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寂静之雷 第二十八章 离别
第二卷 寂靜之雷 第二十八章 離別
作者:醉虎
作者:醉虎
扫完了墓,龙悍,龙烈血,张老根三人怀着各自的心情下山了。沉默,是龙悍父子的招牌,如果是一般的人和龙悍父子两走在一起的话,那绝对会被憋死!不过,幸运的是,张老根已经有了这种免疫力。在下山的小路上,张老根一路滔滔不绝……
龙悍和张老根甩着手走在前面,龙烈血走在后面,此刻完全成了个搬运工,除了他自己带来的东西以外,张老根带来的东西,他也一并的拿下了。张老根今天的这份心意,龙悍父子都感受到了,张老根除了拿来一把镰刀以外,还带了一小袋生石灰,本来是准备用来堵墓地周围的老鼠洞的,可奇怪的是,这片墓地周围几乎没有什么老鼠洞,所以张老根这次来的时候带着一小袋生石灰,走的时候又原封不动的带走……
“自从刘祝贵那狗日的一伙倒了台,进了黑房子以后,这小沟村,可还真是清静安详了不少,别的不说,以前刘祝贵这狗日的做村长的时候,占着有那个狗屁乡长给他撑腰,两个人狼狈为奸,小沟村一年每个人头上不知道要被他刮去多少钱,要不是大伙还能起早贪黑的在地里刨上两口饭,早就操翻这些狗日的了,大不了就是一条命嘛,有什么好害怕的,这个人啊,年纪一大,有些事就看得开了,可有些事,却是越想越不明白了,你说说,这是什么世道啊,怎么那些狗日的尽能骑在好人头上拉屎拉尿呢?他们也不怕有一天遭报应?”
……
“那些奶牛啊,村子里就那么几户人家,总总共共,也就养了那么一二十头,好几户人家都是借了钱来养的,说是扶贫项目,可这钱一分都还没进账,大伙就先把自己的口袋给掏空了,那些洋货,还比较挑嘴,乡里说,要想养好奶牛就得先种草,那草还不是一般的草,草种得花钱到乡上去买,买来撒在地里,我总觉得这事情比较玄乎,活了这么一大把年纪了,还是第一次看到花钱在自己地里种草的……”
张老根絮絮叨叨的在山路上说着小沟村的事,龙悍和龙烈血静静的听着,很少插话,别人也无法从他们父子的脸上看到一丝表情。对张老根来说,他似乎已经习惯了,在经过王利直的那件事以后,对龙悍父子,特别是龙悍,张老根有一种发自内心的敬重,这个平时如铁一般沉默的汉子,在关键的时候,也能如铁一般的实在,小沟村的人都在猜测,刘祝贵一伙的倒台,龙悍可能还在背后出了很大的力,要不然的话,不可能连乡长、王所长这些“大人物”都跟着倒了霉,如果这些狗日的不倒霉的话,那么,就算走了一个刘祝贵,谁能担保小沟村不会再出一个牛祝贵,马祝贵什么的,就算小沟村不会再出了,那你说,你们小沟村的这些刁民把“支持”我的人给整走了,我能让你们小沟村的这些刁民们好过么?小鞋,大帽,铁板凳——手铐,脚镣,加政策,哪一样不能把你们这些刁民整得连哭的地方都没有啊?那时候,倒霉的照样是你们小沟村的这些刁民!这个道理,小沟村明白的人还是有不少的,虽然大家无从猜测这件事背后的真相,但这一点,却并不妨碍大家对龙悍的感激与敬重。
张老根其实到现在也不是很明白,在他原本的预想里,刘祝贵这个狗日的那是一定要把他赶下来的,他们甚至已经做好了凑足钱到首都去告“御状”的准备了。让张老根没想到的是,龙悍来了,事情的变化已经远远的超出了他们的预料之外,那简直可以用“惊喜”两个字来形容了——刘祝贵这个狗日的,还有乡长和王所长这两个狗日的,刘祝贵的靠山,他们几乎在一夜之间就被人连根拔起了,这简直就是奢望。那天法院审判的时候他去了,小沟村的人大半的都去了,好多人连法庭都进不去,只能在外面等着消息,当法官对他们进行宣判的时候,法庭里沸腾了,那时,小沟村的村民们,想起的是没有到庭的龙悍。大家都认为龙悍在这里出了大力,而在小沟村行事低调的龙烈血却没有让太多的人觉得感激,大家对龙烈血有好感,那也是基于这样的一个原因:他是龙悍的儿子!此刻,走在前面的张老根怎么也想不到,让小沟村的人在法庭上大呼“苍天有眼”的事情的幕后黑手,现在正老老实实的跟在他的后面,替他拿着镰刀,提着那一小袋生石灰……
不过,还好有一件事让他想起了龙烈血。
下山了,走在前面的张老根不知道想起什么,回头看了一眼跟在后面的龙烈血,“我听说,烈血今年高三了吧,好像刚刚才高考完,烈血这孩子,斯斯文文的,一看就是读书的料,不知道烈血报考的是什么学校啊……”
龙烈血笑了笑,张老根这个问题虽然是对着父亲说的,可还是应该由自己来解答,“我报考的是西南联大!”
