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楚京风云 第二集 危机四伏
第一部 楚京風雲 第二集 危機四伏
作者:纳兰容若
作者:納蘭容若
第一章 铁骨御史
“微臣叩见圣上。”董仲方虽然沉著脸,不过还是恭敬行礼。
容若本能地伸手又要阻拦他下跪。眼角忽然瞄到性德递过来一个眼色,立刻意识到这种行为的不妥。
虽然他是现代人,但如今的身份是个皇帝。
萧逸身份尊贵,他上前扶一把,不让跪下去,那是礼貌。
可如果对一个御史都如此大礼,那就是反常了。
容若无可奈何地把伸到一半的手又缩回来,有意无意往侧移了两步,至少表面上,没有全受董仲方的礼。
“快平身吧。”
董仲方却没听旨站起来,恭敬地磕了三个头,却还跪著不动。
容若知道他是要谢自己了,虽然被一个人跪在面前,有些不自在,也只好入乡随俗。干咳一声,开始在心里打草稿。什麽,区区小事,不值一提啦,什麽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是理所当然之事啊。暗中打算,一定要在几句话之间,表现出自己顶天立地的大气概来。
董仲方对著他,字字清晰地说:“启禀圣上,臣要参人。”
容若也没细听他的话,点著头,笑说:“董大人不必在意,区区小事……”忽然间发觉他的话头不对,忙提高声音“你说什麽?”
董仲方毫不回避地看著他:“圣上,臣要参人?”
容若有点发呆地看著董仲方,然後,东瞧瞧,西望望,最後压低声音问:“你要参谁?”
“臣第一个参大内侍卫统领王天护,身负保卫圣上安危的重责大任,竟任凭圣上一个人,流落市井之中,置圣上安危于不顾,置天下安定于不顾,更置国家百姓于不顾。此是万万不可赦的大罪。”
容若被他这话吓得倒吞了七八口凉气:“即然有第一个,自然你还想参第二个了。这第二个又是谁?”
董仲方毫不停顿地说:“臣第二个要参的,是当朝摄政王。”
容若一个没站稳,几乎跌倒下去。
“你说什麽,我没听错吧?”
“臣参摄政王,总揽大权,目无君上。他自己的王府,清简朴素,轻易招来天下人心,却坚持于皇宫之中大兴土木,分明为败坏陛下声名,早有不臣之心。况且此人,治国无能,至使京师重地,竟有人在光天化日之下,调戏良家女子。”
容若深深吸了口气:“你不会还有第三个要参的吧?”
董仲方一个头用力磕下去:“臣第三个要参的,乃是圣上。”
容若虽然已经受过两次惊了,听了这话,还是觉得一阵头晕,忍不住高声喊:“性德,你快过来,帮帮我揉揉太阳穴,我是不是喝醉了,还是正在做梦。”
董仲方跪地叩首,但口里的话,却一气地往下说:“臣参圣上,位居至尊,不问国事,不虑祖业,不习文武,不理政务,耽于安乐,只好游戏,以天子之尊,私游民间,轻身犯险,全不以天下万民为念。”
他每说四字,便磕头一次,每一次,都硬生生磕到青石地上,但他说话的语气,却稳定无比,全无动摇。
容若差点没让他气吐血:“董仲方,你搞清楚,是我救了你的女儿?难道我竟救错了。你可算让我知道什麽叫恩将仇报了。”
董仲方把已经鲜血淋淋的额头,毫不犹豫得继续往地上磕去:“陛下身为天子,一人独在民间,却为一时之不平,不顾自身安危。陛下如此,对得起微臣,救下了小女,但若被伤及性命,引来天下大乱,岂非对不起天下百姓。”
“天子,手握乾坤,执掌天下,一人身系举国之安危。岂能效市井游侠,随意愤然而起。幸得当时有人出手相助,否则,便陷臣全家于不忠不义之间。若是如此,臣倒宁可圣上不救小女。”
“天子之道,非游侠之道。游侠之道,不过是仗三尺剑,管不平事,虽快意恩仇,却也未免以武犯禁,轻贱人命。而天子之道,只在治国安民,徜若天下大定,百姓安乐,自能路不拾遗,夜不闭户,普天下百姓,皆受福泽,更不会有什麽市井无赖,调戏民女之事发生。”
