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千金一诺
第十章 千金一諾
作者:纳兰容若
作者:納蘭容若
纳兰玉藉着萧逸以礼相待的机会,忽然间提出了两国联姻之事,一下子就把国家大事在说笑间谈了出来。
难得萧逸居然眼也不眨一下,立刻说:“说得是,能和大秦国联姻,也实在是大楚之福。秦主少年英武,是千古少见的有能之主;我大楚平阳公主,姿容如仙,才慧俱佳,能侍秦王,也是缘法。”
楚凤仪竟微微色变,失声道:“摄政王。”
萧逸微笑起立,对楚凤仪一欠身:“皇太后不舍平阳公主也是人之常情,不过大秦国君亲派使臣求亲,若是推辞,岂不冒犯了大秦皇帝?还请皇太后三思。”
他礼仪周全,语气恭敬,把楚凤仪当时就堵得无法立刻表示反对。纳兰玉暗中吸了一口冷气,好厉害的萧逸,怪不得皇上视此人为劲敌。
南方大楚,只要有萧逸一日,西方的大秦,就如芒在背,不能安枕。必要想法子把楚国的政局搅混了,纵然未必扳倒萧逸,但是若能让萧逸焦头烂额,难以分身,对于大秦也有好处。
如今楚国政局早已因重臣和皇帝的权争现出乱局。楚氏后族有极大势力,但在军队方面,却只握有一支禁军而已,因此很多官员还是倾向萧逸。
如若大秦皇帝将公主许给楚国皇帝,以大秦强大的军力,摆出支持皇帝的态度,将会使很多臣子改为倾向正统的皇帝,大大削弱萧逸的势力,使双方实力进一步平衡。只要他们相持不下,大秦就能从中得利。
想不到的是,他才一说出联姻的意图,萧逸已经轻飘飘顺着他的口气说下去,四两拨千金,把平阳公主许给大秦。
平阳公主是贵太妃所出。贵太妃最得先帝宠爱,共生二子一女,分别是皇长子、皇三子和皇四女,只恨不姓楚,不能入主正宫,因此深恨楚凤仪,多次加害于她。先帝死后,贵太妃二子都比萧若年长,却因为不是嫡出,而无法坐上皇位,暗中更恨楚氏母子二人。
如今被萧逸似吹口气般轻松地推出一个平阳公主,无形中让皇太后的死对头结合了远方强国的势力,不但不会威胁萧逸,反而让皇太后与皇帝更添强敌了。
好在纳兰玉年纪虽小,竟也不是易与之辈,一愣之后,立刻流利地答道:“摄政王的盛情厚意,外臣万分感动,大楚既有如此真心,大秦岂可没有半分表示。我国安乐公主乃是皇上最喜爱的妹子,琴棋书画都极有造诣,既美且慧,不知可堪侍奉楚君?”
“说得好,这样就是亲上加亲了。两国结秦楚之好,从此永息干戈,荣辱与共,为天下传一佳话。”楚凤仪笑吟吟接口。
这样好的大道理,料摄政王难以反对。皇帝已有一后一妃,不能用年少不能娶妻为由来拒绝。从国事上来说,联姻对国家有利;从私事上来说,她这当娘的已然首肯,萧逸也难以反对。
出人意料的是萧逸他根本不反对,只是潇洒一笑:“纳兰公子想得周到,这姻缘若成,倒是两国之福。只是两国君主迎娶公主,这是何等大事,岂能草率。公子虽是秦国贵人,但毕竟不是正使,手中又无国书印符,只凭公子一人之言,就定下如此大事,于国家之礼不合。”
他这话说得合情合理。两个国家互嫁公主这样的政治大事,再怎么样也不能由一个十六七岁,只有侍卫职位,又不是正式使臣的人几句话订下来。
纳兰玉和楚凤仪都无言相驳,只得默然。
萧逸反倒笑笑说:“只是,若是如此让公子无功而回,又实在对大秦国君太过不敬。我看,不如由我大楚正式向大秦通报公子的消息,请大秦重派使团入楚,大楚一路上以重兵保护。到时在朝堂之上,由使节亲口说出秦君联姻的要求,让众臣齐为如此盛事而贺,再诏告天下,公子以为如何?”