“哦,西南联大!抗战的时候,我还是小孩,那时在MK,你不知道啊,想当初那些鬼子的飞机三天两头的来炸……”
又走上了那条蜿蜒小河的岸边,太阳已经有些斜了,阳柳在微风中轻轻的摆动着,眼前河岸边的这条小路比前山上的那条来宽了不少,可以三个人并排行走了,可三个人并排的话对面的人也就过不来了,龙烈血还是只有跟在后面,静静的听着张老根讲述着当年的小鬼子是如何如何的凶残,西南联大的师生们又是如何如何的在鬼子的轰炸机下顽强的坚持着、学习着……
龙烈血静静的听着,听得津津有味。
张老根讲完了西南联大和他动荡的童年,还没走几步路,“烈血这孩子是属羊的吧,不知道生日是哪一天,胡先生在小沟村的时候问过我,可我也记不得了,只记得烈血这孩子是羊年出生的!”
龙悍告诉了张老根龙烈血的生日。
“噢,这个人一老,记性就不行了,那一年好像还下了一场雪来着,雪很厚,在云南这种地方,那可是几十年都见不到的景象……”
走在后面的龙烈血,在听着张老根讲到胡先生的时候,脑中似乎一瞬间闪过什么东西,但没抓住:胡先生?我的生日?胡先生?我的生日?胡先生?我的生日?胡先生?我的生日?……啊!难道是他!藏在龙烈血脑子里的一个疑问一下子变得有些透明了。可他这样做又是为什么呢?
思考了三秒钟,龙烈血觉得这件事似乎没有必要和父亲提起,前面,小沟村已然在望了……
在龙烈血和龙悍走出小沟村的时候,那已经是半个小时以后的事情了,还好龙烈血这次来扫墓的时候背了个背篓,要不然,龙烈血真的不知道怎么才能拿得下那么多的东西。
朴实的小沟村的村民,选择了朴实的表达自己尊敬与感激的方式……
龙烈血此刻就像一个卖菜的农夫,在他的那个原本装着小锄头和镰刀的背篓里,此刻是一堆已经堆得冒尖的各种蔬菜了,茄子、大葱、辣椒、黄瓜、白菜……只要现在地里面能找得到的,在龙烈血背着的背篓里都能找得到,除了这些以外,龙烈血的右手还提着一只大公鸡,左手用提着一袋巴掌大的鲫鱼,和几碗咸菜,那鱼,还在活蹦乱跳的。龙悍的双手也没空着,龙悍的右手提着的是一块腌肉,左手提着的是一袋鸡蛋。
在龙悍和龙烈血他们到小沟村的时候,才发现,李伟华他们已经等候多时了,最初李伟华他们是要留龙悍和龙烈血吃一顿饭,就在李伟华家,龙悍婉拒了,因为今晚家里面还要来客人!
“这只鸡就拿回去做个菜吧,省得回去了还要买菜!”李伟华把已经用茅草绑好了双脚的大公鸡倒着提到了龙烈血面前,龙烈血想都没想就接了过来,放到手里,一沉!李伟华笑了。
“还有这个,我家的娃娃今天下河摸的一些小鱼,拿回去煮个汤,味道不比城里馆子的差……”看着这双自己叫不出名字的,但充满真诚的眼睛,龙烈血默默地接过了那些还在袋子里活蹦乱跳的鱼,放到手里,一沉!那张朴实的脸,笑了。
“孩子他妈,快到咱家地里,把地里能吃的东西都给我弄一些来,要快啊!”
