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情深反怨
第九章 情深反怨
作者:纳兰容若
作者:納蘭容若
楚凤仪与萧逸见面之后的情景,绝不似容若所想的那么浪漫。
一位皇太后,一位摄政王,双方都客客气气,礼数周全。
一个恭恭敬敬地问皇太后安,一个客客气气地谢摄政王关心。
一边说一边进了内殿,分君臣落座。
赵司言奉上茶后,悄悄领着一干太监、宫女远远退了出去。
但就算没了闲人在场,两个人也仍然没有半点逾礼,喝着茶闲闲地用非常委婉、非常技巧、非常优美的词令,说些今天天气十分好、云也好、风也好、你也好、我也好的废话。
说了半日之后,萧逸起身告退,楚凤仪客气地站起来相送。
萧逸一直退到殿门口才转过身,却又在出殿的那一刻,淡淡道: “皇上已经长大了,皇太后必然十分欣慰。”
一直笑着寒暄的楚凤仪身子微颤,原本平静的声音,忽然有些嘶哑:“皇帝还小,不懂事的很呢!”
萧逸回头,淡淡一笑:“皇帝虽年少,却已有了常人不及之智,此是国家大幸,皇太后应该深深欣慰才是。”
楚凤仪紧盯着这青衫男子潇洒的笑颜,终于放弃了一切的坚持与伪装,一字字道:“萧逸,你不要碰他。”
萧逸神色一惨,微微闭上了眼,好一会儿,复又张开:“凤仪,你终于对我说出了这句话。我原知道,这一天,迟早要来,可是,当你话说出口时,我却还是奇痛入骨。”
楚凤仪惨然一笑:“那么你呢!你明知若儿是我的孩子,却让我们母子分离,不让我亲自教养他;你明知若儿是我的孩子,却让他从小无人教养,什么道理也不懂,故意引导他变成荒淫暴虐的君主,甚至任凭那些流言传到他耳中,让我们母子离心。”
“那流言不是我散布的,你明明知道,为何嫁祸于我?”应付任何难局困境都洒脱自如的萧逸,此时也风度尽失,愤然说:“我为什么让你们母子分离,因为你心心念念都是这个儿子,只要有他在,断不肯多看我一眼,纵然我为你保住国家,打出天下,那又如何?”
“我为什么不好好教导他?因为他才七八岁,就已经知道端起皇帝的架子来训我,已经知道说,他是皇帝,我什么都要听他的。凭什么?凭什么?我沙场喋血、日夜忧劳,那么多文臣武将竭尽心力,成就了今日的大楚,却要让一个小儿来喝骂训斥。”
“我所有的功劳血汗,比不上君王的一念喜恶。自古以来,权臣有几个好下场?遇上了少年英主,哪一个不是落得个不明不白的结局?
我要保护自己,保护忠于我的人,错了吗?”
楚凤仪走近他两步,却复又往后退去,微微摇头,神色悲淒: “以前的你,不是这样的;以前的你,总笑别人争权夺利、杀戮无尽;以前的你更不会为了权力做出这些事;以前的你,绝不会这般待我。”
萧逸望向楚凤仪,复又一笑,只是笑意冰冷:“凤仪,我若将一切权力双手奉上,你的儿子真的会放过我吗?你这个皇太后敢不敢保证,你那以残暴出名的儿子,永远不会想杀我;你敢不敢保证,你能说服这个从来不亲近你的儿子永不对我动手?”
随着他的话语声,楚凤仪脸色越来越苍白,颤声道:“萧逸……”
“不要骗我,凤仪,在这种事上,你也不必骗我。”萧逸惨笑着一步步走近,伸手搂住楚凤仪的双肩。
楚凤仪颤动了一下,却没有躲避。
“史册昭昭,权力场中,哪里有什么容让可言?容让者,不过是把刀子送给别人,往自己脖子上架罢了。就算萧若未必会杀我,那又如何?我执掌天下,手握三军,却要将一切奉送给什么也没有做过的人。然后闭门躲在我的王府,不敢随便结交天下有才之士,不敢随便发任何议论之言,每日足不出户,绝对不能做出任何引人怀疑的事。”
“就这样,还要日日提心吊胆,担心哪一日,朝中言官非议于我;担心哪一天,皇帝忽然记起以前我的不敬,要对我算总帐。纵然萧若不来找我麻烦,这样的日子,我岂能过得下去。”
萧逸眼神异常凶狠,直刺进楚凤仪的眸子深处:“你可曾为我想一想?我求你嫁给我,你从不答允。你明知我对你的情份,你明知我并无儿女,你明知我们成亲后,我必善待你唯一的儿子,你却……”
“你说我不为你想,你可曾替我想过?”楚凤仪用力想要挣脱,泪落不止:“你是男人,不在乎名节声誉,我可以吗?我是先帝之妻,我要真嫁予你,天下人会如何说我、如何笑我?我的儿子又要受什么羞辱?”