他这几句话,竟是把什么都顾虑到了,礼法规矩、国家脸面,甚至秦使安全、人情世故,无不照应,既不得罪了大秦,又把联姻之事暂时拖延了。偏偏谁也不能反对他光明正大的理由。
纳兰玉心中暗自叹服,立刻深深施礼:“摄政王思虑如此周到,外臣岂敢有二言。”
萧逸又看向楚凤仪。
楚凤仪微微一笑:“一切都依王爷的意思。”
萧逸笑笑起身:“既然如此,请公子脱下这太监服饰,回复本来面目,随本王一起出宫如何。”
纳兰玉和楚凤仪都知道,萧逸绝不会容他们再有机会单独密议,更何况,宫规也不允许一个外臣长留在太后宫中。
所以纳兰玉只能听从萧逸这看似无比客气的建议,点头道:“外臣遵命。”
※※※
容若舒舒服服架起一条腿,坐在是缘亭的石凳上。屁股下头铺着软垫,松松软软,一点石头的凉气也感觉不到。脚下搁着脚凳,踩着很是得力。旁边的石桌上,摆了七式各样小点心,精致漂亮,香气诱人。
容若一边信手拿了吃的往嘴里送,一边用另一只手摸着略有红肿的额头,又是按又是揉,还喃喃念两句:“人家玩游戏,我也玩游戏,为什么我会玩得这么惨,弄得遍体鳞伤?到底是我玩游戏,还是游戏玩我?”
即使是无情无绪的人工智能体,看到一个舒服成这样的人,居然还在哭天嚎地的叫苦,也有些忍不住地抬头看看天,很有些怀疑,这种不知好歹的人,老天居然没发一道雷下来劈死他。
“你看天做什么,看我啦!”容若用力指着自己连点油皮也没擦破的额头,苦着脸说:“我受伤了,你都不帮我揉揉。”
性德一声不吭,居然真的伸手,在容若额前一按。
他的手指冰凉,完全没有人类应有的温度,令得容若情不自禁打个寒战,却又在下一刻惊奇地叫了出来:“不疼了,竟然不疼了!原来你还有当神医的天份?你是怎么把我治好的?”
“我没有治你,只是切断了你的痛感而已。”
“切断痛感?”容若眨眨眼,然后笑成一朵向阳花:“好啊好啊!原来你还有这一招,下次你切断我的痛感,我就可以大义凛然,面对十八般酷刑不变色、不屈志,成为了不起的英雄义士。”
“如果你想的话,我可以帮你试一试,据我所知,皇宫里也有刑房。”性德望着他,非常认真地说。
这回不用他冰凉的手指按过来,容若自己已打了个寒战,在心里回味一下满清十大酷刑,脸色就有点青白僵硬了,干笑两声:“不用忙不用忙,这种事以后有的是机会。”
性德漠然转过眼神,看着由太监带领着,自远处走来的那名官员:“董仲方要过来了,不要我回避吗?”
“回避什么?救他女儿,你也有份的,要谢,叫他连你一块谢。”容若信手把他拉过来,勾勾手指道:“弯腰,靠近一点。”
性德不知他要干什么,略一弯腰,容若已经闪电般抬手,把桌上一块漂亮的红色小饼成功地塞进性德的嘴里,然后心满意足,拍手大笑。
性德拿他真的有些无可奈何,扭头看了看已越来越近的董仲方:“真的不用我退开吗?是不是也要告诉他我是女的?”
“为什么要告诉他?我喜欢你这个样子,为什么一定要打扮成女的?临时变成女的,那是为了应付王天护,只要他不到处宣扬,就让所有人以为你是个漂亮侍卫,不好吗?”容若有些莫名其妙。
性德同样用有些奇特的眼神望向他:“你喜欢董嫣然,不是吗?”
