她知道萧十一郎可以对付他们。
萧十一郎的武功,这两年来仿佛又有了很惊人的进步。
武功也正如学问一样,只要肯去研习,就会一天天进步的。
七个瞎子已经木然地走了过来,每个人脸上都完全没有表情。 谢天石突然道:“你就算不出声,我也知道你在这里。”
萧十一郎淡淡道:“我本来就在这里。”
谢天石道:“很好,好极了。”
七个人同时展开扇子。
扇子上六个鲜红的宇,“必杀萧十一郎!”
黯淡的灯光,照着他们铁青的脸,照着这六个鲜红的字。
卖面的跛足老人,忍不住机伶伶打了个寒噤。一步步向后退,退入了墙角。
谢天石冷冷道:“你看见这六个宇没有?”
萧十―郎没有开口,风四娘却冷笑道:“他当然看见了,他又不是瞎子。”
谢天石脸色变了变,道:“很好,你果然也在这里。”
他也听得出风四娘的声音。
风四娘忍不住问道:“是谁告诉你,我们在这里的?”
谢天石没有回答。
风四娘道:“是花如玉?还是轩辕三成?”
谢天石还是不开口。
风四娘道:“无论是谁告诉你们的,我都知道他是为了什么。”
“你知道?”
风四娘道:“他是想叫你们来送死。”她冷笑着,又道:“但现在我却不愿看杀人,所
以你们最好还是快走。”
谢天石忽然也笑了笑,笑得狞恶面诡秘。
这种笑容中,竟似带着种奇异的自信,他竟似已有把握“必杀萧十一郎”!
昏灯在风中摇晃。
谢天石突然扬起明杖一指,“嗤”的一声,灯己熄灭。
他虽然看不见,却能感觉到火光的存在。
他的明杖中,竟也藏着种极厉害的机簧暗器。
四下立刻一片黑暗。
萧十一郎忽然也笑了笑,道:“有很多人在杀人前,都喜欢喝杯酒的,我可以请你们喝
两杯。”
谢天石冷冷道:“我们现在想喝的不是酒,是血,你的血!”
“血”字出口,黑暗中突然传来“铮”一声,接着就有―阵琴声响起。
琴声中带着种奇异的节奏。
七个瞎子脚步立刻随着节奏移动,围住了萧十一郎,手里的明杖,也跟着挥出。
七根白色的明杖,在黑暗中挥舞,并没有转向任何一个人,只是随着琴声中那种奇异的
节奏,配合着他们的脚步,凌空而舞。
但萧十一郎和风四娘,却已感觉到一种说不出的压力。
尤其是风四娘,她已连面都吃不下去了。
节奏越来越快,脚步越来越快,明杖的舞动,也越来越急。
七个人包围的圈子,已渐渐缩小,压力却加大了。
这七根凌空飞舞的明杖,就像是已织成了一个网,正在渐渐收紧。
风四娘忽然觉得自己就像是已变成了一条困在网中的鱼。
她武功虽不甚高,见识却极广。
但现在她竟看不出这七个人用的是什么武功,什么招式。
她只知道这七个招式的配合,简直己接近无懈可击,连一丝破绽都没有。
那琴声的节奏中,更仿佛带着种无法形容的魔力,令人心神焦躁,全身不安。
风四娘只觉得自己竟似又变成了只热锅上的蚂蚁。
萧十一郎显然还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连动也不动。
但她却已恨不得跳起来,冲出去,投入冷水里。
恰好萧十一郎已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干燥而温暖。
他的眼睛里,更带着种令人信赖,令人安定的力量。
风四娘总算沉住了气,没有去自投罗网。
可是这七根明杖织成的网,已更细、更密、琴声的节奏也更快。
桌上的杯盘,突然间都己一个个碎裂,就像是被一双看不见的手捏碎的。
没有人能忍受这种压力,连桌椅都似已将被压碎。
若不是萧十一郎握住了她的手,风四娘就算明知要自投罗网。也早已冲出去了。
但萧十一郎还是动也不动地坐在那里,就像是己变成了一块磐石。
就像是已和大地结成了一体。
世上根本就没有任何―种压力,是大地所不能承受的。
这七个瞎子冷酷自信的脸土,反而露出了一种焦躁不安的表情。
他们忽然发觉自己也受到了一种无法形容的奇异压力。
因为他们的攻击,竟完全没有一点反应。
压力本是相对的。
你加在别人身上的压力越大,自己的负担也越重。
谢天石脸上已沁出了汗珠,突然反手一棍,直刺萧十一郎。
也就在这同一刹那间,萧十一郎突然长啸一声,刀已出手。
闪电般的刀光,如惊虹般一卷,七根明杖突然全都断成两截。
这种明杖本是百炼精钢打成的。
世上本没有真正能削铁如泥的兵刃。
可是,加上萧十一郎本身的力量,这一刀之威,就已经不是任何人所能想像,更不是任
何人所能抵挡的了。
刀光一闪,明杖齐断。
被削断的明杖中,突然又有一般浓烟急射而出。
但这时萧十一郎已拉着风四娘,冲了过去。
闪电般的刀光,已在他们面前组成了一片无坚不摧、不可抗拒的光幕,替他们开了路。
萧十一郎反手挟住了风四娘的腰,踏上墙头。
墙头上有个人正在抚琴,赫然正是那卖面的独眼跛子。
萧十一朗身形骤然停顿:“是你I”独服跛足老人五指一剑,“铮”的一声,琴弦忽断,
琴声骤绝,一双独眼中闪闪发光,凝视着萧十一郎;“你知道我是谁?”
