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抱打不平
第五章 抱打不平
作者:纳兰容若
作者:納蘭容若
“这里就是摄政王府?”容若望着街对面的王府,瞪大眼睛: “也太简陋了一点吧!”
“萧逸其人,素来不好奢华,起居简朴,理政掌国,更极尽心。
最难得是他身居高位,但极谦和礼敬,无论长少,皆持之以礼,即便做了摄政王,也并不骄人。王府来访客人众多,哪怕是布衣小吏,也以礼相待,必待人语尽,方执礼而送,直到旁人上马而去,方才回转 . 如此行事,一向在京城中传为美谈,诸王公府第纷纷仿效。以往,王侯相府门槛高,看门人也七品官的骄傲风气,也因此为之一扫而空。”
容若双手抱拳对着性德,打躬作揖道:“麻烦你说点轻松易懂的大白话,用不着这么之乎者也吧!”
性德只淡淡看他一眼,如寒冰美玉铸成的脸上不见什么表情,平静地改口:“萧逸治军理政,都极公正自律,经他所推荐任用的官员,如果犯了错误,不管于他有无关系,他首先扣自己的俸禄若干。到后来,所有经他提拔的官员,办事无不小心认真,唯恐连累了他。”
“而在军务上,他只注意大节,制定计划,在细节上从不追究计较,放手让将领们自由发挥. 他对手下将士也极少严辞厉色,更不用死规矩来束缚. 他的大军一向是出了名的松散,就连主营紮下时,给人的感觉都松松垮垮,可无论多险恶的战斗,从来没有人可以杀进他的中军。军中将军们都认为,哪怕在摄政王帐中当个小游击将军,也比在别的大将身边做副将要快活。举国之军,几乎人人都愿为他效死。”
容若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气,露出向往之色:“如此人物,真叫人神往啊!他得军心是肯定了,那民心是否也向着他呢?”
“有一次他出府闲游,街上行人奔走相告,百姓争相来睹摄政王英姿,竟使京师市集为之一空。你说他得不得民心呢?”
容若啪地一拍掌:“如此人物,我也要见一见才好。”他说到做到,抬脚就往王府大门走去。
相比于别的高官府第守卫众多,摄政王府门前,只有两个军士。
但他们的尽职尽责,却又绝不是其他王府的下人所能相比的。
一看到这个锦衣华服的少年走近,两名军士已经一齐拦了过来,问道:“请问公子有何贵干?”
容若暗中点头,心道:“所谓宰相门房七品官,真难得他们身为摄政王府的守卫,竟然一点王府的骄气都没有。”
他心中讚许,脸上带笑,口里流畅地说:“在下容若,本是济州人氏,世代经营盐茶,也算小有资产. 因深敬摄政王爷的功勳,所以聊备小礼,希望能有幸一睹王爷天颜。”
济州盐商茶商,富甲天下,就是所谓聊备小礼,其价值怕也惊人得很。容若这个口,开得不可谓不大。
更难得的是,这两名军士,居然全不动容,一齐施礼:“王爷公务繁忙,不能接见所有客人,公子若要求见,请留下名帖和住处,王爷若愿相见,自会派人相请。只是王爷从不收受贵重礼物,公子若有诚意,倒不如备办些便宜土产,既有情份,也不逾矩。”
容若笑着拉起其中一个军士的手:“我这里有两颗小珠子,不成敬意,就麻烦两位先帮我通报一下吧!”
这明珠,可是他从自己平常戴的帽子上摘下来的,绝对是珍贵的贡珠,随便拿一颗出来,都能晃花珠宝商们的眼睛。
可这名军士却连看都不看一眼,又往容若手中塞回去:“为公子通报是我的本分,请公子不必如此。”
容若笑嘻嘻说:“这各府里头求见的规矩我都懂,这是情份,是礼数,不算犯规矩。我来得太急,并没有多少时间可耽误,只求两位通报一声,无论成与不成,都不干二位的事,我绝不多说一句话。”
军士却毫不犹豫,一把抓住容若的手,把明珠正正经经放回他的掌心,这才又恭恭敬敬地施了一礼:“公子的好意我们心领,只是若收了公子的小礼物,就会犯了王爷铁律,纵然王爷不怪罪,我们也没有面目再站在王府门前,请公子不要为难我们。”
容若也敛了笑容,竟对着二人施了一礼,再向上头摄政王府的牌匾拱了拱手:“有如此国士,可见主君是何等样人,在下佩服。”
二军士一起还礼.
