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慈母苦心
第三章 慈母苦心
作者:纳兰容若
作者:納蘭容若
“你想出宫?”
永乐宫中,皇太后略有些惊奇地望着大楚国的少年皇帝。
容若一边在心中唾弃自己的虚伪,一边努力做出少年天子不懂事的样子,口口声声哀求皇太后。
“母后,母后,这几天儿臣就快闷死了,儿臣想出去玩玩,到处散散心,轻松一下,不要走到哪里,就一大堆吓得面无人色的人跪满地。母后,儿臣是大楚的皇帝,儿臣想看看自己的国家到底是什么样子的,儿臣想知道,自己的臣民们,想要些什么,母后……”
天下的母亲,遇上不断哀求的儿子,都会又是心疼又是无奈的,就算是皇太后也不例外。
母仪天下的皇太后,见儿子跪在膝前,满脸的渴望,哪里还狠得下心肠来拒绝他,只得苦笑着拉了他起来:”好了好了,皇帝即然想关心关心自己的天下,母后怎能不许,只是记得要多带侍卫,你是天子,身份何等尊贵,需当好好尊重,断不可有什么差迟的。”
容若惊得差点没跳起来。他虽跑来要求出宫,却知道绝不可能轻易被允许的,暗中早计划好一哭二闹三上吊的种种厮磨法子。
想不到只稍稍一求,皇太后就点头答应,害他苦心思量的一十三种软磨硬泡的巧妙法子,竟是一种也没有机会拿出来使用。让人颇有些英雄全无用武之地的感觉,真是太容易,太轻松,太没有挑战性了。
他满脸拔剑四顾心茫然的惆怅表情望着皇太后,心中暗暗嘀咕:”阴谋,阴谋,肯定有阴谋,哪个皇太后,会随随便便让皇帝出宫的,而且皇帝的年纪还这样小,国内局势还如此不稳定。”
这个时候,他倒忘了,他自己忽然想出宫,何尝不是也另有阴谋。
皇太后楚凤仪看他神色古怪,也有些惊讶:”怎么了,皇帝还有什么不高兴不满意的?”
容若一惊,好在他反应急快,顺势就撇撇嘴,很不开心地说:”我不喜欢一大堆人跟在后面,以为我不知道,全都是摄政王的人,母后,儿臣不喜欢他们,儿臣觉得他们不象是在保护我,倒象是在监视我。”
在母亲面前,他表现得完全象一个受委屈而无助的孩子,就连朕这个自称,都忘了用。
皇太后长叹一声:”这些日子,他们也是太不象话了,都欺你年纪幼小,哪里把你当君主看待。皇儿,你要快快长大,懂事一些,母后的这颗心,才能真正放得下来。”
这话说出来,忽然间就勾起她的无限情肠,想到这寂寂深宫中无数的阴谋斗争,想到她以女子之身,内持宫廷,外抗权臣的处处苦难艰辛,竟不由心中酸楚落下泪来。
容若心中一软。他不是无知的孩子,知道皇太后的落泪原因,更多是多年来,权位斗争的习惯,无论在任何人面前,都可以施展出相应的手段。只不过,这其中母亲对孩子的爱护心意,却半点不假。
他是孤儿,自幼没有父母,最向往的也是亲情关怀,被太后这一哭,心头也是一阵难过,情不自禁跪了下来,望着皇太后的眼睛;”母后,儿臣以前不懂事,让母后伤心操劳。以后再也不会了。我会做你的好儿子,我会好好孝顺你,不会再顶撞你,惹你生气,不会再叫你为我费心劳神,难以安枕了。”
皇太后一震,万万想不到,素来不懂事,而且已和她结下深深心结的儿子,会说出这样情真意切,这样懂事,叫人安慰地只想落泪的话。
如果原本她的眼泪有几分想打动儿子的意思在内,那现在,她眸中的泪,就是真正受到震动而自然从眼中落下的了。
她一边急着拭泪,一边强笑说:”皇帝长大了,会哄母后了。就看在你如此懂事的份上,母后也要完成你的心愿。你出宫时,让秦公公,高公公跟着你。他们两个,侍奉过三代先帝,是内监中一等一的高手。”
