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叔侄初遇
第七章 叔佷初遇
作者:纳兰容若
作者:納蘭容若
王天护的声音传到耳边,吓了容若一大跳,忙往外看去。
只见长街上的行人自动往两边让开,现出十多骑正疾驰过来的快马。
以王天护为首的十多个人,俱都鲜衣丽服,身披漂亮的轻甲,独其中一匹马上男子只着青衫,但气度高华,容貌俊雅,竟把身旁一干衣鲜甲亮的人全都比得黯然失色。
几乎不用往那混乱的记忆中去搜索资料,容若已经悄悄地念出了五个字:“摄政王萧逸。”
转眼间,快马已至酒店外,萧逸首先下马,进得店来,对着容若拜了下去:“皇上!”
容若忙上前三步,急急伸手扶住刚刚跪到地上的萧逸,急道: “叔叔快不要多礼。 ”
萧逸微微一怔。这皇帝小的时候,只叫他七皇叔,渐渐长大懂事,对他多了心结,见面只冷冷喊一声摄政王,何曾这般如平常百姓见了长辈亲人一般,亲亲热热,叫一声叔叔。
容若乘着他一愣的机会,两膀拚命用力,终于把萧逸托了起来。
这时,王天护带着一干卫士,已在店外拜了一地:“皇上。”
这番阵仗,早把无数百姓吓得直了眼,人人手忙脚乱地跟着跪了下去,混乱中,一叠声地三呼万岁。
董嫣然惊愕地望着容若,也身不由主地往下跪去。
性德目光往四周一扫,见除了容若和萧逸,所有人都跪在了地上,自己也不便显出特别来,便也跪到了人群之中。
“皇上!”萧逸宽心地冲容若一笑,但神色间带着些微的责备。
容若缩缩脑袋,像个做错事的孩子般心虚地笑了笑,为了转移大人的注意力,他立刻一指董嫣然:“七叔,这位是董御史的女儿,刚才,竟被无赖泼皮当街调戏。我们大楚国京都的王法都不知在哪里了,要不是我见义勇为、挺身而出,这位姑娘还不知要受多少羞辱呢!”
萧逸的眉头一皱,不但没给邀功的皇帝几句夸奖,反而低声责叱:“皇上是千金之躯,怎可如此冒险?我必将此事禀明太后。”
容若伸伸舌头,脸上做出一个害怕的表情,低声哀求:“七叔,不要告诉母后,母后会狠狠地教训你可怜的小侄儿的。”
面对这个明显在装小孩扮可怜的皇帝,萧逸啼笑皆非,有心要教训,但又不好对皇帝说出太重的话,只得罢了,扭头对董嫣然说: “董小姐受惊了,此事我会下令追查严办的。”
董嫣然虽然是冰雪聪明的女子,但也被眼前的种种惊变吓住了,开始只能震惊地呆呆望着容若,听到萧逸的话才惊醒过来,忙道: “谢皇上相救,谢王爷关怀。”
容若在萧逸有机会转过头来说教之前,一把将性德拉了起来: “七叔,刚才我为了救董小姐差点被人打了,幸好有他出手相救,他身手很好,我要他做我的侍卫。 ”
萧逸看到性德,也被他飘逸出尘的气质和出众的容颜所震动,竟连声音也柔和了:“你救了陛下,自有重赏。 ”
“不用重赏,不用重赏,只要让他当我的侍卫就成了。”容若拉着萧逸的袖子一个劲地扯扯扯,那股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气势,分明是若不成功,就非把萧逸的袖子当众扯破不可了。
萧逸有些哭笑不得,对这个皇帝打不得骂不得,说理更是绝对说不通:“陛下,大内侍卫非同小可,必要根底清楚之人……”
“根底清楚得很,刚才我全问过了。”容若急急说:“他叫性德,幼丧父母,在山中长大,自小练得腾跃如飞,动作迅疾。我已赐他萧姓,收他当我的侍卫,君无戏言,这可不能说话不算的。”