“你不肯交出你的权力,你要做皇帝,可就算你封了我当皇后,若儿为太子又如何?你说交出了权力,生杀予夺皆在若儿之手,你不肯任人鱼肉,那若儿呢?就算你心中爱我,可是你敢放心他吗?你能保证你永远不会杀他吗?你能保证,当朝中有人说若儿要造反时,你还能一力保护他吗?”
“皇后?我不曾当过皇后吗?先帝何等宠爱于我,可不过短短三年,恩爱已弛。从此我中宫夜夜冷寂,后宫中明争暗斗,多少明枪暗箭对着我刺来,先帝几曾对我施过援手?我为了自保,吃了多少苦头,你知道吗?我为什么还要去当你的皇后,我为什么还要重过这种日子?”
“一个男人,可以说无穷无尽的甜言蜜语,真情挚爱,这恩爱,又能保有多久?若只是个平民倒也罢了,一旦丈夫贵为帝王,情变义断之时,随时都有杀身之险临头. 你不愿过担惊受怕、忍气吞声的日子,难道我就愿意吗?”
多年的心防似是一朝崩溃,她含着眼泪,把满心悲苦伤怀,化为言词,一口气说了出来。
萧逸惨然一笑,松手放开她,退后两步,身子有些摇晃:“是,如今你已是皇太后,岂肯屈就做个乱臣贼子的皇后。”
他这忽然松手,楚凤仪站立不稳,竟跌倒在地上。
在失去平衡往下跌落时,她本能地望向萧逸。
萧逸却只站在原处,竟不来援手。
她心头才一疼,便已重重跌到地上。第一个念头,是不可在他面前出丑,要快快站起来。用手一撑地,却才惊觉,刚才那一撞,竟是生生跌伤了身子,先是腿上疼,然后,竟是全身上下无一处不疼,直疼到心深处去了。她再也支持不住,索性痛哭出来。
她一边哭,一边颤声说:“为什么?为什么?我们之间竟会变成这个样子,这到底是为什么?”
“因为我们都已经变了,我已不是当年那个不懂权力纷争的少年王子,你也不是那个看轻富贵荣华的天真少女。当年,为了你一句话,我百死无悔;当年,为了要和我远走高飞,你宁肯被打死,也不愿入宫,到如今……”
萧逸的声音里甚至没有伤悲,只有一种疲惫至极后的心灰意懒。
然后他上前,本是要伸手去扶楚凤仪起来,略一迟疑,忽而轻轻叹息一声,然后,直接改扶为抱,在楚凤仪低低的惊呼声里,把她抱了起来。
楚凤仪低唤一声,情不自禁、身不由主地想要伸手去回抱萧逸的腰,却又在手伸出的那一刻,改为,只仅仅扯住了萧逸的衣裳。但,在如此近的距离之内,被这样强烈的男子气息所包围,她心中又是酸楚,又是怅然。
多年前,百花丛中,他紧紧抱着她,沐浴在月光下的幸福,到如今恍如隔世。
既已斩断情根,既已站在完全相对的立场,为什么,又要有这样温柔的动作?
这一瞬,心犹如撕裂一般地痛楚起来,楚凤仪想要说什么,却又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得默默闭上眼,不愿看萧逸这时沉重的眼神。
萧逸把楚凤仪抱回到凤座前,扶她坐好,然后淡淡道:“好了,请客人出来见见我吧!”
楚凤仪大惊睁眸,愕然望向他。
萧逸温柔地伸手为楚凤仪理了理略有些散乱的发丝,语气一片轻柔:“凤仪,你的聪慧我一向深知,不过,我也并非愚蠢之人,虽然我没有立刻看透你的计策,但细细思索,也就想通了。你故意让皇上出宫,故意让所有侍卫都被甩开,故意闹得举宫不安、满城骚动,为的,不就是避过我的耳目,好请一位贵客入宫吗?”