容若不再多话,退回了对街,对着一直凝望自己的性德微微一笑:“连两个守门的士卒,都如此不卑不亢、守礼守节,我这位七皇叔,实在是个大大了不起的人物啊!”
“现在进不了王府,你还有什么打算?”
“打算……”容若伸手摸了摸肚子,复又开开心心地笑了一笑。
“我现在的打算,非常简单实际,就是找个顺眼的馆子,快快填饱我这正在飢饿中呻吟的胃。”
面对满桌子的美味佳餚,容若当然绝不会亏待自己。他筷下如雨的速度,和实在谈不上任何文雅风度的吃相,以及这一身和他如今野蛮举止并不相配的华丽服装,让很多人都忍不住皱眉打量这个少年,怀疑这到底是哪一家没教养暴发户的儿子,还是某个偷了有钱人衣服混到酒店里来骗吃骗喝的穷鬼饿汉.
就在众人打量容若的时候,很自然就会一不小心看到坐在容若身边,那白衣黑发,姿容之美超越了凡尘世态的性德时,这就更加没有任何人能转动眼珠或移开目光了,只能无力地发出一两声惊叹来。
性德是人工智能体,根本不需要进食,所以只是陪坐在旁边。奈何有义气的小皇帝吃得手忙脚乱之余,居然还腾得出手来,挟了各色的鲜鱼嫩肉,直接往性德嘴里塞。
“从现在开始,你要学会怎么当一个人。吃喝玩乐,这是最基本的,不要急,我慢慢来教你,就不信培养不出你的人味来。”
在普通人眼里,白衣黑发、俊美飘逸的性德,的确有一种如同神子般的高贵气质,让人几疑他不是凡人。可是在被容若强塞了满嘴的菜,来不及下嚥,腮帮子有些鼓起来的时候,那些清冷出尘的飘逸之气,立刻被毁得一塌糊涂,的确多了点热闹的凡俗味道来。
容若很是满意地点着头:“这里的菜真的挺不错.宫中的菜就只求精致漂亮,论味道,还未必比外头这样的小店好。告诉你,在这里,吃的是重味道、好热闹,和这浓浓的人气,跟冷冷清清的皇宫大内可大不相同。”
他一边说,一边慢悠悠喝了一口酒,然后猛烈地咳嗽了起来,直咳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
直到性德扶着他,帮他拍了半天的后背前胸,他才缓过气来,涨红着脸说:“唉!原来萧若的酒量这么糟,亏我以前还是千杯不醉呢!
这下子,一世英名全毁在这个没用的身体上了。”
性德用清冷的眸子看他一眼,没有把小皇帝萧若从十岁开始就酒色无忌的真相给他点穿。
容若乾咳两声,坐正了身子,急急忙忙转开话题,以避免自己难堪:“你知不知道,天底下,谁能天天吃到世上最好的菜?”
性德毫无疑问是天底下最没情趣,最不能帮助说书人带动气氛、激发情绪的听众,听了这话,只是用清清淡淡的眼神看着他,毫无好奇关心的表情,更谈不上开口问个一句半句了。
容若叹了口气,自说自话地继续下去:“是尚膳监总管啊!别看御膳房有天底下最好的厨师,但是技术好,没材料,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有很多节令性的菜餚,以及不容易弄到的菜餚,他们都不敢拿给皇帝吃,害怕皇帝吃了喜欢,以后天天都要,那他们就要上吊了。
所以给皇帝的,是容易弄出来的菜,真正难得的好菜,反而是他们尚膳监的头头们私底下吃了。”
“武侠小说中的韦小宝,就是天下口福最好的人之一。以前还有一个笑话,说太监们为了糊弄皇帝,餐餐给皇帝吃菠菜,可是又不敢告诉皇帝这是菠菜,就说那是红嘴绿鹦哥。”说完了,他扔了筷子哈哈大笑。
可性德却只坐在旁边,用平平淡淡的眼神望着他,就算拿着放大镜去看,也绝对不可能从他的面部皮肤上,找到一丝一毫的笑纹来。
在这样清冷的目光注视下,可以做到全不受影响的人,不是没有,但肯定不会是容若。
所以他的笑,很快从大笑变成乾笑,然后迅速转变为苦笑,最后双手握拳打在桌上,又猛的提起,张嘴对着发红的拳头吹了好几口气,才气急败坏地说:“这么好的笑话,拜託你笑两声,会死吗?”