“你┅┅”容若气个半死,想要骂他,看他满脸鲜血,又是一阵头晕目炫,外加心软,有些骂不出口,但想到自己一片好心,却被人当成不争气的败家子,这样毫不客气地教训,更觉冤苦得很,只得咬牙切齿地用力一拂,把董仲方手上托的书拂到地上。
“好好好,第一参大内侍卫统领,第二参当朝摄政王,第三,就参到朕这个皇帝头上来了,第四,你是不是想参太后。”
董仲方已是血流披面,可他连擦也不擦一下,端然正色,对著容若,恭恭敬敬地再拜了三拜:“臣第四参的是御史董仲方,身为人臣,妄议君王,恩将仇议,冒犯御驾,不杀,不足以定君臣伦常,不杀不足以立君威帝仪,不杀不足以显天颜至尊,是以,臣愿请死于君前。”
容若本来气得够呛,却让他这一番话,说得愣住了,怔了一怔,终于叹了口气,抬头,对著站在远处的太监大声喊:“快去给朕拿最好的伤药来。”然後,又起身走上前三步,伸手去扶董仲方。
董仲方本是抱必死之心而来,什麽无礼的话都说尽了,本道这个素来以残暴闻名的皇帝必会悖然大怒,谁知,这个少年皇帝明明气得面红耳赤,却又亲手来扶他,反叫他惊慌失措起来,忙道:“圣上不可……”
他一抬头,容若又看见他满头的血,头又开始发晕,手也在发软,忙应和著他这句话,松手後退几步,有气无力地说:“即然知道不可,那就自己站起来。”
董仲方乖乖站起来,刚才他还是个凛然犯驾的铁骨御史,这一回,却变成了个傻乎乎的呆子。
容若见了血就脚发软,急坐回到石凳上,指指旁边的凳子:“你也坐吧。”
董仲方略一迟疑,容若把脸一沉:“皇上叫你坐,你不坐,也是抗旨。”
董仲方这才坐了下来,说是坐,也只不过是把屁股的一个小角,略略沾了沾凳子,看起来是坐著,实际上,比站著更辛苦许多。
容若不是没看出来,只是又气又累,也知道,要说服这种死脑筋,不知会是多辛苦的事,只得叹了口气,暂时就不追究这坐的事了:“董大人,我知道你是一心为国,无惧生死的好官。你是想借著这个机会,来骂我激我,让我奋发向上,好好治国。”
董仲方心中一酸,起身道:“主幼君弱,诸臣坐大,摄政王怀虎狼之心,独掌朝纲,无视君父,变乱之险迫在眉睫,太阿倒持,主臣易位,必会引来朝局动荡,百姓苦难。微臣为此日夜忧心。无奈摄政王管制太严,使得臣不能见君,君无法会臣。今日臣借著谢恩的名义,以私事进宫见驾,不得不抓紧这仅有的机会,冒犯天颜,实是死罪,但圣上能解臣这一片苦心,臣虽死无憾。”说到心酸处,竟有些耿咽了起来。
容若微笑点头:“我知道你的苦心,不过,你进谏的技巧真的太差了,幸亏是遇上了我,若是别的皇帝,能饶了你吗?我可算知道为什麽,忠臣们在皇帝面前不吃香了,有的时候,忠臣,也实在太不会做人,太让皇帝下不了台了。”
“就算进谏,也要讲究不同的法子。直挺挺地硬顶硬说,换了谁都会生气,皇帝也是人,并不是神,也会犯错,也会有普通人一样的弱点,也不喜欢逆耳忠言。你为国犯驾,求仁得仁,可要人人都学你,成就个千古诤臣的美名,却陷君王于不义,你还算是忠臣吗?”
董仲方一震,起身又要拜倒:“微臣惶恐,虑不及此,实在有负陛下。”
这时,已经有太监,捧著药,跑了过来,跪下来双手呈上。
容若一边扶董仲方起来,一边接过药,就要亲手为董仲方上药。
董仲方吓得跪在地上,怎麽也不肯起来:“圣上不可,臣万万担受不起。”
事实上,容若固然有心要做点儿,让後世传为千古美谈的,皇帝亲手替臣子上药的好事,但一看血就犯晕的毛病还是让他吃不消,略做努力,还是不能正眼看那血红的一片,最後信手把药抛到性德手中:“你来帮董大人上药,好不好?”
