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诚王萧远
第六章 誠王蕭遠
作者:纳兰容若
作者:納蘭容若
萧逸见此变故,惊怒更甚于容若,他转过头,冷然望向苏慕云,眼神里有隐隐威芒闪动。
苏慕云的脸色有些发白,却仍能从容不迫地施了一礼: “我刚才密传杀令,只是为了执行主公十天前所下的命令。十天来,宫中的四次暗杀,都被皇太后的人无声无息地挡了下来。如今他无巧不巧撞进掌心来,岂能放过?我不向主公请示,是因为不想陷主公于不义,更不欲令主公两难。他死之后,主公可查抄醉月楼,用我等颈上之血,封住皇太后和众臣的非议之词,之后便可明正言顺登上大位。”
他虽略有些慌张,但神色镇静,语气真诚,绝无虚伪,举止坦然,全然无惧。
萧逸虽然动怒,听他这样倾心之言,终是不忍发作,长叹一声:“苏先生说这样的话,置我于何地?不义之名,我早已逃脱不掉。弑君之事,岂能推脱到先生身上?纵史册上留千古骂名,我也该一身当之才对。这样的事,请先生以后再莫做了。”
“我并非为了主公的名声,而是为了让主公可以更合理、更方便地登上御座,让百姓可以早过安定的日子。只是现在,不是谈这个的时候。”苏慕云又急又快地说:“酒中的毒,名为‘玉销魂’,无色无味,根本无法察觉,一滴足以置人死命,纵是超一流高手,也未必可以禁受。可是那个萧性德,轻易发现了毒药,又把整壶酒都喝了下去,居然全然无恙,不知是何等人物。若是萧若含怒追究,只萧性德一人,就足以造成可怕之极的破坏了。为安全计,请主公立刻由侍卫护从,自后门离开,绝对不可停留。”
萧逸皱眉道:“先生,你与我同走。”
苏慕云摇头:“我是迷迭天的主人,投毒令是我下的,事败后,怎能让我无辜的属下面对暴君的怒气。”
“可是,先生……”
萧逸还想劝说,苏慕云却已情急,拉了他的手就往外扯,口中大声喊:“快来人,护送王爷回府。”
话音未落,房门已被用力推开,站在门外的徐思和方浩,肃容待命。
萧逸用力想挣脱苏慕云的拉扯,同时喝令:“你们把苏先生也带走。”
苏慕云有些气急败坏了,镇定从容的气度再也找不着,大喝:“醉月楼将有大变,我要留下来应付,王爷的安全身系天下,你们还不懂要做适当的抗命,以护卫王爷为重吗?”
这话非常有说服力,徐思、方浩立时上前,一左一右,就要挟了萧逸离去。
这时,外面楼下忽传来喧天的铜锣声,刺耳响亮,其中夹杂着马啼声、高笑声,从远而近,百姓的尖叫声、奔跑声与惊惶恐惧的呼唤声,也四方并起。
萧逸双眉一扬,神色冷肃,眸中怒色一闪:“放手,我要看看什么人,胆敢在大楚国京纵马践踏百姓。”说话之时,他全身上下都隐隐透出一股无形而有质的怒气来。
积威之下,徐思、方浩乖乖松手后退。甚至是苏慕云,在他这无以伦比的尊贵气度和庄重神色震慑下,竟也情不自禁松开了手。
苏慕云好几次张口想说,目前形势危急,百姓之苦应暂时放在一旁才是,可每一次都欲言又止。若非萧逸是个一直将百姓祸福放在心上的英雄,他又怎么会甘心倾力以助呢!
一墙之隔的容若,发现酒中有人投毒,立刻大喊大叫,拖着性德就喊:“我们去把这家黑店给掀翻了。”
性德没动:“你忘了,我不会主动攻击别人。”
容若气急:“人家差点要毒死你。”
“错,第一、他要毒的人是你,第二、酒由我来喝,既没有中毒,也没有浪费美酒,你并没有损失,第三、这里也不是黑店,除了你,所有人喝到的,都会是美酒。”
容若眨了半天眼,然后长长叹了一口气,泄气地坐回桌边:“真没劲,我还以为遇上了黑店,准备大显身手,跑去厨房查抄人肉包子呢!谁知又是什么政治斗争,真是太没趣了。真奇怪,你偷偷带了我出宫,应该没人知道的啊!为什么这里的人会发现我是皇帝,又要毒死我呢?”一边想,一边用力挠头:“真是让人费解,你明不明白?”