性德无声地挑了挑眉头,有礼貌地不对这个笑话的拙劣加以评论。
好在容若也习惯了他的冷淡,脾气发作一下,心理也就很快平衡下来了,复又笑嘻嘻凑近过来:“好性德,我给你讲了这么好的笑话,你怎么报答我?”
性德冷淡而迅速地说:“如果你赖帐要跑,我不会让老板的伙计打中你,但我也不会帮你去偷钱或抢钱. ”
容若刚凑到性德面前的脑袋差一点直接栽到眼前的菜盘子里,他勉强在嘴角扯出个笑容,用虚弱的语气说:“老天,你不用神机妙算到这个地步吧?”
“你不是没有带钱吗?”
虽然性德的语气一迳平淡,但容若总是怀疑这其中有着明显的讽刺。
“这也没什么,你看,所有的故事里,大人物、大皇帝、大公子他们出门都是不带钱的,在饭店付不出帐来的时候,自然会有侠士啊,美女啊之类的人出来帮忙付钱,从而引出动人的传奇来。”
“好!”性德点头:“那你就等着侠士或美女来为你付帐吧!”
“你不要这么死板好不好。帮点小忙你又没损失,只是主动去弄点钱啊!不至于要用到超乎世人的能力,怕破坏平衡吧!”
容若几乎是用哀怨的眼神望着他:“事情弄到这个地步,真的不能怪我的。我想要自己管钱袋,可是高公公非要他来保管,为了以防万一,我还特地带了两颗贡珠,没料到,刚才在王府门口没能送出手去,不知道是不是当时弄丢了,我现在怎么也找不着。如今我是一文不名,你不可以见死不救。”
性德连眉毛也没动一下,正打算再次拒绝时,外头忽传来一阵喧闹.
容若第一个跳起来往外看去,外面大街上,正在上演所有传奇故事的男主角最容易遇到的戏码.
一班无赖,正在调戏一位美人。
“皇上自从落水被救醒之后,就变了性子,是吗?”
“是,王爷,他居然连那时护从他的太监、侍卫都不肯杀,而且再也没有打人骂人,反而对每一个人都笑脸相向,甚至会弯腰去扶跪在地上的太监. ”
萧逸点点头,眼神既深且远:“皇帝已经懂事了,已经懂得招揽人心了,那就不会无知任性到随意甩开侍从和太监,这其中必有用意,或许……或许皇太后另有打算。”
王天护道:“皇太后派了秦福和高寿跟着皇上,卑职原本也以为,是皇太后授意他们甩掉侍卫的,可连他们这两个功力高绝的内监首领也面无人色地去向皇太后回报,永乐宫已经乱成了一团. 皇太后连下了好几道懿旨意要全力找寻皇帝,这倒又不像是做戏了。”
“既然如此,我们也发动一切力量,找寻陛下。”萧逸一边下令,一边快步往外走:“出了这样的大事,我也该到宫里转一转了,一方面向皇太后请罪,一方面也要从皇太后的刀下,把这次跟随皇上出来的侍卫们救出来。”
赵允文站起来叫:“王爷可要更衣?”
“事态紧急,不必更衣了。”萧逸最后回头,制止了要跟随自己的赵允文:“允文,你身上有伤,不要乱走,先休息去吧!不必担心我的安危。”
“放肆,我乃当朝董御史之女,你们胆敢无礼.”女子的声音,极是清悦好听,纵然是怒极之时,也有一种动人的韵致。
“你敢自称官小姐,你要是官小姐,我就是王爷了。”无赖头目的笑声,张狂而无理。
四周几个小混混们一起哈哈大笑,各自伸出手去,有人去扯这女子的衣衫,有人去拉这女子的裙子,有人又来摸这女子的头发。
“真是大家小姐,出门还会不坐轿子?”
