纳兰传说为官记之三
納蘭傳說為官記之三
作者:纳兰容若
作者:納蘭容若
一路走过承仪门,永宣门,朝阳门,再出庄华门,总算走出了偌大的皇宫。
一个十五六岁,精灵可爱的少年笑嘻嘻跑过来行个礼:“公子怎么出来得这么快,是骑马,还是坐车,还是乘桥子?”
纳兰玉伸了伸腰:“今早骑马在城外跑了半日,懒得骑了,乘马车算了。”
少年笑应了一声,拍了拍手,不多时,一辆华丽到有些奢侈的马车就被拉到了纳兰玉面前。
纳兰玉一跳上车,笑说:“茗心,我不想这么快回去,你赶着马车,咱们到处转转,散散心。”
茗心应了一声,也跳上车,冲四周一挥手:“我服侍少爷就成了,你们都回去吧。”
在一侧等候的,两个赶马车的长随,两个牵马的家丁,四名抬桥的桥夫,一起应是。
茗心把马鞭一抖,以不急不徐的速度,赶着马车平稳地走上了庄华门外,长长的御道。
相府的这帮服侍纳兰玉的随从们,才一起慢慢离开。
守在庄华门前的侍卫中,有个年轻的忍不住嘀咕:“这是哪家年轻王爷,这么大的排场,光伺候他回去,就又是骏马,又是软桥,又是马车地让他选,前几天进宫的一拔拔大臣,就是一品大员,也不过是一乘桥子就好了。”
“新来的,你也太没见识了,还是京城里的人吗?居然连纳兰公子都不认识。他可是八岁就进宫当皇上的伴读,当年诛逆事件,连场争杀,他陪皇上共过患难的人。太皇太后,皇太后,拿他当亲孙子亲儿子般得疼,放在心肝尖上的人物,满京城还能有比他更排场的人吗?就连打鸟的弹弓,都拿黄金当弹子。你别看他年纪小,已经是御前带刀侍卫统领,从四品的官职,年纪再大些,想必要入朝正式为官,以他的圣眷,出将入相,都不稀奇。”
“这漂亮得象玉琢一样的人,居然是带刀侍卫统领,他武功如何?”
“武功,这么漂亮的美少年,成天在皇帝身边奉承上意,他要武功干什么?”有人冷笑一声。
但立时有人低叱:“闭嘴,别胡说八道。”
“我胡说,这事还用我来胡说吗,朝里朝外,京中百姓,哪个不知道,御史们上奏也不止一次两次了,宫里的妃子,谁不拿他当眼中钉,刚才兰妃还给了他一个下马威呢?他要什么事也没有,何至于人家后宫妃子看他不顺眼。”
“混蛋。”这次已经不是低喝,而是有些控制不住的怒喝了:“你也不过才来了一个月,你知道他什么?传言是传言,宫里头的规矩,你长了耳朵,除了上头的命令,别的什么也别听,长了嘴巴,除了传话,不该说的一句也别说。你真当那总是笑嘻嘻的纳兰公子好欺负,真在宫里时候长了的,不管是统领还是总管,谁不是仗着天威凛凛见官大一级,就是碰见了宰相,有的时候也敢拦上一拦,难上一难,捞点好处,沾些油水,独这位公子爷,是断断得罪不起的。你这样的胡说八道,还想活下去吗。”
看到同伴脸上震惊心虚之色,这位年长的队长放缓了语气:“话又说回来,纳兰公子,为人,实在也没有什么不好,在外头虽说嚣张些,有些喜欢炫富耀势,在宫中上下,实在也没得罪过人。没有人敢伸手问他要银子,可只要他手头上宽松,从来不曾亏待过任何人,就是咱们这些守大门的,他也是不是没有照应的。不敢说知恩图报,至少不该嘴上无德,皇宫里头流言多,是非多,这差要当得好,当得牢,切忌嘴巴要看紧了。”
这一番话说得一队守卫,十几个人,不管新人旧人,一起点头应是,乖乖受教。
纳兰玉不知道他刚走,就有人在后头说他的闲话,就算知道了也不会在乎,闲言闲语他听多了,人家背后说他的是非早变成了常事,要是没有人说,反倒反常了。
他懒洋洋靠坐在马车的软垫上,喝了一口宫延御用的“烟罗茶”,品了品,府里厨子新做的云丝糕,悠闲地拿出手巾来擦嘴,闭上眼,微微假寐。
赶着车的茗心可停不下来,一边负责赶车,一边掀起车帘:“少爷,这时候没旁人了,您吩咐 吧,咱们怎么把面子争回来?”