“轩辕三缺?”
独眼老人纵声大笑:“想不到你非但能破了我的‘天昏地暗,七杀大阵’,还能认得出
我来。”
萧十一郎叹了口气,道:“若非刚才见过轩辕三成,我也想不到你。”
轩辕三缺道,“好个萧十一郎,果然是个聪明人,就凭这一点,我今日且放过你,快去
想法子救你的女人吧,若是再迟片刻,就来不及了。”
风四娘果然已昏迷不醒,紧紧咬住的牙关中,也已有白沫吐了出来。
轩辕三缺突又冷冷道:“只不过老夫平生出手,例不空回。今天就算让你走,你也该留
下件东西。”
萧十一郎突然也纵声大笑,道:“大盗萧十一郎,生平只知道要人的东西,从来也没有
留下过东西给别人。”
轩辕三缺道:“今日你只怕就要破例一次。”
萧十一郎道:“好,我就留下这一刀!”
“刀”字出口,他的刀当直劈下去。
轩辕三缺双手捧琴,向上一迎。
只听“当”的一声,金铁交鸣,震入耳鼓。
这无坚不摧的一刀,竟未将他的琴劈断,刀锋反而被震起。
但萧十一郎的人,却也已趁着这刀锋一震之力,向后弹出,凌空翻身,掠出了四丈。
只可惜他肋下还挟着一个人。
他身子凌空倒翻时,总难免要慢了慢,就在这时,他突然觉得腿股间一冷。
只听轩辕三缺大笑道:“萧十一郎,你今日还是留下了一滴血。”
萧十一郎人已在十丈外,道,“这滴血是要你用血来还的。”
血已凝结。
萧十一郎的左股下,也不知被什么割出了一条七八寸长的伤口。
伤口并不疼,萧十一郎的心却已发冷。
不疼的伤,才是最可怕的伤。
他反手一刀,将自己左股上这块肉整片削下来,鲜血才涌出。
现在伤口才疼了,疼得很。
他却连看都不去看一眼,更不去包扎,就让血不停地往下流。
因为他必需先照顾风四娘。
刚才明杖中有浓烟喷出来时,他及时闭住了呼吸,但风四娘的反应当然没有他快。
他拉住她走时,已发觉她的身子发软,所以才反手挟住她。
现在她的身子却似已在渐渐发硬。
又冷又硬。
她的脸已变成了死灰色。
可是她绝对不能死。
萧十一郎无论如何,也不能让她死。
巨大的宅邸中,灯火辉煌,却听不见人声。
因为这里根本已没有人。
这地方本是他买下来的,就算他不在时,也有十几个童仆在这里照料。
何况,冰冰刚才己该回来了。
但现在这里,却连―个人也没有。
冰冰呢?
她绝不会不在这里等他,绝不会自己走的。
萧十一郎的心又沉了下去。
幸好这两年来,为了要解冰冰的毒,他已遍访过天下名医。
他虽然看不出风四娘中的哪种毒,但这种毒烟的性质,相差都不会太多的。
冰冰住的屋子里,一直都有各式各样的解药。
他将风四娘抱进去,放在床上。
他打开了冰冰柜台下的抽屉,他整个人突又发冷,就像是一下子跌入了冷水里。
所有的解药,竟已全都不见了。
好周密的计划,好恶毒的手段。
萧十一郎一向是个打不倒的人,无论遇着什么困难和危险,他都有信心去解决。
但现在他却只有像个呆子般,站在床头,看着风四娘。
现在是该先带她去求医?还是再去找轩辕三缺要解药?