皇帝吩咐侍卫做事,居然客客气气问一句好不好,听得董仲方皱眉盯著性德,更加确定皇帝和侍卫之间,有不可告人的暧昧。
性德一语不发,接过药,就走向董仲方。
董仲方不敢让皇帝亲手帮他上药,对于一个侍卫又自不同了。
他任凭性德把药膏涂在他额上,却又看著容若说:“臣以为,圣上为天子,言行自当有天子威仪,切不可再用我来称呼自己,而且……”他望了望性德“皇上身系天下,身旁的侍卫,若能老成持重些,就更好。皇上是万民表率,清誉不可受半点污损,还请皇上……”
容若用力叹气,无可奈何地抬头望天。
怪不得忠臣永远斗不过奸臣呢,实在是,管得太多太宽,又太不近人情,更太容易得罪人了。
可以板起脸骂救女儿的恩人也可以一边坐著让人家给自己上药,一边毫不顾忌地表示出对他的不满。
忠臣的用心,肯定是好的。
不过,好心气死人,好心办坏事,倒的的确确让人头疼。
他在心中暗翻白眼,暗自腹诽,脸上却只陪笑听着,同时巧妙地移动身子,借著性德身体的遮挡,躲开董仲方的视线,然後拼命地吐舌头,翻白眼,扮鬼脸,对著老天咧嘴笑。
也幸亏这样子没让董仲方看在眼里,否则非气得吐血而死不可。
他没看到,可是陪著纳兰玉一路出来的萧逸正好远远看到。
见到朝中最死牛脾气的御史满脸是血,来历不明的绝美男子在为他上药,皇帝躲在一边挤眉弄眼,他不由微微一愣。
跟在他身后的纳兰玉随着他的目光望过去,也愣了一下。
他没注意那绝世俊美的侍卫,也没看那个满脸鲜血的人,却为另一个相貌平平无奇,但笑容光明灿烂的人吸引住了目光。
那少年脸上笑容,清澈明净得不染半分杂质,却又带著从内心深处发出的欣喜愉快,即使是做出悲哀表情,冲天翻白眼,大皱眉头时,他的笑容,也一样是愉快的。
这笑容让他莫名得觉得熟悉亲切,但回思自己平生所遇的那些奇人贵人。不是英雄盖世,就是富贵无双,却从没有哪一个,脸上会有这样纯粹得象是空气与阳光的笑容。
可不知为什麽,却又叫他一见之下,生出这样似曾相识的感觉。这莫名其妙的奇怪情绪,让他忽略了容若一身明皇衣饰的皇帝打扮,不知不觉皱起了眉头,脚下则自自然然跟著萧逸走向是缘亭。
容若发现萧逸走近,就象个做了坏事被抓住的小孩子一般,急急忙忙把刚才古古怪怪的表情收了,规规矩矩老老实实地喊:“叔┅┅”声音一顿,瞄了一下死脑筋御史,又忙改口“七皇叔。”
他这一声喊,把董仲方吓了一跳,猛然站起,这才看见萧逸走近,立时施礼:“参见摄政王。”
萧逸只点了点头,再对容若施礼。
容若哪里肯让他拜下去,自然抢过来相扶。
纳兰玉这时也醒悟过来,意识到容若的身份,忙恭敬地拜倒:“外臣纳兰玉,拜见大楚国皇帝,万岁万万岁。”
容若双手扶著萧逸,自然扶不了他,只得受他这一拜,又听他自称纳兰玉,一听到纳兰这个姓,再想到他自己的名字,立刻生出亲切之意,高兴地叫了出来:“你叫纳兰玉?”