萧逸又再看了一眼性德,如此高华气度,他才不会相信容若那简短的介绍呢!只是皇帝这样好的兴头,不能硬着反对,所以只笑了笑:“好吧!一切等回宫后再说。 ”
容若站在原地不动,固执地说:“七叔不答应,我不回去。”
简直已经是摆明了耍赖到底。
萧逸拿他没办法,只得点头:“好,我答应皇上。”
容若这才高高兴兴点了头,一手牵着萧逸的手,一手又拉了性德,直接就往外大步走。
这样没大没小、没上没下、无君无臣,全不顾礼法规矩的行为,看得王天护等人猛皱眉头。
不过,这个时候,谁也不敢和他计较,一个卫士起了身,把自己的马牵过来,屈膝跪倒:“请皇上上马。 ”
容若望望比自己高出好多的马背,嚥了口唾沫。
这时跪在地上的卫士却已双手向前,伏下了背。
容若一呆,却也立刻明白,这是要自己踩着他的背上马的意思。
他是现代人,这脚怎么踩得下去。
好在他一向机灵,只是愣了愣,回头对着萧逸,扮成不懂事小孩状:“七叔,你扶我上马。 ”
他的表情、动作,完全是富贵人家娇生惯养长到十五六岁,还没有懂事的孩子,不知人生艰苦,只知和亲人亲近撒娇。
竟连萧逸也怔了怔,恍惚间觉得时光倒转。眼前的孩子刚刚登基,还只有七岁,什么事也不懂,整天就会摇摇摆摆地在面前晃来晃去,不断地扬着小胳膊,喊着:“七皇叔,抱抱。”
自己越是忙得不可开交,他越要在旁边夹缠胡闹,时不时爬到桌子底下去扯他的衣摆,拖他的裤角,总是叫他又是生气又是心疼又是无可奈何。
思及往事,萧逸在心中微不可闻地叹息了一声,然后上前,双手半抱半扶着容若,助他爬上马背。
萧逸才一松手,容若已经摇摇摆摆得要跌下来了。
来自现代的他,破天荒第一回骑马,两手抓着韁绳,也不知道怎么用力才好,脸色发白,就差没双手乱挥,大声尖叫了。
萧逸自己也给他吓了一跳,连忙扳鞍上马,双手控韁,这才让容若安心地在他双臂中间余惊犹在地喘气。
萧逸虽然知道这个小皇帝从来没有受过良好的教导,既不懂诗词经赋、治国之道,对于骑射之术也是从未涉及,不过,真没想到他窝囊至如此地步。如果不是自己反应迅速,只怕他要在满街百姓面前出丑了。
但他依旧不说什么,只淡淡道:“皇上可否赐臣共马而行的荣幸?”
容若哪里会说不,拚命点头,回头对萧逸一笑,笑容灿烂,语意真诚:“七叔,你待我真好。”
萧逸心中微震,不由自主记起多年前,这孩子,也曾无数次在他怀中笑着说:“七皇叔,你待我真好。”
想不到,事隔多年,他还会这样在自己双臂呵护之下,安心地享受着自己的保护和照料,说出这样的话。
心头的悸动只是一瞬,他很快恢复了平静,催马前行,因为顾着容若,不肯放蹄疾奔,只让马儿缓缓而行。
其他人也都上马随行,性德闲步跟在一旁。
容若高坐马上,看两旁民众全都跪地俯首,连头都不敢抬一下,心中暗暗叹气,这样唯我独尊的气派,实在也难怪古往今来,无数人为了这至尊的宝座,争个血流成河。
萧逸在马上闲闲地说:“皇上,侍卫们想求一道恩旨。”
容若点头,回首对萧逸笑说:“七叔,我知道,这全是我的错,我不该贪玩,我不该任性甩掉侍卫们。我回去自向母后请罪,绝不会怪罪别人的。”
他这么快的反应让萧逸感到惊奇,不明白这一向以残暴任性出名的皇帝怎么变得这么聪明,但这孩子无邪的笑容和诚挚的语气,却又让人无法生出防范之心。
他心中好几个念头转动,最后却只淡淡说:“皇上,你应该自称为朕,不应用”我“这个称呼。”
容若不怎么开心地说:“明明是一家人,还要拿什么架子?哪怕是最亲的人,在一起开口闭口的朕,人也生分了。七叔,你不要教训我,我们只论叔侄之谊,不好吗?”