若是先去求医,谁有把握能解得了这种毒?是不是肯给解药?
找到时会不会已太迟?
若是去找轩辕三缺,他是不是还在那里?是不是肯给解药?
他若不肯,萧十一郎是不是能有把握,逼着他拿出来?
不知道!
萧十一郎完全不知道,他的心已乱了。他实在不敢以风四娘的性命作赌注。实在不敢冒
这种险。难道就站在这里,看着她死?
萧十一郎忽然发现冷汗已湿透了衣裳。他知道现在已到了必须下决心的时候,他不但耍
快下判断,而且要判断准确。
但他却完全没有把握,连一分把握都没有,也许这只因为他太关心风四娘。现在如果是
有一个冷静的旁观音,也许能帮他出个主意。
就在这时,外面竟真的有人在敲门。
冰冰?莫非是冰冰回来了。
萧十一郎冲过去,拉开了门,又怔住。一个看来老老实实的人,规规矩矩地站在外面,
看着他微笑。
轩辕三成,这人竟赫然是轩辕三成!
轩辖三成微笑着,笑得又谦虚,又诚恳,正像是个准备来跟大老板谈生意的生意人。
萧十一郎的脸色发青,冷笑道:“想不到你居然还敢到这里来。”
他的手已握紧,已随时准备出手。
轩辕三成却后退了两步,陪笑道:“我不是来找你打架的,我这次来,完全是一番好意
。”
萧十一郎道:“好意?你这个人还会有好意?”
轩辕三成道:“对别人也许不会,可是对你们两位……”
他目光从萧十一郎肩上望过去,看着床上的风四娘,显得又同情。又关心,叹息着道:
“我实在想不到我那位六亲不认的大哥,竟会对你们下这种毒手。”
萧十一郎的眼晴里突然发出了光,道:“轩辕三缺真是你嫡亲的兄长?”
轩辕三成点点头,苦笑道:“但我却不是他那种心狠手辣的人。”
萧十一郎瞪着这个人,他从来也没有见过这么可恶的伪君子。
他简直恨不得一拳打破这张满面假笑的脸。
但是他也已发现,要救风四娘,只怕就得全靠这个人了。
“你难道是想来救人的?”
轩辕三成居然真的点了点头。
萧十一郎立刻追问:“你能救得了她?”
轩辕三成笑了笑,道:“我们兄弟一向很少见面,纵然见了面也很少说话,就因为我们
的脾气不同,嗜好也不同。”
萧十一郎道:“有什么不同?”
轩辕三成道:“他喜欢杀人,我喜欢救人,只要他能杀的人,我就能救得活。”
萧十一郎忽然也笑了笑,道:“你的确比他聪明,杀人对自己一点好处也没有,救人才
有好处的。”
轩辕三成抚掌笑道:“阁下说的这句话,实在是深得我心。”
萧十一郎又沉下了脸,道:“这次你想要什么好处?”
轩辕三成淡淡道:“我什么好处也不想要,只不过……”
萧十一郎道:“只不过怎样?”
轩辕三成道:“你若种了棵树,树上若是长出桔子来,桔子应该归谁?”
萧十一郎道:“应该归我。”
轩辕三成道:“不错,当然应该归你,因为你若不种那棵树,就根本没有桔子。”
萧十一郎的脸色已变了,他忽然已听懂了轩辕三成的意思。
轩辕三成果然已接着道:“现在她等于已是个死人,我若能救活了她,我就是她的重生
父母,她这个人当然也该归我。”
萧十―郎怒道:“放你的屁。”
轩辕三成道:“生意不成仁义在,你就算不答应,也用不着发脾气的。”
他拱了拱手:“在下就此告辞。”
他居然真的扭头就走。
萧十一郎当然不能让他走,纵身一跃,已拦住了他的去路。
轩辕三成淡淡道:“阁下既然不愿我救她,我只好告辞,阁下为何要拦住我?”
萧十一郎厉声道:“你非救她不可。”
轩辕三成叹了口气,道:“阁下武功盖世,若是一定要逼我救她,我也不能反抗,只不
过,救人和杀人也是完全不同的。”
萧十一郎道:“有什么不同?”