他这一句话,满是惊喜,为的仅仅只是因为纳兰这个姓和他自己的名字配起来,正好是个古代美才子的名字。
但这样的惊喜,却让别的人会错了意。
纳兰玉年纪虽小,却名满天下。
大秦最俊美年少最受宠的贵公子,顶着侍卫官职,整日陪王伴驾的美少年。不免会有些闲言闲语,传他是秦王的男宠,风流艳名满天下。
皇帝萧若本就荒淫残暴,对纳兰玉这个名字反应这么大,当然容易让人误会。
萧逸的反应只是微一扬眉,而董仲方却死命把眉头皱在一处,甚至轻轻哼了一声。
可容若光顾高兴,一点也没理会董仲方的不悦,急伸手,又把纳兰玉给拉了起来,正面一看,忍不住惊叹了一声。
纳兰玉此时已换了衣冠。头上带著束发玉冠,齐眉勒著青色抹额,越发显得鬓若刀裁,眉如墨画,目若朗星,容颜如玉。身穿白色锦袍,领口绣著翠竹,清雅漂亮,身上却绣了麒麟,倍显华贵,偏又能将华贵与清雅如此完美地融为一体,越显得这翩翩美少年,俊雅非凡。
相比他的白衣玉冠华贵漂亮,穿著龙袍却平凡普通的容若,简直就一无是处。
也难怪容若瞧著他,两眼舍不得转,叹了一声又一声,心中暗道,以前读史,看魏晋时代的美男子一个又一个。什麽侧帽风流,让举城效仿的独孤郎,什麽让千万人看杀的卫阶,都以为是夸大,如今才知道,世间竟真有这样的美男子。
他心中越是这麽想,眼楮自然就一直盯著纳兰玉,不肯移开了。
纳兰玉早就习惯了别人的目光,所以倒还能泰然自若。
倒是董仲方眉头越皱越紧,脸色越来越难看。似他这样方正之人,忠直之臣,耿耿君子,对于媚君邀宠之辈,本来就反感,何况是娈童男宠之流,他就更加看不起了。
本来容若在他面前搂著性德,就让他生出怀疑,这回又拉著纳兰玉不放手,双眼就在纳兰玉脸上转来转去,更加令他大为忧急。心中决定,断不容这异国狐媚,就此惑主,一定要把少年天子,拉回正道上才好。
这心念一定,也顾不得萧逸就在旁边,大声道:“皇上!”
他这一声喊,声音很大,论起来,就是个君前失仪的罪名。
震得萧逸双眉一扬,容若吓了一跳,本能得松手跳起来,而纳兰玉却是非常清楚自己遇上什麽事了。所以只是低垂目光,後退了一步。
容若用力拍拍胸口,有些气苦地瞪了董仲方一眼:“什麽事,好好说不行吗,用得著这麽大声吗?”
萧逸知道董仲方的牛脾气发作起来,是什麽事也不怕的,但董仲方是御史,一向言来无忌,他却是摄政王,要顾忌举国得失。万一董仲方出语辱及秦使,不但得罪西秦,更大大丢尽了楚国的面子,让人以为楚国是不知礼仪的蛮人。
所以,他一看董仲方要开口,已抢先一步问:“董大人,怎麽会在宫中,如何又受伤了。”
容若怕董仲方顶撞萧逸,又抢先一步答:“董大人是为了董小姐被救之事,来入宫谢恩的,董大人太客气了,给我磕头时,用的力气一大,就不小心弄破了头。”
萧逸自然知道是假话,不过依董仲方的性子也不难猜出他入宫磕破头,是为了什麽。对于这些铮铮铁骨耿耿忠心的直臣,他私心也有些敬重,并没有因此生出杀机,倒是觉得容若回答奇快,反应迅速,神色从容,看不出半点机诈,这才叫人心惊。
他心念电转,口里已笑说:“董大人即受了伤,就快些回去休息吧。”
董仲方一心担忧小皇帝被人引诱得沉迷男色,哪里肯走,抗声道:“王爷……”他不知纳兰玉入楚的来意,甚至怀疑根本是萧逸请来了这个名声极度坏的秦国美少年,专为引诱皇帝不能专心国事。因此,对萧逸的语气也不客气起来。
萧逸哪里容他发话,只漫声说:“来啊,侍候董大人回府。”
话音未落,随侍萧逸入宫的两名近卫已经上前,一人扶一边,挟著董仲方脚不沾地地离去。
董仲方区区文士,连挣扎的力量也没有,只得一迭声地大叫:“皇上!”