楚凤仪默然不语,脸色越发苍白。
萧逸却只静静凝望着她,眼神坚定,毫不软化。
在这样可怕的僵持里,一个声音忽然响了起来:“摄政王如此盛情,外臣岂敢不来一见。”
声音清锐悦耳,一派从容。
萧逸徐徐回身,看向那不知何时站在殿中,恭谨施礼的身影。
施礼的是一个年方十六七岁的少年,只穿了身小太监的衣服,但不慌不忙、不卑不亢,对着萧逸礼仪周到的拜下去,一点也没有惊惶失措。甚至还抬头笑了一笑,眉目秀美如画,竟然不在性德之下。
在三千飞云骑的围杀下,还能逃得出性命的漏网之鱼,年纪轻轻,却骑射惊人的神秘人物,得绝世神剑一路保护的秦国使者,竟然是一个这样的美少年。
萧逸眼神幽深,缓声问:“你是何人?”
“外臣纳兰玉,拜见大楚国摄政王千岁.”
少年从容报名,连萧逸都神色略动,竟然站了起来:“大秦相国之子,因何来了我大楚皇宫?”
纳兰玉答得飞快:“外臣随大秦使团一起入楚,在境内遇到强盗,使团大臣尽死于贼手,唯我一人逃脱。虽非正使之臣,但既是使团一分子,哪怕只剩一人,也不能有负君王重託,所以外臣一人独入京师,求见皇太后。”
萧逸明知此子来意不善,但看他修眉星目,俊美无伦,笑意从容,竟觉难以对他生出敌意,本是要立威冷斥的话,却说得和缓了许多: “这竟奇了,大秦国有使臣来楚,我怎么全不知晓?”
纳兰玉神色一黯:“出使大楚,是皇上亲订,使团近百人,浩荡而出。至于为什么摄政王不知,我却也不明白。我不过是圣上喜爱的一个小侍卫,和使团一起出来,只想多见见世面,至于使臣们如何通报两国讯息,我是全然不知的。说不定,那些通报的人,也在路上被强盗害了。”
萧逸故意发问,本是仗着大秦当初派使臣没安好心,不曾大张旗鼓,昭告天下,他就索性一赖到底,不承认对方的身分。
可纳兰玉却仗着年纪小官职低,一句不知道推得一乾二净.他神色悲苦,美如冠玉的脸上都是伤心之色,竟让萧逸这样的人物,一见之下也心下生怜,几乎有不忍逼问的感觉,竟需要再三狠下心,才能铁起面孔继续问话。
“这就更奇了,你一个十六岁的大孩子,混在使团之中,途中遇贼,却又能独自逃生,实在叫人难以相信。”
纳兰玉脸上出现余悸犹存的表情:“是一位剑侠,路见不平、出手相救,才使我得以逃生。可惜那位绝世剑客救我出险后就飘然而去,我竟不能向摄政王引见如此奇人。”
他回答虽快,不过萧逸实在半个字都不信,只是冷笑一声:“说得更加稀奇了,你自称秦国使臣,说的事情又如此匪夷所思,叫人如何相信?国书何在?印符何在?两国相交,何等大事,岂能听你一面之词. ”
他早知大秦的使团不怀好意而来,一路藏匿行踪,乔装改扮,国书印符等物收藏必紧,这少年遇险时,情急跃马而逃,绝对不可能来得及把这些东西找出来带在身上的。所以下定决心,不能承认纳兰玉的身分,一口咬定他假冒秦国使臣,先解决眼前的威胁再说.
“他的身分,本宫可以证明。”楚凤仪忽然开口。
此时此刻的楚凤仪,再不是刚才哀哭落泪,为情而苦的女子,而是高高在上的皇太后。
“当年本宫为太子妃时,曾伴随先帝见过当时大秦的三王妃,也就是如今的太皇太后。纳兰玉贴身所带的宝玉,确实是当初三王妃佩饰的珍宝。既肯将此物相赠,那他是大秦皇宫,自太皇太后到皇帝都珍爱如珠的相国独子纳兰玉,就半点不错了。以他在大秦国的地位,若说要假冒国使,是断断不可能的。”
随着皇太后的说明,纳兰玉自怀中取出一块白色美玉,明明还是白天,玉上流转光华,竟依然炫目。
萧逸也不接过来细看:“既然有皇太后为证,你身怀大秦太皇太后贴身之宝,这纳兰玉的身分自然是不假。以纳兰公子的尊贵,想来也不会做什么假冒使臣的不轨之事。只是,你既是大秦使臣,入我京城,为何不直接找负责诸国事务的鸿泸府宣明身分,却扮做太监,私入宫廷?”