轩辕三成道:“杀人只要随随便便一出手,就可以杀―个,救人却得要花很多心血,费
很多精神,若是心不甘、情不愿,就难免会疏忽大意,到了那时,阁下却怪不得我。”
萧十一郎没话说了。
现在风四娘唯一的生路,就落在轩辕三成身上,只要这个人―走,风四娘就必死无疑。
轩辕三成悠然道:“常言说得好,死马不妨当作活马医,现在她反正己无异是个死人,
阁下又何妨将她交给我?”
萧十一郎只好跺了跺脚,道:“好,我就把她交给你。”
轩辕三成道:“这本是两厢情愿的事,谁也没有勉强谁。”
萧十―郎只有承认。
轩辕三成道:“所以我将她带走时,阁下既不能反悔,也不能在后面跟踪,否则我也只
有看着她香消玉损,爱莫能助了。萧十一朗冷冷道:“你最好赶快带她走,以后也最好莫要
让我再看见你。”
轩辕三成笑道:“我以后一定会特别小心,绝不会再让阁下看见的,相见不如不见,像
阁下这种人,也还是不见助好。”
他微笑着,抱起了风四娘,扬长而去。
萧十一郎竟然只有眼睁睁地看着,连一点法子都没有。
他实在不甘心,他绝不能让风四娘就这样落入轩辕三成手里,可是轩辕三成却早已带着
风四娘,走得连影子都不见了。
是谁劫去了冰冰?是谁偷去了那些解药?当然也是轩辕三成,他伤势根本不重,受伤后
也根本没有走远。
萧十一郎和风四娘他们在那种惊喜兴奋的情况中,也没有留意到外面的动静,何况他们
根本就没有什么秘密怕人偷听的,他们只不过说,要去吃牛肉面,他们在附近转了很久,才
找到那个卖面的摊子,在他们找的时候,轩辕三成已有足够的时间,架去卖面的人,让轩辕
三缺去代替。
萧十一郎他们对这城市还很陌生,既没有看过本来在那里卖面的人,也没有见过轩辕三
缺。
江湖中有个秘密的帮派,完全是以残废者组成的,谢天石他们瞎了后,也加入了这帮派
,轩辕三缺就是这帮派的总瓢把子――人上人也很可能是其中的首脑之一。
他们想以他们独创的七杀阵,将萧十―郎杀死在那里,可是萧十一朗并不是个容易被击
倒的人,他们的计划只成功了一半,风四娘还是中了毒。
冰冰离开的时候,轩辕三成便可能就在后面跟踪,她的武功虽诡秘,身子却太弱,所以
她已被轩辕三成制住――轩辕三成的武功,显然比他外表看来高得多,他也是看准了风四娘
中毒后,萧十―郎必定会带她回去治伤。
这些事萧十一郎总算已想通了,他绝不能让风四娘和冰冰落在轩辕三成手里,他一定要
找到这个人,现在的问题是,他怎样去找呢?
轩辕三成是个很谨慎的人,穿着打扮,完全和平常人没什么两样。
他住的地方,也一定和平常人没什么两样。
这城市里有千千万万栋屋子,千千万万户人家,他很可能住在一家杂货铺,或者是一家
米店的楼上。
他本身就很可能在开一家绸缎庄,一家针线店,甚至是一家妓院,他也很可能什么事都
没有做,住在城郊的一个小茅屋里读书种花。
城里一定不会知道有轩辕三成和王万成这个人,更不会知道他住的地方,唯一可能知道
的人,就是牛掌柜和吕掌柜,以轩辕三成的谨慎和机智,当然早巳算到了这一着,甚至已?下一章回目录
蕭十一郎第三八章 七殺陣
面已涼了。
可是風四娘並不在乎。
對她來說,人生也像是這碗面一樣,冰冷而乏味。
但她卻還是非吃不可。
她挑起面,卷在筷子上,再送入嘴里,就像是個頑皮的孩子一樣。
可是她眼角卻己露出了疲倦的皺紋,甚至在這種黯淡的燈光下,也已能隱約看出來。
蕭十 郎看著她,心里忽然又涌出一種說不出的感覺。
他難道真的不了解她對他的感情?
經過了這麼多年,這麼多事,這麼多次昏燈下的苦酒深談,他難道真的連一點都看不出
?
他難道是塊木頭?