容若一怔,然后终于明白了过来,很是委屈:“我不就是做错过一次吗?还向你认错了,你怎么这么小气,还记在心上。”
说到这里,他微微一笑:“董嫣然很美丽,我承认,我是对她有好感,也很希望她对我有好感,不过,我并没有爱上她啊!就像看电视里的美丽女明星,我也会惊艳,也会想要有机会接近明星,得到明星的好感,可如果不成功,也就算了,不会因此诅咒美丽的明星,永远不能嫁给别人的。”
他毕竟很少正经,说着说着,又故意做出黯然神伤的表现:“别说我还没爱上她,就算真爱了,有你这么漂亮、这么帅、这么武功高强的人在旁边晃来晃去,她眼里只有你,哪里会有我。可是……”
他复又用力一拍石桌,满脸的正义凛然:“可你要以为,我会因此而记恨你,那你就太太太小看我了。我这么心胸宽大、仁慈善良、助人为乐、充满爱心……”(以下省略同类赞美词一万个。)
他说起话来这样作张作智,七情上脸,实在让人分不清到底是认真还是玩笑。
不过,性德却也不想分清,转过脸,看万里长空,白云悠悠,语气也悠然如云:“你和其他人,都不同。”
容若正在拚命自我吹擂,听到这一句淡如轻烟的话,心中忽一动,失声说:“以前,你也遇到过这样的事?”
性德点头,神情漠然。
容若情不自禁站了起来,望着他,沉声问:“以前的游戏玩家再强,也不会比你强、比你漂亮,有你在的地方,他们的光彩就没了,女人的注意力,也肯定是在你的身上,所以,他们恼羞成怒了?”
性德继续点头,表情依旧淡然。
“他们都做了什么?”容若的语气又急又快,竟是少有的焦切。
性德至此才微微动容,略有些奇怪地看他一眼:“开始冲我发脾气,然后会打我,有时会提些奇特的要求为难我,或是在某些女子面前,要求我做一些很羞辱的事。后来……后来会根据不同的需要,要求我化身成或男或女但绝对美丽的形态,在我的身上发泄,有时利用我的美丽,和别的人达成交易,让别的人可以对我……”
“够了……”容若脸色渐渐铁青,双拳悄悄地在身侧握紧,猛然冲前两步,冲到性德面前,与他近得呼吸可闻,死命盯着他,大吼出来:“怎么可以有人做出这样卑鄙无耻、可厌可恨的事。你如此强大,怎么可以,怎么可以让别人这样伤害你呢?”
他这前所未有的愤然,让性德有些莫名其妙:“我是人工智能体,不是人,我不会有人类的感受。很多对人类来说无法忍受的羞辱,对我来说,和风吹过来一样平常。”
“我可以模拟人类的一切感应,包括痛苦,但是,所有加诸我身上的疼痛,其实无法真正伤害我。我的程序要求我留在游戏者身边,保护他,为他解答问题,除了不可以主动对别人动手,不可以借助超凡力量破坏平衡,影响世界的正常发展之外,任何事,都应当服从我的游戏者……”
容若接下来的动作,完全打断了性德的话。
他竟然张开双臂,拥抱住了性德。
虽然以前在现实中,容若和朋友们也常会有些勾肩搭背、嘻笑玩闹的动作,但这样抱着别人,却是第一次。实在是心中震撼太过,为性德感到难过,急切间,想不出别的办法来表达自己的关怀、心痛、克制不住想抚慰他的冲动,就采取了直接的肢体语言。
性德有些惊奇地望着他,然后又轻轻皱了皱眉:“为什么你的情绪会突然间低落?为什么你会想要抚慰我?你仍然不明白吗?我是人工智能体,我并不会为曾发生的一切感到痛苦,也不会需要安慰。”
容若无声地微笑,声音低柔:“你知道我想要抚慰你,证明你明白人类的感情,只是你自己并没有意识到,你也应该是有感情的。你说那曾发生的一切不会令你感到痛苦,可是,我知道,那也绝不会让你感到高兴,你绝不会喜欢那些人在你身上做的事。”
性德默然无言。容若的话,让他无法反驳,而容若紧抱的双臂,和身上散发出来,属于人类特有的温暖,让他生起非常非常奇怪的感觉。
虽然容貌美丽,气质出众,但身体永远冰凉的他,很少得到人类这样全情全心、全无保留,却又没有其他任何邪念的拥抱。
这个坐个石凳,都要人铺上厚厚垫子的娇气皇帝,居然可以忍着寒冷,一直抱着他不撒手。