他声音徐缓低沉,并不见得多么严厉凶横,无形中,却有一种慑人之力,足以让许多当朝重臣、百战勇将,心寒胆战。
可这个年少的大男孩,却只是语气平淡地回答:“我年纪小,并不知国家交往的礼仪规矩,入京之后,茫然不知该做些什么,只是以前陪伴太皇太后,曾听太皇太后提起过当初与大楚国太子妃相交,所以我才直叩宫门,求见太后。听说当时,正好满城都在寻找大楚国皇帝,一片大乱. 也许因此,皇太后才没来得及通知摄政王一声。”
他答得无比流畅,乍一听,竟真抓不到什么破绽,就连萧逸都不得不对这个少年另眼相看,心中如流水一般回忆着,有关纳兰玉的资料。
西方大秦,国势强盛,一直是萧逸的心腹之患,对于大秦国的君主能臣,他资料收集非常之全。但是这个小小纳兰玉,他所知却实在不多。
纳兰玉是大秦国能臣权相纳兰明之独子。据说,六岁那年遇上了年仅十二岁的皇帝,从此成为皇帝的侍从伴读,读书习武都与皇帝在一起。此子出身尊贵,又容貌俊美,年纪幼小,出入内宫,并无禁忌,竟令得宫中太皇太后、皇太后、诸公主,俱都疼爱得如珠如宝。九岁那一年,就已经官居五品,成为四海列国自古以来年纪最小的御前带刀侍卫.
一个连刀都未必舞得动的孩子,拥有了出入宫禁、陪王伴驾的特权。传说他文才过人,是秦国少有的才子,骑射之道,也全是皇帝手把手所教授,竟是皇帝的伙伴、朋友和亲传弟子了。所有人都以为他将来必在朝中官居高位,谁知,如今年已十六,却仍然只是御前侍卫 .
虽是皇帝面前的超级大红人,又是权相独子,却没有列身朝堂。
但若论到圣眷之隆,据说,就是一品大员、宫中贵妃,都不能及他。
此子年幼时虽明慧过人,但年纪渐大,反而并无建树,只是陪王伴驾、恃宠撒娇罢了。
天下人也不过当他是个容貌美丽的小小弄臣或是娈童,所谓的骑射之术,没人看在眼中,所谓的才子之说,也没人当真。因此,有关的情报收集,对于他的资料,并不详尽.
但直到今日,亲眼见到,萧逸才真正明白,这个小小孩儿,能得大秦国少年英主的无比喜爱,绝非仅靠着相貌。此子的骑射之精,他已经通过爱将的叙述,瞭解了一二,此子的应变才智,他也是亲眼目睹。不知大秦国主身旁还有多少人才,而不为天下所知。
想到那护纳兰玉一路进京,三千铁骑不能阻拦的那一把西来神剑,他心头又是一凛,语气却反而温和了下来:“既是纳兰玉公子万里来我大楚,大楚自然也不能慢客。本王这就下令鸿泸府,以国宾之礼相待,为公子安排住处。”
他说来轻淡,纳兰玉却微微一怔,心头疑惑,忍不住看了楚凤仪一眼。
楚凤仪也是愕然不解,脸上微露茫然之色。
秦国使臣来楚,为的是一件对萧逸大大不利之事,为怕他阻拦,所以才密不发国书,暗中潜行。萧逸得知后,暗派将士中途截杀。然而,秦国事先未发国书相告使团之事,虽然吃了这么大的亏,却也找不到理由来问罪。
可萧逸一旦通过鸿泸府,把纳兰玉大秦来使的身分昭告出来,举世皆闻,那纳兰玉这个大秦国太皇太后、皇太后、皇帝等心肝尖上的人儿出了一丝损伤,整个大楚国都要承担后果的。在这种情况下,萧逸势必不能加害纳兰玉。
以萧逸的才智,为什么,竟会做出这样的决定?
纳兰玉虽然呆了一呆,但他熟知宫廷礼仪,从六岁就出入皇宫,勾心斗角之事经历得多了,虽觉惊异,却不曾失态,立刻施礼道谢: “外臣谢摄政王厚爱。摄政王如此盛情对待我一个西秦的小小侍卫,可见对我主陛下的尊敬。想来此次圣上所託,两国缔结良缘、结为姻亲之邦的希望,必可达成了。”
楚鳳儀與蕭逸見面之後的情景,絕不似容若所想的那麼浪漫。
一位皇太後,一位攝政王,雙方都客客氣氣,禮數周全。
一個恭恭敬敬地問皇太後安,一個客客氣氣地謝攝政王關心。
一邊說一邊進了內殿,分君臣落座。
趙司言奉上茶後,悄悄領著一干太監、宮女遠遠退了出去。
但就算沒了閑人在場,兩個人也仍然沒有半點逾禮,喝著茶閑閑地用非常委婉、非常技巧、非常優美的詞令,說些今天天氣十分好、雲也好、風也好、你也好、我也好的廢話。
說了半日之後,蕭逸起身告退,楚鳳儀客氣地站起來相送。
蕭逸一直退到殿門口才轉過身,卻又在出殿的那一刻,淡淡道︰ “皇上已經長大了,皇太後必然十分欣慰。”
一直笑著寒暄的楚鳳儀身子微顫,原本平靜的聲音,忽然有些嘶啞︰“皇帝還小,不懂事的很呢!”