蕭十一郎正不知應該說什麼,就在這時,他突然听到“篤”的一聲。
接著,黑暗中就幽靈般出現了七個黑衣人。
七個長發披肩的黑衣人,眼楮也都只剩下兩個黑黑的洞。
七個瞎子。
他們的左手,提著根白色的明杖,右手卻拿著把扇子。
第一個人臉色鐵青,顴骨高聳,正是昔日的點蒼掌門謝天石。
風四娘還是繼續在吃面。
看見這七個瞎子突然又在這里出現,她顯然也覺得很意外。
可是她並不驚慌,更不害怕。
她見過這七個人出手。也見過他們的主人 人上人的功夫。
她知道蕭十一郎可以對付他們。
蕭十一郎的武功,這兩年來仿佛又有了很驚人的進步。
武功也正如學問一樣,只要肯去研習,就會一天天進步的。
七個瞎子已經木然地走了過來,每個人臉上都完全沒有表情。 謝天石突然道︰“你就算不出聲,我也知道你在這里。”
蕭十一郎淡淡道︰“我本來就在這里。”
謝天石道︰“很好,好極了。”
七個人同時展開扇子。
扇子上六個鮮紅的宇,“必殺蕭十一郎!”
黯淡的燈光,照著他們鐵青的臉,照著這六個鮮紅的字。
賣面的跛足老人,忍不住機伶伶打了個寒噤。一步步向後退,退入了牆角。
謝天石冷冷道︰“你看見這六個宇沒有?”
蕭十 郎沒有開口,風四娘卻冷笑道︰“他當然看見了,他又不是瞎子。”
謝天石臉色變了變,道︰“很好,你果然也在這里。”
他也听得出風四娘的聲音。
風四娘忍不住問道︰“是誰告訴你,我們在這里的?”
謝天石沒有回答。
風四娘道︰“是花如玉?還是軒轅三成?”
謝天石還是不開口。
風四娘道︰“無論是誰告訴你們的,我都知道他是為了什麼。”
“你知道?”
風四娘道︰“他是想叫你們來送死。”她冷笑著,又道︰“但現在我卻不願看殺人,所
以你們最好還是快走。”
謝天石忽然也笑了笑,笑得獰惡面詭秘。
這種笑容中,竟似帶著種奇異的自信,他竟似已有把握“必殺蕭十一郎”!
昏燈在風中搖晃。
謝天石突然揚起明杖一指,“嗤”的一聲,燈己熄滅。
他雖然看不見,卻能感覺到火光的存在。
他的明杖中,竟也藏著種極厲害的機簧暗器。
四下立刻一片黑暗。
蕭十一郎忽然也笑了笑,道︰“有很多人在殺人前,都喜歡喝杯酒的,我可以請你們喝
兩杯。”
謝天石冷冷道︰“我們現在想喝的不是酒,是血,你的血!”
“血”字出口,黑暗中突然傳來“錚”一聲,接著就有 陣琴聲響起。
琴聲中帶著種奇異的節奏。
七個瞎子腳步立刻隨著節奏移動,圍住了蕭十一郎,手里的明杖,也跟著揮出。
七根白色的明杖,在黑暗中揮舞,並沒有轉向任何一個人,只是隨著琴聲中那種奇異的
節奏,配合著他們的腳步,凌空而舞。
但蕭十一郎和風四娘,卻已感覺到一種說不出的壓力。
尤其是風四娘,她已連面都吃不下去了。
節奏越來越快,腳步越來越快,明杖的舞動,也越來越急。
七個人包圍的圈子,已漸漸縮小,壓力卻加大了。
這七根凌空飛舞的明杖,就像是已織成了一個網,正在漸漸收緊。
風四娘忽然覺得自己就像是已變成了一條困在網中的魚。
她武功雖不甚高,見識卻極廣。
但現在她竟看不出這七個人用的是什麼武功,什麼招式。
她只知道這七個招式的配合,簡直己接近無懈可擊,連一絲破綻都沒有。
那琴聲的節奏中,更仿佛帶著種無法形容的魔力,令人心神焦躁,全身不安。
風四娘只覺得自己竟似又變成了只熱鍋上的螞蟻。
蕭十一郎顯然還是安安靜靜地坐在那里,連動也不動。
但她卻已恨不得跳起來,沖出去,投入冷水里。
恰好蕭十一郎已輕輕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干燥而溫暖。
他的眼楮里,更帶著種令人信賴,令人安定的力量。
風四娘總算沉住了氣,沒有去自投羅網。
可是這七根明杖織成的網,已更細、更密、琴聲的節奏也更快。