容若也巴不得这个大道理一条条的大忠臣快走,高高兴兴举手告别:“董大人慢走,记得回去代朕问候董小姐。”
董仲方一片忠心,小皇帝却只挂著他的女儿,本来就满心焦虑,被这句话刺激得心火上冲,脑子一热,竟晕了过去。
第一章 鐵骨御史
“微臣叩見聖上。”董仲方雖然沉著臉,不過還是恭敬行禮。
容若本能地伸手又要阻攔他下跪。眼角忽然瞄到性德遞過來一個眼色,立刻意識到這種行為的不妥。
雖然他是現代人,但如今的身份是個皇帝。
蕭逸身份尊貴,他上前扶一把,不讓跪下去,那是禮貌。
可如果對一個御史都如此大禮,那就是反常了。
容若無可奈何地把伸到一半的手又縮回來,有意無意往側移了兩步,至少表面上,沒有全受董仲方的禮。
“快平身吧。”
董仲方卻沒听旨站起來,恭敬地磕了三個頭,卻還跪著不動。
容若知道他是要謝自己了,雖然被一個人跪在面前,有些不自在,也只好入鄉隨俗。干咳一聲,開始在心里打草稿。什麼,區區小事,不值一提啦,什麼路見不平,拔刀相助,是理所當然之事啊。暗中打算,一定要在幾句話之間,表現出自己頂天立地的大氣概來。
董仲方對著他,字字清晰地說︰“啟稟聖上,臣要參人。”
容若也沒細听他的話,點著頭,笑說︰“董大人不必在意,區區小事……”忽然間發覺他的話頭不對,忙提高聲音“你說什麼?”
董仲方毫不回避地看著他︰“聖上,臣要參人?”
容若有點發呆地看著董仲方,然後,東瞧瞧,西望望,最後壓低聲音問︰“你要參誰?”
“臣第一個參大內侍衛統領王天護,身負保衛聖上安危的重責大任,竟任憑聖上一個人,流落市井之中,置聖上安危于不顧,置天下安定于不顧,更置國家百姓于不顧。此是萬萬不可赦的大罪。”
容若被他這話嚇得倒吞了七八口涼氣︰“即然有第一個,自然你還想參第二個了。這第二個又是誰?”
董仲方毫不停頓地說︰“臣第二個要參的,是當朝攝政王。”
容若一個沒站穩,幾乎跌倒下去。
“你說什麼,我沒听錯吧?”
“臣參攝政王,總攬大權,目無君上。他自己的王府,清簡樸素,輕易招來天下人心,卻堅持于皇宮之中大興土木,分明為敗壞陛下聲名,早有不臣之心。況且此人,治國無能,至使京師重地,竟有人在光天化日之下,調戲良家女子。”
容若深深吸了口氣︰“你不會還有第三個要參的吧?”
董仲方一個頭用力磕下去︰“臣第三個要參的,乃是聖上。”
容若雖然已經受過兩次驚了,听了這話,還是覺得一陣頭暈,忍不住高聲喊︰“性德,你快過來,幫幫我揉揉太陽穴,我是不是喝醉了,還是正在做夢。”
董仲方跪地叩首,但口里的話,卻一氣地往下說︰“臣參聖上,位居至尊,不問國事,不慮祖業,不習文武,不理政務,耽于安樂,只好游戲,以天子之尊,私游民間,輕身犯險,全不以天下萬民為念。”
他每說四字,便磕頭一次,每一次,都硬生生磕到青石地上,但他說話的語氣,卻穩定無比,全無動搖。
容若差點沒讓他氣吐血︰“董仲方,你搞清楚,是我救了你的女兒?難道我竟救錯了。你可算讓我知道什麼叫恩將仇報了。”
董仲方把已經鮮血淋淋的額頭,毫不猶豫得繼續往地上磕去︰“陛下身為天子,一人獨在民間,卻為一時之不平,不顧自身安危。陛下如此,對得起微臣,救下了小女,但若被傷及性命,引來天下大亂,豈非對不起天下百姓。”
“天子,手握乾坤,執掌天下,一人身系舉國之安危。豈能效市井游俠,隨意憤然而起。幸得當時有人出手相助,否則,便陷臣全家于不忠不義之間。若是如此,臣倒寧可聖上不救小女。”
“天子之道,非游俠之道。游俠之道,不過是仗三尺劍,管不平事,雖快意恩仇,卻也未免以武犯禁,輕賤人命。而天子之道,只在治國安民,徜若天下大定,百姓安樂,自能路不拾遺,夜不閉戶,普天下百姓,皆受福澤,更不會有什麼市井無賴,調戲民女之事發生。”