“连个丫头都没有,居然敢冒充官小姐。”
“瞧你这身半新不旧的衣裳,哪个官小姐会这么寒酸,还不如跟了我们兄弟几个,包你以后吃香的、喝辣的。”
无赖的言语越来越不堪,动作越来越放肆。
那女子手足无措得连连退步,脸上露出惊惶无助的表情。但即使是在如此狼狈的时刻,她的容颜都清美如月、秀雅如仙,实实在在叫人眼前一亮。
容若一望到这女子绝世的容色,就怔了一怔。他也不是没见过美人的,现代电视电影中的绝世佳人、漂亮明星,数不胜数。
来到幻境之后,皇太后的风姿神韵,皇后的娇美动人,贤贵妃的楚楚情致,竟皆不及这女子。
这美女的容颜美得叫人直觉有一把刀直插进心头,怦然间,胸膛里发出一阵震荡.
“董仲方,原任户部侍郎,为人正直敢言、忠正不阿。屡次上表反对大兴土木修建皇宫,徒费民力,毫不在意得罪皇太后、皇帝和摄政王。摄政王喜他忠正耿直,不忍降罪,又嫌他身在户部,处处扣住银两,碍手碍脚,所以把他降为御史。”
“此人清廉耿介,除了官俸之外,别无聚财之道,家中又没有资产,所以生活极为拮据,虽为朝廷命官,却连一个下人都请不起,膝下唯有一女嫣然,打理家计。”
性德清冷的声音在耳旁响起,才把容若震得醒过来。
容若望望外头,又回头看看性德,一个特别的想法涌上心头,自然而然脱口而出:“既然这里都有了孝庄皇后和多尔衮,那自然也可以有让皇帝不爱江山爱美人的董鄂妃了?”
“我说过,游戏的背景可能有类似于史实或小说的地方,但这只是可能。”一尘不变的冷澈声音毫不客气地打破容若的幻想。
容若正想再说,外面已传来董嫣然惊惶的叫声。这些无赖正在撕她的衣裳,而满街行人只敢指指点点,却没有一个人站出来打抱不平。
容若想也没想,一掌拍在桌上,愤然立起。
“這里就是攝政王府?”容若望著街對面的王府,瞪大眼楮︰ “也太簡陋了一點吧!”
“蕭逸其人,素來不好奢華,起居簡樸,理政掌國,更極盡心。
最難得是他身居高位,但極謙和禮敬,無論長少,皆持之以禮,即便做了攝政王,也並不驕人。王府來訪客人眾多,哪怕是布衣小吏,也以禮相待,必待人語盡,方執禮而送,直到旁人上馬而去,方才回轉 . 如此行事,一向在京城中傳為美談,諸王公府第紛紛仿效。以往,王侯相府門檻高,看門人也七品官的驕傲風氣,也因此為之一掃而空。”
容若雙手抱拳對著性德,打躬作揖道︰“麻煩你說點輕松易懂的大白話,用不著這麼之乎者也吧!”
性德只淡淡看他一眼,如寒冰美玉鑄成的臉上不見什麼表情,平靜地改口︰“蕭逸治軍理政,都極公正自律,經他所推薦任用的官員,如果犯了錯誤,不管于他有無關系,他首先扣自己的俸祿若干。到後來,所有經他提拔的官員,辦事無不小心認真,唯恐連累了他。”
“而在軍務上,他只注意大節,制定計劃,在細節上從不追究計較,放手讓將領們自由發揮. 他對手下將士也極少嚴辭厲色,更不用死規矩來束縛. 他的大軍一向是出了名的松散,就連主營 下時,給人的感覺都松松垮垮,可無論多險惡的戰斗,從來沒有人可以殺進他的中軍。軍中將軍們都認為,哪怕在攝政王帳中當個小游擊將軍,也比在別的大將身邊做副將要快活。舉國之軍,幾乎人人都願為他效死。”
容若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氣,露出向往之色︰“如此人物,真叫人神往啊!他得軍心是肯定了,那民心是否也向著他呢?”
“有一次他出府閑游,街上行人奔走相告,百姓爭相來睹攝政王英姿,竟使京師市集為之一空。你說他得不得民心呢?”
容若啪地一拍掌︰“如此人物,我也要見一見才好。”他說到做到,抬腳就往王府大門走去。
相比于別的高官府第守衛眾多,攝政王府門前,只有兩個軍士。
但他們的盡職盡責,卻又絕不是其他王府的下人所能相比的。
一看到這個錦衣華服的少年走近,兩名軍士已經一齊攔了過來,問道︰“請問公子有何貴干?”