“性德,相信我,你有感情,你只是还没有懂得如何去表达你的感情。我是你的朋友、你的伙伴、你的亲人,以后,无论发生什么事,无论遇上多么美丽的女子,无论我多么喜欢她,我都不会因为她喜欢你而迁怒于你。我发誓,我不会做伤害你的事,如果,别的女子不喜欢我,那只证明我不够好,我永远不会……”
容若的声音很轻,但性德却听得字字清晰。奇特的感觉在心中扩大,但做为人工智能体的他,依然不能了解,这是什么。
“皇上!”惊讶的、愤怒的、不可置信,同样也不以为然的叫声突然传来,打断了容若的话。
容若抬头一看,见到一个穿着整齐朝服,相貌端正的中年官员,正瞪大眼睛、张大嘴巴,死死盯着自己。
他再低头一看自己,忍不住“啊”的叫了出来。
刚才一忘形,居然忘了董仲方正冲自己走过来。
这下好了,他堂堂一个皇帝,居然当着御史言官的面,青天白日之下,在偌大的御花园里,死命抱住一个漂亮得把所有女人都比下去的侍卫。
容若慌得连忙缩手跳开,再看看董仲方那承受不了如此刺激,仍然目瞪口呆的表情,懊恼得要命。
完了完了,御史言官,闻风就可言事,何况亲眼所见。
明天搞不好满皇城都会讨论皇帝的龙阳之好。
万一他回家再跟他的漂亮女儿谈一谈皇帝有分桃断袖的古怪爱好,那自己在董大美人心中,就不是零分,而是负一百分了。
他干咳了一声,走近董仲方,伸出双手,用力一拍,想要震醒这个君前失仪的臣子。
谁知手才拍在一处,容若就惨叫一声,左手抱住右手直跳了起来,脸青唇白地大喊:“我只是拍了一下手,为什么会这么痛?”
性德的声音轻轻淡淡从身后传来:“切断痛感神经只是暂时的,现在痛感神经已经恢复正常,刚才你用力拍了一下石桌,已经把手震伤了,现在一切感觉恢复,你又再拍了一下手,牵动伤处,感到非常痛是很自然的事。”
容若抱着手,仰天哀叫,终于忍不住在心里愤愤地重复了一遍最开始的话:“老天,到底是我玩游戏,还是游戏玩我?”
納蘭玉藉著蕭逸以禮相待的機會,忽然間提出了兩國聯姻之事,一下子就把國家大事在說笑間談了出來。
難得蕭逸居然眼也不眨一下,立刻說︰“說得是,能和大秦國聯姻,也實在是大楚之福。秦主少年英武,是千古少見的有能之主;我大楚平陽公主,姿容如仙,才慧俱佳,能侍秦王,也是緣法。”
楚鳳儀竟微微色變,失聲道︰“攝政王。”
蕭逸微笑起立,對楚鳳儀一欠身︰“皇太後不舍平陽公主也是人之常情,不過大秦國君親派使臣求親,若是推辭,豈不冒犯了大秦皇帝?還請皇太後三思。”
他禮儀周全,語氣恭敬,把楚鳳儀當時就堵得無法立刻表示反對。納蘭玉暗中吸了一口冷氣,好厲害的蕭逸,怪不得皇上視此人為勁敵。
南方大楚,只要有蕭逸一日,西方的大秦,就如芒在背,不能安枕。必要想法子把楚國的政局攪混了,縱然未必扳倒蕭逸,但是若能讓蕭逸焦頭爛額,難以分身,對于大秦也有好處。
如今楚國政局早已因重臣和皇帝的權爭現出亂局。楚氏後族有極大勢力,但在軍隊方面,卻只握有一支禁軍而已,因此很多官員還是傾向蕭逸。
如若大秦皇帝將公主許給楚國皇帝,以大秦強大的軍力,擺出支持皇帝的態度,將會使很多臣子改為傾向正統的皇帝,大大削弱蕭逸的勢力,使雙方實力進一步平衡。只要他們相持不下,大秦就能從中得利。
想不到的是,他才一說出聯姻的意圖,蕭逸已經輕飄飄順著他的口氣說下去,四兩撥千金,把平陽公主許給大秦。
平陽公主是貴太妃所出。貴太妃最得先帝寵愛,共生二子一女,分別是皇長子、皇三子和皇四女,只恨不姓楚,不能入主正宮,因此深恨楚鳳儀,多次加害于她。先帝死後,貴太妃二子都比蕭若年長,卻因為不是嫡出,而無法坐上皇位,暗中更恨楚氏母子二人。
如今被蕭逸似吹口氣般輕松地推出一個平陽公主,無形中讓皇太後的死對頭結合了遠方強國的勢力,不但不會威脅蕭逸,反而讓皇太後與皇帝更添強敵了。
好在納蘭玉年紀雖小,竟也不是易與之輩,一愣之後,立刻流利地答道︰“攝政王的盛情厚意,外臣萬分感動,大楚既有如此真心,大秦豈可沒有半分表示。我國安樂公主乃是皇上最喜愛的妹子,琴棋書畫都極有造詣,既美且慧,不知可堪侍奉楚君?”