“你……”容若氣個半死,想要罵他,看他滿臉鮮血,又是一陣頭暈目炫,外加心軟,有些罵不出口,但想到自己一片好心,卻被人當成不爭氣的敗家子,這樣毫不客氣地教訓,更覺冤苦得很,只得咬牙切齒地用力一拂,把董仲方手上托的書拂到地上。
“好好好,第一參大內侍衛統領,第二參當朝攝政王,第三,就參到朕這個皇帝頭上來了,第四,你是不是想參太後。”
董仲方已是血流披面,可他連擦也不擦一下,端然正色,對著容若,恭恭敬敬地再拜了三拜︰“臣第四參的是御史董仲方,身為人臣,妄議君王,恩將仇議,冒犯御駕,不殺,不足以定君臣倫常,不殺不足以立君威帝儀,不殺不足以顯天顏至尊,是以,臣願請死于君前。”
容若本來氣得夠嗆,卻讓他這一番話,說得愣住了,怔了一怔,終于嘆了口氣,抬頭,對著站在遠處的太監大聲喊︰“快去給朕拿最好的傷藥來。”然後,又起身走上前三步,伸手去扶董仲方。
董仲方本是抱必死之心而來,什麼無禮的話都說盡了,本道這個素來以殘暴聞名的皇帝必會悖然大怒,誰知,這個少年皇帝明明氣得面紅耳赤,卻又親手來扶他,反叫他驚慌失措起來,忙道︰“聖上不可……”
他一抬頭,容若又看見他滿頭的血,頭又開始發暈,手也在發軟,忙應和著他這句話,松手後退幾步,有氣無力地說︰“即然知道不可,那就自己站起來。”
董仲方乖乖站起來,剛才他還是個凜然犯駕的鐵骨御史,這一回,卻變成了個傻乎乎的呆子。
容若見了血就腳發軟,急坐回到石凳上,指指旁邊的凳子︰“你也坐吧。”
董仲方略一遲疑,容若把臉一沉︰“皇上叫你坐,你不坐,也是抗旨。”
董仲方這才坐了下來,說是坐,也只不過是把屁股的一個小角,略略沾了沾凳子,看起來是坐著,實際上,比站著更辛苦許多。
容若不是沒看出來,只是又氣又累,也知道,要說服這種死腦筋,不知會是多辛苦的事,只得嘆了口氣,暫時就不追究這坐的事了︰“董大人,我知道你是一心為國,無懼生死的好官。你是想借著這個機會,來罵我激我,讓我奮發向上,好好治國。”
董仲方心中一酸,起身道︰“主幼君弱,諸臣坐大,攝政王懷虎狼之心,獨掌朝綱,無視君父,變亂之險迫在眉睫,太阿倒持,主臣易位,必會引來朝局動蕩,百姓苦難。微臣為此日夜憂心。無奈攝政王管制太嚴,使得臣不能見君,君無法會臣。今日臣借著謝恩的名義,以私事進宮見駕,不得不抓緊這僅有的機會,冒犯天顏,實是死罪,但聖上能解臣這一片苦心,臣雖死無憾。”說到心酸處,竟有些耿咽了起來。
容若微笑點頭︰“我知道你的苦心,不過,你進諫的技巧真的太差了,幸虧是遇上了我,若是別的皇帝,能饒了你嗎?我可算知道為什麼,忠臣們在皇帝面前不吃香了,有的時候,忠臣,也實在太不會做人,太讓皇帝下不了台了。”
“就算進諫,也要講究不同的法子。直挺挺地硬頂硬說,換了誰都會生氣,皇帝也是人,並不是神,也會犯錯,也會有普通人一樣的弱點,也不喜歡逆耳忠言。你為國犯駕,求仁得仁,可要人人都學你,成就個千古諍臣的美名,卻陷君王于不義,你還算是忠臣嗎?”
董仲方一震,起身又要拜倒︰“微臣惶恐,慮不及此,實在有負陛下。”
這時,已經有太監,捧著藥,跑了過來,跪下來雙手呈上。
容若一邊扶董仲方起來,一邊接過藥,就要親手為董仲方上藥。
董仲方嚇得跪在地上,怎麼也不肯起來︰“聖上不可,臣萬萬擔受不起。”
事實上,容若固然有心要做點兒,讓後世傳為千古美談的,皇帝親手替臣子上藥的好事,但一看血就犯暈的毛病還是讓他吃不消,略做努力,還是不能正眼看那血紅的一片,最後信手把藥拋到性德手中︰“你來幫董大人上藥,好不好?”