容若暗中點頭,心道︰“所謂宰相門房七品官,真難得他們身為攝政王府的守衛,竟然一點王府的驕氣都沒有。”
他心中 許,臉上帶笑,口里流暢地說︰“在下容若,本是濟州人氏,世代經營鹽茶,也算小有資產. 因深敬攝政王爺的功--,所以聊備小禮,希望能有幸一睹王爺天顏。”
濟州鹽商茶商,富甲天下,就是所謂聊備小禮,其價值怕也驚人得很。容若這個口,開得不可謂不大。
更難得的是,這兩名軍士,居然全不動容,一齊施禮︰“王爺公務繁忙,不能接見所有客人,公子若要求見,請留下名帖和住處,王爺若願相見,自會派人相請。只是王爺從不收受貴重禮物,公子若有誠意,倒不如備辦些便宜土產,既有情份,也不逾矩。”
容若笑著拉起其中一個軍士的手︰“我這里有兩顆小珠子,不成敬意,就麻煩兩位先幫我通報一下吧!”
這明珠,可是他從自己平常戴的帽子上摘下來的,絕對是珍貴的貢珠,隨便拿一顆出來,都能晃花珠寶商們的眼楮。
可這名軍士卻連看都不看一眼,又往容若手中塞回去︰“為公子通報是我的本分,請公子不必如此。”
容若笑嘻嘻說︰“這各府里頭求見的規矩我都懂,這是情份,是禮數,不算犯規矩。我來得太急,並沒有多少時間可耽誤,只求兩位通報一聲,無論成與不成,都不干二位的事,我絕不多說一句話。”
軍士卻毫不猶豫,一把抓住容若的手,把明珠正正經經放回他的掌心,這才又恭恭敬敬地施了一禮︰“公子的好意我們心領,只是若收了公子的小禮物,就會犯了王爺鐵律,縱然王爺不怪罪,我們也沒有面目再站在王府門前,請公子不要為難我們。”
容若也斂了笑容,竟對著二人施了一禮,再向上頭攝政王府的牌匾拱了拱手︰“有如此國士,可見主君是何等樣人,在下佩服。”
二軍士一起還禮.
容若不再多話,退回了對街,對著一直凝望自己的性德微微一笑︰“連兩個守門的士卒,都如此不卑不亢、守禮守節,我這位七皇叔,實在是個大大了不起的人物啊!”
“現在進不了王府,你還有什麼打算?”
“打算……”容若伸手摸了摸肚子,復又開開心心地笑了一笑。
“我現在的打算,非常簡單實際,就是找個順眼的館子,快快填飽我這正在 餓中呻吟的胃。”
面對滿桌子的美味佳 ,容若當然絕不會虧待自己。他筷下如雨的速度,和實在談不上任何文雅風度的吃相,以及這一身和他如今野蠻舉止並不相配的華麗服裝,讓很多人都忍不住皺眉打量這個少年,懷疑這到底是哪一家沒教養暴發戶的兒子,還是某個偷了有錢人衣服混到酒店里來騙吃騙喝的窮鬼餓漢.
就在眾人打量容若的時候,很自然就會一不小心看到坐在容若身邊,那白衣黑發,姿容之美超越了凡塵世態的性德時,這就更加沒有任何人能轉動眼珠或移開目光了,只能無力地發出一兩聲驚嘆來。
性德是人工智能體,根本不需要進食,所以只是陪坐在旁邊。奈何有義氣的小皇帝吃得手忙腳亂之余,居然還騰得出手來,挾了各色的鮮魚嫩肉,直接往性德嘴里塞。
“從現在開始,你要學會怎麼當一個人。吃喝玩樂,這是最基本的,不要急,我慢慢來教你,就不信培養不出你的人味來。”
在普通人眼里,白衣黑發、俊美飄逸的性德,的確有一種如同神子般的高貴氣質,讓人幾疑他不是凡人。可是在被容若強塞了滿嘴的菜,來不及下--,腮幫子有些鼓起來的時候,那些清冷出塵的飄逸之氣,立刻被毀得一塌糊涂,的確多了點熱鬧的凡俗味道來。
容若很是滿意地點著頭︰“這里的菜真的挺不錯.宮中的菜就只求精致漂亮,論味道,還未必比外頭這樣的小店好。告訴你,在這里,吃的是重味道、好熱鬧,和這濃濃的人氣,跟冷冷清清的皇宮大內可大不相同。”
他一邊說,一邊慢悠悠喝了一口酒,然後猛烈地咳嗽了起來,直咳得天昏地暗、日月無光。
直到性德扶著他,幫他拍了半天的後背前胸,他才緩過氣來,漲紅著臉說︰“唉!原來蕭若的酒量這麼糟,虧我以前還是千杯不醉呢!
