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少帝美侍
第八章 少帝美侍
作者:纳兰容若
作者:納蘭容若
“七叔,你怎么了?”容若关切的声音把萧逸飘飞的思绪拉了回来。
萧逸勉强一笑:“没什么。”然后催马进了宫门。
性德自然地跟在一旁,王天护却忽然跃马拦住他,沉声道:“你不能进宫。 ”
容若在马上回头叫道:“为什么,朕要他进宫当朕的侍卫,七叔也答应了,你还拦什么?你眼里还有没有朕,有没有七叔?”
这会子,他犯起急来,倒又记得自称为朕了,不但拿皇帝身分压人了,顺便连萧逸也给拉过来,往王天护头上扣了双重大帽子。
王天护翻身下马,拜道:“圣上旨意,臣不敢违背。但宫中侍卫,随同皇上出入后宫,时常会见到宫中后妃,极为不便,所以历代以来,可以进入内宫的皇帝贴身侍卫,都是祖宗三代都为朝廷效力的世家子弟,极为可靠的人,方才可以让人放心。”
“此人,皇上既有意提拔,便应在宫外受些礼仪规矩的训练,然后在东西南三宫中任一处当差,但皇家起居的北宫,却是万万不能进的,更不够资格做皇上的贴身侍卫。 ”
他这话说得其实极不客气,容若心中大为着急,回头瞧瞧萧逸,萧逸却只淡然不语。
容若心中暗恼:“好啊!你不方便明着拦我,就默许王天护来跟我唱反调,就等着看我怎么应付,是不是啊?”
他自知不能靠萧逸,心中已经在盘算压服王天护的办法了:“这个大内侍卫总统领,分明是萧逸的死忠属下,表面上对我执礼甚恭,骨子里,哪里把我这个没亲政的小皇帝放在眼里。 这一回,要不想法子压住他,以后就更别想明正言顺,把性德调到我身边来了。”
他素来性子淡泊,不爱与人争执,偏偏种种事都逼到头上来,只得头疼得连连叹气,脸上却做出愤然之色,扯住萧逸的衣裳大喊: “七叔,你看,他们都欺负我是没爹的孩子。我好不容易喜欢了一个人,想放在身边,他们都不许。 七叔,七叔,这事可是你答应的,你要为我做主。”
瞎子都知道这事其实就是萧逸暗中支使的,可容若就是装做什么也不明白,扯定了萧逸闹腾。 说到后来,简直都要哭出来了,心中却在暗笑:“好啊!你们都欺负皇帝小,我就乾脆倚小卖小,没轻没重地说些撒娇生气却又要你命的话,看你怎么接招。”
萧逸这一生,不知遇见过多少难缠的对手,但对这种装小孩、耍无赖的手段,却实实在在一点法子也没有,一时间竟是开口也不好,不开口也不好;应他也不是,不应他也不是。
而且,容若哭闹之间,话却说得很重,连萧逸都有些不自在了,更别提王天护当场变色,连连叩首:“圣上旨意,卑职岂敢违背,只是历代先皇,祖训在上,臣更不能违犯。圣上说这样的话,臣唯死而已。”
他虽然磕头磕得额前都肿了起来,但说的话,竟还是软中带硬,半步不退,连祖宗遗命都搬了出来。
容若忍不住暗中叹气。他虽然不高兴,但看到王天护额上又红又肿,还不停地用力往青石地上磕下去,终究又心软了下来。
容若侧脸去看看性德,却见他只漠然站在一旁,完全事不关己的态度,只在自己一眼看去时,回了一个带点淡淡笑意的眼神。
怎么看怎么觉得这眼神里全是讥讽,似在嘲笑他这个荒唐任性,却还自以为高明的主意,轻而易举就让人家给破解了。
容若给这一眼,看得气往上冲,叫了一声:“王统领,你别磕头了,快过来,朕有话说。 ”
王天护听命站起来,走到马前,低头听训。
容若在马上俯下腰去,把嘴巴凑到王天护耳边:“王统领,我知道,祖宗有命,在后宫出入的侍卫,一定要是历代为朝廷效力的世家子弟,这都是防着男女有别,所以要挑可靠的人,以免坏了后宫风纪。 不过,关于性德,你一点也不用担心,因为……性德他根本就是个女的。”