“我明白,可是我不能告诉你。”
容若刚听到前三个字,高兴地跳起来,再听到后面一句话,本来正咧嘴大笑的脸立刻一僵。
性德根本不管他情绪上受的打击:“我知道游戏中的很多秘密,但只有并不隐密,人人可以轻易打听到的事才可以告诉你,其他的秘密,都要*你自己去探索。就像是一台电脑中的资料,有些是可以让人随意调出查看的,有些却已经加了密,根本无法看,除非你*自己的力量破译密码。这也是保持游戏平衡的一个方法,若玩家全知全能的话,游戏的可玩度和趣味性就都降低了。”
他的语气平板,毫无感情波动,容若听了又是刺耳,又是刺心,冲着性德猛翻白眼,站起来正要据理力争,忽听到楼外传来的喧闹之声,也不由地惊叫:“怎么回事?”
容若一边叫,一边转身冲到窗前,探头出去瞧热闹,倒把刚才和性德的争执给暂时忘记了。
他并不知道,仅仅隔了一道墙,同样的雅室,同样的窗子,有一个人也在观望窗下。只不过,那边的窗子上隔了一道珠帘,从里往外看得一清二楚,从外面却根本看不清里头是什么人。
铜锣疾响,路上的行人纷纷闪避奔走。在两匹鸣锣开道的轻骑之后,是一匹通体乌黑、金雕玉鞍的骏马,左挂雕弓,右佩金箭,马上男子,年方弱冠,五官倒也端正,只是眉宇之间有一股浮躁阴狠之气,一路长笑着纵马狂驰。
他身后有十几匹马驮着死狗、死狼、死鹿等各种猎物,更有几十个人急跑着跟随。有拿着弹弓的,有端着茶盘的,有持着扇子的,有举着唾壶的,外加架着鹰,拉着狗,别提多大的阵仗了。
百姓惊慌走避,惶恐地互相传告。
“诚王来了。”
诚王萧远是当今皇帝萧若的三哥,天潢贵胄,尊贵无比。行事嚣张任性,强横霸道之名,闻于楚京。因为受萧逸排挤,不能参与太多政务,满心不痛快,更加藉游猎闲闹打发时光。
萧远过的一向是斗鸡走狗、锦绣肥甘的贵公子生活。他“好精舍,好美婢,好娈童,好骏马,好梨园,好鼓吹,好行猎”的名声无人不知。
他近日到离京数十里的皇家狩猎场打猎,楚京百姓人人奔走相告,烧香拜佛,祈求这个小霸王多多在外头游玩些时日才好,没料到,不过三四日,他就厌烦了,一路快马回京。
入城之时,已是夜晚,萧远竟然不勒马减速,就这样大剌剌在楚京人来人往的街道上横冲直撞。
楚京百姓闻诚王之名而色变,遥遥听到铜锣响,已经纷纷往街边闪去。
时正七月,天气还热着,大部分人不能早早安睡,出来闲游,吹吹夜风,凉爽一下。听得远远锣响,马蹄声渐近,惊得慌作一团,东挤西跌,年幼体弱的人就吃了大亏。
一个小孩跌在路中央,一时爬不起来。
两匹鸣锣开道的快马到来,分别往两旁一拉,从小孩身边跑了过去。可后面诚王的马到了,却是直接在路中央飞驰,眼看要踩到小孩,却连让一让的意思都没有。
一片惊呼声中,高楼上的萧逸和容若同时在窗口往下望,也同时叫了出声。
容若大叫:“性德,快救人。”
性德却没动,他的程序设定,使他不能主动出手做出直接影响别人生死的事。
萧逸也喝:“救人。”
可是,同一时间,苏慕云也叫了起来:“王爷安全为重,此时绝不可暴露身分。”
徐思、方浩对萧逸的命令一向不敢违抗,一听喝令,正要跃下高楼,又听得苏慕云一声叫。
苏慕云的命令与萧逸相反,按理他们是不应该听从的,可是苏慕云的话却涉及到萧逸的安全问题,这使他们略一迟疑。这一耽误,已经来不及再跃下相救了。