“在路上,让他们帮着你,把侍卫们全甩掉,吓他们个半死,等他们来请罪时,母后再大大发作一番,给你出一口气,等母后要把他们拖出去全砍了的时候,你再回来,给他们求个情,叫他们领你的救命之恩,你瞧好不好。”
容若心中一凛,好厉害的女人,好辛辣的手段。脸上却只管开怀而笑,欣然说:”母后这一计果然大妙,真真是位女诸葛。”
皇太后一愣:”什么是女诸葛。”
容若立时意识到,游戏中的历史和现实中不同,典故传说也不同,现实里人人会懂的话,这里可能谁都不明白,忙笑说:”没什么,以前听侍候我的一个小太监闲谈,说他们家乡,管最聪明的女人叫女诸葛。”
皇太后点点头:”你是皇帝,虽然摄政王不让太傅好好教你,但你自己要多多读书,明白道理,将来才能好好治国,成为一代名君,那些村言俗语,倒不必太花功夫去记。”
容若乖巧得连连点头:”儿臣谢母后教诲。”
皇太后这才道:”好了,皇帝也大了,我当娘的,也不多教训你了,你且去吧。”
这话说得大有惆怅之意,容若想出宫虽是另有打算,但看她这样的神情,禁不住心中难受,动了孤儿孺慕之情,一时冲动就说:”儿臣今日不去了,就留在这里,陪母后一整天。”
皇太后全身一震,情不自禁,伸出双手,想把眼前这自长到三岁之后,自己就再没有抱过一刻的爱子拥入怀中,却又在双手触到容若肩头时,手上发力,把他推开了。
“你这傻孩子,说话这么冲动,用不了半个时辰,你就要受不了我这永乐宫中的冷清寂寞,不知会急成什么猴儿样,罢了,我这当娘的,也不拘着你束着你,你要去就快去吧。”
容若自己说刚才那话,也是一时冲动,说完了,也是一阵后悔,万一今日不出宫,明天皇太后后悔了,可就麻烦了。
听了太后这话,一颗心放了下来,规规矩矩,却也有些僵硬地行了叩首拜别之礼,这才退出永乐宫。
一边走,心里还是一阵阵别扭。”唉,古代的跪礼,拜礼,真是让人受不了,好在我是皇帝,除了皇太后之外,不必向其他任何人下跪。希望以后多跪几次,也就习惯了”。
容若一路快步走。
除了随侍的太监宫女侍卫外,还有秦福,高寿两名大太监奉皇太后命紧跟在容若的身后。
永乐宫里,皇太后倚着窗子,看着爱子远去,眼神无限悠远。
身边从她七岁时就当丫头陪伴在侧寸步不离直到如今的赵司言赵纤,忍不住喜形于色,欢声说:”恭喜皇太后,皇上终于懂事了,如今与太后母子和睦,是国家大幸。”
皇太后徐徐摇头,神色悲苦:”我虽日夜都盼着我的皇儿懂事,明白我的苦衷,但是,今天,我却只觉得心寒啊。这世上哪里有一日之间,一个人完全改变的道理。”
“你看他向我下跪的时候,动作何等勉强,只怕他心中对我的心结更深,只是不敢表露,反而要做戏给我瞧。只是这戏演得太过于懂事,太不象他自己,越发叫我心惊胆寒。”
赵司言听得脸上色变:”太后!”
皇太后凄然一笑:”以前他任性胡闹,在我面前发无礼的脾气,但至少那个时候,他是真诚的,他没有想过欺瞒我,现在,他却已学会在我这亲娘面前做戏了。他说得越是言辞恳切,我越是胆战心惊。”
“以往,我总盼着他长大,盼着他懂事,盼着他学会应付这些权力纷争,学会用各种面具来面对不同的人,可如今,他连对我都带上面具了,叫我这当娘的心里……”
赵司言也忍不住在旁陪着垂泪,口中犹要安慰:”太后不必悲伤,日久自见人心,总有一天,皇上,会明白太后对他的苦心。”
皇太后点头:”无论这孩子怎么叫我伤心,这母子连心,却是改不了的,他是我骨中的骨,血中的血,无论怎么样,我都要护着他,帮着他,消灭一切会伤害他的人……”
她的眼神忽然变得无比锐利深沉,可至深处却又有一种从灵魂中呐喊出的来的悲苦。
“无论他是谁!”