这话一说,声音虽小,但萧逸和王天护可是都听到了,两个人都是一惊,一齐望向性德。
此人虽有着比绝色女子更加美丽的容颜,但气度高华,完全没有丝毫脂粉气,谁也不会想到,他竟是女扮男装。
容若得意的冲性德扮个鬼脸,眨眨眼,继续说:“你要不信,回宫后,找个人验验就是了。我不喜欢他当宫女,宫女不能陪我上殿,不能陪我出宫,让他做贴身侍卫最好了,所以这件事,你不可以泄漏出去。”
他话是用耳语的声音说的,可是以性德的能力,怎么可能听不到。
在幻境中拥有无限神通,可以身化万千,就算天塌下来也不会动容的人工智能体,脸上终于露出了啼笑皆非的表情。
王天护脸上的惊愕更是怎么都掩不住,两眼就直愣愣盯着性德看了。
萧逸虽然还能保持得住不失态,但看向性德的眼神,多少有了点惊疑。
也许是太过震惊,也许是找不出别的反对理由,最终王天护没有再提出其他的异议。
萧逸和容若的第一次交锋,以容若的突出奇兵,巧用奇计而大获全胜。
当事人容若当然非常开心,笑得异常灿烂,高声说:“还愣着做什么,我们快进宫去啊!母后想必等极了。七叔,你陪我一起去给母后请安吧!”
萧逸和容若一起入宫后,都下了马,直往永乐宫而来。
远远的,人还没到永乐宫,啪啪啪的板子声,却清晰入耳。
容若“啊”了一声,加快步伐,小跑着冲向永乐宫。
永乐宫宫门外,一溜有二十多个人趴在地上,每人身旁站了两个执棍的太监,正在打板子。这些人裤子上已被打出了斑斑血迹,却还要隔一会儿喊一声:“谢皇太后恩典。”
容若一直有晕血的毛病,一下子看到这么多血,立刻面色苍白若死,脚步虚晃,站立不稳,当时就要往后倒。
幸好被正从后面赶过来的萧逸一手扶住:“陛下,怎么了,是否不舒服?”
容若再看了一眼地上众人的鲜血,脸色更是变得死灰一般,恨不得就此晕过去了事,却又同时伸手用力在自己大腿上拧了一下,剧痛使得他精神一振,这才支持过来。
他猛然站直了身子,大喊:“快住手!”
皇帝的金口玉言,这些太监谁敢不听,立刻一齐住了手。
容若奋力挣开萧逸的搀扶,直冲进永乐宫。
正好永乐宫内殿中焦急的皇太后听说他回来了,喜得急迎了出来,见到容若安然,一颗心才放得下来,又是欢喜又是气恼,走过来,伸手想拥抱爱子入怀。
一眼看到萧逸跟在后面,她忙又把抬起的手臂放下,保持着皇太后的尊严,对萧逸点点头:“多亏摄政王把皇上找回来了。”
容若根本等不及萧逸和皇太后之间客套虚礼,先一步喊:“母后,千错万错,都是儿臣的错,是儿臣不好,儿臣不该私下乱走,儿臣不该使性子,你饶了外头那些侍卫吧!”
皇太后淡淡道:“哀家知道皇上仁慈,不愿伤及人命。这些人再怎么说也是摄政王亲自挑选的,虽犯大过,哀家也不好斩杀,只杖责四十,再逐出宫去,永不续用就可以了。”
萧逸听得心中一冷。皇太后看似给自己天大的面子,但信口逐出宫去,永不续用,宫中侍卫就多了二十几个要缺,皇太后必是要用她的私人心腹来填补的。这样淡淡一语,实是辛辣到极点。
可容若想的和萧逸完全不同。他以前看书,就知道所谓杖责,其中的鬼花样最多。若是下了狠心要把人生生打死,四十棍已是足够了。
他怎么能眼看着因为自己一时意动,就叫这么多人被打死。身在权力中心,但还是第一次真正感受到权力之争的冷酷无情,心中激愤起来,什么也顾不得了,甚至也等不及和皇太后一起进内殿,一屈膝,直接就在外殿,当着所有太监宫女和宫门外被打的侍卫们的面,跪了下来。
“儿臣求母后开恩,此事全是儿臣不听话闹出来的,平白害母后担忧,满宫不安。若是要打,也该打儿臣才是,怎么能怪他们。”
皇太后虽然也曾叮咛他要假做求情,卖一个大大的人情给别人,但也料不到他表现得这么激烈,倒是一怔:“皇上?”