“說得好,這樣就是親上加親了。兩國結秦楚之好,從此永息干戈,榮辱與共,為天下傳一佳話。”楚鳳儀笑吟吟接口。
這樣好的大道理,料攝政王難以反對。皇帝已有一後一妃,不能用年少不能娶妻為由來拒絕。從國事上來說,聯姻對國家有利;從私事上來說,她這當娘的已然首肯,蕭逸也難以反對。
出人意料的是蕭逸他根本不反對,只是瀟灑一笑︰“納蘭公子想得周到,這姻緣若成,倒是兩國之福。只是兩國君主迎娶公主,這是何等大事,豈能草率。公子雖是秦國貴人,但畢竟不是正使,手中又無國書印符,只憑公子一人之言,就定下如此大事,于國家之禮不合。”
他這話說得合情合理。兩個國家互嫁公主這樣的政治大事,再怎麼樣也不能由一個十六七歲,只有侍衛職位,又不是正式使臣的人幾句話訂下來。
納蘭玉和楚鳳儀都無言相駁,只得默然。
蕭逸反倒笑笑說︰“只是,若是如此讓公子無功而回,又實在對大秦國君太過不敬。我看,不如由我大楚正式向大秦通報公子的消息,請大秦重派使團入楚,大楚一路上以重兵保護。到時在朝堂之上,由使節親口說出秦君聯姻的要求,讓眾臣齊為如此盛事而賀,再詔告天下,公子以為如何?”
他這幾句話,竟是把什麼都顧慮到了,禮法規矩、國家臉面,甚至秦使安全、人情世故,無不照應,既不得罪了大秦,又把聯姻之事暫時拖延了。偏偏誰也不能反對他光明正大的理由。
納蘭玉心中暗自嘆服,立刻深深施禮︰“攝政王思慮如此周到,外臣豈敢有二言。”
蕭逸又看向楚鳳儀。
楚鳳儀微微一笑︰“一切都依王爺的意思。”
蕭逸笑笑起身︰“既然如此,請公子脫下這太監服飾,回復本來面目,隨本王一起出宮如何。”
納蘭玉和楚鳳儀都知道,蕭逸絕不會容他們再有機會單獨密議,更何況,宮規也不允許一個外臣長留在太後宮中。
所以納蘭玉只能听從蕭逸這看似無比客氣的建議,點頭道︰“外臣遵命。”
※※※
容若舒舒服服架起一條腿,坐在是緣亭的石凳上。屁股下頭鋪著軟墊,松松軟軟,一點石頭的涼氣也感覺不到。腳下擱著腳凳,踩著很是得力。旁邊的石桌上,擺了七式各樣小點心,精致漂亮,香氣誘人。
容若一邊信手拿了吃的往嘴里送,一邊用另一只手摸著略有紅腫的額頭,又是按又是揉,還喃喃念兩句︰“人家玩游戲,我也玩游戲,為什麼我會玩得這麼慘,弄得遍體鱗傷?到底是我玩游戲,還是游戲玩我?”
即使是無情無緒的人工智能體,看到一個舒服成這樣的人,居然還在哭天嚎地的叫苦,也有些忍不住地抬頭看看天,很有些懷疑,這種不知好歹的人,老天居然沒發一道雷下來劈死他。
“你看天做什麼,看我啦!”容若用力指著自己連點油皮也沒擦破的額頭,苦著臉說︰“我受傷了,你都不幫我揉揉。”
性德一聲不吭,居然真的伸手,在容若額前一按。
他的手指冰涼,完全沒有人類應有的溫度,令得容若情不自禁打個寒戰,卻又在下一刻驚奇地叫了出來︰“不疼了,竟然不疼了!原來你還有當神醫的天份?你是怎麼把我治好的?”