這下子,一世英名全毀在這個沒用的身體上了。”
性德用清冷的眸子看他一眼,沒有把小皇帝蕭若從十歲開始就酒色無忌的真相給他點穿。
容若乾咳兩聲,坐正了身子,急急忙忙轉開話題,以避免自己難堪︰“你知不知道,天底下,誰能天天吃到世上最好的菜?”
性德毫無疑問是天底下最沒情趣,最不能幫助說書人帶動氣氛、激發情緒的听眾,听了這話,只是用清清淡淡的眼神看著他,毫無好奇關心的表情,更談不上開口問個一句半句了。
容若嘆了口氣,自說自話地繼續下去︰“是尚膳監總管啊!別看御膳房有天底下最好的廚師,但是技術好,沒材料,也是巧婦難為無米之炊。有很多節令性的菜 ,以及不容易弄到的菜 ,他們都不敢拿給皇帝吃,害怕皇帝吃了喜歡,以後天天都要,那他們就要上吊了。
所以給皇帝的,是容易弄出來的菜,真正難得的好菜,反而是他們尚膳監的頭頭們私底下吃了。”
“武俠小說中的韋小寶,就是天下口福最好的人之一。以前還有一個笑話,說太監們為了糊弄皇帝,餐餐給皇帝吃菠菜,可是又不敢告訴皇帝這是菠菜,就說那是紅嘴綠鸚哥。”說完了,他扔了筷子哈哈大笑。
可性德卻只坐在旁邊,用平平淡淡的眼神望著他,就算拿著放大鏡去看,也絕對不可能從他的面部皮膚上,找到一絲一毫的笑紋來。
在這樣清冷的目光注視下,可以做到全不受影響的人,不是沒有,但肯定不會是容若。
所以他的笑,很快從大笑變成乾笑,然後迅速轉變為苦笑,最後雙手握拳打在桌上,又猛的提起,張嘴對著發紅的拳頭吹了好幾口氣,才氣急敗壞地說︰“這麼好的笑話,拜 你笑兩聲,會死嗎?”
性德無聲地挑了挑眉頭,有禮貌地不對這個笑話的拙劣加以評論。
好在容若也習慣了他的冷淡,脾氣發作一下,心理也就很快平衡下來了,復又笑嘻嘻湊近過來︰“好性德,我給你講了這麼好的笑話,你怎麼報答我?”
性德冷淡而迅速地說︰“如果你賴帳要跑,我不會讓老板的伙計打中你,但我也不會幫你去偷錢或搶錢. ”
容若剛湊到性德面前的腦袋差一點直接栽到眼前的菜盤子里,他勉強在嘴角扯出個笑容,用虛弱的語氣說︰“老天,你不用神機妙算到這個地步吧?”
“你不是沒有帶錢嗎?”
雖然性德的語氣一逕平淡,但容若總是懷疑這其中有著明顯的諷刺。
“這也沒什麼,你看,所有的故事里,大人物、大皇帝、大公子他們出門都是不帶錢的,在飯店付不出帳來的時候,自然會有俠士啊,美女啊之類的人出來幫忙付錢,從而引出動人的傳奇來。”
“好!”性德點頭︰“那你就等著俠士或美女來為你付帳吧!”
“你不要這麼死板好不好。幫點小忙你又沒損失,只是主動去弄點錢啊!不至于要用到超乎世人的能力,怕破壞平衡吧!”
容若幾乎是用哀怨的眼神望著他︰“事情弄到這個地步,真的不能怪我的。我想要自己管錢袋,可是高公公非要他來保管,為了以防萬一,我還特地帶了兩顆貢珠,沒料到,剛才在王府門口沒能送出手去,不知道是不是當時弄丟了,我現在怎麼也找不著。如今我是一文不名,你不可以見死不救。”
性德連眉毛也沒動一下,正打算再次拒絕時,外頭忽傳來一陣喧鬧.