桌上的杯盤,突然間都己一個個碎裂,就像是被一雙看不見的手捏碎的。
沒有人能忍受這種壓力,連桌椅都似已將被壓碎。
若不是蕭十一郎握住了她的手,風四娘就算明知要自投羅網。也早已沖出去了。
但蕭十一郎還是動也不動地坐在那里,就像是己變成了一塊磐石。
就像是已和大地結成了一體。
世上根本就沒有任何 種壓力,是大地所不能承受的。
這七個瞎子冷酷自信的臉土,反而露出了一種焦躁不安的表情。
他們忽然發覺自己也受到了一種無法形容的奇異壓力。
因為他們的攻擊,竟完全沒有一點反應。
壓力本是相對的。
你加在別人身上的壓力越大,自己的負擔也越重。
謝天石臉上已沁出了汗珠,突然反手一棍,直刺蕭十一郎。
也就在這同一剎那間,蕭十一郎突然長嘯一聲,刀已出手。
閃電般的刀光,如驚虹般一卷,七根明杖突然全都斷成兩截。
這種明杖本是百煉精鋼打成的。
世上本沒有真正能削鐵如泥的兵刃。
可是,加上蕭十一郎本身的力量,這一刀之威,就已經不是任何人所能想像,更不是任
何人所能抵擋的了。
刀光一閃,明杖齊斷。
被削斷的明杖中,突然又有一般濃煙急射而出。
但這時蕭十一郎已拉著風四娘,沖了過去。
閃電般的刀光,已在他們面前組成了一片無堅不摧、不可抗拒的光幕,替他們開了路。
蕭十一郎反手挾住了風四娘的腰,踏上牆頭。
牆頭上有個人正在撫琴,赫然正是那賣面的獨眼跛子。
蕭十一朗身形驟然停頓︰“是你I”獨服跛足老人五指一劍,“錚”的一聲,琴弦忽斷,
琴聲驟絕,一雙獨眼中閃閃發光,凝視著蕭十一郎;“你知道我是誰?”
“軒轅三缺?”
獨眼老人縱聲大笑︰“想不到你非但能破了我的‘天昏地暗,七殺大陣’,還能認得出
我來。”
蕭十一郎嘆了口氣,道︰“若非剛才見過軒轅三成,我也想不到你。”
軒轅三缺道,“好個蕭十一郎,果然是個聰明人,就憑這一點,我今日且放過你,快去
想法子救你的女人吧,若是再遲片刻,就來不及了。”
風四娘果然已昏迷不醒,緊緊咬住的牙關中,也已有白沫吐了出來。
軒轅三缺突又冷冷道︰“只不過老夫平生出手,例不空回。今天就算讓你走,你也該留
下件東西。”
蕭十一郎突然也縱聲大笑,道︰“大盜蕭十一郎,生平只知道要人的東西,從來也沒有
留下過東西給別人。”
軒轅三缺道︰“今日你只怕就要破例一次。”
蕭十一郎道︰“好,我就留下這一刀!”
“刀”字出口,他的刀當直劈下去。
軒轅三缺雙手捧琴,向上一迎。
只听“當”的一聲,金鐵交鳴,震入耳鼓。
這無堅不摧的一刀,竟未將他的琴劈斷,刀鋒反而被震起。
但蕭十一郎的人,卻也已趁著這刀鋒一震之力,向後彈出,凌空翻身,掠出了四丈。
只可惜他肋下還挾著一個人。
他身子凌空倒翻時,總難免要慢了慢,就在這時,他突然覺得腿股間一冷。
只听軒轅三缺大笑道︰“蕭十一郎,你今日還是留下了一滴血。”
蕭十一郎人已在十丈外,道,“這滴血是要你用血來還的。”
血已凝結。
蕭十一郎的左股下,也不知被什麼割出了一條七八寸長的傷口。
傷口並不疼,蕭十一郎的心卻已發冷。
不疼的傷,才是最可怕的傷。
他反手一刀,將自己左股上這塊肉整片削下來,鮮血才涌出。
現在傷口才疼了,疼得很。
他卻連看都不去看一眼,更不去包扎,就讓血不停地往下流。
因為他必需先照顧風四娘。
剛才明杖中有濃煙噴出來時,他及時閉住了呼吸,但風四娘的反應當然沒有他快。
他拉住她走時,已發覺她的身子發軟,所以才反手挾住她。
現在她的身子卻似已在漸漸發硬。
又冷又硬。
她的臉已變成了死灰色。
可是她絕對不能死。
蕭十一郎無論如何,也不能讓她死。
巨大的宅邸中,燈火輝煌,卻听不見人聲。
因為這里根本已沒有人。
這地方本是他買下來的,就算他不在時,也有十幾個童僕在這里照料。
何況,冰冰剛才己該回來了。
但現在這里,卻連 個人也沒有。
冰冰呢?