诚王快马已到──容若脸色苍白地叫了出声。萧逸脸色铁青,眼中怒意化做倾天之火。楼下无数百姓惊呼,心软的大多侧首不忍看。
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一个人影从街旁直扑到街心,抱着孩子就地一滚,马蹄踏落,踩得他身上一片雪白的衣襟撕裂开来。可是他终是以毫釐之差,带着孩子避了过去。
从地上站起时,他脸色也有些惨白,想到刚才那险险落在自己身上的马蹄,多少有些惊怕。
星月灯光之下,他眉目如画,俊逸秀美,虽然一身精美的衣服破了、脏了,可是华贵的气度却依旧不损分毫。正是大秦权相独子,秦王宠臣纳兰玉。
诚王勒马回首,马鞭遥指:“你是什么人,敢在我诚王爷的面前逞能?”
容若在高楼之上,以手抚胸,松了长长的一口气,释然微笑:“好一个纳兰玉。”
萧逸却轻轻叹了一口气,楚国的王爷,践踏楚国的百姓,反而要大秦国的贵公子,冒生命危险相救楚国孩子。
纳兰玉入楚京已经有十天了,十天来,摄政王和瑞王都多次来访,也曾下帖相邀,醇酒美人,客气相待,珍玩异宝,倾其而赠。客气亲热的话说得多了,就都免不了要开始打听一剑护他入京的绝世高手。
他虽然嘴紧,只说是异人相救,但终是不胜其扰,所以每天独自一人到处闲逛,名是游玩楚京,实是躲避权臣相邀,以避免麻烦。
夜晚远远看到诚王快马而来,纳兰玉立时躲到街边,可是看到孩子跌在街心不能起来,心中反覆挣扎多次,既不忍见死不救,又实在不愿在别的国家和权贵冲突。可是,当马蹄对着孩子踏下的时候,他却再也顾不得思考,顾不得权衡轻重,直接扑了出去。
等到他站起身时,已是出了一身冷汗,低头给吓坏了的孩子一个温柔安抚的笑容:“快回家吧!以后别再乱跑了。”然后抬头,对着高踞马上的诚王抱拳施了一礼:“在下大秦国纳兰玉,向诚王殿下请安。”
“我当是谁,原来是大秦贵客。”诚王在马上傲不为礼,冷冷道:“纳兰公子好身手、好雅兴,这么晚了,还在街头闲游。”
纳兰玉执礼甚恭,并不因诚王的傲慢而生气:“我初来大楚,久闻楚京牡丹之美,是天下一绝。皇上十六岁生日将近,楚京到处张灯结彩,要办牡丹会以庆贺大喜,我听人说起,动了游兴,所以就出来走走。”
诚王仰天长笑:“公子你错了,这楚京牡丹有什么可看的,眼前就有天下最美的一朵名花在,你竟不知道吗?”
纳兰玉微笑说:“那倒是我孤陋寡闻了,请诚王殿下指教。”
高楼上的容若也瞪大眼睛,好奇地望着下头,想要听听所谓天下第一名花是什么花?
萧逸却眉头深皱,叹息一声。
诚王在马上俯下身,望着纳兰玉,眼神诡异,慢慢地道:“这朵花,名字就叫纳兰玉,乃是一朵后庭花。”话音刚落,他仰头哈哈大笑。
身后的随从们也笑做一团,街边百姓,凡是可以听懂后庭花三字意思的人,也大多对着容貌如玉、美胜处子的纳兰玉指指点点起来。
容若脸色一变,愤然一掌拍在窗栏上:“这也太过分了。”
与此同时,隔壁的萧逸也同样用力在窗栏上一拍:“这个不知轻重深浅的家伙,大楚国的脸都给他丢尽了。”
纳兰玉脸色发青,双拳不自觉紧握起来,提高声音道:“诚王殿下请自重。”
诚王驱马走近,目光在他如玉一般的脸上打了好几个转,眼睛里有毫不掩饰的欲望:“此事天下尽知,纳兰公子你何必否认。我闻秦主夜枕汝腹而眠,我亦能抚汝孤寂,你我何不就此成了这秦楚之好呢?”