“陛下,天子无私情、无私谊。”
容若望着萧逸,满目期盼:“天子也是人,为什么要有这样的要求。七叔,我情愿你把我当做侄儿来疼爱,不要把我当皇上来敬奉。”
萧逸微笑:“臣不敢。”
容若望着他的眼神,几乎带着哀求:“七叔,若儿从小就没了爹,是你扶我上皇位,是你一直保护着我。你不是臣子,你是我最依赖的亲人,你不要拿出君臣奏对的格局来应付我。”
萧逸心头一惨,怀中的孩子没有父亲,而他,也没有儿女。
曾经多少次抱着无助的他,面对自己至爱的女子,发誓当他做亲骨肉一般,绝不相负。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一切渐渐改变的。
如果,这孩子,能一直那样对待自己,一直一声声叫着七皇叔,也许,事情,永远不会发展到现在这个样子。
可是,在冷冰冰互怀心结、互斗手段这么久之后,容若这忽如其来的呼唤,满眼哀恳的真情,却只让他感到身心寒凛。
这个孩子,真的长大了,大到可以把戏做得如此逼真,大到可以对着也许是他最想杀的人,说出如此真情流露的话。
萧逸在心头冷笑,萧逸啊萧逸,无论你愿与不愿,所有的一切,最终要走向最残酷的一面,你所有的忍耐、坚持、犹豫、徘徊、手软、不忍,到底,还能再支持多久呢?
最终,你是要被这残忍的皇帝,当做他手中被凌虐的小鸟般斩于屠刀之下,还是去做弑君夺位的乱臣贼子,只怕,你自己也回答不了吧!
当容若在前呼后拥之下,来到皇宫外时,就看到黑压压一片的人,全都聚在宫门之外。
远远地看着御驾近前,所有人呼啦啦一下子全跪下去,齐声喊: “恭迎圣上回宫。 ”
这么大的阵仗,这么多人整齐的喊声,吓得容若身子一晃,若不是有萧逸双臂护着,几乎就一头从马上栽下来了。
他喘着气在马上定了定神,望着眼前黑压压一大片跪着的人,回想自己这高高在上的身分,深深叹了口气,忽然叫:“性德,你来一下。”
性德闻声上前,走到他的马旁。
容若微笑着说:“性德,以后你要天天跟着我,这种很多人跪在我面前,突出我至尊无上的大场面还会有很多。请你记得,经常要提醒我,不要因为这些而迷失了心,不要慢慢觉得自己真是了不起的天之子,从此忘记了平常心,请你一定一定要提醒我。”
性德淡淡点头,就像听到的,只是叮咛自己,早上多为他加一点衣服一般简单。
萧逸却已震惊莫名,失声叫:“陛下!”
容若却只是淡淡笑着对他说:“七叔,从我自御河中被救起,死里逃生,已经大彻大悟。在生死之间走过一圈,人间一切的名利纠纷都不再在意,我只想将往事全忘。今生,就当是从我自水中被救起后,睁开眼的那一刻算起吧!”
“我告诉自己,要孝顺娘亲和叔叔,要善待身边每一个人,要以平常心来看待一切,不要自恃着天子的身分。我真的已不再习惯,别人动不动就叫我皇上,动不动跪地磕头,动不动诚惶诚恐。”
“但我不知道,我的平常心可以保持多久。我想,人性大多软弱,当时光慢慢过去,当我渐渐觉得这一切理所当然之后,如果有一天,别人不尊我为皇上,别人不一见我就跪在地上磕头,也许我反而会不习惯。 ”
“我猜,这也许就是权力腐蚀人的原因,古往今来,无数英雄名臣,创下伟业,却可全始,难全终,不能及时退步,都只是因为权力这杯美酒太过诱人,一旦沉醉,万难自拔。本来的万丈雄心、为国为民,到后来,都只会转变成为了权力而争夺廝杀。就算本来没有恶心恶意,可是因为舍不下权位,却也不得不去做许多不该做的事。”
“那些文武臣子尚且如此,何况,我是天子,一言出,天下称圣;一语决,万民颂讚。天长日久,我又如何还能看清我自己、看清这个天地。所以,我一定要一个人在我身旁,时时提醒我,叫我警惕,不可失却平常心,不要沉湎于权位的美酒之中。”