“母后常教儿臣要做个仁君明主,为君主者,怎可避讳自己的过错,却让忠心耿耿的下属代为受罪。更何况,君父子民,可见天下臣民为子,君王为父,又有哪一个为父的,可以忍心让无辜的子民为自己受刑。母后,求求你成全了儿臣这番心愿吧!”
容若一边说,心中又想起自己刚才看到的惨状,自己不过是一念之间,就害得这么多人被打得血肉模糊,心中一阵阵内疚起来,也就顾不得现代人的矜持了,跪在地上,直接就磕头。
连着两声,脑袋实打实撞在地面上,头上极疼,脑子发晕。
这礼数行得太大了,吓得四周太监、宫女全跪了下来,四五个大太监扑过来就要拉人,个个吓得魂飞天外,声音走调地喊:“皇上不可!”
太后也惊得脸上变色,忙伸手扶了他起来:“好了好了,也不是什么大事,皇上怎么行起这么大的礼了。皇上这样仁厚,哀家只有高兴,难道竟会不依?”说着抬起头来,淡淡道:“传皇上旨意,赦了他们吧!”
话音一落,那些被打个半死的侍卫都挣扎着起来,跪下行礼谢恩。
容若一个劲挥手:“别谢恩了,快回去歇着。传朕的旨意,叫太医拿了最好的药,给他们治伤去。”
他操心人家的伤,皇太后看他额上红通通一片,更加操心:“皇上就顾着体惜旁人,怎么忘了自己,快,快传太医。 ”
容若摸摸自己的头,疼得微微一颤,回头看看萧逸,忙笑说: “母后别担心,只是刚才撞着了一点,不是什么大事,儿臣回去,自会叫太医来瞧的,母后先歇着吧!七叔来了,必有不少国事要对母后禀报,儿臣先告退了。”
说完这番话,也不等皇太后说话,笑着连退了十七八步。
皇太后本不放心,还要叫他,可一抬头,就自然而然看到萧逸奇异的眼神,立时身心剧震,竟是再也无法转眸避开他的目光。
容若退出老远,正要转身离开,忽然就看到皇太后和萧逸原本一直在彼此回避的目光,此刻猛然撞到一处,那一瞬,不知传递了多少复杂到根本无法理得清的情感。而容若也真正惊叹,原来人的眸子,竟然可以把这么多复杂难明的情绪,全无遗漏地表达出来。
叹息声在心头,轻轻响起。
只有真正相爱的人,才会有这样的眼神吧!
电视剧里的海誓山盟,电影中的生死相依,天王巨星的倾情表演,加起来,都抵不过真正相爱的人,无意之中的一次凝眸。
奇异的感动,让心柔软下来,却又下意识地扭转了头,加快步伐一直出了永乐宫,才忍不住深深叹息一声。真的,再也不忍看残忍的现实,悄悄化做冰雪的城墙,阻挡在真心相爱的人之间。
却又在惋惜之外,生出深深的怅然。
一向淡泊的容若,忽然真的羨慕了起来,这样动人的爱情,他,是否会有机会拥有?
他忍不住抬手摸摸自己的脸,轻轻地骂出一句很不文雅的话。悔不当初啊!这样平平无奇的脸,如何吸引美人垂青。
“你的头受伤了?”淡淡的声音,并没有任何关怀的意思在内,理所当然,是出自冷漠无情的人工智能体口中。
容若白他一眼,伸手摸摸额头:“没事,只是撞了两下,不过,我已经这么疼了,刚才王天护那么狠命地把脑袋往石头上撞,应该比我疼得更厉害吧!”一边说,一边上下打量性德。
性德已换了装束,劲衣束发,竟完全是侍卫打扮了。普通的侍卫服穿在他身上,却显得特别的英武漂亮。
容若看了又看,这样的帅哥,若是在现实当中,不知会让多少女人尖叫。忍不住有些妒嫉地哼了一声,东张西望一番才说:“咦?王天护他不在这,竟然就让你一个人等在外头了。该不是他已经验过你了?所以就只好答应让你留下来,做我的侍卫了?”