赵司言全身一颤,想要开口说话,却欲言又止,默然好一阵子,才低声问:”太后,这个时候,让皇上出宫,妥当吗?”
“我不知道这孩子为什么会忽然想出宫,但我必须抓住这个机会。那个人已经到京城了。萧逸派了心腹重将,布下无数杀阵,却还是让那些人中的一个活下来,并闯进了京。”
“消息应该才刚刚传到京中,萧逸还来不及有所布置,这个时候,如果再拖,萧逸把皇城完全封锁,我就永远没希望见到他。不如让皇帝出宫,这个消息,必会震动萧逸,只要他心思一乱,我就有机可乘。”
“再让皇帝甩掉侍卫们,萧逸听到皇帝失踪,不管什么事都要放下,先一步动用所有的力量找皇上,这个时候,对皇宫的监视就会有所松懈,我们才能乘机把那人带进宫中来相见。”
赵司言心悦诚服:”太后的神机妙算实在不是我所能猜得到的,也只有太后,才能对抗摄政王。”
“萧逸是当世奇才,应付战事,易如反掌,处理朝政,也得心应手,只是论到阴谋诡计,又哪里比得上我这在权位最高峰,后宫至深处,挣扎了十几年的女人。”皇太后轻轻一叹,极目望向窗外。皇帝的身影已经消失了。
一阵风吹来,永乐宫花园里的花朵随风飘落,漫天飞舞,恍惚间,时光似倒流十多年。
她年方十五,青春正少,从花丛中穿出,轻灵如鸟。漫天粉红色的花瓣飞舞,她在花间作舞,飘然如飞。
他却一袭青衫,坐在繁花深处,抚琴拔弦,让袅袅琴音,伴她的轻灵笑语,直上高空。
又哪里料得到,他年会有如此处心积虑,对付彼此的时刻。
又如同,那一日,诞下爱儿,抱在怀中,直如心肝一般,哪里想得到,今日里,母子相疑至此。
赵司言看她凭窗而立,眼中现出回忆的表情,知她在回想往事,但也同样知道,往事越是甜蜜,等回到现实中时,断肠之苦,越是痛楚,心中一阵阵不忍,小声呼唤:”太后!”
皇太后被她一唤惊醒,回头望着这个自幼相伴的心腹眼中的关怀,向着她微微一笑。
“不必替我担心,来,刚才我和皇帝在一起又说又哭,连头发都乱了,你替我梳梳头吧,咱们很快就会见到远方的客人了,总要显出我大楚国皇太后的威仪气度来。”
赵司言应了一声是,双手扶皇太后坐在妆台前,为皇太后摘下钗环,放下头发,再取了玉梳,轻轻为皇太后梳头。才梳了两三下,梳子上,已经和往日一样,多了许多从头上落下来的白发。
赵司言无声无息地悄悄把白发从梳子上摘下来塞进袖子里。
皇太后早就发觉她有意瞒住自己的这诸般动作,却只做不知,望着铜镜里,那依然美艳的脸,轻轻叹息一声:”我十六岁嫁予先帝,十八岁怀孕,到如今,才不过三十五岁。”
这叹息之声,轻轻淡淡,象一阵转瞬即逝的风,几乎就在出口的那一刻,便已被湮没在,大楚国皇宫的重重殿宇之中。
京城就是京城,繁华热闹之处,其他城市是无论如何比不上的。店铺林立百货俱呈;茶馆中坐着口若悬河的说书人;戏棚里走着唱念做打的梨园戏子,路的两旁更有摆摊的,算命的,测字的,就连抱拳走场打把式卖艺的人都比别处多出好几帮来。
容若一路东张西望,满眼生光,不管多大投入的古装电影,都不会比自己眼前所看到的更真实,更热闹了。
他拉着性德的手,一会儿挤到东,一会儿跑到西,南瞧北逛,两只眼睛都不够用了。
他自己一个锦衣华服的少年,死拉着一个穿着白袍,俊逸漂亮得超越凡俗,让人一见难忘,并再也移不开目光的绝世美男儿,这满街一跑,不知引来了多少人奇怪的目光,他自己却全然不觉。