他这番话全出真心,他本来就只是个来自现代社会,随遇而安,全无野心的人,绝对不希望自己渐渐被环境改变成玩弄权术、自命尊贵,真以为天下人都比自己低上无数等的所谓皇帝霸主。
但萧逸听来,却如雷惊心,恍惚中,这一生,竟也不过是被皇帝这几句话说尽了。
自小洒脱随分,从不追权逐利,在兄弟之中,一直是最最不起眼的一个。重臣们讲着治国大事,武将们喊着开疆拓土,皇兄们个个嚷着万世功业,只有他清清闲闲、诗酒自娱。所有的争权夺利、血腥杀伐,在他看来,全都是不能理解,是另一个世界的事。
以平常心待人,并不自命高贵,就连王府中的下仆,他也从不喝斥。纵然眼看着心爱之人成为皇后,今生无缘携手,痛入肺腑却并没有想过要去争权夺利、杀戮报复。
直到皇兄沙场战死,国内一片混乱,宫中皆孤儿寡妇,无依无恃。
他的站出来,只是想尽身为皇子的责任,守护自己的国家;只是想尽身为男人的责任,保护自己心爱的女子,和她血肉相承的孩子。
一场场胜仗,一次次成功,无数人拜在面前,无数人热泪盈眶,愿为他效死。所过之处,欢呼称颂,百姓三呼,有时,竟连万岁万万岁的字眼也叫出来了。
天下之事,皆由他一言而决;举国之政,俱是他一手而断。
军士效死,百姓爱戴,群臣敬畏,皇室感佩。
真的很骄傲、很自豪,真的开始享受这陌生的,却让人感到无比满足的一切。
等到有一天,发现,这样的丰功伟绩,已经变成了杀身大祸的隐患,因为想倾力维护心爱的女子所做的事,却一步步,让自己和她之间开始出现裂痕。
在最风光、最得意的时候,痛苦悄然而至,却再也松不得手、退不了步,再也放不开,手中所拥有的一切了。
权力的美酒,一旦饮下去,又怎么可以不受诱惑,怎么可能不染上毒瘾。
即使睿智如他,也要在深深陷入局中,进退两难之际,才能了悟,权力对人的可怕影响。
可是眼前的人如此年少,怎么可能,比他更清晰地看透这些本质,然后用如此平静安详的语气说出来。
王天護的聲音傳到耳邊,嚇了容若一大跳,忙往外看去。
只見長街上的行人自動往兩邊讓開,現出十多騎正疾馳過來的快馬。
以王天護為首的十多個人,俱都鮮衣麗服,身披漂亮的輕甲,獨其中一匹馬上男子只著青衫,但氣度高華,容貌俊雅,竟把身旁一干衣鮮甲亮的人全都比得黯然失色。
幾乎不用往那混亂的記憶中去搜索資料,容若已經悄悄地念出了五個字︰“攝政王蕭逸。”
轉眼間,快馬已至酒店外,蕭逸首先下馬,進得店來,對著容若拜了下去︰“皇上!”
容若忙上前三步,急急伸手扶住剛剛跪到地上的蕭逸,急道︰ “叔叔快不要多禮。 ”
蕭逸微微一怔。這皇帝小的時候,只叫他七皇叔,漸漸長大懂事,對他多了心結,見面只冷冷喊一聲攝政王,何曾這般如平常百姓見了長輩親人一般,親親熱熱,叫一聲叔叔。
容若乘著他一愣的機會,兩膀拚命用力,終于把蕭逸托了起來。
這時,王天護帶著一干衛士,已在店外拜了一地︰“皇上。”
這番陣仗,早把無數百姓嚇得直了眼,人人手忙腳亂地跟著跪了下去,混亂中,一疊聲地三呼萬歲。
董嫣然驚愕地望著容若,也身不由主地往下跪去。
性德目光往四周一掃,見除了容若和蕭逸,所有人都跪在了地上,自己也不便顯出特別來,便也跪到了人群之中。
“皇上!”蕭逸寬心地沖容若一笑,但神色間帶著些微的責備。
容若縮縮腦袋,像個做錯事的孩子般心虛地笑了笑,為了轉移大人的注意力,他立刻一指董嫣然︰“七叔,這位是董御史的女兒,剛才,竟被無賴潑皮當街調戲。我們大楚國京都的王法都不知在哪里了,要不是我見義勇為、挺身而出,這位姑娘還不知要受多少羞辱呢!”