“我沒有治你,只是切斷了你的痛感而已。”
“切斷痛感?”容若眨眨眼,然後笑成一朵向陽花︰“好啊好啊!原來你還有這一招,下次你切斷我的痛感,我就可以大義凜然,面對十八般酷刑不變色、不屈志,成為了不起的英雄義士。”
“如果你想的話,我可以幫你試一試,據我所知,皇宮里也有刑房。”性德望著他,非常認真地說。
這回不用他冰涼的手指按過來,容若自己已打了個寒戰,在心里回味一下滿清十大酷刑,臉色就有點青白僵硬了,干笑兩聲︰“不用忙不用忙,這種事以後有的是機會。”
性德漠然轉過眼神,看著由太監帶領著,自遠處走來的那名官員︰“董仲方要過來了,不要我回避嗎?”
“回避什麼?救他女兒,你也有份的,要謝,叫他連你一塊謝。”容若信手把他拉過來,勾勾手指道︰“彎腰,靠近一點。”
性德不知他要干什麼,略一彎腰,容若已經閃電般抬手,把桌上一塊漂亮的紅色小餅成功地塞進性德的嘴里,然後心滿意足,拍手大笑。
性德拿他真的有些無可奈何,扭頭看了看已越來越近的董仲方︰“真的不用我退開嗎?是不是也要告訴他我是女的?”
“為什麼要告訴他?我喜歡你這個樣子,為什麼一定要打扮成女的?臨時變成女的,那是為了應付王天護,只要他不到處宣揚,就讓所有人以為你是個漂亮侍衛,不好嗎?”容若有些莫名其妙。
性德同樣用有些奇特的眼神望向他︰“你喜歡董嫣然,不是嗎?”
容若一怔,然後終于明白了過來,很是委屈︰“我不就是做錯過一次嗎?還向你認錯了,你怎麼這麼小氣,還記在心上。”
說到這里,他微微一笑︰“董嫣然很美麗,我承認,我是對她有好感,也很希望她對我有好感,不過,我並沒有愛上她啊!就像看電視里的美麗女明星,我也會驚艷,也會想要有機會接近明星,得到明星的好感,可如果不成功,也就算了,不會因此詛咒美麗的明星,永遠不能嫁給別人的。”
他畢竟很少正經,說著說著,又故意做出黯然神傷的表現︰“別說我還沒愛上她,就算真愛了,有你這麼漂亮、這麼帥、這麼武功高強的人在旁邊晃來晃去,她眼里只有你,哪里會有我。可是……”
他復又用力一拍石桌,滿臉的正義凜然︰“可你要以為,我會因此而記恨你,那你就太太太小看我了。我這麼心胸寬大、仁慈善良、助人為樂、充滿愛心……”(以下省略同類贊美詞一萬個。)
他說起話來這樣作張作智,七情上臉,實在讓人分不清到底是認真還是玩笑。
不過,性德卻也不想分清,轉過臉,看萬里長空,白雲悠悠,語氣也悠然如雲︰“你和其他人,都不同。”
容若正在拚命自我吹擂,听到這一句淡如輕煙的話,心中忽一動,失聲說︰“以前,你也遇到過這樣的事?”
性德點頭,神情漠然。
容若情不自禁站了起來,望著他,沉聲問︰“以前的游戲玩家再強,也不會比你強、比你漂亮,有你在的地方,他們的光彩就沒了,女人的注意力,也肯定是在你的身上,所以,他們惱羞成怒了?”
性德繼續點頭,表情依舊淡然。
“他們都做了什麼?”容若的語氣又急又快,竟是少有的焦切。
性德至此才微微動容,略有些奇怪地看他一眼︰“開始沖我發脾氣,然後會打我,有時會提些奇特的要求為難我,或是在某些女子面前,要求我做一些很羞辱的事。後來……後來會根據不同的需要,要求我化身成或男或女但絕對美麗的形態,在我的身上發泄,有時利用我的美麗,和別的人達成交易,讓別的人可以對我……”
“夠了……”容若臉色漸漸鐵青,雙拳悄悄地在身側握緊,猛然沖前兩步,沖到性德面前,與他近得呼吸可聞,死命盯著他,大吼出來︰“怎麼可以有人做出這樣卑鄙無恥、可厭可恨的事。你如此強大,怎麼可以,怎麼可以讓別人這樣傷害你呢?”