纳兰玉眼也不睁,懒懒问:“争什么?”
“我的少爷,您可真跟没事人一样,兰妃在里头给你难堪,这事都传开了,我刚才在外头听里头传出的消息,几乎炸起来了,要不是宫规在上,早冲进去给您出气了。您说,咱们是让相爷给兰妃家那当个什么大学士,就自以为抖起来的老头下几个绊子,还是您干脆直接找太皇太后要个公道。”
“这宫里头,真是没有秘密可言,消息传得这么快,亏我还花了一大笔钱叫那帮子人嘴上守牢呢。”纳兰玉声音平淡,唇角却带一丝笑意“面子不必争,自有人送回来。”
“可是少爷……”
纳兰玉忽然挺身坐起来,从马车里探出头,皱眉望着不远处,御道尽头,那长跪的人影:“那是谁?没听说哪个官员,待罪跪候啊?要跪,不也该到庄华门外跪吗?怎么隔得这么远?”
“哟,少爷,你不知道啊,那可是有名的大才子,孟静言孟公子呢。你以前不还常夸他诗好词好画更好,是难得的人物,盼着有机会交个朋友吗?”
“是他?”纳兰玉微一皱眉,随着马车的前进,渐渐看清那长跪的人影。一袭质地绝佳的长衫,满是灰尘,原本应该梳得纹丝不乱的头发,也有些凌乱。因为长时间的跪拜,毫无遮掩得暴露在太阳下,他的脸色灰败,嘴唇干裂,本来还算英俊的脸满是憔悴之色。“这么说,他跪在这里,应该是为了他的好友,杜羡竹入狱之事了?”
孟静言与杜羡竹是大秦国有名的才子,都是诗酒风流,洒脱不羁的人物。二人才名远扬,不知多少达官贵人重金求他们的诗画文章。只是二人性子狂放,银两只要够打酒就便足矣,竟不将金钱放在眼中,甚至于权势富贵,都不放在心上,几次朝廷闻名宣召,也辞而不受。
这般人物,固是洒脱之极,但也难免在不知不觉中得罪许多人。有人抓住杜羡竹诗句中犯了圣讳,有逆上谋叛之意而入罪,将杜羡竹拿入狱中,百般铐掠。大秦国本来也是吞并别国疆土,才成今日声势的,尤其恐遗民记念旧朝,于文字中,本来要求就苛刻,宁杀错,不放过。杜羡竹纵然文名传天下,一朝蒙冤,往日旧交尽掩门,慌得只会尽快和他划清界限。
只有孟静言奋然而起,以书生之身,为他四方奔走,毫不避嫌更不怕被连累,到处寻找主事官员,细细解释杜羡竹那犯忌诗词每一字每一句的由来,绝无犯上之意。
但是,别的罪名,纵是杀人放火也还好办,总还有个逢赦得免的机会,独这谋逆犯上,罪可滔天,没有人敢为他担待。
天下官员,世间书生,也不过袖手看这一个无权无勇的软弱读书人,为了救朋友,奔走劳累,散尽家财,焦虑忧怀,心力交瘁,谁也不能更不会,真正帮上什么忙。
孟静言与杜羡竹是当代名士,他们的故事,自然人人都知道,但毕竟不关己事,就算是纳兰玉听来,或也只是嗟叹两声,也就罢了。
只是万万想不到,这个普通书生,竟然有胆子对着宫门长跪御道尽头。
真正看到这传言中的人物,真正领略到那故事里的友情,纳兰玉微微动容,双眼紧紧盯着跪地的孟海言。
孟海言的身子有些摇晃,额头满是冷汗,但两眼之间,却仍然有着坚不可催的光华闪烁,紧紧盯着远处的宫门。
纳兰玉深深叹息:“他为什么跪在这里?”