蕭逸的眉頭一皺,不但沒給邀功的皇帝幾句夸獎,反而低聲責叱︰“皇上是千金之軀,怎可如此冒險?我必將此事稟明太後。”
容若伸伸舌頭,臉上做出一個害怕的表情,低聲哀求︰“七叔,不要告訴母後,母後會狠狠地教訓你可憐的小佷兒的。”
面對這個明顯在裝小孩扮可憐的皇帝,蕭逸啼笑皆非,有心要教訓,但又不好對皇帝說出太重的話,只得罷了,扭頭對董嫣然說︰ “董小姐受驚了,此事我會下令追查嚴辦的。”
董嫣然雖然是冰雪聰明的女子,但也被眼前的種種驚變嚇住了,開始只能震驚地呆呆望著容若,听到蕭逸的話才驚醒過來,忙道︰ “謝皇上相救,謝王爺關懷。”
容若在蕭逸有機會轉過頭來說教之前,一把將性德拉了起來︰ “七叔,剛才我為了救董小姐差點被人打了,幸好有他出手相救,他身手很好,我要他做我的侍衛。 ”
蕭逸看到性德,也被他飄逸出塵的氣質和出眾的容顏所震動,竟連聲音也柔和了︰“你救了陛下,自有重賞。 ”
“不用重賞,不用重賞,只要讓他當我的侍衛就成了。”容若拉著蕭逸的袖子一個勁地扯扯扯,那股不達目的誓不罷休的氣勢,分明是若不成功,就非把蕭逸的袖子當眾扯破不可了。
蕭逸有些哭笑不得,對這個皇帝打不得罵不得,說理更是絕對說不通︰“陛下,大內侍衛非同小可,必要根底清楚之人……”
“根底清楚得很,剛才我全問過了。”容若急急說︰“他叫性德,幼喪父母,在山中長大,自小練得騰躍如飛,動作迅疾。我已賜他蕭姓,收他當我的侍衛,君無戲言,這可不能說話不算的。”
蕭逸又再看了一眼性德,如此高華氣度,他才不會相信容若那簡短的介紹呢!只是皇帝這樣好的興頭,不能硬著反對,所以只笑了笑︰“好吧!一切等回宮後再說。 ”
容若站在原地不動,固執地說︰“七叔不答應,我不回去。”
簡直已經是擺明了耍賴到底。
蕭逸拿他沒辦法,只得點頭︰“好,我答應皇上。”
容若這才高高興興點了頭,一手牽著蕭逸的手,一手又拉了性德,直接就往外大步走。
這樣沒大沒小、沒上沒下、無君無臣,全不顧禮法規矩的行為,看得王天護等人猛皺眉頭。
不過,這個時候,誰也不敢和他計較,一個衛士起了身,把自己的馬牽過來,屈膝跪倒︰“請皇上上馬。 ”
容若望望比自己高出好多的馬背,--了口唾沫。
這時跪在地上的衛士卻已雙手向前,伏下了背。
容若一呆,卻也立刻明白,這是要自己踩著他的背上馬的意思。
他是現代人,這腳怎麼踩得下去。
好在他一向機靈,只是愣了愣,回頭對著蕭逸,扮成不懂事小孩狀︰“七叔,你扶我上馬。 ”
他的表情、動作,完全是富貴人家嬌生慣養長到十五六歲,還沒有懂事的孩子,不知人生艱苦,只知和親人親近撒嬌。
竟連蕭逸也怔了怔,恍惚間覺得時光倒轉。眼前的孩子剛剛登基,還只有七歲,什麼事也不懂,整天就會搖搖擺擺地在面前晃來晃去,不斷地揚著小胳膊,喊著︰“七皇叔,抱抱。”
自己越是忙得不可開交,他越要在旁邊夾纏胡鬧,時不時爬到桌子底下去扯他的衣擺,拖他的褲角,總是叫他又是生氣又是心疼又是無可奈何。
思及往事,蕭逸在心中微不可聞地嘆息了一聲,然後上前,雙手半抱半扶著容若,助他爬上馬背。
蕭逸才一松手,容若已經搖搖擺擺得要跌下來了。
來自現代的他,破天荒第一回騎馬,兩手抓著 繩,也不知道怎麼用力才好,臉色發白,就差沒雙手亂揮,大聲尖叫了。
蕭逸自己也給他嚇了一跳,連忙扳鞍上馬,雙手控 ,這才讓容若安心地在他雙臂中間余驚猶在地喘氣。
蕭逸雖然知道這個小皇帝從來沒有受過良好的教導,既不懂詩詞經賦、治國之道,對于騎射之術也是從未涉及,不過,真沒想到他窩囊至如此地步。如果不是自己反應迅速,只怕他要在滿街百姓面前出丑了。
但他依舊不說什麼,只淡淡道︰“皇上可否賜臣共馬而行的榮幸?”