此言一出,满街哗然。
豪门贵户,游乐嬉戏,风月玩闹,无所不至,这也是常事,只要地位高贵,宠好男风,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但在长街之上,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对一个身分高贵的公子,用如此无礼的言语求欢,简直骇人听闻。
纳兰玉本来铁青的脸色,因为愤怒而涨红了,怒声道:“萧远,你不要逼人太甚。”
“我逼你什么,这不就是你最拿手的本事吗?我倒真想看看,大秦皇帝为什么把你宠得像心肝儿一般。”诚王一边说,一边打量纳兰玉,无礼的目光,简直像要直接剥人的衣服。
纳兰玉怒喝:“你……”忍不住伸手想要拉住诚王的马缰和他理论。
半空中风声呼啸,诚王左边的侍卫已经一鞭打了过来。
纳兰玉缩手后退,但是眼前人影晃动,四五匹马上的十个人,全围了过来,叫他无处躲、不能逃。
诚王在马上对他伸出手:“纳兰公子,你就不要再装正经人了。你的底细,天下人都清楚,这里不是大秦,在秦国,别人怕你,在楚国,可由不得你不低头。你跟了我去,我自然爱你惜你。你要硬跟我对着干,我也不会理会你是什么秦相之子、秦王宠臣。”
纳兰玉身陷重围,无力逃脱,只能脸色惨白,直着眼睛,恨恨瞪着诚王,可是,身边是刀光剑影,眼前是冷冷笑意,耳旁是无尽非议,他眼中的愤怒,渐渐化做无穷无尽的绝望。
容若在楼上越看越冒火,回头想叫性德,却见他只是冷冷淡淡站在身旁,神色漠然得像是纵有千万人死在面前,也不会眨一眨眼似的。
他心里一阵气闷,知道求也无用,便不再开口,看到纳兰玉被逼到绝境,他也气得失态,直接从窗口往外爬,反正知道有性德在,自己跌不死,所以打算一下跳到街中心,好好主持公道。
可是他一向惧高,从窗口爬出一半,往外一瞧,已是头晕眼花,心怦怦跳。忙把眼闭上,口里喃喃自语:“别怕别怕,根据电视电影定律,英雄一定是无敌的,主角一定不会跌死的。我是天生的英雄,注定要英雄救美,上次出宫救了美人,这次出宫,就该救美男了。”然后,深吸一口气,张开双眼,准备,起跳。
萧逸也在这时,转头沉声喝:“我们下去,不能再让萧远这样胡闹了。”
苏慕云急道:“主公……”
“苏先生不必多言,楚国的安危比我的生死更重要,我虽然不怕大秦,却也不敢保证说一定可以击败西方强秦。绝不能让萧远这样没轻没重,污辱了秦王心中最疼爱的人。”
可是,萧逸和容若都还没来得及介入,纳兰玉就已经长叹一声,面露悲凉之色:“我只恨爹娘给了我这样一副容貌,纵然不想认命,也是不能了。”随着他无力的叹息声,他已经把自己的手,放进萧远伸在半空的手中。
萧远得意地一笑,手上一用力,把纳兰玉拉上了马背。
蕭逸見此變故,驚怒更甚于容若,他轉過頭,冷然望向蘇慕雲,眼神里有隱隱威芒閃動。
蘇慕雲的臉色有些發白,卻仍能從容不迫地施了一禮︰ “我剛才密傳殺令,只是為了執行主公十天前所下的命令。十天來,宮中的四次暗殺,都被皇太後的人無聲無息地擋了下來。如今他無巧不巧撞進掌心來,豈能放過?我不向主公請示,是因為不想陷主公于不義,更不欲令主公兩難。他死之後,主公可查抄醉月樓,用我等頸上之血,封住皇太後和眾臣的非議之詞,之後便可明正言順登上大位。”