蕭逸回頭,淡淡一笑︰“皇帝雖年少,卻已有了常人不及之智,此是國家大幸,皇太後應該深深欣慰才是。”
楚鳳儀緊盯著這青衫男子瀟灑的笑顏,終于放棄了一切的堅持與偽裝,一字字道︰“蕭逸,你不要踫他。”
蕭逸神色一慘,微微閉上了眼,好一會兒,復又張開︰“鳳儀,你終于對我說出了這句話。我原知道,這一天,遲早要來,可是,當你話說出口時,我卻還是奇痛入骨。”
楚鳳儀慘然一笑︰“那麼你呢!你明知若兒是我的孩子,卻讓我們母子分離,不讓我親自教養他;你明知若兒是我的孩子,卻讓他從小無人教養,什麼道理也不懂,故意引導他變成荒淫暴虐的君主,甚至任憑那些流言傳到他耳中,讓我們母子離心。”
“那流言不是我散布的,你明明知道,為何嫁禍于我?”應付任何難局困境都灑脫自如的蕭逸,此時也風度盡失,憤然說︰“我為什麼讓你們母子分離,因為你心心念念都是這個兒子,只要有他在,斷不肯多看我一眼,縱然我為你保住國家,打出天下,那又如何?”
“我為什麼不好好教導他?因為他才七八歲,就已經知道端起皇帝的架子來訓我,已經知道說,他是皇帝,我什麼都要听他的。憑什麼?憑什麼?我沙場喋血、日夜憂勞,那麼多文臣武將竭盡心力,成就了今日的大楚,卻要讓一個小兒來喝罵訓斥。”
“我所有的功勞血汗,比不上君王的一念喜惡。自古以來,權臣有幾個好下場?遇上了少年英主,哪一個不是落得個不明不白的結局?
我要保護自己,保護忠于我的人,錯了嗎?”
楚鳳儀走近他兩步,卻復又往後退去,微微搖頭,神色悲--︰ “以前的你,不是這樣的;以前的你,總笑別人爭權奪利、殺戮無盡;以前的你更不會為了權力做出這些事;以前的你,絕不會這般待我。”
蕭逸望向楚鳳儀,復又一笑,只是笑意冰冷︰“鳳儀,我若將一切權力雙手奉上,你的兒子真的會放過我嗎?你這個皇太後敢不敢保證,你那以殘暴出名的兒子,永遠不會想殺我;你敢不敢保證,你能說服這個從來不親近你的兒子永不對我動手?”
隨著他的話語聲,楚鳳儀臉色越來越蒼白,顫聲道︰“蕭逸……”
“不要騙我,鳳儀,在這種事上,你也不必騙我。”蕭逸慘笑著一步步走近,伸手摟住楚鳳儀的雙肩。
楚鳳儀顫動了一下,卻沒有躲避。
“史冊昭昭,權力場中,哪里有什麼容讓可言?容讓者,不過是把刀子送給別人,往自己脖子上架罷了。就算蕭若未必會殺我,那又如何?我執掌天下,手握三軍,卻要將一切奉送給什麼也沒有做過的人。然後閉門躲在我的王府,不敢隨便結交天下有才之士,不敢隨便發任何議論之言,每日足不出戶,絕對不能做出任何引人懷疑的事。”
“就這樣,還要日日提心吊膽,擔心哪一日,朝中言官非議于我;擔心哪一天,皇帝忽然記起以前我的不敬,要對我算總帳。縱然蕭若不來找我麻煩,這樣的日子,我豈能過得下去。”
蕭逸眼神異常凶狠,直刺進楚鳳儀的眸子深處︰“你可曾為我想一想?我求你嫁給我,你從不答允。你明知我對你的情份,你明知我並無兒女,你明知我們成親後,我必善待你唯一的兒子,你卻……”
“你說我不為你想,你可曾替我想過?”楚鳳儀用力想要掙脫,淚落不止︰“你是男人,不在乎名節聲譽,我可以嗎?我是先帝之妻,我要真嫁予你,天下人會如何說我、如何笑我?我的兒子又要受什麼羞辱?”