“还能为什么,不就是为了救他那个朋友,听说他四处求告无效,眼看着杜大才子秋后就要处斩,他一横心就跑来求见皇上,想亲自给皇上一句句解释那首犯忌的诗,当然没人会见他,他就跪这不动,声称,皇帝一天不召见他,他就一日不起来。”茗心也叹起气来“真看不出,一个读书人,有这般的烈性,这般的义气。”
纳兰玉没有说什么,只是默默地又坐回车里去。
茗心有意放慢了马车前行的速度:“我猜啊,那杜才子一定是被冤枉的,一个就会写诗做词的人,怎么可能会有什么反意,少爷,不如你就大慈大悲,出手救救他们吧。”
“胡说什么?”
“我这算什么胡说,皇上疼你,太后宠你,也不过就是一首诗里写错了一两句话的小事,他又不是存心的,你要给说个情,还能驳你的面子,你不也常说孟静海是值得一交的……”
“茗心……”纳兰玉拖长了声音喊。
“是,少爷。”
“你收了孟静海多少银子?”
茗心满脸的笑容立刻一僵,愣了一下,然后用谄媚到让人汗毛直竖的声音说:“少爷,真不多,也就一百两,您八我二,您看怎么样?”
纳兰玉挑起一边眉头,斜睨着他。
茗心干笑:“我的少爷,我跟您说实话吧,我是收了他的银子,可我帮他,也不全是为了银子,您要真不乐意,我立刻把银子全退出来,可是,该说的,我还得说。他真的太可怜了。又不是为了他自己,只是为了救一个朋友,把家业全卖了,他真是没路可走了,才来求我的,那么有名的大才子,就差没跪下给我这小厮磕头了。那一百两银子,是他仅剩的家当了,他全拿来给我,也就是听人说,事到如今,只有少爷你这最得皇上宠爱之人,才能救得了杜羡竹。我虽是个粗人,也敬重读书人,不是为了银子,我是真心想帮他。少爷,你自己以前不也常说,他是值得一交的真名士吗?”
纳兰玉一语不发,靠在软垫上,微微闭目。不再看茗心哀求的表情,也不再多瞧那烈日下长跪的孟静海一眼。
马车慢慢地从孟静海身边驰过。茗心把速度减到最慢,不断得往车里瞧,期待着平日最是心软的主子,能从车里下来,扶起那长跪的男子。
可是,纳兰玉最终一点动静都没有,闭目靠坐,俊美如玉的脸上,不见一丝表情。
马车无法停留得继续向前,茗心哀恳地喊:“少爷。”
纳兰玉的声音沉沉自车中传来:“走吧,我帮不了他?”
“少爷,对你来说,这应该是轻而易举的事,皇上这样宠爱你,平时在宫里发起脾气来,宫中总管不是都来请你去给皇上消火吗,他怎会不给你面子?”