“这个是我家二狗他爹腌的腊肉,拿回去煮也行,炒也行,味道很香的……”
“哥哥,这是我奶奶叫我送来的鸡蛋,还有奶奶做的咸菜,很好吃的!”这是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乌黑的眼睛,皮肤微黑,声音还很稚气,一双小手费力的提着两个塑料袋,正努力的想把袋子举到龙烈血的面前,龙烈血此时的双手已经快接不下了,接过了那两个袋子的是龙悍,一个袋子里装的是鸡蛋,一个袋子里装的是咸菜,咸菜是用两个合扣在一起的碗装住的……小男孩笑着跑了。
龙悍和龙烈血被小沟村的村民给围住了……
那是一双双真诚的眼睛,那是一双双坚定的手,还有一张张朴实的脸,一个个朴实的笑容……龙烈血觉得自己内心的最最深处,那一个最接近灵魂的地方,在一瞬间,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在龙悍和龙烈血大包小包的提着那些东西回到家中的时候,曹天云已经等在他家里了,看到龙悍父子,曹天云就已经用他独有的夸张的方式叫了起来。
“好啊,你们父子俩今天是去打劫啊,都不叫上我!害我在这里白等了老半天,你们要是再不回来,说不定我这酒瘾一发,就把我自己买的酒给喝了!哈……哈……”曹天云说完,晃了一下自己手里面提着东西——四瓶精装五粮液!
不知道为什么,龙烈血觉得今天的曹叔叔说话的声音特别的大,笑得也稍微有那么一点夸张。
打开了家里的门!
“你们家今天是闹地震还是刮台风啊,怎么弄成这个样子?”看到家里那龙悍和龙烈血较量过后一片狼藉的景象,曹天云又叫了起来。
龙悍笑了笑!
曹天云看了一眼院子里唯一还算完好的东西,那块一面已经有了龟裂纹路的大青石。
客厅已经收拾过了,曹天云和龙悍进到了客厅,龙烈血拿着那些东西去到了厨房,很小的时候,龙烈血就已经会做饭了,虽然他很少做饭。
先烧着水!
龙烈血把那只大公鸡拎到了院子里,开刀放血,不煮汤了,黄焖吧……
那些鱼可以做成清汤的,葱也有了,还需要一点姜……
腊肉洗过以后,放到温水里,滴点醋进去,可以让它不会太咸,切成片后可以和辣椒炒一盘……
黄瓜可以用来凉拌,辣椒多一点,父亲和曹叔叔都比较爱吃……
那些茄子,就来个“火烧茄”吧……
龙烈血很认真地在做着这顿饭,拿出了自己的浑身解数,过了今天,父亲就很难再吃上自己做的饭了。
晚上七点不到,龙烈血就弄好了所有的一切,还好龙烈血家的桌子不止一张,不然的话今天可能连吃晚饭的地方都没有了,龙烈血把饭桌摆到了院子里,那样比较凉快……
忙活了老半天,当看到曹天云从客厅里面和父亲一起走出来的时候,龙烈血还是发现曹叔叔的眼睛有些红了。
“好啊,烈血,我坐在客厅里都闻得到你做的饭菜的香味了,你小子,今天是存心要把我的馋虫给引出来啊,哈……哈……”
桌子上,龙烈血做好的菜已经放好了,谈不上有多么的精制,但也绝对在一般的水准以上!
焖得金黄的鸡块,那煮出来如牛奶一样的鲫鱼汤,暗红色的炒腊肉,雪白的“火烧茄”,还有那些整整齐齐堆放在盘中,每一小条都是标准的5厘米的长的凉黄瓜,还有……
别的不说,光看这个样子,就已经很能勾起人的食欲了。
龙烈血以前从来没有看到过父亲喝酒,但今天,龙烈血知道,例外。
三人就座,龙烈血拿出曹天云买的五粮液,斟满了三杯酒。
龙悍端着酒杯站了起来,面朝南方,龙烈血和曹天云也站了起来,和龙悍一样,面朝南方!
没有什么语言,龙悍把酒划了一道弧线浇在了地上!