性德冷冷望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容若立刻幸灾乐祸、眉开眼笑地凑过来问:“验过了是吗?怎么验的,是不是叫宫中的老嬷嬷动的手?我以前看过书上写,宫中有经验的嬷嬷,专门负责在选秀时检查秀女的身体,查得可仔细了。你说说,她们是怎么查你的?”
他虽是用了询问的语气,但实际上,打趣的成份更多些,倒并没有真摆出要细问究竟的姿态来,所以性德也并不理会他。
容若只得没趣地摸摸鼻子,再次东张西望,一时间近处没瞧见别人,就用力扯扯性德的衣裳:“刚才被打的侍卫们去哪了,我想瞧瞧他们去。”
“你是皇帝,就算你再关心他们,如果亲自到侍卫房去看他们,只会吓坏更多人。”性德淡淡问:“你确定要去吗?”
容若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不去了,不去了,当皇帝,真的太没自由了,就为了我想把你弄到身边来,害他们差点被打死。以后,我可怎么办,一步不能乱走,一句不能乱说,太累太辛苦了,可要是由着性子来,又会害苦别人。”
“身为帝王,牵一发而举国动,本来就有掣肘。”
“可是,小说里,故事中,那些自创霸业,成为一代帝王的人,全能由着性子来,根本不用顾忌任何事的。”容若很是委屈:“这里是游戏,不是应该更戏剧化、更小说化、更故事性吗?为什么搞得这么等级森严、规矩多多。”
“所以,幻境才是拟真度最高的游戏啊!”性德一点不为被守护者黯然的情绪影响,完全是事不关己的态度。
“做皇帝是这么苦的差事,为什么所有跑到异界的勇士们都要去争这种事干?真的是太伟大了,所以才要迎着困难,把艰苦的工作留给自己吗?”容若喃喃自语,瞪着永乐宫的大门:“希望母后和叔叔早点解除心结,我就可以放心做我的富贵闲人了。”
“你的想法再好,做的事过分诚心,和以前反差太大,根本没人会相信。”
“有什么关系呢?”容若回过头,冲着性德微笑,笑容如朗月当空,一片明净:“一次两次他们不相信也是正常的,我一直努力做下去,他们总有一天会相信我的。”
性德似乎想说什么,可是还来不及说出来,一个太监已一路小跑过来,跪倒于地,禀报道:“陛下!御史董仲方董大人求见圣上。”
容若回头望着性德,困惑地问:“我不是个没实权的皇帝吗?外头的人会随便让大臣进来见我?”
“一般来说,都会拿出宫规来挡驾了,但你刚救了董仲方的女儿,董仲方来见你,应该是谢恩的。既然是这种事,前头摄政王的人,自然也就不好过于认真地拦阻了。”
性德淡淡回覆,完全是平等的口气。
他这张口闭口的称皇帝为“你”,可把跪在地上的小太监吓得脸色发白,用看鬼一样的眼神,侧脸瞧着这个漂亮得像是画里神仙的新侍卫。
容若一点也没有发觉性德的称呼有什么问题,更不曾注意太监的心理承受能力已经受到了极大的考验,笑说:“好吧!我就接见他。”
说完这句话,他东张西望了一阵子,想着要走回自己宫里去,还有挺长一段路,永乐宫里情人见面更不能打扰,略一思忖,就乾脆说:“在御花园的”是缘亭“里见他吧!”
“七叔,你怎麼了?”容若關切的聲音把蕭逸飄飛的思緒拉了回來。
蕭逸勉強一笑︰“沒什麼。”然後催馬進了宮門。
性德自然地跟在一旁,王天護卻忽然躍馬攔住他,沉聲道︰“你不能進宮。 ”
容若在馬上回頭叫道︰“為什麼,朕要他進宮當朕的侍衛,七叔也答應了,你還攔什麼?你眼里還有沒有朕,有沒有七叔?”