就连性德只是人工智能体,并不会有人类的焦急疑惑,都忍不住问:”你到底要到哪里去,现在宫里宫外,肯定都乱成一团,皇太后和摄政王,不知会派出多少人手来找你。”
“我聪明吧,皇太后让秦公公和高公公帮我甩掉摄政王的侍卫,我却有你,帮我甩掉秦公公和高公公。”容若心情大好,笑得春光灿烂”等他们找到我,我就说,刚才不小心遇险,是你救了我,然后决定让你做我的贴身侍卫,你就可以名正言顺地跟在我身边了。”
“这就是你兴师动众,费了这么多周折打的主意。”
“是啊,是啊,是不是特别聪明,特别厉害。”容若两眼闪光,一副做很了不起的大事,等待大人夸奖的孩子样。
在现实生活中,他经常出入”仁爱医院”当义工,每天干的就是装傻扮呆,逗笑取乐,让医院里的孤儿,小孩,还有年纪已老,但心思却反而渐渐单纯好哄的老人们开心。
论到装模做样,演戏逗笑,还真少有人可以比得上他。而且自从进入太虚幻境,思想存在于十六岁未满的萧若身上,感觉上,更似莫名其妙,年轻了两岁一样,他就更爱说笑胡闹了。
他这样邀功请赏一般说话,脸上就差没用笔明着写出”来吧来吧,快来夸奖我吧。”这样的话。
性德只淡淡看他一眼,虽然不至于说出”又笨又莫名其妙”这样真心的评论,但也绝不至于违心到称赞他聪明绝顶。
容若很是失望地叹了口气,用极懊恼的口气说:”什么人工智能,连最基本的人情世故都不懂,还好意思自称什么人工智能体。夸我两句聪明,你又不会损失什么?”
一边说,一边很是恼火地甩开了性德的手,大步向前走。
走了半天,没听到期待中的道谦安慰,回过头,看到性德一言不发,一声不出,跟在身边,又忍不住叫:”你到底是完全不懂礼貌呢,还是真的这么铁石心肠没有人性,我都被你气成这样了,你就不会拉住我的手,好好安慰我一番吗?你就一点也不内疚吗?”
“我懂礼貌,不过,我的心肠虽然不是铁石,也的确是没有人性的。”性德平静地解释:”如果你想要我拉你的手,可以向我提出要求。”
容若痛苦地抱头哀叫:”这就是问题的关键了,我希望你拉我的手,我希望这是出自你的意愿,而不是我的要求。我希望你可以主动陪我说笑,无论是夸奖还是批评,那都是出自于你自己的想法。”
“我知道你受程序的影响,规定了什么事必须做,什么事不能做,可是在这些规定之外,你是自由的,你应该有自己的思想,自己的意愿,自己的感情,这些,你明白吗?”
”我想要的一个真真正正的朋友,一个有血有肉,可以和我一起聊天,一起吵架,可以一直陪伴我生活在太虚幻境里的亲人,而不是一个只会说一句动一下的工具。”
他的声音急切而热诚,可是性德的回答却依然淡漠得没有一丝波动:”这个时候,不知有多少人在悄悄寻找你,你打算一直站在大街上大吼大叫,让他们很快把你找到吗?”
“你……”容若又是气又是急,跳起来想要发作,面对性德宁静的面容,却又叹了口气”好吧好吧,现在情况紧急,我暂时和你休战。”一边说,一边又主动拉起性德的手,在街上飞快地跑”快告诉我,摄政王府在哪里?”
“你要去摄政王府?”
“是啊,没听说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吗?这句话我记得好象是古龙首创的至理明言,非常之有道理。”
“我好不容易才出来逛逛,怎么能这么容易被抓回去。就算找我的人,发动上万人马,也绝不会想到,我有闲心,在摄政王府附近闲晃荡。”
容若摇头晃脑地大大称赞了一番自己的聪明才智,又很不满地瞪了瞪不懂得乘热夸奖自己的呆木头伙伴。
“你想出宮?”