她絕不會不在這里等他,絕不會自己走的。
蕭十一郎的心又沉了下去。
幸好這兩年來,為了要解冰冰的毒,他已遍訪過天下名醫。
他雖然看不出風四娘中的哪種毒,但這種毒煙的性質,相差都不會太多的。
冰冰住的屋子里,一直都有各式各樣的解藥。
他將風四娘抱進去,放在床上。
他打開了冰冰櫃台下的抽屜,他整個人突又發冷,就像是一下子跌入了冷水里。
所有的解藥,竟已全都不見了。
好周密的計劃,好惡毒的手段。
蕭十一郎一向是個打不倒的人,無論遇著什麼困難和危險,他都有信心去解決。
但現在他卻只有像個呆子般,站在床頭,看著風四娘。
現在是該先帶她去求醫?還是再去找軒轅三缺要解藥?
若是先去求醫,誰有把握能解得了這種毒?是不是肯給解藥?
找到時會不會已太遲?
若是去找軒轅三缺,他是不是還在那里?是不是肯給解藥?
他若不肯,蕭十一郎是不是能有把握,逼著他拿出來?
不知道!
蕭十一郎完全不知道,他的心已亂了。他實在不敢以風四娘的性命作賭注。實在不敢冒
這種險。難道就站在這里,看著她死?
蕭十一郎忽然發現冷汗已濕透了衣裳。他知道現在已到了必須下決心的時候,他不但耍
快下判斷,而且要判斷準確。
但他卻完全沒有把握,連一分把握都沒有,也許這只因為他太關心風四娘。現在如果是
有一個冷靜的旁觀音,也許能幫他出個主意。
就在這時,外面竟真的有人在敲門。
冰冰?莫非是冰冰回來了。
蕭十一郎沖過去,拉開了門,又怔住。一個看來老老實實的人,規規矩矩地站在外面,
看著他微笑。
軒轅三成,這人竟赫然是軒轅三成!
軒轄三成微笑著,笑得又謙虛,又誠懇,正像是個準備來跟大老板談生意的生意人。
蕭十一郎的臉色發青,冷笑道︰“想不到你居然還敢到這里來。”
他的手已握緊,已隨時準備出手。
軒轅三成卻後退了兩步,陪笑道︰“我不是來找你打架的,我這次來,完全是一番好意
。”
蕭十一郎道︰“好意?你這個人還會有好意?”
軒轅三成道︰“對別人也許不會,可是對你們兩位……”
他目光從蕭十一郎肩上望過去,看著床上的風四娘,顯得又同情。又關心,嘆息著道︰
“我實在想不到我那位六親不認的大哥,竟會對你們下這種毒手。”
蕭十一郎的眼晴里突然發出了光,道︰“軒轅三缺真是你嫡親的兄長?”
軒轅三成點點頭,苦笑道︰“但我卻不是他那種心狠手辣的人。”
蕭十一郎瞪著這個人,他從來也沒有見過這麼可惡的偽君子。
他簡直恨不得一拳打破這張滿面假笑的臉。
但是他也已發現,要救風四娘,只怕就得全靠這個人了。
“你難道是想來救人的?”
軒轅三成居然真的點了點頭。
蕭十一郎立刻追問︰“你能救得了她?”
軒轅三成笑了笑,道︰“我們兄弟一向很少見面,縱然見了面也很少說話,就因為我們
的脾氣不同,嗜好也不同。”
蕭十一郎道︰“有什麼不同?”
軒轅三成道︰“他喜歡殺人,我喜歡救人,只要他能殺的人,我就能救得活。”
蕭十一郎忽然也笑了笑,道︰“你的確比他聰明,殺人對自己一點好處也沒有,救人才
有好處的。”
軒轅三成撫掌笑道︰“閣下說的這句話,實在是深得我心。”
蕭十一郎又沉下了臉,道︰“這次你想要什麼好處?”
軒轅三成淡淡道︰“我什麼好處也不想要,只不過……”
蕭十一郎道︰“只不過怎樣?”
軒轅三成道︰“你若種了棵樹,樹上若是長出桔子來,桔子應該歸誰?”
蕭十一郎道︰“應該歸我。”
軒轅三成道︰“不錯,當然應該歸你,因為你若不種那棵樹,就根本沒有桔子。”
蕭十一郎的臉色已變了,他忽然已听懂了軒轅三成的意思。
軒轅三成果然已接著道︰“現在她等于已是個死人,我若能救活了她,我就是她的重生
父母,她這個人當然也該歸我。”
蕭十 郎怒道︰“放你的屁。”
軒轅三成道︰“生意不成仁義在,你就算不答應,也用不著發脾氣的。”
他拱了拱手︰“在下就此告辭。”
他居然真的扭頭就走。
蕭十一郎當然不能讓他走,縱身一躍,已攔住了他的去路。
軒轅三成淡淡道︰“閣下既然不願我救她,我只好告辭,閣下為何要攔住我?”