這會子,他犯起急來,倒又記得自稱為朕了,不但拿皇帝身分壓人了,順便連蕭逸也給拉過來,往王天護頭上扣了雙重大帽子。
王天護翻身下馬,拜道︰“聖上旨意,臣不敢違背。但宮中侍衛,隨同皇上出入後宮,時常會見到宮中後妃,極為不便,所以歷代以來,可以進入內宮的皇帝貼身侍衛,都是祖宗三代都為朝廷效力的世家子弟,極為可靠的人,方才可以讓人放心。”
“此人,皇上既有意提拔,便應在宮外受些禮儀規矩的訓練,然後在東西南三宮中任一處當差,但皇家起居的北宮,卻是萬萬不能進的,更不夠資格做皇上的貼身侍衛。 ”
他這話說得其實極不客氣,容若心中大為著急,回頭瞧瞧蕭逸,蕭逸卻只淡然不語。
容若心中暗惱︰“好啊!你不方便明著攔我,就默許王天護來跟我唱反調,就等著看我怎麼應付,是不是啊?”
他自知不能靠蕭逸,心中已經在盤算壓服王天護的辦法了︰“這個大內侍衛總統領,分明是蕭逸的死忠屬下,表面上對我執禮甚恭,骨子里,哪里把我這個沒親政的小皇帝放在眼里。 這一回,要不想法子壓住他,以後就更別想明正言順,把性德調到我身邊來了。”
他素來性子淡泊,不愛與人爭執,偏偏種種事都逼到頭上來,只得頭疼得連連嘆氣,臉上卻做出憤然之色,扯住蕭逸的衣裳大喊︰ “七叔,你看,他們都欺負我是沒爹的孩子。我好不容易喜歡了一個人,想放在身邊,他們都不許。 七叔,七叔,這事可是你答應的,你要為我做主。”
瞎子都知道這事其實就是蕭逸暗中支使的,可容若就是裝做什麼也不明白,扯定了蕭逸鬧騰。 說到後來,簡直都要哭出來了,心中卻在暗笑︰“好啊!你們都欺負皇帝小,我就乾脆倚小賣小,沒輕沒重地說些撒嬌生氣卻又要你命的話,看你怎麼接招。”
蕭逸這一生,不知遇見過多少難纏的對手,但對這種裝小孩、耍無賴的手段,卻實實在在一點法子也沒有,一時間竟是開口也不好,不開口也不好;應他也不是,不應他也不是。
而且,容若哭鬧之間,話卻說得很重,連蕭逸都有些不自在了,更別提王天護當場變色,連連叩首︰“聖上旨意,卑職豈敢違背,只是歷代先皇,祖訓在上,臣更不能違犯。聖上說這樣的話,臣唯死而已。”
他雖然磕頭磕得額前都腫了起來,但說的話,竟還是軟中帶硬,半步不退,連祖宗遺命都搬了出來。
容若忍不住暗中嘆氣。他雖然不高興,但看到王天護額上又紅又腫,還不停地用力往青石地上磕下去,終究又心軟了下來。
容若側臉去看看性德,卻見他只漠然站在一旁,完全事不關己的態度,只在自己一眼看去時,回了一個帶點淡淡笑意的眼神。
怎麼看怎麼覺得這眼神里全是譏諷,似在嘲笑他這個荒唐任性,卻還自以為高明的主意,輕而易舉就讓人家給破解了。
容若給這一眼,看得氣往上沖,叫了一聲︰“王統領,你別磕頭了,快過來,朕有話說。 ”
王天護听命站起來,走到馬前,低頭听訓。
容若在馬上俯下腰去,把嘴巴湊到王天護耳邊︰“王統領,我知道,祖宗有命,在後宮出入的侍衛,一定要是歷代為朝廷效力的世家子弟,這都是防著男女有別,所以要挑可靠的人,以免壞了後宮風紀。 不過,關于性德,你一點也不用擔心,因為……性德他根本就是個女的。”
這話一說,聲音雖小,但蕭逸和王天護可是都听到了,兩個人都是一驚,一齊望向性德。
此人雖有著比絕色女子更加美麗的容顏,但氣度高華,完全沒有絲毫脂粉氣,誰也不會想到,他竟是女扮男裝。