永樂宮中,皇太後略有些驚奇地望著大楚國的少年皇帝。
容若一邊在心中唾棄自己的虛偽,一邊努力做出少年天子不懂事的樣子,口口聲聲哀求皇太後。
“母後,母後,這幾天兒臣就快悶死了,兒臣想出去玩玩,到處散散心,輕松一下,不要走到哪里,就一大堆嚇得面無人色的人跪滿地。母後,兒臣是大楚的皇帝,兒臣想看看自己的國家到底是什麼樣子的,兒臣想知道,自己的臣民們,想要些什麼,母後……”
天下的母親,遇上不斷哀求的兒子,都會又是心疼又是無奈的,就算是皇太後也不例外。
母儀天下的皇太後,見兒子跪在膝前,滿臉的渴望,哪里還狠得下心腸來拒絕他,只得苦笑著拉了他起來︰”好了好了,皇帝即然想關心關心自己的天下,母後怎能不許,只是記得要多帶侍衛,你是天子,身份何等尊貴,需當好好尊重,斷不可有什麼差遲的。”
容若驚得差點沒跳起來。他雖跑來要求出宮,卻知道絕不可能輕易被允許的,暗中早計劃好一哭二鬧三上吊的種種廝磨法子。
想不到只稍稍一求,皇太後就點頭答應,害他苦心思量的一十三種軟磨硬泡的巧妙法子,竟是一種也沒有機會拿出來使用。讓人頗有些英雄全無用武之地的感覺,真是太容易,太輕松,太沒有挑戰性了。
他滿臉拔劍四顧心茫然的惆悵表情望著皇太後,心中暗暗嘀咕︰”陰謀,陰謀,肯定有陰謀,哪個皇太後,會隨隨便便讓皇帝出宮的,而且皇帝的年紀還這樣小,國內局勢還如此不穩定。”
這個時候,他倒忘了,他自己忽然想出宮,何嘗不是也另有陰謀。
皇太後楚鳳儀看他神色古怪,也有些驚訝︰”怎麼了,皇帝還有什麼不高興不滿意的?”
容若一驚,好在他反應急快,順勢就撇撇嘴,很不開心地說︰”我不喜歡一大堆人跟在後面,以為我不知道,全都是攝政王的人,母後,兒臣不喜歡他們,兒臣覺得他們不象是在保護我,倒象是在監視我。”
在母親面前,他表現得完全象一個受委屈而無助的孩子,就連朕這個自稱,都忘了用。
皇太後長嘆一聲︰”這些日子,他們也是太不象話了,都欺你年紀幼小,哪里把你當君主看待。皇兒,你要快快長大,懂事一些,母後的這顆心,才能真正放得下來。”
這話說出來,忽然間就勾起她的無限情腸,想到這寂寂深宮中無數的陰謀斗爭,想到她以女子之身,內持宮廷,外抗權臣的處處苦難艱辛,竟不由心中酸楚落下淚來。
容若心中一軟。他不是無知的孩子,知道皇太後的落淚原因,更多是多年來,權位斗爭的習慣,無論在任何人面前,都可以施展出相應的手段。只不過,這其中母親對孩子的愛護心意,卻半點不假。
他是孤兒,自幼沒有父母,最向往的也是親情關懷,被太後這一哭,心頭也是一陣難過,情不自禁跪了下來,望著皇太後的眼楮;”母後,兒臣以前不懂事,讓母後傷心操勞。以後再也不會了。我會做你的好兒子,我會好好孝順你,不會再頂撞你,惹你生氣,不會再叫你為我費心勞神,難以安枕了。”
皇太後一震,萬萬想不到,素來不懂事,而且已和她結下深深心結的兒子,會說出這樣情真意切,這樣懂事,叫人安慰地只想落淚的話。
如果原本她的眼淚有幾分想打動兒子的意思在內,那現在,她眸中的淚,就是真正受到震動而自然從眼中落下的了。
她一邊急著拭淚,一邊強笑說︰”皇帝長大了,會哄母後了。就看在你如此懂事的份上,母後也要完成你的心願。你出宮時,讓秦公公,高公公跟著你。他們兩個,侍奉過三代先帝,是內監中一等一的高手。”
“在路上,讓他們幫著你,把侍衛們全甩掉,嚇他們個半死,等他們來請罪時,母後再大大發作一番,給你出一口氣,等母後要把他們拖出去全砍了的時候,你再回來,給他們求個情,叫他們領你的救命之恩,你瞧好不好。”