他雖略有些慌張,但神色鎮靜,語氣真誠,絕無虛偽,舉止坦然,全然無懼。
蕭逸雖然動怒,听他這樣傾心之言,終是不忍發作,長嘆一聲︰“蘇先生說這樣的話,置我于何地?不義之名,我早已逃脫不掉。弒君之事,豈能推脫到先生身上?縱史冊上留千古罵名,我也該一身當之才對。這樣的事,請先生以後再莫做了。”
“我並非為了主公的名聲,而是為了讓主公可以更合理、更方便地登上御座,讓百姓可以早過安定的日子。只是現在,不是談這個的時候。”蘇慕雲又急又快地說︰“酒中的毒,名為‘玉銷魂’,無色無味,根本無法察覺,一滴足以置人死命,縱是超一流高手,也未必可以禁受。可是那個蕭性德,輕易發現了毒藥,又把整壺酒都喝了下去,居然全然無恙,不知是何等人物。若是蕭若含怒追究,只蕭性德一人,就足以造成可怕之極的破壞了。為安全計,請主公立刻由侍衛護從,自後門離開,絕對不可停留。”
蕭逸皺眉道︰“先生,你與我同走。”
蘇慕雲搖頭︰“我是迷迭天的主人,投毒令是我下的,事敗後,怎能讓我無辜的屬下面對暴君的怒氣。”
“可是,先生……”
蕭逸還想勸說,蘇慕雲卻已情急,拉了他的手就往外扯,口中大聲喊︰“快來人,護送王爺回府。”
話音未落,房門已被用力推開,站在門外的徐思和方浩,肅容待命。
蕭逸用力想掙脫蘇慕雲的拉扯,同時喝令︰“你們把蘇先生也帶走。”
蘇慕雲有些氣急敗壞了,鎮定從容的氣度再也找不著,大喝︰“醉月樓將有大變,我要留下來應付,王爺的安全身系天下,你們還不懂要做適當的抗命,以護衛王爺為重嗎?”
這話非常有說服力,徐思、方浩立時上前,一左一右,就要挾了蕭逸離去。
這時,外面樓下忽傳來喧天的銅鑼聲,刺耳響亮,其中夾雜著馬啼聲、高笑聲,從遠而近,百姓的尖叫聲、奔跑聲與驚惶恐懼的呼喚聲,也四方並起。
蕭逸雙眉一揚,神色冷肅,眸中怒色一閃︰“放手,我要看看什麼人,膽敢在大楚國京縱馬踐踏百姓。”說話之時,他全身上下都隱隱透出一股無形而有質的怒氣來。
積威之下,徐思、方浩乖乖松手後退。甚至是蘇慕雲,在他這無以倫比的尊貴氣度和莊重神色震懾下,竟也情不自禁松開了手。
蘇慕雲好幾次張口想說,目前形勢危急,百姓之苦應暫時放在一旁才是,可每一次都欲言又止。若非蕭逸是個一直將百姓禍福放在心上的英雄,他又怎麼會甘心傾力以助呢!
一牆之隔的容若,發現酒中有人投毒,立刻大喊大叫,拖著性德就喊︰“我們去把這家黑店給掀翻了。”
性德沒動︰“你忘了,我不會主動攻擊別人。”
容若氣急︰“人家差點要毒死你。”
“錯,第一、他要毒的人是你,第二、酒由我來喝,既沒有中毒,也沒有浪費美酒,你並沒有損失,第三、這里也不是黑店,除了你,所有人喝到的,都會是美酒。”
容若眨了半天眼,然後長長嘆了一口氣,泄氣地坐回桌邊︰“真沒勁,我還以為遇上了黑店,準備大顯身手,跑去廚房查抄人肉包子呢!誰知又是什麼政治斗爭,真是太沒趣了。真奇怪,你偷偷帶了我出宮,應該沒人知道的啊!為什麼這里的人會發現我是皇帝,又要毒死我呢?”一邊想,一邊用力撓頭︰“真是讓人費解,你明不明白?”