“你明白皇上为什么宠爱我吗?”纳兰玉的声音忽然间冷了下来“就是因为,我完全清楚自己的本份,我可以胡闹,我可以嚣张,我可以顺手从皇帝眼皮子底下,偷几件小玩意,摸几样小东西,我可以拿着金弹子满城乱打人,我可以气派夸张到比一品重臣还威风,但我从不会逾越本份,从来没有肆意仗着圣眷,过问过任何不在我份内的事,从不曾干涉朝局,妨碍律法。杜羡竹是冤枉,刑部,御史台,大理寺,慎刑司,到处都有人可以过问,独我问不得。孟静海是义气,可是这样长跪宫门的事,根本连传都传不到皇上耳边去。我身为带刀侍卫统领,说好听点,是负责皇上安全,说不好听,不过是陪着皇上说笑解闷,出入内廷的一个弄臣,安心日子要想继续过下去,就该知道分寸,不该自己管的事,别多一句嘴。”
“可是少爷……”茗心抗声还想争执。
“茗心,你跟着我,也拿了不少好处吧。多少人借着巴接你来接近我。”
“没有这事,少爷……”
“真当我不知道呢?”纳兰玉冷笑一声“你老家里那二十亩地是哪来银子买下来的,你给你娘在西门大街,买了一个不小的院子,还有两丫头服侍,每天大鱼大肉地吃,绫罗绸缎地穿,相府的工钱虽然不低,也供不起你这样花销吧。”
茗心打个寒战,低头不敢说话。
“宰相门房七品官,你是我贴身的人,得些好处,也不过是让些想接近我的人,多些机会罢了。我也不要做那出水白莲,讲什么清廉自高,所以睁只眼闭只眼也就算了。只是你要真做了逾越职份的事,我今后也不敢再要你跟着了。”纳兰玉唇角微挑,似是要笑,却最终,微微一叹“皇上待我,也是一样,那些大臣们送我金银珠宝,他不在乎,我若收了金银珠宝就应他们的要求,真来干涉朝政,真替他们在皇上面前谋权,圣主天聪,又岂能容我?”
茗心至此知道事情再无转机,心中一阵郁闷,狠狠一鞭子打在马车,催得马车飞驰。
转眼出了御道,刚到前门大街,就被迎面一顶八抬大桥拦在马车前头。
茗心手忙脚乱得控制住两匹马,眼露凶光地看着忽如其来出现在马车前方,而且等马车停稳,也不见离开动静,明显就冲着马车来的轿子。恼怒地说:“少爷,你看看,咱们还没让老爷去找他们的麻烦,人家苏大学士的轿子就找上咱们了,莫非还要帮着他女儿,兰妃娘娘,接着给您难堪。”
一路走過承儀門,永宣門,朝陽門,再出莊華門,總算走出了偌大的皇宮。
一個十五六歲,精靈可愛的少年笑嘻嘻跑過來行個禮︰“公子怎麼出來得這麼快,是騎馬,還是坐車,還是乘橋子?”
納蘭玉伸了伸腰︰“今早騎馬在城外跑了半日,懶得騎了,乘馬車算了。”
少年笑應了一聲,拍了拍手,不多時,一輛華麗到有些奢侈的馬車就被拉到了納蘭玉面前。
納蘭玉一跳上車,笑說︰“茗心,我不想這麼快回去,你趕著馬車,咱們到處轉轉,散散心。”
茗心應了一聲,也跳上車,沖四周一揮手︰“我服侍少爺就成了,你們都回去吧。”
在一側等候的,兩個趕馬車的長隨,兩個牽馬的家丁,四名抬橋的橋夫,一起應是。
茗心把馬鞭一抖,以不急不徐的速度,趕著馬車平穩地走上了莊華門外,長長的御道。
相府的這幫服侍納蘭玉的隨從們,才一起慢慢離開。
守在莊華門前的侍衛中,有個年輕的忍不住嘀咕︰“這是哪家年輕王爺,這麼大的排場,光伺候他回去,就又是駿馬,又是軟橋,又是馬車地讓他選,前幾天進宮的一拔拔大臣,就是一品大員,也不過是一乘橋子就好了。”
“新來的,你也太沒見識了,還是京城里的人嗎?居然連納蘭公子都不認識。他可是八歲就進宮當皇上的伴讀,當年誅逆事件,連場爭殺,他陪皇上共過患難的人。太皇太後,皇太後,拿他當親孫子親兒子般得疼,放在心肝尖上的人物,滿京城還能有比他更排場的人嗎?就連打鳥的彈弓,都拿黃金當彈子。你別看他年紀小,已經是御前帶刀侍衛統領,從四品的官職,年紀再大些,想必要入朝正式為官,以他的聖眷,出將入相,都不稀奇。”
“這漂亮得象玉琢一樣的人,居然是帶刀侍衛統領,他武功如何?”