容若心中一凜,好厲害的女人,好辛辣的手段。臉上卻只管開懷而笑,欣然說︰”母後這一計果然大妙,真真是位女諸葛。”
皇太後一愣︰”什麼是女諸葛。”
容若立時意識到,游戲中的歷史和現實中不同,典故傳說也不同,現實里人人會懂的話,這里可能誰都不明白,忙笑說︰”沒什麼,以前听侍候我的一個小太監閑談,說他們家鄉,管最聰明的女人叫女諸葛。”
皇太後點點頭︰”你是皇帝,雖然攝政王不讓太傅好好教你,但你自己要多多讀書,明白道理,將來才能好好治國,成為一代名君,那些村言俗語,倒不必太花功夫去記。”
容若乖巧得連連點頭︰”兒臣謝母後教誨。”
皇太後這才道︰”好了,皇帝也大了,我當娘的,也不多教訓你了,你且去吧。”
這話說得大有惆悵之意,容若想出宮雖是另有打算,但看她這樣的神情,禁不住心中難受,動了孤兒孺慕之情,一時沖動就說︰”兒臣今日不去了,就留在這里,陪母後一整天。”
皇太後全身一震,情不自禁,伸出雙手,想把眼前這自長到三歲之後,自己就再沒有抱過一刻的愛子擁入懷中,卻又在雙手觸到容若肩頭時,手上發力,把他推開了。
“你這傻孩子,說話這麼沖動,用不了半個時辰,你就要受不了我這永樂宮中的冷清寂寞,不知會急成什麼猴兒樣,罷了,我這當娘的,也不拘著你束著你,你要去就快去吧。”
容若自己說剛才那話,也是一時沖動,說完了,也是一陣後悔,萬一今日不出宮,明天皇太後後悔了,可就麻煩了。
听了太後這話,一顆心放了下來,規規矩矩,卻也有些僵硬地行了叩首拜別之禮,這才退出永樂宮。
一邊走,心里還是一陣陣別扭。”唉,古代的跪禮,拜禮,真是讓人受不了,好在我是皇帝,除了皇太後之外,不必向其他任何人下跪。希望以後多跪幾次,也就習慣了”。
容若一路快步走。
除了隨侍的太監宮女侍衛外,還有秦福,高壽兩名大太監奉皇太後命緊跟在容若的身後。
永樂宮里,皇太後倚著窗子,看著愛子遠去,眼神無限悠遠。
身邊從她七歲時就當丫頭陪伴在側寸步不離直到如今的趙司言趙縴,忍不住喜形于色,歡聲說︰”恭喜皇太後,皇上終于懂事了,如今與太後母子和睦,是國家大幸。”
皇太後徐徐搖頭,神色悲苦︰”我雖日夜都盼著我的皇兒懂事,明白我的苦衷,但是,今天,我卻只覺得心寒啊。這世上哪里有一日之間,一個人完全改變的道理。”
“你看他向我下跪的時候,動作何等勉強,只怕他心中對我的心結更深,只是不敢表露,反而要做戲給我瞧。只是這戲演得太過于懂事,太不象他自己,越發叫我心驚膽寒。”
趙司言听得臉上色變︰”太後!”
皇太後淒然一笑︰”以前他任性胡鬧,在我面前發無禮的脾氣,但至少那個時候,他是真誠的,他沒有想過欺瞞我,現在,他卻已學會在我這親娘面前做戲了。他說得越是言辭懇切,我越是膽戰心驚。”
“以往,我總盼著他長大,盼著他懂事,盼著他學會應付這些權力紛爭,學會用各種面具來面對不同的人,可如今,他連對我都帶上面具了,叫我這當娘的心里……”
趙司言也忍不住在旁陪著垂淚,口中猶要安慰︰”太後不必悲傷,日久自見人心,總有一天,皇上,會明白太後對他的苦心。”
皇太後點頭︰”無論這孩子怎麼叫我傷心,這母子連心,卻是改不了的,他是我骨中的骨,血中的血,無論怎麼樣,我都要護著他,幫著他,消滅一切會傷害他的人……”
她的眼神忽然變得無比銳利深沉,可至深處卻又有一種從靈魂中吶喊出的來的悲苦。
“無論他是誰!”