“你不肯交出你的權力,你要做皇帝,可就算你封了我當皇後,若兒為太子又如何?你說交出了權力,生殺予奪皆在若兒之手,你不肯任人魚肉,那若兒呢?就算你心中愛我,可是你敢放心他嗎?你能保證你永遠不會殺他嗎?你能保證,當朝中有人說若兒要造反時,你還能一力保護他嗎?”
“皇後?我不曾當過皇後嗎?先帝何等寵愛于我,可不過短短三年,恩愛已弛。從此我中宮夜夜冷寂,後宮中明爭暗斗,多少明槍暗箭對著我刺來,先帝幾曾對我施過援手?我為了自保,吃了多少苦頭,你知道嗎?我為什麼還要去當你的皇後,我為什麼還要重過這種日子?”
“一個男人,可以說無窮無盡的甜言蜜語,真情摯愛,這恩愛,又能保有多久?若只是個平民倒也罷了,一旦丈夫貴為帝王,情變義斷之時,隨時都有殺身之險臨頭. 你不願過擔驚受怕、忍氣吞聲的日子,難道我就願意嗎?”
多年的心防似是一朝崩潰,她含著眼淚,把滿心悲苦傷懷,化為言詞,一口氣說了出來。
蕭逸慘然一笑,松手放開她,退後兩步,身子有些搖晃︰“是,如今你已是皇太後,豈肯屈就做個亂臣賊子的皇後。”
他這忽然松手,楚鳳儀站立不穩,竟跌倒在地上。
在失去平衡往下跌落時,她本能地望向蕭逸。
蕭逸卻只站在原處,竟不來援手。
她心頭才一疼,便已重重跌到地上。第一個念頭,是不可在他面前出丑,要快快站起來。用手一撐地,卻才驚覺,剛才那一撞,竟是生生跌傷了身子,先是腿上疼,然後,竟是全身上下無一處不疼,直疼到心深處去了。她再也支持不住,索性痛哭出來。
她一邊哭,一邊顫聲說︰“為什麼?為什麼?我們之間竟會變成這個樣子,這到底是為什麼?”
“因為我們都已經變了,我已不是當年那個不懂權力紛爭的少年王子,你也不是那個看輕富貴榮華的天真少女。當年,為了你一句話,我百死無悔;當年,為了要和我遠走高飛,你寧肯被打死,也不願入宮,到如今……”
蕭逸的聲音里甚至沒有傷悲,只有一種疲憊至極後的心灰意懶。
然後他上前,本是要伸手去扶楚鳳儀起來,略一遲疑,忽而輕輕嘆息一聲,然後,直接改扶為抱,在楚鳳儀低低的驚呼聲里,把她抱了起來。
楚鳳儀低喚一聲,情不自禁、身不由主地想要伸手去回抱蕭逸的腰,卻又在手伸出的那一刻,改為,只僅僅扯住了蕭逸的衣裳。但,在如此近的距離之內,被這樣強烈的男子氣息所包圍,她心中又是酸楚,又是悵然。
多年前,百花叢中,他緊緊抱著她,沐浴在月光下的幸福,到如今恍如隔世。
既已斬斷情根,既已站在完全相對的立場,為什麼,又要有這樣溫柔的動作?
這一瞬,心猶如撕裂一般地痛楚起來,楚鳳儀想要說什麼,卻又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只得默默閉上眼,不願看蕭逸這時沉重的眼神。
蕭逸把楚鳳儀抱回到鳳座前,扶她坐好,然後淡淡道︰“好了,請客人出來見見我吧!”
楚鳳儀大驚睜眸,愕然望向他。
蕭逸溫柔地伸手為楚鳳儀理了理略有些散亂的發絲,語氣一片輕柔︰“鳳儀,你的聰慧我一向深知,不過,我也並非愚蠢之人,雖然我沒有立刻看透你的計策,但細細思索,也就想通了。你故意讓皇上出宮,故意讓所有侍衛都被甩開,故意鬧得舉宮不安、滿城騷動,為的,不就是避過我的耳目,好請一位貴客入宮嗎?”