“武功,這麼漂亮的美少年,成天在皇帝身邊奉承上意,他要武功干什麼?”有人冷笑一聲。
但立時有人低叱︰“閉嘴,別胡說八道。”
“我胡說,這事還用我來胡說嗎,朝里朝外,京中百姓,哪個不知道,御史們上奏也不止一次兩次了,宮里的妃子,誰不拿他當眼中釘,剛才蘭妃還給了他一個下馬威呢?他要什麼事也沒有,何至于人家後宮妃子看他不順眼。”
“混蛋。”這次已經不是低喝,而是有些控制不住的怒喝了︰“你也不過才來了一個月,你知道他什麼?傳言是傳言,宮里頭的規矩,你長了耳朵,除了上頭的命令,別的什麼也別听,長了嘴巴,除了傳話,不該說的一句也別說。你真當那總是笑嘻嘻的納蘭公子好欺負,真在宮里時候長了的,不管是統領還是總管,誰不是仗著天威凜凜見官大一級,就是踫見了宰相,有的時候也敢攔上一攔,難上一難,撈點好處,沾些油水,獨這位公子爺,是斷斷得罪不起的。你這樣的胡說八道,還想活下去嗎。”
看到同伴臉上震驚心虛之色,這位年長的隊長放緩了語氣︰“話又說回來,納蘭公子,為人,實在也沒有什麼不好,在外頭雖說囂張些,有些喜歡炫富耀勢,在宮中上下,實在也沒得罪過人。沒有人敢伸手問他要銀子,可只要他手頭上寬松,從來不曾虧待過任何人,就是咱們這些守大門的,他也是不是沒有照應的。不敢說知恩圖報,至少不該嘴上無德,皇宮里頭流言多,是非多,這差要當得好,當得牢,切忌嘴巴要看緊了。”
這一番話說得一隊守衛,十幾個人,不管新人舊人,一起點頭應是,乖乖受教。
納蘭玉不知道他剛走,就有人在後頭說他的閑話,就算知道了也不會在乎,閑言閑語他听多了,人家背後說他的是非早變成了常事,要是沒有人說,反倒反常了。
他懶洋洋靠坐在馬車的軟墊上,喝了一口宮延御用的“煙羅茶”,品了品,府里廚子新做的雲絲糕,悠閑地拿出手巾來擦嘴,閉上眼,微微假寐。
趕著車的茗心可停不下來,一邊負責趕車,一邊掀起車簾︰“少爺,這時候沒旁人了,您吩咐 吧,咱們怎麼把面子爭回來?”
納蘭玉眼也不睜,懶懶問︰“爭什麼?”
“我的少爺,您可真跟沒事人一樣,蘭妃在里頭給你難堪,這事都傳開了,我剛才在外頭听里頭傳出的消息,幾乎炸起來了,要不是宮規在上,早沖進去給您出氣了。您說,咱們是讓相爺給蘭妃家那當個什麼大學士,就自以為抖起來的老頭下幾個絆子,還是您干脆直接找太皇太後要個公道。”
“這宮里頭,真是沒有秘密可言,消息傳得這麼快,虧我還花了一大筆錢叫那幫子人嘴上守牢呢。”納蘭玉聲音平淡,唇角卻帶一絲笑意“面子不必爭,自有人送回來。”
“可是少爺……”
納蘭玉忽然挺身坐起來,從馬車里探出頭,皺眉望著不遠處,御道盡頭,那長跪的人影︰“那是誰?沒听說哪個官員,待罪跪候啊?要跪,不也該到莊華門外跪嗎?怎麼隔得這麼遠?”
“喲,少爺,你不知道啊,那可是有名的大才子,孟靜言孟公子呢。你以前不還常夸他詩好詞好畫更好,是難得的人物,盼著有機會交個朋友嗎?”
“是他?”納蘭玉微一皺眉,隨著馬車的前進,漸漸看清那長跪的人影。一襲質地絕佳的長衫,滿是灰塵,原本應該梳得紋絲不亂的頭發,也有些凌亂。因為長時間的跪拜,毫無遮掩得暴露在太陽下,他的臉色灰敗,嘴唇干裂,本來還算英俊的臉滿是憔悴之色。“這麼說,他跪在這里,應該是為了他的好友,杜羨竹入獄之事了?”