趙司言全身一顫,想要開口說話,卻欲言又止,默然好一陣子,才低聲問︰”太後,這個時候,讓皇上出宮,妥當嗎?”
“我不知道這孩子為什麼會忽然想出宮,但我必須抓住這個機會。那個人已經到京城了。蕭逸派了心腹重將,布下無數殺陣,卻還是讓那些人中的一個活下來,並闖進了京。”
“消息應該才剛剛傳到京中,蕭逸還來不及有所布置,這個時候,如果再拖,蕭逸把皇城完全封鎖,我就永遠沒希望見到他。不如讓皇帝出宮,這個消息,必會震動蕭逸,只要他心思一亂,我就有機可乘。”
“再讓皇帝甩掉侍衛們,蕭逸听到皇帝失蹤,不管什麼事都要放下,先一步動用所有的力量找皇上,這個時候,對皇宮的監視就會有所松懈,我們才能乘機把那人帶進宮中來相見。”
趙司言心悅誠服︰”太後的神機妙算實在不是我所能猜得到的,也只有太後,才能對抗攝政王。”
“蕭逸是當世奇才,應付戰事,易如反掌,處理朝政,也得心應手,只是論到陰謀詭計,又哪里比得上我這在權位最高峰,後宮至深處,掙扎了十幾年的女人。”皇太後輕輕一嘆,極目望向窗外。皇帝的身影已經消失了。
一陣風吹來,永樂宮花園里的花朵隨風飄落,漫天飛舞,恍惚間,時光似倒流十多年。
她年方十五,青春正少,從花叢中穿出,輕靈如鳥。漫天粉紅色的花瓣飛舞,她在花間作舞,飄然如飛。
他卻一襲青衫,坐在繁花深處,撫琴拔弦,讓裊裊琴音,伴她的輕靈笑語,直上高空。
又哪里料得到,他年會有如此處心積慮,對付彼此的時刻。
又如同,那一日,誕下愛兒,抱在懷中,直如心肝一般,哪里想得到,今日里,母子相疑至此。
趙司言看她憑窗而立,眼中現出回憶的表情,知她在回想往事,但也同樣知道,往事越是甜蜜,等回到現實中時,斷腸之苦,越是痛楚,心中一陣陣不忍,小聲呼喚︰”太後!”
皇太後被她一喚驚醒,回頭望著這個自幼相伴的心腹眼中的關懷,向著她微微一笑。
“不必替我擔心,來,剛才我和皇帝在一起又說又哭,連頭發都亂了,你替我梳梳頭吧,咱們很快就會見到遠方的客人了,總要顯出我大楚國皇太後的威儀氣度來。”
趙司言應了一聲是,雙手扶皇太後坐在妝台前,為皇太後摘下釵環,放下頭發,再取了玉梳,輕輕為皇太後梳頭。才梳了兩三下,梳子上,已經和往日一樣,多了許多從頭上落下來的白發。
趙司言無聲無息地悄悄把白發從梳子上摘下來塞進袖子里。
皇太後早就發覺她有意瞞住自己的這諸般動作,卻只做不知,望著銅鏡里,那依然美艷的臉,輕輕嘆息一聲︰”我十六歲嫁予先帝,十八歲懷孕,到如今,才不過三十五歲。”
這嘆息之聲,輕輕淡淡,象一陣轉瞬即逝的風,幾乎就在出口的那一刻,便已被湮沒在,大楚國皇宮的重重殿宇之中。
京城就是京城,繁華熱鬧之處,其他城市是無論如何比不上的。店鋪林立百貨俱呈;茶館中坐著口若懸河的說書人;戲棚里走著唱念做打的梨園戲子,路的兩旁更有擺攤的,算命的,測字的,就連抱拳走場打把式賣藝的人都比別處多出好幾幫來。
容若一路東張西望,滿眼生光,不管多大投入的古裝電影,都不會比自己眼前所看到的更真實,更熱鬧了。
他拉著性德的手,一會兒擠到東,一會兒跑到西,南瞧北逛,兩只眼楮都不夠用了。
他自己一個錦衣華服的少年,死拉著一個穿著白袍,俊逸漂亮得超越凡俗,讓人一見難忘,並再也移不開目光的絕世美男兒,這滿街一跑,不知引來了多少人奇怪的目光,他自己卻全然不覺。
就連性德只是人工智能體,並不會有人類的焦急疑惑,都忍不住問︰”你到底要到哪里去,現在宮里宮外,肯定都亂成一團,皇太後和攝政王,不知會派出多少人手來找你。”