楚鳳儀默然不語,臉色越發蒼白。
蕭逸卻只靜靜凝望著她,眼神堅定,毫不軟化。
在這樣可怕的僵持里,一個聲音忽然響了起來︰“攝政王如此盛情,外臣豈敢不來一見。”
聲音清銳悅耳,一派從容。
蕭逸徐徐回身,看向那不知何時站在殿中,恭謹施禮的身影。
施禮的是一個年方十六七歲的少年,只穿了身小太監的衣服,但不慌不忙、不卑不亢,對著蕭逸禮儀周到的拜下去,一點也沒有驚惶失措。甚至還抬頭笑了一笑,眉目秀美如畫,竟然不在性德之下。
在三千飛雲騎的圍殺下,還能逃得出性命的漏網之魚,年紀輕輕,卻騎射驚人的神秘人物,得絕世神劍一路保護的秦國使者,竟然是一個這樣的美少年。
蕭逸眼神幽深,緩聲問︰“你是何人?”
“外臣納蘭玉,拜見大楚國攝政王千歲.”
少年從容報名,連蕭逸都神色略動,竟然站了起來︰“大秦相國之子,因何來了我大楚皇宮?”
納蘭玉答得飛快︰“外臣隨大秦使團一起入楚,在境內遇到強盜,使團大臣盡死于賊手,唯我一人逃脫。雖非正使之臣,但既是使團一分子,哪怕只剩一人,也不能有負君王重 ,所以外臣一人獨入京師,求見皇太後。”
蕭逸明知此子來意不善,但看他修眉星目,俊美無倫,笑意從容,竟覺難以對他生出敵意,本是要立威冷斥的話,卻說得和緩了許多︰ “這竟奇了,大秦國有使臣來楚,我怎麼全不知曉?”
納蘭玉神色一黯︰“出使大楚,是皇上親訂,使團近百人,浩蕩而出。至于為什麼攝政王不知,我卻也不明白。我不過是聖上喜愛的一個小侍衛,和使團一起出來,只想多見見世面,至于使臣們如何通報兩國訊息,我是全然不知的。說不定,那些通報的人,也在路上被強盜害了。”
蕭逸故意發問,本是仗著大秦當初派使臣沒安好心,不曾大張旗鼓,昭告天下,他就索性一賴到底,不承認對方的身分。
可納蘭玉卻仗著年紀小官職低,一句不知道推得一乾二淨.他神色悲苦,美如冠玉的臉上都是傷心之色,竟讓蕭逸這樣的人物,一見之下也心下生憐,幾乎有不忍逼問的感覺,竟需要再三狠下心,才能鐵起面孔繼續問話。
“這就更奇了,你一個十六歲的大孩子,混在使團之中,途中遇賊,卻又能獨自逃生,實在叫人難以相信。”
納蘭玉臉上出現余悸猶存的表情︰“是一位劍俠,路見不平、出手相救,才使我得以逃生。可惜那位絕世劍客救我出險後就飄然而去,我竟不能向攝政王引見如此奇人。”
他回答雖快,不過蕭逸實在半個字都不信,只是冷笑一聲︰“說得更加稀奇了,你自稱秦國使臣,說的事情又如此匪夷所思,叫人如何相信?國書何在?印符何在?兩國相交,何等大事,豈能听你一面之詞. ”
他早知大秦的使團不懷好意而來,一路藏匿行蹤,喬裝改扮,國書印符等物收藏必緊,這少年遇險時,情急躍馬而逃,絕對不可能來得及把這些東西找出來帶在身上的。所以下定決心,不能承認納蘭玉的身分,一口咬定他假冒秦國使臣,先解決眼前的威脅再說.
“他的身分,本宮可以證明。”楚鳳儀忽然開口。
此時此刻的楚鳳儀,再不是剛才哀哭落淚,為情而苦的女子,而是高高在上的皇太後。
“當年本宮為太子妃時,曾伴隨先帝見過當時大秦的三王妃,也就是如今的太皇太後。納蘭玉貼身所帶的寶玉,確實是當初三王妃佩飾的珍寶。既肯將此物相贈,那他是大秦皇宮,自太皇太後到皇帝都珍愛如珠的相國獨子納蘭玉,就半點不錯了。以他在大秦國的地位,若說要假冒國使,是斷斷不可能的。”
隨著皇太後的說明,納蘭玉自懷中取出一塊白色美玉,明明還是白天,玉上流轉光華,竟依然炫目。
蕭逸也不接過來細看︰“既然有皇太後為證,你身懷大秦太皇太後貼身之寶,這納蘭玉的身分自然是不假。以納蘭公子的尊貴,想來也不會做什麼假冒使臣的不軌之事。只是,你既是大秦使臣,入我京城,為何不直接找負責諸國事務的鴻瀘府宣明身分,卻扮做太監,私入宮廷?”