“我明白,可是我不能告訴你。”
容若剛听到前三個字,高興地跳起來,再听到後面一句話,本來正咧嘴大笑的臉立刻一僵。
性德根本不管他情緒上受的打擊︰“我知道游戲中的很多秘密,但只有並不隱密,人人可以輕易打听到的事才可以告訴你,其他的秘密,都要*你自己去探索。就像是一台電腦中的資料,有些是可以讓人隨意調出查看的,有些卻已經加了密,根本無法看,除非你*自己的力量破譯密碼。這也是保持游戲平衡的一個方法,若玩家全知全能的話,游戲的可玩度和趣味性就都降低了。”
他的語氣平板,毫無感情波動,容若听了又是刺耳,又是刺心,沖著性德猛翻白眼,站起來正要據理力爭,忽听到樓外傳來的喧鬧之聲,也不由地驚叫︰“怎麼回事?”
容若一邊叫,一邊轉身沖到窗前,探頭出去瞧熱鬧,倒把剛才和性德的爭執給暫時忘記了。
他並不知道,僅僅隔了一道牆,同樣的雅室,同樣的窗子,有一個人也在觀望窗下。只不過,那邊的窗子上隔了一道珠簾,從里往外看得一清二楚,從外面卻根本看不清里頭是什麼人。
銅鑼疾響,路上的行人紛紛閃避奔走。在兩匹鳴鑼開道的輕騎之後,是一匹通體烏黑、金雕玉鞍的駿馬,左掛雕弓,右佩金箭,馬上男子,年方弱冠,五官倒也端正,只是眉宇之間有一股浮躁陰狠之氣,一路長笑著縱馬狂馳。
他身後有十幾匹馬馱著死狗、死狼、死鹿等各種獵物,更有幾十個人急跑著跟隨。有拿著彈弓的,有端著茶盤的,有持著扇子的,有舉著唾壺的,外加架著鷹,拉著狗,別提多大的陣仗了。
百姓驚慌走避,惶恐地互相傳告。
“誠王來了。”
誠王蕭遠是當今皇帝蕭若的三哥,天潢貴冑,尊貴無比。行事囂張任性,強橫霸道之名,聞于楚京。因為受蕭逸排擠,不能參與太多政務,滿心不痛快,更加藉游獵閑鬧打發時光。
蕭遠過的一向是斗雞走狗、錦繡肥甘的貴公子生活。他“好精舍,好美婢,好孌童,好駿馬,好梨園,好鼓吹,好行獵”的名聲無人不知。
他近日到離京數十里的皇家狩獵場打獵,楚京百姓人人奔走相告,燒香拜佛,祈求這個小霸王多多在外頭游玩些時日才好,沒料到,不過三四日,他就厭煩了,一路快馬回京。
入城之時,已是夜晚,蕭遠竟然不勒馬減速,就這樣大剌剌在楚京人來人往的街道上橫沖直撞。
楚京百姓聞誠王之名而色變,遙遙听到銅鑼響,已經紛紛往街邊閃去。
時正七月,天氣還熱著,大部分人不能早早安睡,出來閑游,吹吹夜風,涼爽一下。听得遠遠鑼響,馬蹄聲漸近,驚得慌作一團,東擠西跌,年幼體弱的人就吃了大虧。
一個小孩跌在路中央,一時爬不起來。
兩匹鳴鑼開道的快馬到來,分別往兩旁一拉,從小孩身邊跑了過去。可後面誠王的馬到了,卻是直接在路中央飛馳,眼看要踩到小孩,卻連讓一讓的意思都沒有。
一片驚呼聲中,高樓上的蕭逸和容若同時在窗口往下望,也同時叫了出聲。
容若大叫︰“性德,快救人。”