皇帝吩咐侍衛做事,居然客客氣氣問一句好不好,听得董仲方皺眉盯著性德,更加確定皇帝和侍衛之間,有不可告人的曖昧。
性德一語不發,接過藥,就走向董仲方。
董仲方不敢讓皇帝親手幫他上藥,對于一個侍衛又自不同了。
他任憑性德把藥膏涂在他額上,卻又看著容若說︰“臣以為,聖上為天子,言行自當有天子威儀,切不可再用我來稱呼自己,而且……”他望了望性德“皇上身系天下,身旁的侍衛,若能老成持重些,就更好。皇上是萬民表率,清譽不可受半點污損,還請皇上……”
容若用力嘆氣,無可奈何地抬頭望天。
怪不得忠臣永遠斗不過奸臣呢,實在是,管得太多太寬,又太不近人情,更太容易得罪人了。
可以板起臉罵救女兒的恩人也可以一邊坐著讓人家給自己上藥,一邊毫不顧忌地表示出對他的不滿。
忠臣的用心,肯定是好的。
不過,好心氣死人,好心辦壞事,倒的的確確讓人頭疼。
他在心中暗翻白眼,暗自腹誹,臉上卻只陪笑听著,同時巧妙地移動身子,借著性德身體的遮擋,躲開董仲方的視線,然後拼命地吐舌頭,翻白眼,扮鬼臉,對著老天咧嘴笑。
也幸虧這樣子沒讓董仲方看在眼里,否則非氣得吐血而死不可。
他沒看到,可是陪著納蘭玉一路出來的蕭逸正好遠遠看到。
見到朝中最死牛脾氣的御史滿臉是血,來歷不明的絕美男子在為他上藥,皇帝躲在一邊擠眉弄眼,他不由微微一愣。
跟在他身後的納蘭玉隨著他的目光望過去,也愣了一下。
他沒注意那絕世俊美的侍衛,也沒看那個滿臉鮮血的人,卻為另一個相貌平平無奇,但笑容光明燦爛的人吸引住了目光。
那少年臉上笑容,清澈明淨得不染半分雜質,卻又帶著從內心深處發出的欣喜愉快,即使是做出悲哀表情,沖天翻白眼,大皺眉頭時,他的笑容,也一樣是愉快的。
這笑容讓他莫名得覺得熟悉親切,但回思自己平生所遇的那些奇人貴人。不是英雄蓋世,就是富貴無雙,卻從沒有哪一個,臉上會有這樣純粹得象是空氣與陽光的笑容。
可不知為什麼,卻又叫他一見之下,生出這樣似曾相識的感覺。這莫名其妙的奇怪情緒,讓他忽略了容若一身明皇衣飾的皇帝打扮,不知不覺皺起了眉頭,腳下則自自然然跟著蕭逸走向是緣亭。
容若發現蕭逸走近,就象個做了壞事被抓住的小孩子一般,急急忙忙把剛才古古怪怪的表情收了,規規矩矩老老實實地喊︰“叔……”聲音一頓,瞄了一下死腦筋御史,又忙改口“七皇叔。”
他這一聲喊,把董仲方嚇了一跳,猛然站起,這才看見蕭逸走近,立時施禮︰“參見攝政王。”
蕭逸只點了點頭,再對容若施禮。
容若哪里肯讓他拜下去,自然搶過來相扶。
納蘭玉這時也醒悟過來,意識到容若的身份,忙恭敬地拜倒︰“外臣納蘭玉,拜見大楚國皇帝,萬歲萬萬歲。”
容若雙手扶著蕭逸,自然扶不了他,只得受他這一拜,又听他自稱納蘭玉,一听到納蘭這個姓,再想到他自己的名字,立刻生出親切之意,高興地叫了出來︰“你叫納蘭玉?”