孟靜言與杜羨竹是大秦國有名的才子,都是詩酒風流,灑脫不羈的人物。二人才名遠揚,不知多少達官貴人重金求他們的詩畫文章。只是二人性子狂放,銀兩只要夠打酒就便足矣,竟不將金錢放在眼中,甚至于權勢富貴,都不放在心上,幾次朝廷聞名宣召,也辭而不受。
這般人物,固是灑脫之極,但也難免在不知不覺中得罪許多人。有人抓住杜羨竹詩句中犯了聖諱,有逆上謀叛之意而入罪,將杜羨竹拿入獄中,百般銬掠。大秦國本來也是吞並別國疆土,才成今日聲勢的,尤其恐遺民記念舊朝,于文字中,本來要求就苛刻,寧殺錯,不放過。杜羨竹縱然文名傳天下,一朝蒙冤,往日舊交盡掩門,慌得只會盡快和他劃清界限。
只有孟靜言奮然而起,以書生之身,為他四方奔走,毫不避嫌更不怕被連累,到處尋找主事官員,細細解釋杜羨竹那犯忌詩詞每一字每一句的由來,絕無犯上之意。
但是,別的罪名,縱是殺人放火也還好辦,總還有個逢赦得免的機會,獨這謀逆犯上,罪可滔天,沒有人敢為他擔待。
天下官員,世間書生,也不過袖手看這一個無權無勇的軟弱讀書人,為了救朋友,奔走勞累,散盡家財,焦慮憂懷,心力交瘁,誰也不能更不會,真正幫上什麼忙。
孟靜言與杜羨竹是當代名士,他們的故事,自然人人都知道,但畢竟不關己事,就算是納蘭玉听來,或也只是嗟嘆兩聲,也就罷了。
只是萬萬想不到,這個普通書生,竟然有膽子對著宮門長跪御道盡頭。
真正看到這傳言中的人物,真正領略到那故事里的友情,納蘭玉微微動容,雙眼緊緊盯著跪地的孟海言。
孟海言的身子有些搖晃,額頭滿是冷汗,但兩眼之間,卻仍然有著堅不可催的光華閃爍,緊緊盯著遠處的宮門。
納蘭玉深深嘆息︰“他為什麼跪在這里?”
“還能為什麼,不就是為了救他那個朋友,听說他四處求告無效,眼看著杜大才子秋後就要處斬,他一橫心就跑來求見皇上,想親自給皇上一句句解釋那首犯忌的詩,當然沒人會見他,他就跪這不動,聲稱,皇帝一天不召見他,他就一日不起來。”茗心也嘆起氣來“真看不出,一個讀書人,有這般的烈性,這般的義氣。”
納蘭玉沒有說什麼,只是默默地又坐回車里去。
茗心有意放慢了馬車前行的速度︰“我猜啊,那杜才子一定是被冤枉的,一個就會寫詩做詞的人,怎麼可能會有什麼反意,少爺,不如你就大慈大悲,出手救救他們吧。”
“胡說什麼?”
“我這算什麼胡說,皇上疼你,太後寵你,也不過就是一首詩里寫錯了一兩句話的小事,他又不是存心的,你要給說個情,還能駁你的面子,你不也常說孟靜海是值得一交的……”
“茗心……”納蘭玉拖長了聲音喊。
“是,少爺。”
“你收了孟靜海多少銀子?”
茗心滿臉的笑容立刻一僵,愣了一下,然後用諂媚到讓人汗毛直豎的聲音說︰“少爺,真不多,也就一百兩,您八我二,您看怎麼樣?”
納蘭玉挑起一邊眉頭,斜睨著他。
茗心干笑︰“我的少爺,我跟您說實話吧,我是收了他的銀子,可我幫他,也不全是為了銀子,您要真不樂意,我立刻把銀子全退出來,可是,該說的,我還得說。他真的太可憐了。又不是為了他自己,只是為了救一個朋友,把家業全賣了,他真是沒路可走了,才來求我的,那麼有名的大才子,就差沒跪下給我這小廝磕頭了。那一百兩銀子,是他僅剩的家當了,他全拿來給我,也就是听人說,事到如今,只有少爺你這最得皇上寵愛之人,才能救得了杜羨竹。我雖是個粗人,也敬重讀書人,不是為了銀子,我是真心想幫他。少爺,你自己以前不也常說,他是值得一交的真名士嗎?”