容若得意的沖性德扮個鬼臉,眨眨眼,繼續說︰“你要不信,回宮後,找個人驗驗就是了。我不喜歡他當宮女,宮女不能陪我上殿,不能陪我出宮,讓他做貼身侍衛最好了,所以這件事,你不可以泄漏出去。”
他話是用耳語的聲音說的,可是以性德的能力,怎麼可能听不到。
在幻境中擁有無限神通,可以身化萬千,就算天塌下來也不會動容的人工智能體,臉上終于露出了啼笑皆非的表情。
王天護臉上的驚愕更是怎麼都掩不住,兩眼就直愣愣盯著性德看了。
蕭逸雖然還能保持得住不失態,但看向性德的眼神,多少有了點驚疑。
也許是太過震驚,也許是找不出別的反對理由,最終王天護沒有再提出其他的異議。
蕭逸和容若的第一次交鋒,以容若的突出奇兵,巧用奇計而大獲全勝。
當事人容若當然非常開心,笑得異常燦爛,高聲說︰“還愣著做什麼,我們快進宮去啊!母後想必等極了。七叔,你陪我一起去給母後請安吧!”
蕭逸和容若一起入宮後,都下了馬,直往永樂宮而來。
遠遠的,人還沒到永樂宮,啪啪啪的板子聲,卻清晰入耳。
容若“啊”了一聲,加快步伐,小跑著沖向永樂宮。
永樂宮宮門外,一溜有二十多個人趴在地上,每人身旁站了兩個執棍的太監,正在打板子。這些人褲子上已被打出了斑斑血跡,卻還要隔一會兒喊一聲︰“謝皇太後恩典。”
容若一直有暈血的毛病,一下子看到這麼多血,立刻面色蒼白若死,腳步虛晃,站立不穩,當時就要往後倒。
幸好被正從後面趕過來的蕭逸一手扶住︰“陛下,怎麼了,是否不舒服?”
容若再看了一眼地上眾人的鮮血,臉色更是變得死灰一般,恨不得就此暈過去了事,卻又同時伸手用力在自己大腿上擰了一下,劇痛使得他精神一振,這才支持過來。
他猛然站直了身子,大喊︰“快住手!”
皇帝的金口玉言,這些太監誰敢不听,立刻一齊住了手。
容若奮力掙開蕭逸的攙扶,直沖進永樂宮。
正好永樂宮內殿中焦急的皇太後听說他回來了,喜得急迎了出來,見到容若安然,一顆心才放得下來,又是歡喜又是氣惱,走過來,伸手想擁抱愛子入懷。
一眼看到蕭逸跟在後面,她忙又把抬起的手臂放下,保持著皇太後的尊嚴,對蕭逸點點頭︰“多虧攝政王把皇上找回來了。”
容若根本等不及蕭逸和皇太後之間客套虛禮,先一步喊︰“母後,千錯萬錯,都是兒臣的錯,是兒臣不好,兒臣不該私下亂走,兒臣不該使性子,你饒了外頭那些侍衛吧!”
皇太後淡淡道︰“哀家知道皇上仁慈,不願傷及人命。這些人再怎麼說也是攝政王親自挑選的,雖犯大過,哀家也不好斬殺,只杖責四十,再逐出宮去,永不續用就可以了。”
蕭逸听得心中一冷。皇太後看似給自己天大的面子,但信口逐出宮去,永不續用,宮中侍衛就多了二十幾個要缺,皇太後必是要用她的私人心腹來填補的。這樣淡淡一語,實是辛辣到極點。
可容若想的和蕭逸完全不同。他以前看書,就知道所謂杖責,其中的鬼花樣最多。若是下了狠心要把人生生打死,四十棍已是足夠了。
他怎麼能眼看著因為自己一時意動,就叫這麼多人被打死。身在權力中心,但還是第一次真正感受到權力之爭的冷酷無情,心中激憤起來,什麼也顧不得了,甚至也等不及和皇太後一起進內殿,一屈膝,直接就在外殿,當著所有太監宮女和宮門外被打的侍衛們的面,跪了下來。
“兒臣求母後開恩,此事全是兒臣不听話鬧出來的,平白害母後擔憂,滿宮不安。若是要打,也該打兒臣才是,怎麼能怪他們。”
皇太後雖然也曾叮嚀他要假做求情,賣一個大大的人情給別人,但也料不到他表現得這麼激烈,倒是一怔︰“皇上?”