性德卻沒動,他的程序設定,使他不能主動出手做出直接影響別人生死的事。
蕭逸也喝︰“救人。”
可是,同一時間,蘇慕雲也叫了起來︰“王爺安全為重,此時絕不可暴露身分。”
徐思、方浩對蕭逸的命令一向不敢違抗,一听喝令,正要躍下高樓,又听得蘇慕雲一聲叫。
蘇慕雲的命令與蕭逸相反,按理他們是不應該听從的,可是蘇慕雲的話卻涉及到蕭逸的安全問題,這使他們略一遲疑。這一耽誤,已經來不及再躍下相救了。
誠王快馬已到──容若臉色蒼白地叫了出聲。蕭逸臉色鐵青,眼中怒意化做傾天之火。樓下無數百姓驚呼,心軟的大多側首不忍看。
就在這電光石火之間,一個人影從街旁直撲到街心,抱著孩子就地一滾,馬蹄踏落,踩得他身上一片雪白的衣襟撕裂開來。可是他終是以毫 之差,帶著孩子避了過去。
從地上站起時,他臉色也有些慘白,想到剛才那險險落在自己身上的馬蹄,多少有些驚怕。
星月燈光之下,他眉目如畫,俊逸秀美,雖然一身精美的衣服破了、髒了,可是華貴的氣度卻依舊不損分毫。正是大秦權相獨子,秦王寵臣納蘭玉。
誠王勒馬回首,馬鞭遙指︰“你是什麼人,敢在我誠王爺的面前逞能?”
容若在高樓之上,以手撫胸,松了長長的一口氣,釋然微笑︰“好一個納蘭玉。”
蕭逸卻輕輕嘆了一口氣,楚國的王爺,踐踏楚國的百姓,反而要大秦國的貴公子,冒生命危險相救楚國孩子。
納蘭玉入楚京已經有十天了,十天來,攝政王和瑞王都多次來訪,也曾下帖相邀,醇酒美人,客氣相待,珍玩異寶,傾其而贈。客氣親熱的話說得多了,就都免不了要開始打听一劍護他入京的絕世高手。
他雖然嘴緊,只說是異人相救,但終是不勝其擾,所以每天獨自一人到處閑逛,名是游玩楚京,實是躲避權臣相邀,以避免麻煩。
夜晚遠遠看到誠王快馬而來,納蘭玉立時躲到街邊,可是看到孩子跌在街心不能起來,心中反覆掙扎多次,既不忍見死不救,又實在不願在別的國家和權貴沖突。可是,當馬蹄對著孩子踏下的時候,他卻再也顧不得思考,顧不得權衡輕重,直接撲了出去。
等到他站起身時,已是出了一身冷汗,低頭給嚇壞了的孩子一個溫柔安撫的笑容︰“快回家吧!以後別再亂跑了。”然後抬頭,對著高踞馬上的誠王抱拳施了一禮︰“在下大秦國納蘭玉,向誠王殿下請安。”
“我當是誰,原來是大秦貴客。”誠王在馬上傲不為禮,冷冷道︰“納蘭公子好身手、好雅興,這麼晚了,還在街頭閑游。”
納蘭玉執禮甚恭,並不因誠王的傲慢而生氣︰“我初來大楚,久聞楚京牡丹之美,是天下一絕。皇上十六歲生日將近,楚京到處張燈結彩,要辦牡丹會以慶賀大喜,我听人說起,動了游興,所以就出來走走。”
誠王仰天長笑︰“公子你錯了,這楚京牡丹有什麼可看的,眼前就有天下最美的一朵名花在,你竟不知道嗎?”
納蘭玉微笑說︰“那倒是我孤陋寡聞了,請誠王殿下指教。”
高樓上的容若也瞪大眼楮,好奇地望著下頭,想要听听所謂天下第一名花是什麼花?