曹天云也做了,神情竟是龙烈血从未见过的庄严与肃穆。
龙烈血也做了,在这个方向,龙烈血知道,那里有父亲的很多兄弟,他们,都长眠于地下了。
“烈血,再拿一个杯子,加个椅子,添双碗筷,斟满酒,放在桌子的那边!”龙悍指着桌子一个方向的空位——南边!
龙悍和曹天云都端坐于桌子的一面,没动筷,一直等到龙烈血把龙悍说的弄好以后,大家才又拿起了酒杯。
没什么废话,龙烈血把整杯的酒灌到了自己胃里,那是一种火一样的感觉,从胃里蔓延开去,渗透到了身体里的每一个细胞,这是龙烈血第一次喝白酒。龙烈血和龙悍一样,很少喝酒,在学校的时候,和小胖他们在一起的时候,龙烈血最多只喝啤酒,那还是在比较特殊的情况下!只一杯下去,龙烈血的脸上就烧了起来。
“男儿血如酒!”龙烈血心中默默地念了一遍这句话。
这是龙烈血第一次喝醉,一直喝到满天星斗。喝醉前的事,龙烈血只记得曹叔叔不断的在夸自己做的鱼汤好喝,然后曹叔叔拿出一个东西来,说是送给自己上大学的礼物,那是一只笔,但龙烈血却感觉那像是一把刀,曹叔叔亲自把那把“刀”放到自己手里,眼神很是意味深长!隐隐约约中,龙烈血好像听到父亲和曹叔叔狂放激昂的笑声。意识逐渐的开始模糊了,龙烈血感觉父亲好像离开了桌子,曹叔叔大声地笑着,又像是在哭,曹叔叔的手在按某种节奏拍打着桌面,父亲苍凉的歌声传来,近在眼前,仿佛又远在天边……
“四……海……狼……烟……起……”
“边……关……霜……月……寒……”
“抚……刀……思……壮……志……”
“望……雁……泪……成……行……”
伏在桌上,龙烈血的眼角微微一凉,那是一滴眼泪。
天上,一颗流星划过。
掃完了墓,龍悍,龍烈血,張老根三人懷著各自的心情下山了。沉默,是龍悍父子的招牌,如果是一般的人和龍悍父子兩走在一起的話,那絕對會被憋死!不過,幸運的是,張老根已經有了這種免疫力。在下山的小路上,張老根一路滔滔不絕……
龍悍和張老根甩著手走在前面,龍烈血走在後面,此刻完全成了個搬運工,除了他自己帶來的東西以外,張老根帶來的東西,他也一並的拿下了。張老根今天的這份心意,龍悍父子都感受到了,張老根除了拿來一把鐮刀以外,還帶了一小袋生石灰,本來是準備用來堵墓地周圍的老鼠洞的,可奇怪的是,這片墓地周圍幾乎沒有什麼老鼠洞,所以張老根這次來的時候帶著一小袋生石灰,走的時候又原封不動的帶走……
“自從劉祝貴那狗日的一伙倒了台,進了黑房子以後,這小溝村,可還真是清靜安詳了不少,別的不說,以前劉祝貴這狗日的做村長的時候,佔著有那個狗屁鄉長給他撐腰,兩個人狼狽為奸,小溝村一年每個人頭上不知道要被他刮去多少錢,要不是大伙還能起早貪黑的在地里刨上兩口飯,早就操翻這些狗日的了,大不了就是一條命嘛,有什麼好害怕的,這個人啊,年紀一大,有些事就看得開了,可有些事,卻是越想越不明白了,你說說,這是什麼世道啊,怎麼那些狗日的盡能騎在好人頭上拉屎拉尿呢?他們也不怕有一天遭報應?”