“母後常教兒臣要做個仁君明主,為君主者,怎可避諱自己的過錯,卻讓忠心耿耿的下屬代為受罪。更何況,君父子民,可見天下臣民為子,君王為父,又有哪一個為父的,可以忍心讓無辜的子民為自己受刑。母後,求求你成全了兒臣這番心願吧!”
容若一邊說,心中又想起自己剛才看到的慘狀,自己不過是一念之間,就害得這麼多人被打得血肉模糊,心中一陣陣內疚起來,也就顧不得現代人的矜持了,跪在地上,直接就磕頭。
連著兩聲,腦袋實打實撞在地面上,頭上極疼,腦子發暈。
這禮數行得太大了,嚇得四周太監、宮女全跪了下來,四五個大太監撲過來就要拉人,個個嚇得魂飛天外,聲音走調地喊︰“皇上不可!”
太後也驚得臉上變色,忙伸手扶了他起來︰“好了好了,也不是什麼大事,皇上怎麼行起這麼大的禮了。皇上這樣仁厚,哀家只有高興,難道竟會不依?”說著抬起頭來,淡淡道︰“傳皇上旨意,赦了他們吧!”
話音一落,那些被打個半死的侍衛都掙扎著起來,跪下行禮謝恩。
容若一個勁揮手︰“別謝恩了,快回去歇著。傳朕的旨意,叫太醫拿了最好的藥,給他們治傷去。”
他操心人家的傷,皇太後看他額上紅通通一片,更加操心︰“皇上就顧著體惜旁人,怎麼忘了自己,快,快傳太醫。 ”
容若摸摸自己的頭,疼得微微一顫,回頭看看蕭逸,忙笑說︰ “母後別擔心,只是剛才撞著了一點,不是什麼大事,兒臣回去,自會叫太醫來瞧的,母後先歇著吧!七叔來了,必有不少國事要對母後稟報,兒臣先告退了。”
說完這番話,也不等皇太後說話,笑著連退了十七八步。
皇太後本不放心,還要叫他,可一抬頭,就自然而然看到蕭逸奇異的眼神,立時身心劇震,竟是再也無法轉眸避開他的目光。
容若退出老遠,正要轉身離開,忽然就看到皇太後和蕭逸原本一直在彼此回避的目光,此刻猛然撞到一處,那一瞬,不知傳遞了多少復雜到根本無法理得清的情感。而容若也真正驚嘆,原來人的眸子,竟然可以把這麼多復雜難明的情緒,全無遺漏地表達出來。
嘆息聲在心頭,輕輕響起。
只有真正相愛的人,才會有這樣的眼神吧!
電視劇里的海誓山盟,電影中的生死相依,天王巨星的傾情表演,加起來,都抵不過真正相愛的人,無意之中的一次凝眸。
奇異的感動,讓心柔軟下來,卻又下意識地扭轉了頭,加快步伐一直出了永樂宮,才忍不住深深嘆息一聲。真的,再也不忍看殘忍的現實,悄悄化做冰雪的城牆,阻擋在真心相愛的人之間。
卻又在惋惜之外,生出深深的悵然。
一向淡泊的容若,忽然真的 慕了起來,這樣動人的愛情,他,是否會有機會擁有?