蕭十一郎厲聲道︰“你非救她不可。”
軒轅三成嘆了口氣,道︰“閣下武功蓋世,若是一定要逼我救她,我也不能反抗,只不
過,救人和殺人也是完全不同的。”
蕭十一郎道︰“有什麼不同?”
軒轅三成道︰“殺人只要隨隨便便一出手,就可以殺 個,救人卻得要花很多心血,費
很多精神,若是心不甘、情不願,就難免會疏忽大意,到了那時,閣下卻怪不得我。”
蕭十一郎沒話說了。
現在風四娘唯一的生路,就落在軒轅三成身上,只要這個人 走,風四娘就必死無疑。
軒轅三成悠然道︰“常言說得好,死馬不妨當作活馬醫,現在她反正己無異是個死人,
閣下又何妨將她交給我?”
蕭十一郎只好跺了跺腳,道︰“好,我就把她交給你。”
軒轅三成道︰“這本是兩廂情願的事,誰也沒有勉強誰。”
蕭十 郎只有承認。
軒轅三成道︰“所以我將她帶走時,閣下既不能反悔,也不能在後面跟蹤,否則我也只
有看著她香消玉損,愛莫能助了。蕭十一朗冷冷道︰“你最好趕快帶她走,以後也最好莫要
讓我再看見你。”
軒轅三成笑道︰“我以後一定會特別小心,絕不會再讓閣下看見的,相見不如不見,像
閣下這種人,也還是不見助好。”
他微笑著,抱起了風四娘,揚長而去。
蕭十一郎竟然只有眼睜睜地看著,連一點法子都沒有。
他實在不甘心,他絕不能讓風四娘就這樣落入軒轅三成手里,可是軒轅三成卻早已帶著
風四娘,走得連影子都不見了。
是誰劫去了冰冰?是誰偷去了那些解藥?當然也是軒轅三成,他傷勢根本不重,受傷後
也根本沒有走遠。
蕭十一郎和風四娘他們在那種驚喜興奮的情況中,也沒有留意到外面的動靜,何況他們
根本就沒有什麼秘密怕人偷听的,他們只不過說,要去吃牛肉面,他們在附近轉了很久,才
找到那個賣面的攤子,在他們找的時候,軒轅三成已有足夠的時間,架去賣面的人,讓軒轅
三缺去代替。
蕭十一郎他們對這城市還很陌生,既沒有看過本來在那里賣面的人,也沒有見過軒轅三
缺。
江湖中有個秘密的幫派,完全是以殘廢者組成的,謝天石他們瞎了後,也加入了這幫派
,軒轅三缺就是這幫派的總瓢把子 人上人也很可能是其中的首腦之一。
他們想以他們獨創的七殺陣,將蕭十 郎殺死在那里,可是蕭十一朗並不是個容易被擊
倒的人,他們的計劃只成功了一半,風四娘還是中了毒。
冰冰離開的時候,軒轅三成便可能就在後面跟蹤,她的武功雖詭秘,身子卻太弱,所以
她已被軒轅三成制住 軒轅三成的武功,顯然比他外表看來高得多,他也是看準了風四娘
中毒後,蕭十 郎必定會帶她回去治傷。
這些事蕭十一郎總算已想通了,他絕不能讓風四娘和冰冰落在軒轅三成手里,他一定要
找到這個人,現在的問題是,他怎樣去找呢?
軒轅三成是個很謹慎的人,穿著打扮,完全和平常人沒什麼兩樣。
他住的地方,也一定和平常人沒什麼兩樣。
這城市里有千千萬萬棟屋子,千千萬萬戶人家,他很可能住在一家雜貨鋪,或者是一家
米店的樓上。
他本身就很可能在開一家綢緞莊,一家針線店,甚至是一家妓院,他也很可能什麼事都
沒有做,住在城郊的一個小茅屋里讀書種花。
城里一定不會知道有軒轅三成和王萬成這個人,更不會知道他住的地方,唯一可能知道
的人,就是牛掌櫃和呂掌櫃,以軒轅三成的謹慎和機智,當然早巳算到了這一著,甚至已?下一章回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