蕭逸卻眉頭深皺,嘆息一聲。
誠王在馬上俯下身,望著納蘭玉,眼神詭異,慢慢地道︰“這朵花,名字就叫納蘭玉,乃是一朵後庭花。”話音剛落,他仰頭哈哈大笑。
身後的隨從們也笑做一團,街邊百姓,凡是可以听懂後庭花三字意思的人,也大多對著容貌如玉、美勝處子的納蘭玉指指點點起來。
容若臉色一變,憤然一掌拍在窗欄上︰“這也太過分了。”
與此同時,隔壁的蕭逸也同樣用力在窗欄上一拍︰“這個不知輕重深淺的家伙,大楚國的臉都給他丟盡了。”
納蘭玉臉色發青,雙拳不自覺緊握起來,提高聲音道︰“誠王殿下請自重。”
誠王驅馬走近,目光在他如玉一般的臉上打了好幾個轉,眼楮里有毫不掩飾的欲望︰“此事天下盡知,納蘭公子你何必否認。我聞秦主夜枕汝腹而眠,我亦能撫汝孤寂,你我何不就此成了這秦楚之好呢?”
此言一出,滿街嘩然。
豪門貴戶,游樂嬉戲,風月玩鬧,無所不至,這也是常事,只要地位高貴,寵好男風,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但在長街之上,當著那麼多人的面,對一個身分高貴的公子,用如此無禮的言語求歡,簡直駭人听聞。
納蘭玉本來鐵青的臉色,因為憤怒而漲紅了,怒聲道︰“蕭遠,你不要逼人太甚。”
“我逼你什麼,這不就是你最拿手的本事嗎?我倒真想看看,大秦皇帝為什麼把你寵得像心肝兒一般。”誠王一邊說,一邊打量納蘭玉,無禮的目光,簡直像要直接剝人的衣服。
納蘭玉怒喝︰“你……”忍不住伸手想要拉住誠王的馬韁和他理論。
半空中風聲呼嘯,誠王左邊的侍衛已經一鞭打了過來。
納蘭玉縮手後退,但是眼前人影晃動,四五匹馬上的十個人,全圍了過來,叫他無處躲、不能逃。
誠王在馬上對他伸出手︰“納蘭公子,你就不要再裝正經人了。你的底細,天下人都清楚,這里不是大秦,在秦國,別人怕你,在楚國,可由不得你不低頭。你跟了我去,我自然愛你惜你。你要硬跟我對著干,我也不會理會你是什麼秦相之子、秦王寵臣。”
納蘭玉身陷重圍,無力逃脫,只能臉色慘白,直著眼楮,恨恨瞪著誠王,可是,身邊是刀光劍影,眼前是冷冷笑意,耳旁是無盡非議,他眼中的憤怒,漸漸化做無窮無盡的絕望。
容若在樓上越看越冒火,回頭想叫性德,卻見他只是冷冷淡淡站在身旁,神色漠然得像是縱有千萬人死在面前,也不會眨一眨眼似的。
他心里一陣氣悶,知道求也無用,便不再開口,看到納蘭玉被逼到絕境,他也氣得失態,直接從窗口往外爬,反正知道有性德在,自己跌不死,所以打算一下跳到街中心,好好主持公道。
可是他一向懼高,從窗口爬出一半,往外一瞧,已是頭暈眼花,心怦怦跳。忙把眼閉上,口里喃喃自語︰“別怕別怕,根據電視電影定律,英雄一定是無敵的,主角一定不會跌死的。我是天生的英雄,注定要英雄救美,上次出宮救了美人,這次出宮,就該救美男了。”然後,深吸一口氣,張開雙眼,準備,起跳。
蕭逸也在這時,轉頭沉聲喝︰“我們下去,不能再讓蕭遠這樣胡鬧了。”
蘇慕雲急道︰“主公……”
“蘇先生不必多言,楚國的安危比我的生死更重要,我雖然不怕大秦,卻也不敢保證說一定可以擊敗西方強秦。絕不能讓蕭遠這樣沒輕沒重,污辱了秦王心中最疼愛的人。”
可是,蕭逸和容若都還沒來得及介入,納蘭玉就已經長嘆一聲,面露悲涼之色︰“我只恨爹娘給了我這樣一副容貌,縱然不想認命,也是不能了。”隨著他無力的嘆息聲,他已經把自己的手,放進蕭遠伸在半空的手中。
蕭遠得意地一笑,手上一用力,把納蘭玉拉上了馬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