他聲音徐緩低沉,並不見得多麼嚴厲凶橫,無形中,卻有一種懾人之力,足以讓許多當朝重臣、百戰勇將,心寒膽戰。
可這個年少的大男孩,卻只是語氣平淡地回答︰“我年紀小,並不知國家交往的禮儀規矩,入京之後,茫然不知該做些什麼,只是以前陪伴太皇太後,曾听太皇太後提起過當初與大楚國太子妃相交,所以我才直叩宮門,求見太後。听說當時,正好滿城都在尋找大楚國皇帝,一片大亂. 也許因此,皇太後才沒來得及通知攝政王一聲。”
他答得無比流暢,乍一听,竟真抓不到什麼破綻,就連蕭逸都不得不對這個少年另眼相看,心中如流水一般回憶著,有關納蘭玉的資料。
西方大秦,國勢強盛,一直是蕭逸的心腹之患,對于大秦國的君主能臣,他資料收集非常之全。但是這個小小納蘭玉,他所知卻實在不多。
納蘭玉是大秦國能臣權相納蘭明之獨子。據說,六歲那年遇上了年僅十二歲的皇帝,從此成為皇帝的侍從伴讀,讀書習武都與皇帝在一起。此子出身尊貴,又容貌俊美,年紀幼小,出入內宮,並無禁忌,竟令得宮中太皇太後、皇太後、諸公主,俱都疼愛得如珠如寶。九歲那一年,就已經官居五品,成為四海列國自古以來年紀最小的御前帶刀侍衛.
一個連刀都未必舞得動的孩子,擁有了出入宮禁、陪王伴駕的特權。傳說他文才過人,是秦國少有的才子,騎射之道,也全是皇帝手把手所教授,竟是皇帝的伙伴、朋友和親傳弟子了。所有人都以為他將來必在朝中官居高位,誰知,如今年已十六,卻仍然只是御前侍衛 .
雖是皇帝面前的超級大紅人,又是權相獨子,卻沒有列身朝堂。
但若論到聖眷之隆,據說,就是一品大員、宮中貴妃,都不能及他。
此子年幼時雖明慧過人,但年紀漸大,反而並無建樹,只是陪王伴駕、恃寵撒嬌罷了。
天下人也不過當他是個容貌美麗的小小弄臣或是孌童,所謂的騎射之術,沒人看在眼中,所謂的才子之說,也沒人當真。因此,有關的情報收集,對于他的資料,並不詳盡.
但直到今日,親眼見到,蕭逸才真正明白,這個小小孩兒,能得大秦國少年英主的無比喜愛,絕非僅靠著相貌。此子的騎射之精,他已經通過愛將的敘述, 解了一二,此子的應變才智,他也是親眼目睹。不知大秦國主身旁還有多少人才,而不為天下所知。
想到那護納蘭玉一路進京,三千鐵騎不能阻攔的那一把西來神劍,他心頭又是一凜,語氣卻反而溫和了下來︰“既是納蘭玉公子萬里來我大楚,大楚自然也不能慢客。本王這就下令鴻瀘府,以國賓之禮相待,為公子安排住處。”
他說來輕淡,納蘭玉卻微微一怔,心頭疑惑,忍不住看了楚鳳儀一眼。
楚鳳儀也是愕然不解,臉上微露茫然之色。
秦國使臣來楚,為的是一件對蕭逸大大不利之事,為怕他阻攔,所以才密不發國書,暗中潛行。蕭逸得知後,暗派將士中途截殺。然而,秦國事先未發國書相告使團之事,雖然吃了這麼大的虧,卻也找不到理由來問罪。
可蕭逸一旦通過鴻瀘府,把納蘭玉大秦來使的身分昭告出來,舉世皆聞,那納蘭玉這個大秦國太皇太後、皇太後、皇帝等心肝尖上的人兒出了一絲損傷,整個大楚國都要承擔後果的。在這種情況下,蕭逸勢必不能加害納蘭玉。
以蕭逸的才智,為什麼,竟會做出這樣的決定?
納蘭玉雖然呆了一呆,但他熟知宮廷禮儀,從六歲就出入皇宮,勾心斗角之事經歷得多了,雖覺驚異,卻不曾失態,立刻施禮道謝︰ “外臣謝攝政王厚愛。攝政王如此盛情對待我一個西秦的小小侍衛,可見對我主陛下的尊敬。想來此次聖上所 ,兩國締結良緣、結為姻親之邦的希望,必可達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