……
“那些奶牛啊,村子里就那麼幾戶人家,總總共共,也就養了那麼一二十頭,好幾戶人家都是借了錢來養的,說是扶貧項目,可這錢一分都還沒進賬,大伙就先把自己的口袋給掏空了,那些洋貨,還比較挑嘴,鄉里說,要想養好奶牛就得先種草,那草還不是一般的草,草種得花錢到鄉上去買,買來撒在地里,我總覺得這事情比較玄乎,活了這麼一大把年紀了,還是第一次看到花錢在自己地里種草的……”
張老根絮絮叨叨的在山路上說著小溝村的事,龍悍和龍烈血靜靜的听著,很少插話,別人也無法從他們父子的臉上看到一絲表情。對張老根來說,他似乎已經習慣了,在經過王利直的那件事以後,對龍悍父子,特別是龍悍,張老根有一種發自內心的敬重,這個平時如鐵一般沉默的漢子,在關鍵的時候,也能如鐵一般的實在,小溝村的人都在猜測,劉祝貴一伙的倒台,龍悍可能還在背後出了很大的力,要不然的話,不可能連鄉長、王所長這些“大人物”都跟著倒了霉,如果這些狗日的不倒霉的話,那麼,就算走了一個劉祝貴,誰能擔保小溝村不會再出一個牛祝貴,馬祝貴什麼的,就算小溝村不會再出了,那你說,你們小溝村的這些刁民把“支持”我的人給整走了,我能讓你們小溝村的這些刁民們好過麼?小鞋,大帽,鐵板凳——手銬,腳鐐,加政策,哪一樣不能把你們這些刁民整得連哭的地方都沒有啊?那時候,倒霉的照樣是你們小溝村的這些刁民!這個道理,小溝村明白的人還是有不少的,雖然大家無從猜測這件事背後的真相,但這一點,卻並不妨礙大家對龍悍的感激與敬重。
張老根其實到現在也不是很明白,在他原本的預想里,劉祝貴這個狗日的那是一定要把他趕下來的,他們甚至已經做好了湊足錢到首都去告“御狀”的準備了。讓張老根沒想到的是,龍悍來了,事情的變化已經遠遠的超出了他們的預料之外,那簡直可以用“驚喜”兩個字來形容了——劉祝貴這個狗日的,還有鄉長和王所長這兩個狗日的,劉祝貴的靠山,他們幾乎在一夜之間就被人連根拔起了,這簡直就是奢望。那天法院審判的時候他去了,小溝村的人大半的都去了,好多人連法庭都進不去,只能在外面等著消息,當法官對他們進行宣判的時候,法庭里沸騰了,那時,小溝村的村民們,想起的是沒有到庭的龍悍。大家都認為龍悍在這里出了大力,而在小溝村行事低調的龍烈血卻沒有讓太多的人覺得感激,大家對龍烈血有好感,那也是基于這樣的一個原因︰他是龍悍的兒子!此刻,走在前面的張老根怎麼也想不到,讓小溝村的人在法庭上大呼“蒼天有眼”的事情的幕後黑手,現在正老老實實的跟在他的後面,替他拿著鐮刀,提著那一小袋生石灰……
不過,還好有一件事讓他想起了龍烈血。
下山了,走在前面的張老根不知道想起什麼,回頭看了一眼跟在後面的龍烈血,“我听說,烈血今年高三了吧,好像剛剛才高考完,烈血這孩子,斯斯文文的,一看就是讀書的料,不知道烈血報考的是什麼學校啊……”
龍烈血笑了笑,張老根這個問題雖然是對著父親說的,可還是應該由自己來解答,“我報考的是西南聯大!”
“哦,西南聯大!抗戰的時候,我還是小孩,那時在MK,你不知道啊,想當初那些鬼子的飛機三天兩頭的來炸……”
又走上了那條蜿蜒小河的岸邊,太陽已經有些斜了,陽柳在微風中輕輕的擺動著,眼前河岸邊的這條小路比前山上的那條來寬了不少,可以三個人並排行走了,可三個人並排的話對面的人也就過不來了,龍烈血還是只有跟在後面,靜靜的听著張老根講述著當年的小鬼子是如何如何的凶殘,西南聯大的師生們又是如何如何的在鬼子的轟炸機下頑強的堅持著、學習著……
龍烈血靜靜的听著,听得津津有味。
張老根講完了西南聯大和他動蕩的童年,還沒走幾步路,“烈血這孩子是屬羊的吧,不知道生日是哪一天,胡先生在小溝村的時候問過我,可我也記不得了,只記得烈血這孩子是羊年出生的!”
龍悍告訴了張老根龍烈血的生日。
“噢,這個人一老,記性就不行了,那一年好像還下了一場雪來著,雪很厚,在雲南這種地方,那可是幾十年都見不到的景象……”
走在後面的龍烈血,在听著張老根講到胡先生的時候,腦中似乎一瞬間閃過什麼東西,但沒抓住︰胡先生?我的生日?胡先生?我的生日?胡先生?我的生日?胡先生?我的生日?……啊!難道是他!藏在龍烈血腦子里的一個疑問一下子變得有些透明了。可他這樣做又是為什麼呢?