容若哪里會說不,拚命點頭,回頭對蕭逸一笑,笑容燦爛,語意真誠︰“七叔,你待我真好。”
蕭逸心中微震,不由自主記起多年前,這孩子,也曾無數次在他懷中笑著說︰“七皇叔,你待我真好。”
想不到,事隔多年,他還會這樣在自己雙臂呵護之下,安心地享受著自己的保護和照料,說出這樣的話。
心頭的悸動只是一瞬,他很快恢復了平靜,催馬前行,因為顧著容若,不肯放蹄疾奔,只讓馬兒緩緩而行。
其他人也都上馬隨行,性德閑步跟在一旁。
容若高坐馬上,看兩旁民眾全都跪地俯首,連頭都不敢抬一下,心中暗暗嘆氣,這樣唯我獨尊的氣派,實在也難怪古往今來,無數人為了這至尊的寶座,爭個血流成河。
蕭逸在馬上閑閑地說︰“皇上,侍衛們想求一道恩旨。”
容若點頭,回首對蕭逸笑說︰“七叔,我知道,這全是我的錯,我不該貪玩,我不該任性甩掉侍衛們。我回去自向母後請罪,絕不會怪罪別人的。”
他這麼快的反應讓蕭逸感到驚奇,不明白這一向以殘暴任性出名的皇帝怎麼變得這麼聰明,但這孩子無邪的笑容和誠摯的語氣,卻又讓人無法生出防範之心。
他心中好幾個念頭轉動,最後卻只淡淡說︰“皇上,你應該自稱為朕,不應用”我“這個稱呼。”
容若不怎麼開心地說︰“明明是一家人,還要拿什麼架子?哪怕是最親的人,在一起開口閉口的朕,人也生分了。七叔,你不要教訓我,我們只論叔佷之誼,不好嗎?”
“陛下,天子無私情、無私誼。”
容若望著蕭逸,滿目期盼︰“天子也是人,為什麼要有這樣的要求。七叔,我情願你把我當做佷兒來疼愛,不要把我當皇上來敬奉。”
蕭逸微笑︰“臣不敢。”
容若望著他的眼神,幾乎帶著哀求︰“七叔,若兒從小就沒了爹,是你扶我上皇位,是你一直保護著我。你不是臣子,你是我最依賴的親人,你不要拿出君臣奏對的格局來應付我。”
蕭逸心頭一慘,懷中的孩子沒有父親,而他,也沒有兒女。
曾經多少次抱著無助的他,面對自己至愛的女子,發誓當他做親骨肉一般,絕不相負。
到底是從什麼時候開始,一切漸漸改變的。
如果,這孩子,能一直那樣對待自己,一直一聲聲叫著七皇叔,也許,事情,永遠不會發展到現在這個樣子。
可是,在冷冰冰互懷心結、互斗手段這麼久之後,容若這忽如其來的呼喚,滿眼哀懇的真情,卻只讓他感到身心寒凜。
這個孩子,真的長大了,大到可以把戲做得如此逼真,大到可以對著也許是他最想殺的人,說出如此真情流露的話。
蕭逸在心頭冷笑,蕭逸啊蕭逸,無論你願與不願,所有的一切,最終要走向最殘酷的一面,你所有的忍耐、堅持、猶豫、徘徊、手軟、不忍,到底,還能再支持多久呢?
最終,你是要被這殘忍的皇帝,當做他手中被凌虐的小鳥般斬于屠刀之下,還是去做弒君奪位的亂臣賊子,只怕,你自己也回答不了吧!
當容若在前呼後擁之下,來到皇宮外時,就看到黑壓壓一片的人,全都聚在宮門之外。
遠遠地看著御駕近前,所有人呼啦啦一下子全跪下去,齊聲喊︰ “恭迎聖上回宮。 ”
這麼大的陣仗,這麼多人整齊的喊聲,嚇得容若身子一晃,若不是有蕭逸雙臂護著,幾乎就一頭從馬上栽下來了。
他喘著氣在馬上定了定神,望著眼前黑壓壓一大片跪著的人,回想自己這高高在上的身分,深深嘆了口氣,忽然叫︰“性德,你來一下。”
性德聞聲上前,走到他的馬旁。
容若微笑著說︰“性德,以後你要天天跟著我,這種很多人跪在我面前,突出我至尊無上的大場面還會有很多。請你記得,經常要提醒我,不要因為這些而迷失了心,不要慢慢覺得自己真是了不起的天之子,從此忘記了平常心,請你一定一定要提醒我。”
性德淡淡點頭,就像听到的,只是叮嚀自己,早上多為他加一點衣服一般簡單。
蕭逸卻已震驚莫名,失聲叫︰“陛下!”