他這一句話,滿是驚喜,為的僅僅只是因為納蘭這個姓和他自己的名字配起來,正好是個古代美才子的名字。
但這樣的驚喜,卻讓別的人會錯了意。
納蘭玉年紀雖小,卻名滿天下。
大秦最俊美年少最受寵的貴公子,頂著侍衛官職,整日陪王伴駕的美少年。不免會有些閑言閑語,傳他是秦王的男寵,風流艷名滿天下。
皇帝蕭若本就荒淫殘暴,對納蘭玉這個名字反應這麼大,當然容易讓人誤會。
蕭逸的反應只是微一揚眉,而董仲方卻死命把眉頭皺在一處,甚至輕輕哼了一聲。
可容若光顧高興,一點也沒理會董仲方的不悅,急伸手,又把納蘭玉給拉了起來,正面一看,忍不住驚嘆了一聲。
納蘭玉此時已換了衣冠。頭上帶著束發玉冠,齊眉勒著青色抹額,越發顯得鬢若刀裁,眉如墨畫,目若朗星,容顏如玉。身穿白色錦袍,領口繡著翠竹,清雅漂亮,身上卻繡了麒麟,倍顯華貴,偏又能將華貴與清雅如此完美地融為一體,越顯得這翩翩美少年,俊雅非凡。
相比他的白衣玉冠華貴漂亮,穿著龍袍卻平凡普通的容若,簡直就一無是處。
也難怪容若瞧著他,兩眼舍不得轉,嘆了一聲又一聲,心中暗道,以前讀史,看魏晉時代的美男子一個又一個。什麼側帽風流,讓舉城效仿的獨孤郎,什麼讓千萬人看殺的衛階,都以為是夸大,如今才知道,世間竟真有這樣的美男子。
他心中越是這麼想,眼楮自然就一直盯著納蘭玉,不肯移開了。
納蘭玉早就習慣了別人的目光,所以倒還能泰然自若。
倒是董仲方眉頭越皺越緊,臉色越來越難看。似他這樣方正之人,忠直之臣,耿耿君子,對于媚君邀寵之輩,本來就反感,何況是孌童男寵之流,他就更加看不起了。
本來容若在他面前摟著性德,就讓他生出懷疑,這回又拉著納蘭玉不放手,雙眼就在納蘭玉臉上轉來轉去,更加令他大為憂急。心中決定,斷不容這異國狐媚,就此惑主,一定要把少年天子,拉回正道上才好。
這心念一定,也顧不得蕭逸就在旁邊,大聲道︰“皇上!”
他這一聲喊,聲音很大,論起來,就是個君前失儀的罪名。
震得蕭逸雙眉一揚,容若嚇了一跳,本能得松手跳起來,而納蘭玉卻是非常清楚自己遇上什麼事了。所以只是低垂目光,後退了一步。
容若用力拍拍胸口,有些氣苦地瞪了董仲方一眼︰“什麼事,好好說不行嗎,用得著這麼大聲嗎?”
蕭逸知道董仲方的牛脾氣發作起來,是什麼事也不怕的,但董仲方是御史,一向言來無忌,他卻是攝政王,要顧忌舉國得失。萬一董仲方出語辱及秦使,不但得罪西秦,更大大丟盡了楚國的面子,讓人以為楚國是不知禮儀的蠻人。
所以,他一看董仲方要開口,已搶先一步問︰“董大人,怎麼會在宮中,如何又受傷了。”
容若怕董仲方頂撞蕭逸,又搶先一步答︰“董大人是為了董小姐被救之事,來入宮謝恩的,董大人太客氣了,給我磕頭時,用的力氣一大,就不小心弄破了頭。”
蕭逸自然知道是假話,不過依董仲方的性子也不難猜出他入宮磕破頭,是為了什麼。對于這些錚錚鐵骨耿耿忠心的直臣,他私心也有些敬重,並沒有因此生出殺機,倒是覺得容若回答奇快,反應迅速,神色從容,看不出半點機詐,這才叫人心驚。
他心念電轉,口里已笑說︰“董大人即受了傷,就快些回去休息吧。”
董仲方一心擔憂小皇帝被人引誘得沉迷男色,哪里肯走,抗聲道︰“王爺……”他不知納蘭玉入楚的來意,甚至懷疑根本是蕭逸請來了這個名聲極度壞的秦國美少年,專為引誘皇帝不能專心國事。因此,對蕭逸的語氣也不客氣起來。
蕭逸哪里容他發話,只漫聲說︰“來啊,侍候董大人回府。”
話音未落,隨侍蕭逸入宮的兩名近衛已經上前,一人扶一邊,挾著董仲方腳不沾地地離去。
董仲方區區文士,連掙扎的力量也沒有,只得一迭聲地大叫︰“皇上!”
容若也巴不得這個大道理一條條的大忠臣快走,高高興興舉手告別︰“董大人慢走,記得回去代朕問候董小姐。”
董仲方一片忠心,小皇帝卻只掛著他的女兒,本來就滿心焦慮,被這句話刺激得心火上沖,腦子一熱,竟暈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