他忍不住抬手摸摸自己的臉,輕輕地罵出一句很不文雅的話。悔不當初啊!這樣平平無奇的臉,如何吸引美人垂青。
“你的頭受傷了?”淡淡的聲音,並沒有任何關懷的意思在內,理所當然,是出自冷漠無情的人工智能體口中。
容若白他一眼,伸手摸摸額頭︰“沒事,只是撞了兩下,不過,我已經這麼疼了,剛才王天護那麼狠命地把腦袋往石頭上撞,應該比我疼得更厲害吧!”一邊說,一邊上下打量性德。
性德已換了裝束,勁衣束發,竟完全是侍衛打扮了。普通的侍衛服穿在他身上,卻顯得特別的英武漂亮。
容若看了又看,這樣的帥哥,若是在現實當中,不知會讓多少女人尖叫。忍不住有些妒嫉地哼了一聲,東張西望一番才說︰“咦?王天護他不在這,竟然就讓你一個人等在外頭了。該不是他已經驗過你了?所以就只好答應讓你留下來,做我的侍衛了?”
性德冷冷望了他一眼,沒有說話。
容若立刻幸災樂禍、眉開眼笑地湊過來問︰“驗過了是嗎?怎麼驗的,是不是叫宮中的老嬤嬤動的手?我以前看過書上寫,宮中有經驗的嬤嬤,專門負責在選秀時檢查秀女的身體,查得可仔細了。你說說,她們是怎麼查你的?”
他雖是用了詢問的語氣,但實際上,打趣的成份更多些,倒並沒有真擺出要細問究竟的姿態來,所以性德也並不理會他。
容若只得沒趣地摸摸鼻子,再次東張西望,一時間近處沒瞧見別人,就用力扯扯性德的衣裳︰“剛才被打的侍衛們去哪了,我想瞧瞧他們去。”
“你是皇帝,就算你再關心他們,如果親自到侍衛房去看他們,只會嚇壞更多人。”性德淡淡問︰“你確定要去嗎?”
容若無可奈何地嘆了口氣︰“不去了,不去了,當皇帝,真的太沒自由了,就為了我想把你弄到身邊來,害他們差點被打死。以後,我可怎麼辦,一步不能亂走,一句不能亂說,太累太辛苦了,可要是由著性子來,又會害苦別人。”
“身為帝王,牽一發而舉國動,本來就有掣肘。”
“可是,小說里,故事中,那些自創霸業,成為一代帝王的人,全能由著性子來,根本不用顧忌任何事的。”容若很是委屈︰“這里是游戲,不是應該更戲劇化、更小說化、更故事性嗎?為什麼搞得這麼等級森嚴、規矩多多。”
“所以,幻境才是擬真度最高的游戲啊!”性德一點不為被守護者黯然的情緒影響,完全是事不關己的態度。
“做皇帝是這麼苦的差事,為什麼所有跑到異界的勇士們都要去爭這種事干?真的是太偉大了,所以才要迎著困難,把艱苦的工作留給自己嗎?”容若喃喃自語,瞪著永樂宮的大門︰“希望母後和叔叔早點解除心結,我就可以放心做我的富貴閑人了。”
“你的想法再好,做的事過分誠心,和以前反差太大,根本沒人會相信。”
“有什麼關系呢?”容若回過頭,沖著性德微笑,笑容如朗月當空,一片明淨︰“一次兩次他們不相信也是正常的,我一直努力做下去,他們總有一天會相信我的。”
性德似乎想說什麼,可是還來不及說出來,一個太監已一路小跑過來,跪倒于地,稟報道︰“陛下!御史董仲方董大人求見聖上。”
容若回頭望著性德,困惑地問︰“我不是個沒實權的皇帝嗎?外頭的人會隨便讓大臣進來見我?”
“一般來說,都會拿出宮規來擋駕了,但你剛救了董仲方的女兒,董仲方來見你,應該是謝恩的。既然是這種事,前頭攝政王的人,自然也就不好過于認真地攔阻了。”
性德淡淡回覆,完全是平等的口氣。
他這張口閉口的稱皇帝為“你”,可把跪在地上的小太監嚇得臉色發白,用看鬼一樣的眼神,側臉瞧著這個漂亮得像是畫里神仙的新侍衛。
容若一點也沒有發覺性德的稱呼有什麼問題,更不曾注意太監的心理承受能力已經受到了極大的考驗,笑說︰“好吧!我就接見他。”
說完這句話,他東張西望了一陣子,想著要走回自己宮里去,還有挺長一段路,永樂宮里情人見面更不能打擾,略一思忖,就乾脆說︰“在御花園的”是緣亭“里見他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