思考了三秒鐘,龍烈血覺得這件事似乎沒有必要和父親提起,前面,小溝村已然在望了……
在龍烈血和龍悍走出小溝村的時候,那已經是半個小時以後的事情了,還好龍烈血這次來掃墓的時候背了個背簍,要不然,龍烈血真的不知道怎麼才能拿得下那麼多的東西。
樸實的小溝村的村民,選擇了樸實的表達自己尊敬與感激的方式……
龍烈血此刻就像一個賣菜的農夫,在他的那個原本裝著小鋤頭和鐮刀的背簍里,此刻是一堆已經堆得冒尖的各種蔬菜了,茄子、大蔥、辣椒、黃瓜、白菜……只要現在地里面能找得到的,在龍烈血背著的背簍里都能找得到,除了這些以外,龍烈血的右手還提著一只大公雞,左手用提著一袋巴掌大的鯽魚,和幾碗咸菜,那魚,還在活蹦亂跳的。龍悍的雙手也沒空著,龍悍的右手提著的是一塊腌肉,左手提著的是一袋雞蛋。
在龍悍和龍烈血他們到小溝村的時候,才發現,李偉華他們已經等候多時了,最初李偉華他們是要留龍悍和龍烈血吃一頓飯,就在李偉華家,龍悍婉拒了,因為今晚家里面還要來客人!
“這只雞就拿回去做個菜吧,省得回去了還要買菜!”李偉華把已經用茅草綁好了雙腳的大公雞倒著提到了龍烈血面前,龍烈血想都沒想就接了過來,放到手里,一沉!李偉華笑了。
“還有這個,我家的娃娃今天下河摸的一些小魚,拿回去煮個湯,味道不比城里館子的差……”看著這雙自己叫不出名字的,但充滿真誠的眼楮,龍烈血默默地接過了那些還在袋子里活蹦亂跳的魚,放到手里,一沉!那張樸實的臉,笑了。
“孩子他媽,快到咱家地里,把地里能吃的東西都給我弄一些來,要快啊!”
“這個是我家二狗他爹腌的臘肉,拿回去煮也行,炒也行,味道很香的……”
“哥哥,這是我奶奶叫我送來的雞蛋,還有奶奶做的咸菜,很好吃的!”這是一個七八歲的小男孩,烏黑的眼楮,皮膚微黑,聲音還很稚氣,一雙小手費力的提著兩個塑料袋,正努力的想把袋子舉到龍烈血的面前,龍烈血此時的雙手已經快接不下了,接過了那兩個袋子的是龍悍,一個袋子里裝的是雞蛋,一個袋子里裝的是咸菜,咸菜是用兩個合扣在一起的碗裝住的……小男孩笑著跑了。
龍悍和龍烈血被小溝村的村民給圍住了……
那是一雙雙真誠的眼楮,那是一雙雙堅定的手,還有一張張樸實的臉,一個個樸實的笑容……龍烈血覺得自己內心的最最深處,那一個最接近靈魂的地方,在一瞬間,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
在龍悍和龍烈血大包小包的提著那些東西回到家中的時候,曹天雲已經等在他家里了,看到龍悍父子,曹天雲就已經用他獨有的夸張的方式叫了起來。
“好啊,你們父子倆今天是去打劫啊,都不叫上我!害我在這里白等了老半天,你們要是再不回來,說不定我這酒癮一發,就把我自己買的酒給喝了!哈……哈……”曹天雲說完,晃了一下自己手里面提著東西——四瓶精裝五糧液!
不知道為什麼,龍烈血覺得今天的曹叔叔說話的聲音特別的大,笑得也稍微有那麼一點夸張。
打開了家里的門!
“你們家今天是鬧地震還是刮台風啊,怎麼弄成這個樣子?”看到家里那龍悍和龍烈血較量過後一片狼藉的景象,曹天雲又叫了起來。
龍悍笑了笑!
曹天雲看了一眼院子里唯一還算完好的東西,那塊一面已經有了龜裂紋路的大青石。
客廳已經收拾過了,曹天雲和龍悍進到了客廳,龍烈血拿著那些東西去到了廚房,很小的時候,龍烈血就已經會做飯了,雖然他很少做飯。
先燒著水!