納蘭玉一語不發,靠在軟墊上,微微閉目。不再看茗心哀求的表情,也不再多瞧那烈日下長跪的孟靜海一眼。
馬車慢慢地從孟靜海身邊馳過。茗心把速度減到最慢,不斷得往車里瞧,期待著平日最是心軟的主子,能從車里下來,扶起那長跪的男子。
可是,納蘭玉最終一點動靜都沒有,閉目靠坐,俊美如玉的臉上,不見一絲表情。
馬車無法停留得繼續向前,茗心哀懇地喊︰“少爺。”
納蘭玉的聲音沉沉自車中傳來︰“走吧,我幫不了他?”
“少爺,對你來說,這應該是輕而易舉的事,皇上這樣寵愛你,平時在宮里發起脾氣來,宮中總管不是都來請你去給皇上消火嗎,他怎會不給你面子?”
“你明白皇上為什麼寵愛我嗎?”納蘭玉的聲音忽然間冷了下來“就是因為,我完全清楚自己的本份,我可以胡鬧,我可以囂張,我可以順手從皇帝眼皮子底下,偷幾件小玩意,摸幾樣小東西,我可以拿著金彈子滿城亂打人,我可以氣派夸張到比一品重臣還威風,但我從不會逾越本份,從來沒有肆意仗著聖眷,過問過任何不在我份內的事,從不曾干涉朝局,妨礙律法。杜羨竹是冤枉,刑部,御史台,大理寺,慎刑司,到處都有人可以過問,獨我問不得。孟靜海是義氣,可是這樣長跪宮門的事,根本連傳都傳不到皇上耳邊去。我身為帶刀侍衛統領,說好听點,是負責皇上安全,說不好听,不過是陪著皇上說笑解悶,出入內廷的一個弄臣,安心日子要想繼續過下去,就該知道分寸,不該自己管的事,別多一句嘴。”
“可是少爺……”茗心抗聲還想爭執。
“茗心,你跟著我,也拿了不少好處吧。多少人借著巴接你來接近我。”
“沒有這事,少爺……”
“真當我不知道呢?”納蘭玉冷笑一聲“你老家里那二十畝地是哪來銀子買下來的,你給你娘在西門大街,買了一個不小的院子,還有兩丫頭服侍,每天大魚大肉地吃,綾羅綢緞地穿,相府的工錢雖然不低,也供不起你這樣花銷吧。”
茗心打個寒戰,低頭不敢說話。
“宰相門房七品官,你是我貼身的人,得些好處,也不過是讓些想接近我的人,多些機會罷了。我也不要做那出水白蓮,講什麼清廉自高,所以睜只眼閉只眼也就算了。只是你要真做了逾越職份的事,我今後也不敢再要你跟著了。”納蘭玉唇角微挑,似是要笑,卻最終,微微一嘆“皇上待我,也是一樣,那些大臣們送我金銀珠寶,他不在乎,我若收了金銀珠寶就應他們的要求,真來干涉朝政,真替他們在皇上面前謀權,聖主天聰,又豈能容我?”
茗心至此知道事情再無轉機,心中一陣郁悶,狠狠一鞭子打在馬車,催得馬車飛馳。
轉眼出了御道,剛到前門大街,就被迎面一頂八抬大橋攔在馬車前頭。
茗心手忙腳亂得控制住兩匹馬,眼露凶光地看著忽如其來出現在馬車前方,而且等馬車停穩,也不見離開動靜,明顯就沖著馬車來的轎子。惱怒地說︰“少爺,你看看,咱們還沒讓老爺去找他們的麻煩,人家蘇大學士的轎子就找上咱們了,莫非還要幫著他女兒,蘭妃娘娘,接著給您難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