容若第一個跳起來往外看去,外面大街上,正在上演所有傳奇故事的男主角最容易遇到的戲碼.
一班無賴,正在調戲一位美人。
“皇上自從落水被救醒之後,就變了性子,是嗎?”
“是,王爺,他居然連那時護從他的太監、侍衛都不肯殺,而且再也沒有打人罵人,反而對每一個人都笑臉相向,甚至會彎腰去扶跪在地上的太監. ”
蕭逸點點頭,眼神既深且遠︰“皇帝已經懂事了,已經懂得招攬人心了,那就不會無知任性到隨意甩開侍從和太監,這其中必有用意,或許……或許皇太後另有打算。”
王天護道︰“皇太後派了秦福和高壽跟著皇上,卑職原本也以為,是皇太後授意他們甩掉侍衛的,可連他們這兩個功力高絕的內監首領也面無人色地去向皇太後回報,永樂宮已經亂成了一團. 皇太後連下了好幾道懿旨意要全力找尋皇帝,這倒又不像是做戲了。”
“既然如此,我們也發動一切力量,找尋陛下。”蕭逸一邊下令,一邊快步往外走︰“出了這樣的大事,我也該到宮里轉一轉了,一方面向皇太後請罪,一方面也要從皇太後的刀下,把這次跟隨皇上出來的侍衛們救出來。”
趙允文站起來叫︰“王爺可要更衣?”
“事態緊急,不必更衣了。”蕭逸最後回頭,制止了要跟隨自己的趙允文︰“允文,你身上有傷,不要亂走,先休息去吧!不必擔心我的安危。”
“放肆,我乃當朝董御史之女,你們膽敢無禮.”女子的聲音,極是清悅好听,縱然是怒極之時,也有一種動人的韻致。
“你敢自稱官小姐,你要是官小姐,我就是王爺了。”無賴頭目的笑聲,張狂而無理。
四周幾個小混混們一起哈哈大笑,各自伸出手去,有人去扯這女子的衣衫,有人去拉這女子的裙子,有人又來摸這女子的頭發。
“真是大家小姐,出門還會不坐轎子?”
“連個丫頭都沒有,居然敢冒充官小姐。”
“瞧你這身半新不舊的衣裳,哪個官小姐會這麼寒酸,還不如跟了我們兄弟幾個,包你以後吃香的、喝辣的。”
無賴的言語越來越不堪,動作越來越放肆。
那女子手足無措得連連退步,臉上露出驚惶無助的表情。但即使是在如此狼狽的時刻,她的容顏都清美如月、秀雅如仙,實實在在叫人眼前一亮。
容若一望到這女子絕世的容色,就怔了一怔。他也不是沒見過美人的,現代電視電影中的絕世佳人、漂亮明星,數不勝數。
來到幻境之後,皇太後的風姿神韻,皇後的嬌美動人,賢貴妃的楚楚情致,竟皆不及這女子。
這美女的容顏美得叫人直覺有一把刀直插進心頭,怦然間,胸膛里發出一陣震蕩.
“董仲方,原任戶部侍郎,為人正直敢言、忠正不阿。屢次上表反對大興土木修建皇宮,徒費民力,毫不在意得罪皇太後、皇帝和攝政王。攝政王喜他忠正耿直,不忍降罪,又嫌他身在戶部,處處扣住銀兩,礙手礙腳,所以把他降為御史。”
“此人清廉耿介,除了官俸之外,別無聚財之道,家中又沒有資產,所以生活極為拮據,雖為朝廷命官,卻連一個下人都請不起,膝下唯有一女嫣然,打理家計。”
性德清冷的聲音在耳旁響起,才把容若震得醒過來。
容若望望外頭,又回頭看看性德,一個特別的想法涌上心頭,自然而然脫口而出︰“既然這里都有了孝莊皇後和多爾袞,那自然也可以有讓皇帝不愛江山愛美人的董鄂妃了?”
“我說過,游戲的背景可能有類似于史實或小說的地方,但這只是可能。”一塵不變的冷澈聲音毫不客氣地打破容若的幻想。
容若正想再說,外面已傳來董嫣然驚惶的叫聲。這些無賴正在撕她的衣裳,而滿街行人只敢指指點點,卻沒有一個人站出來打抱不平。
容若想也沒想,一掌拍在桌上,憤然立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