他這前所未有的憤然,讓性德有些莫名其妙︰“我是人工智能體,不是人,我不會有人類的感受。很多對人類來說無法忍受的羞辱,對我來說,和風吹過來一樣平常。”
“我可以模擬人類的一切感應,包括痛苦,但是,所有加諸我身上的疼痛,其實無法真正傷害我。我的程序要求我留在游戲者身邊,保護他,為他解答問題,除了不可以主動對別人動手,不可以借助超凡力量破壞平衡,影響世界的正常發展之外,任何事,都應當服從我的游戲者……”
容若接下來的動作,完全打斷了性德的話。
他竟然張開雙臂,擁抱住了性德。
雖然以前在現實中,容若和朋友們也常會有些勾肩搭背、嘻笑玩鬧的動作,但這樣抱著別人,卻是第一次。實在是心中震撼太過,為性德感到難過,急切間,想不出別的辦法來表達自己的關懷、心痛、克制不住想撫慰他的沖動,就采取了直接的肢體語言。
性德有些驚奇地望著他,然後又輕輕皺了皺眉︰“為什麼你的情緒會突然間低落?為什麼你會想要撫慰我?你仍然不明白嗎?我是人工智能體,我並不會為曾發生的一切感到痛苦,也不會需要安慰。”
容若無聲地微笑,聲音低柔︰“你知道我想要撫慰你,證明你明白人類的感情,只是你自己並沒有意識到,你也應該是有感情的。你說那曾發生的一切不會令你感到痛苦,可是,我知道,那也絕不會讓你感到高興,你絕不會喜歡那些人在你身上做的事。”
性德默然無言。容若的話,讓他無法反駁,而容若緊抱的雙臂,和身上散發出來,屬于人類特有的溫暖,讓他生起非常非常奇怪的感覺。
雖然容貌美麗,氣質出眾,但身體永遠冰涼的他,很少得到人類這樣全情全心、全無保留,卻又沒有其他任何邪念的擁抱。
這個坐個石凳,都要人鋪上厚厚墊子的嬌氣皇帝,居然可以忍著寒冷,一直抱著他不撒手。
“性德,相信我,你有感情,你只是還沒有懂得如何去表達你的感情。我是你的朋友、你的伙伴、你的親人,以後,無論發生什麼事,無論遇上多麼美麗的女子,無論我多麼喜歡她,我都不會因為她喜歡你而遷怒于你。我發誓,我不會做傷害你的事,如果,別的女子不喜歡我,那只證明我不夠好,我永遠不會……”
容若的聲音很輕,但性德卻听得字字清晰。奇特的感覺在心中擴大,但做為人工智能體的他,依然不能了解,這是什麼。
“皇上!”驚訝的、憤怒的、不可置信,同樣也不以為然的叫聲突然傳來,打斷了容若的話。
容若抬頭一看,見到一個穿著整齊朝服,相貌端正的中年官員,正瞪大眼楮、張大嘴巴,死死盯著自己。
他再低頭一看自己,忍不住“啊”的叫了出來。
剛才一忘形,居然忘了董仲方正沖自己走過來。
這下好了,他堂堂一個皇帝,居然當著御史言官的面,青天白日之下,在偌大的御花園里,死命抱住一個漂亮得把所有女人都比下去的侍衛。
容若慌得連忙縮手跳開,再看看董仲方那承受不了如此刺激,仍然目瞪口呆的表情,懊惱得要命。
完了完了,御史言官,聞風就可言事,何況親眼所見。
明天搞不好滿皇城都會討論皇帝的龍陽之好。
萬一他回家再跟他的漂亮女兒談一談皇帝有分桃斷袖的古怪愛好,那自己在董大美人心中,就不是零分,而是負一百分了。
他干咳了一聲,走近董仲方,伸出雙手,用力一拍,想要震醒這個君前失儀的臣子。
誰知手才拍在一處,容若就慘叫一聲,左手抱住右手直跳了起來,臉青唇白地大喊︰“我只是拍了一下手,為什麼會這麼痛?”
性德的聲音輕輕淡淡從身後傳來︰“切斷痛感神經只是暫時的,現在痛感神經已經恢復正常,剛才你用力拍了一下石桌,已經把手震傷了,現在一切感覺恢復,你又再拍了一下手,牽動傷處,感到非常痛是很自然的事。”
容若抱著手,仰天哀叫,終于忍不住在心里憤憤地重復了一遍最開始的話︰“老天,到底是我玩游戲,還是游戲玩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