龍烈血把那只大公雞拎到了院子里,開刀放血,不煮湯了,黃燜吧……
那些魚可以做成清湯的,蔥也有了,還需要一點姜……
臘肉洗過以後,放到溫水里,滴點醋進去,可以讓它不會太咸,切成片後可以和辣椒炒一盤……
黃瓜可以用來涼拌,辣椒多一點,父親和曹叔叔都比較愛吃……
那些茄子,就來個“火燒茄”吧……
龍烈血很認真地在做著這頓飯,拿出了自己的渾身解數,過了今天,父親就很難再吃上自己做的飯了。
晚上七點不到,龍烈血就弄好了所有的一切,還好龍烈血家的桌子不止一張,不然的話今天可能連吃晚飯的地方都沒有了,龍烈血把飯桌擺到了院子里,那樣比較涼快……
忙活了老半天,當看到曹天雲從客廳里面和父親一起走出來的時候,龍烈血還是發現曹叔叔的眼楮有些紅了。
“好啊,烈血,我坐在客廳里都聞得到你做的飯菜的香味了,你小子,今天是存心要把我的饞蟲給引出來啊,哈……哈……”
桌子上,龍烈血做好的菜已經放好了,談不上有多麼的精制,但也絕對在一般的水準以上!
燜得金黃的雞塊,那煮出來如牛奶一樣的鯽魚湯,暗紅色的炒臘肉,雪白的“火燒茄”,還有那些整整齊齊堆放在盤中,每一小條都是標準的5厘米的長的涼黃瓜,還有……
別的不說,光看這個樣子,就已經很能勾起人的食欲了。
龍烈血以前從來沒有看到過父親喝酒,但今天,龍烈血知道,例外。
三人就座,龍烈血拿出曹天雲買的五糧液,斟滿了三杯酒。
龍悍端著酒杯站了起來,面朝南方,龍烈血和曹天雲也站了起來,和龍悍一樣,面朝南方!
沒有什麼語言,龍悍把酒劃了一道弧線澆在了地上!
曹天雲也做了,神情竟是龍烈血從未見過的莊嚴與肅穆。
龍烈血也做了,在這個方向,龍烈血知道,那里有父親的很多兄弟,他們,都長眠于地下了。
“烈血,再拿一個杯子,加個椅子,添雙碗筷,斟滿酒,放在桌子的那邊!”龍悍指著桌子一個方向的空位——南邊!
龍悍和曹天雲都端坐于桌子的一面,沒動筷,一直等到龍烈血把龍悍說的弄好以後,大家才又拿起了酒杯。
沒什麼廢話,龍烈血把整杯的酒灌到了自己胃里,那是一種火一樣的感覺,從胃里蔓延開去,滲透到了身體里的每一個細胞,這是龍烈血第一次喝白酒。龍烈血和龍悍一樣,很少喝酒,在學校的時候,和小胖他們在一起的時候,龍烈血最多只喝啤酒,那還是在比較特殊的情況下!只一杯下去,龍烈血的臉上就燒了起來。
“男兒血如酒!”龍烈血心中默默地念了一遍這句話。
這是龍烈血第一次喝醉,一直喝到滿天星斗。喝醉前的事,龍烈血只記得曹叔叔不斷的在夸自己做的魚湯好喝,然後曹叔叔拿出一個東西來,說是送給自己上大學的禮物,那是一只筆,但龍烈血卻感覺那像是一把刀,曹叔叔親自把那把“刀”放到自己手里,眼神很是意味深長!隱隱約約中,龍烈血好像听到父親和曹叔叔狂放激昂的笑聲。意識逐漸的開始模糊了,龍烈血感覺父親好像離開了桌子,曹叔叔大聲地笑著,又像是在哭,曹叔叔的手在按某種節奏拍打著桌面,父親蒼涼的歌聲傳來,近在眼前,仿佛又遠在天邊……
“四……海……狼……煙……起……”
“邊……關……霜……月……寒……”
“撫……刀……思……壯……志……”
“望……雁……淚……成……行……”
伏在桌上,龍烈血的眼角微微一涼,那是一滴眼淚。
天上,一顆流星劃過。