“我聰明吧,皇太後讓秦公公和高公公幫我甩掉攝政王的侍衛,我卻有你,幫我甩掉秦公公和高公公。”容若心情大好,笑得春光燦爛”等他們找到我,我就說,剛才不小心遇險,是你救了我,然後決定讓你做我的貼身侍衛,你就可以名正言順地跟在我身邊了。”
“這就是你興師動眾,費了這麼多周折打的主意。”
“是啊,是啊,是不是特別聰明,特別厲害。”容若兩眼閃光,一副做很了不起的大事,等待大人夸獎的孩子樣。
在現實生活中,他經常出入”仁愛醫院”當義工,每天干的就是裝傻扮呆,逗笑取樂,讓醫院里的孤兒,小孩,還有年紀已老,但心思卻反而漸漸單純好哄的老人們開心。
論到裝模做樣,演戲逗笑,還真少有人可以比得上他。而且自從進入太虛幻境,思想存在于十六歲未滿的蕭若身上,感覺上,更似莫名其妙,年輕了兩歲一樣,他就更愛說笑胡鬧了。
他這樣邀功請賞一般說話,臉上就差沒用筆明著寫出”來吧來吧,快來夸獎我吧。”這樣的話。
性德只淡淡看他一眼,雖然不至于說出”又笨又莫名其妙”這樣真心的評論,但也絕不至于違心到稱贊他聰明絕頂。
容若很是失望地嘆了口氣,用極懊惱的口氣說︰”什麼人工智能,連最基本的人情世故都不懂,還好意思自稱什麼人工智能體。夸我兩句聰明,你又不會損失什麼?”
一邊說,一邊很是惱火地甩開了性德的手,大步向前走。
走了半天,沒听到期待中的道謙安慰,回過頭,看到性德一言不發,一聲不出,跟在身邊,又忍不住叫︰”你到底是完全不懂禮貌呢,還是真的這麼鐵石心腸沒有人性,我都被你氣成這樣了,你就不會拉住我的手,好好安慰我一番嗎?你就一點也不內疚嗎?”
“我懂禮貌,不過,我的心腸雖然不是鐵石,也的確是沒有人性的。”性德平靜地解釋︰”如果你想要我拉你的手,可以向我提出要求。”
容若痛苦地抱頭哀叫︰”這就是問題的關鍵了,我希望你拉我的手,我希望這是出自你的意願,而不是我的要求。我希望你可以主動陪我說笑,無論是夸獎還是批評,那都是出自于你自己的想法。”
“我知道你受程序的影響,規定了什麼事必須做,什麼事不能做,可是在這些規定之外,你是自由的,你應該有自己的思想,自己的意願,自己的感情,這些,你明白嗎?”
”我想要的一個真真正正的朋友,一個有血有肉,可以和我一起聊天,一起吵架,可以一直陪伴我生活在太虛幻境里的親人,而不是一個只會說一句動一下的工具。”
他的聲音急切而熱誠,可是性德的回答卻依然淡漠得沒有一絲波動︰”這個時候,不知有多少人在悄悄尋找你,你打算一直站在大街上大吼大叫,讓他們很快把你找到嗎?”
“你……”容若又是氣又是急,跳起來想要發作,面對性德寧靜的面容,卻又嘆了口氣”好吧好吧,現在情況緊急,我暫時和你休戰。”一邊說,一邊又主動拉起性德的手,在街上飛快地跑”快告訴我,攝政王府在哪里?”
“你要去攝政王府?”
“是啊,沒听說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嗎?這句話我記得好象是古龍首創的至理明言,非常之有道理。”
“我好不容易才出來逛逛,怎麼能這麼容易被抓回去。就算找我的人,發動上萬人馬,也絕不會想到,我有閑心,在攝政王府附近閑晃蕩。”
容若搖頭晃腦地大大稱贊了一番自己的聰明才智,又很不滿地瞪了瞪不懂得乘熱夸獎自己的呆木頭伙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