容若卻只是淡淡笑著對他說︰“七叔,從我自御河中被救起,死里逃生,已經大徹大悟。在生死之間走過一圈,人間一切的名利糾紛都不再在意,我只想將往事全忘。今生,就當是從我自水中被救起後,睜開眼的那一刻算起吧!”
“我告訴自己,要孝順娘親和叔叔,要善待身邊每一個人,要以平常心來看待一切,不要自恃著天子的身分。我真的已不再習慣,別人動不動就叫我皇上,動不動跪地磕頭,動不動誠惶誠恐。”
“但我不知道,我的平常心可以保持多久。我想,人性大多軟弱,當時光慢慢過去,當我漸漸覺得這一切理所當然之後,如果有一天,別人不尊我為皇上,別人不一見我就跪在地上磕頭,也許我反而會不習慣。 ”
“我猜,這也許就是權力腐蝕人的原因,古往今來,無數英雄名臣,創下偉業,卻可全始,難全終,不能及時退步,都只是因為權力這杯美酒太過誘人,一旦沉醉,萬難自拔。本來的萬丈雄心、為國為民,到後來,都只會轉變成為了權力而爭奪--殺。就算本來沒有惡心惡意,可是因為舍不下權位,卻也不得不去做許多不該做的事。”
“那些文武臣子尚且如此,何況,我是天子,一言出,天下稱聖;一語決,萬民頌 。天長日久,我又如何還能看清我自己、看清這個天地。所以,我一定要一個人在我身旁,時時提醒我,叫我警惕,不可失卻平常心,不要沉湎于權位的美酒之中。”
他這番話全出真心,他本來就只是個來自現代社會,隨遇而安,全無野心的人,絕對不希望自己漸漸被環境改變成玩弄權術、自命尊貴,真以為天下人都比自己低上無數等的所謂皇帝霸主。
但蕭逸听來,卻如雷驚心,恍惚中,這一生,竟也不過是被皇帝這幾句話說盡了。
自小灑脫隨分,從不追權逐利,在兄弟之中,一直是最最不起眼的一個。重臣們講著治國大事,武將們喊著開疆拓土,皇兄們個個嚷著萬世功業,只有他清清閑閑、詩酒自娛。所有的爭權奪利、血腥殺伐,在他看來,全都是不能理解,是另一個世界的事。
以平常心待人,並不自命高貴,就連王府中的下僕,他也從不喝斥。縱然眼看著心愛之人成為皇後,今生無緣攜手,痛入肺腑卻並沒有想過要去爭權奪利、殺戮報復。
直到皇兄沙場戰死,國內一片混亂,宮中皆孤兒寡婦,無依無恃。
他的站出來,只是想盡身為皇子的責任,守護自己的國家;只是想盡身為男人的責任,保護自己心愛的女子,和她血肉相承的孩子。
一場場勝仗,一次次成功,無數人拜在面前,無數人熱淚盈眶,願為他效死。所過之處,歡呼稱頌,百姓三呼,有時,竟連萬歲萬萬歲的字眼也叫出來了。
天下之事,皆由他一言而決;舉國之政,俱是他一手而斷。
軍士效死,百姓愛戴,群臣敬畏,皇室感佩。
真的很驕傲、很自豪,真的開始享受這陌生的,卻讓人感到無比滿足的一切。
等到有一天,發現,這樣的豐功偉績,已經變成了殺身大禍的隱患,因為想傾力維護心愛的女子所做的事,卻一步步,讓自己和她之間開始出現裂痕。
在最風光、最得意的時候,痛苦悄然而至,卻再也松不得手、退不了步,再也放不開,手中所擁有的一切了。
權力的美酒,一旦飲下去,又怎麼可以不受誘惑,怎麼可能不染上毒癮。
即使睿智如他,也要在深深陷入局中,進退兩難之際,才能了悟,權力對人的可怕影響。
可是眼前的人如此年少,怎麼可能,比他更清晰地看透這些本質,然後用如此平靜安詳的語氣說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